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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家书
我把“父亲跌伤了腿”从家书上刮掉时,纸也破了。
刀尖刚挑起一层纸毛,底下的墨便跟着翻起来。一个“腿”字只剩半边,纸上却多出指甲大的一处白洞。
我举起来迎着窗看。
洞里正好看得见父亲的左脚。
他坐在床沿,裤腿卷到膝上。膝盖比右边肿出一圈,皮下泛着青紫。母亲拿热布裹住,才按下去一点,他便猛吸一口气。
“轻点咯。”
“我还没使力。”母亲说。
“那就莫使了。”
“不把淤血揉开,你这条腿要硬到过年。”
父亲闭了嘴,手却抓紧床板。床板被他抓得咯吱响。
我把信纸放低一些,那处破洞便套到母亲手上。她正把热布重新浸进陶盆,水面浮着一点草药渣。郎中开的药还煎在灶上,苦气从门缝里钻进来,满屋都是。
“刮干净冇?”母亲问。
“纸烂了。”
“换一张。”
“这是第三张。”
“第三张也换。”
我看着桌边剩下的纸。赵家商路送哥哥的信来时,一并带了二十张河南毛边纸,说是哥哥已经付过钱。前两张,一张写了父亲如何从粮车上摔下来,一张写了郎中说伤到筋,少说也要歇两个月。都被母亲揉了。
如今第三张又破了。
“他自家说的,家里有急事便告诉他。”我说。
父亲隔着热气开口:“这算么子急事?腿还在。”
“等腿不在了才算?”
“妹陀,莫乱讲。”
“那你走两步给我看。”
父亲低头看自己的脚,半晌没说话。
他昨日还能说只是扭了一下。今日肿得鞋也套不进,便改口说躺两日就好。我已经晓得他明日会说什么:庄稼人哪个没有腰腿疼,忍一忍便过去了。
哥哥写信也有这毛病。
河南府城外明明有荒田,他先写府城饭食尚可;上一封信提到无籍流民只能另列附页,紧接着却写程公待他不薄。每一封信都从父母大人膝下写起,问我们冷暖,再说自己无病无灾,最后才肯漏出一两句实话。
我以前只嫌他啰嗦。
轮到我写,才发现一句“无病无灾”要费三张纸。
“昨日到底怎么摔的?”我问。
“脚底滑。”父亲说。
“前头那袋谷怎么倒的?”
“绳松了。”
“是谁捆的绳?”
“粮行的人。”
“那便叫粮行赔药钱。”
父亲摇头。
母亲把布从他膝上揭下来,拧出水。“人家结了这一日的脚钱,又叫杨家送来一贴膏药。你爹自家应下的活,告到哪里去?”
“杨家的谷,为何是爹自家的活?”
“租谷交进仓,总要有人运进州城。管事问谁肯去,一担给六文。你爹要凑粮差银,便去了。”
我转头看父亲。
“家里还有哥寄回来的钱。”
“有钱也不能只出不进。”他说。
桌角摆着母亲的四只布包。种谷那一包早空了,粮差那一包只剩几枚铜钱,口粮包上打过两次新结。哥哥每回从河南寄回的银钱,起先都单放在小布袋里,后来买米、买盐、买药,空布袋也一只只叠起来塞进了箱底。
一亩六分田已经赎回来了。
我摸过取赎文书,也在背面写过“江”。那张纸还好端端压在箱中。可田认了江,天不认。今年入夏以后,雨总隔着山落。远处山头一回回黑下来,等风吹到田冲,只剩几滴,连晒热的田皮都打不湿。
早禾收进来时,比去年少了近两成。父亲不许我把“两成”写进信里,说各丘田不同,他只是拿眼估的,算不得准数。
陈继春却说不止。
他替杨家种的四亩二分,收谷时每一担都过斗。去年能装满的仓格,今年还空着膝盖高的一截。租仍按四成分,当场量走。剩下的谷要留种、留口粮,再换银纳差。他把数写在旧纸上,给我看过两眼。
我觉得那比父亲的眼睛准。
父亲说:“继春家的田是继春家的,莫拿来当我们家的数。”
我只好又删。
门外响起脚步时,母亲正把第四张纸铺到我面前。
陈继春先进来,肩上扛着一截新削的竹杖,手里还提着半包糙米。杨景和跟在后面,抱着一只纸包。
“伯父好些冇?”陈继春把竹杖靠到床边。
父亲立刻把裤腿往下拉。
“好得差不多了。”
陈继春看了看他没法落地的左脚。
“那这杖我拿回去烧火。”
父亲讪讪地笑。“留着也无妨。”
陈继春把米放下。母亲推回去,他又推回来。
“不是送的。前日伯父替我补了半日田埂,我还他工。”
“半日工哪里值这许多?”母亲说。
“今年的半日值。”
他松开手,不再同母亲推。那包米落在桌上,声音很轻。我看了一眼,最多三四升,却比去年同样一包沉得多。州城米铺的价一旬一个样,母亲前日拿一串钱去,只换回从前七八成的米。她回家后把钱绳重新数过,像是铺里少找了钱。数到最后,一文也没少。
杨景和把纸包放到床边。
“家中跌打膏还有一贴,我拿来了。”
父亲忙要起身,被母亲一把按住。
“二相公费心。”
“谷在我家车上出的事,原该照看。”
“管事已经把脚钱结清了。”父亲说。
杨景和的眉头皱了一下。“脚钱是脚钱,药是药。”
这句话像哥哥会说的。
我抬头看他。他从北京回来已经一年多,瘦倒没有瘦,举人长衫穿得比从前稳当。以前一进门便要找哥哥的书,今日屋里没有哥哥,他还是来了。
“你们在写家书?”他看见桌上的纸。
“写第四遍。”我说。
“昭晨又寄信回来?”
“寄了。他问你有没有好生读书,下一科莫再陪他落榜。”
杨景和愣了一下。
我忍住笑。哥哥根本没这样写。他只问景和兄近来如何,短短七个字,客气得很。
“他先管好自家。”杨景和说,“在河南给人抄账,倒像做了多大的官。”
“他也问何进士。”
“何如璋观政以后分到何处,还没定准。昨日才来一封信,比昭晨的字更小,整张都在抱怨京中贺帖回不完。”
“有贺帖回还不好?”
“你若一日写三十张,便晓得好不好。”
我看了看面前第四张家书。“我今日已经写三张。”
“为何重写?”
屋里静了一下。
父亲低头理裤脚,母亲端起已经不冒热气的陶盆。陈继春走到灶边看药,仿佛人人忽然都有事。
我把那张破纸翻过去。
“字丑。”
杨景和望着我,目光在纸洞上停了一会儿。
“你的字不丑。”
“比我哥的差。”
“昭晨十五岁时,字也没有如今这样稳。”
“你记得?”
“他日日在我家抄书,我当然记得。”
他说得太快,像怕我再问。随后又看向桌边摊开的蒙书。那是州城书铺前日送来的《百家姓》,旧板印得发虚,要抄十二册给附近蒙馆用。纸由书铺出,墨要我们自己备,每册抄清才给二十二文;错一页,废纸从工钱里扣。
哥哥从前接过同一家书铺的活。如今掌柜听说我能照样写,先只给了两册试手。母亲拿哥哥留下的旧价一比,当场问他:“同样的页数,昭晨从前二十五文,她为何只二十?”掌柜说女孩子的字不经用,母亲便让他自己找二十文的男抄手。最后讲到二十二文,另送一小锭旧墨。
掌柜走后,我问母亲为何不再争三文。
她说:“先叫人晓得你的字值二十二。等他下一回非找你不可,再涨。”
杨景和拿起我已经抄好的一页。
“是照昭晨的字练的?”
“起先照他的,后头有些字原书的写法。”
“这一捺比他好。”
我伸手把纸拿回来。“莫弄脏了。弄脏要扣钱。”
他手停在半空,笑了一下。
“你如今掉进钱眼里了。”
“二相公不缺钱,自然站得远。”
话出口,我才觉出有些冲。杨景和脸上的笑淡了一点,却没有生气。
陈继春从灶边道:“她说得也没错。杨家今年收进仓的租谷少了,仓门却关得比去年早。前日我娘想赊两斗,管事说今年一概不赊。”
“我不知道这事。”杨景和说。
“如今知道了。”
“我回去问问。”
陈继春把药罐盖好。“你问是你的情分。管事照不照做,是杨家的规矩。”
杨景和没有立刻答。他看向父亲伤着的腿,又看向桌上那包米。
“今年各处收成都薄,我爹怕来年更坏,才叫仓里收紧。”他说,“若此时放粮太多,明年真遇荒年,又从哪里拿?”
“所以先叫有仓的人活到明年。”我说。
母亲喊我:“晓曦!”
我闭上嘴。
杨景和的脸色变了变。他大概有许多话能说:杨家的田也减了收,家中也要纳粮纳饷,几十上百口人吃用,仓里谷并非从天上落下。哥哥在时,他们能从一条鞭法吵到饭凉。我只知道陈继春的娘去赊两斗米,空着口袋回去了。
“我会去问。”他最后说。
“莫说是我求的。”陈继春道。
“我晓得。”
母亲留两人吃饭。陈继春说家里还有活,先走了。杨景和站了一会儿,也说要回去。
走到门口,他又回过头。
“晓曦。”
他从前也叫过我的名字。今日这一声很轻,我却觉得他像第一次把两个字都看清。
“么子?”
“你今年……十四了?”
“还差一个多月。”
“哦。”
“你问这个做么子?”
“家里近来总拿年岁说事,我随口问问。”
我想起母亲前几日从州城带回来的消息。
“听说杨家要给你议亲咯?”
他耳根一下红了。
“尚未定。”
“是哪家姑娘?”
“我也没见过。”
“你又冇见过,脸红么子?”
“天热。”
九月的风从门外吹进来,我拢了拢袖口。
“确实热。”我说。
他听出我在笑,瞪我一眼,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叫我莫把抄书的眼睛熬坏。
我应了一声,没把这话放在心上。
当天夜里,父亲的腿痛得更厉害。
他怕吵醒我们,把被角咬在嘴里。屋里太静,我还是听见了。母亲起来点灯,我也跟着坐起。那盏灯用的是最便宜的菜油,灯芯只挑出一点,照得人的脸全在暗里。
母亲给他换药。我坐到桌边抄《百家姓》。白日里已经抄到“韩杨朱秦”,如今再落笔,“杨”字总写得比旁边大。
我重写一页。
母亲在身后说:“明日莫抄了,先去田里。”
“两册后日要交。”
“交期可以讲。”
“讲了下回便给别人哒。”
她没有再劝。
父亲伤了,田里的活不会跟着歇。自家一亩六分要翻晒稻茬,租来的那一亩四分也要清沟。母亲能下田,我也能,陈继春答应忙过自家便来帮两日。可帮工要还,今日他来半日,等他家缺人,我们也得去。
哥哥寄回来的钱能买药、买米,不能替父亲长出一条好腿。
我抄完一页,把纸举到灯下验字。哥哥教过,墨要匀,行要直,最要紧的是抄完同原页逐字对读。少一个字,整句意思都可能变。
家书却反过来。
字写得越齐,少掉的事越多。
第四张信纸还铺在旁边。我重新磨墨,从“兄大人膝下”写起。写完又觉得别扭,哥哥只比我大三岁,小时候还抢过我的烤红薯,如今却要被我叫得像族老。
我把那张放到一旁,换成“哥哥见字”。
哥哥见字:前月信并银均已收到,父母叫我先问你冷暖。家中秋禾已经收过,虽不及去年,也够支应。母亲鸡养得好,又抱了几只。父亲近日少去田间,在家歇息。陈继春来帮过工,景和兄今日亦送药——
笔尖停住。
送药二字不能留。写了药,哥哥便要问谁病。
我在旁边点了两个小墨点,等干后补成“送纸”。
杨景和今日没有送纸。可他从前送过,哥哥大概不会起疑。
再往下写:
我已替书铺抄蒙书,每册二十二文,纸由铺中出,墨由我出。娘说下一回要涨到二十五文。你从前给我五文校书钱,如今看少了,待你回来补。
写到这里,我心里痛快了一点。
我又写《通鉴钞》读到王莽改制,许多官名看不懂,叫他下封信解释;写今年胙肉有没有也无妨,河南没有好胙肉,是他自家没有口福;写豆青夹衣袖口已经短了一截,衣身仍能穿,母亲准备替我接一圈旧布。
这些都是真的。
真的东西攒多了,那些没写的仿佛便能藏住。
末尾还差一句。
我写:家中俱安。
看了半晌,又把“俱安”圈去。父亲在床上疼得睡不着,这两个字像在骂人。
我改成:家中尚好,莫念。
“莫念”也像假的。
哥哥每次写“勿忧”,我照样会忧。他在河南收到“莫念”,大概也会把信翻过来,对着纸背找我漏下的字。
我把信拿给母亲看。
她逐行听我念完,在“父亲近日少去田间”那里停了一下。
“这句好。”她说。
“哪里好?”
“没说假话。”
“他为何少去田间,没写。”
母亲替父亲掖好被角,坐到我旁边。
“晓曦,你哥在河南立住脚不容易。程同知肯用他,今日有八钱修金,明日换个官,便未必还有。他若知道你爹伤成这样,能不回来?”
“回来不好么?”
“好。”
她答得太快,我反而说不出话。
“我想他回来。”母亲说,“你爹也想。你更想。可他回来,家里多一双手,也少了每回寄来的银。他下一科还考不考?程同知往后还肯不肯收他?这些都要算。”
“爹的腿也要算。”
“所以先治。能撑过去,便不必折掉他那条路;真撑不过去,再叫他回来。”
“撑到哪日算撑不过去?”
母亲看向床边。
这个问题她也不会。
我忽然想起哥哥在信里写的流民附页。没有籍贯的人先另列一张,仓里有粮才添进赈册。如今父亲的腿也被我们另列了。正信上家中尚好,另外三张废纸才写着肿到多高、药花多少、几日不能下田。
哥哥若在这里,定会说附页也要留着。
我把最早那张揉皱的纸从灶边捡回来,慢慢展开。上面的字被折断几处,还能看清。
崇祯十一年九月十七,父替杨家运租谷入州城,粮袋倾落,避让时跌下车板,伤左膝。脚钱六文,杨家送膏药一贴。郎中药钱一百三十文,后药未计。家中余银——
余银多少,母亲没有告诉我。
我去看那四只布包,把里面的钱一枚枚数出来。母亲没有拦。
铜钱五十七文,碎银一钱三分。口粮尚能撑多久,要看米价。哥哥下一回的信银何时到,也无人晓得。
我把数补在废纸上,又写:今年早禾约减两成,租田已交四成租,自田粮差未清。陈家曾向杨家赊米,未得。
这些字没有家书的口气,像哥哥最爱写的账。
“你要做么子?”母亲问。
“留底。”
“留给谁?”
“先留给我。”
我把纸折好,夹进《史记钞》。哥哥抄《货殖列传》时,在页边写过一句:价贵价贱,总要先问谁有货。我把家中的实数夹在那句话后面。
桌上那封准备寄走的家书则晾了一夜。
第二日,赵家商队的人在州城收信。我把信封好,外面只写河南府程同知署转交江昭晨。送信的人不认得我,也不管信里写了什么,只收下母亲给的几文捎脚钱,把它塞进一只已经装了十几封信的油布袋。
袋口一扎,家中便又好了一回。
我站在纸铺门外,看那只油布袋被挂上骡背。骡子往北走,蹄子踏过石板,很快混进赶集的人里。
我有一瞬想追上去,把《史记钞》里的那张纸也塞进去。
脚刚迈下台阶,母亲在身后叫我。
“晓曦,回去咯。你爹等药。”
我停下来。
骡背上的油布袋已经看不见了。
我转身跟母亲去抓药。药铺门口挂着一串晒干的草根,风一吹,根须互相刮擦,像有人拿笔在很远的地方写字。
当前可以公开的情报(十六):家书、递信与家庭书写
家书也有范本
明代后期已经刊行供普通读者查用的日用类书,其中“书启门”会收录父子、兄弟、夫妻等关系的书信套语,供写信者临摹。家书通常先依亲属尊卑称呼、请安,再报告自身与家中事务;实际写作仍会因识字程度、关系亲疏和纸张成本大幅简化,并非贫民家庭都严格遵守同一套书仪。
参考:浙江师范大学所载《从家书活套透视明代后期家庭伦理危机》论文信息、厦门大学民间历史文献研究中心《明代通俗日用类书集刊》介绍
官驿不等于民间邮局
明代驿站、急递铺和递运所首先服务于官员、公文、军情及官物运输,普通人的私人家书不能当然使用国家驿递。民间书信往往托亲友、商旅、船只或专人捎带,抵达日期难以保证。正文采用赵家纸商商路捎信,是小说化但符合这一交通逻辑的安排,不将后世成熟的民信局体系提前移植到崇祯年间。
参考:Lane J. Harris关于明代驿递体系的研究、文史广东《书仪与中国传统书信文化》
女子识字与代写
现存户籍簿册研究显示,女口登记能够记录姓名与年龄;士绅女性、宫廷女性和部分民间女性也有不同程度的阅读书写实践。不过教育机会受到家境、地区、劳动时间和性别礼法强烈限制。江晓曦能够替家人写信、承接少量抄书,是在兄长长期教学和家中已有文字生计基础上的人物成长,不代表普通佃农之女普遍以抄书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