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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章 洛阳城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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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还没亮，陈继春便把我从草铺上踢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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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来，走城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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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睁开眼，先看见他脚上那双塞满乱草的布鞋。昨日他把合脚的旧鞋给了探路人，如今脚背挤得鞋面鼓起，右脚大拇趾已经顶破一道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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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穿这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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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然光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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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宅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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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你回去拿，天都亮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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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身便走。我抓起父亲的竹杖，经过门板时停了一下。两张规条被夜露打湿，最下边“主事亲属不得越次”几个字晕开了些，陈继春少写一横的“属”反倒还认得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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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曦正把家口纸卷进油布，见我看那行字，打了个呵欠：“莫看了。今日娘若能出城，也照病人次序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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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没说给她插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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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嘴上冇说，眼睛已经往程宅飞三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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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昨夜还发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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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排在病人里，不排在主事的娘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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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完，把一小包炒面塞进我怀里。我捏到纸包温热的角，才发现她已替我在灶边烘过。正想问她自己吃了没有，她抬手把我往外推：“快走咯。你再磨蹭，继春真要光脚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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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东的路比昨日更难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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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刚泛灰，进城的人已在关前排出长队。卖柴的、挑水的、推独轮车的都要开包查验。守兵看见我们身上的程宅差帖，先把印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问移哪处棚、防哪处火、谁准流民在城外设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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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照程克俭教的话答：只查水路、荒屋和失火时可疏散之处，哨也是守棚防盗，不入民壮，不持兵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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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兵听到“不入民壮”，鼻子里笑了一声：“如今想入也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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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里要闭门？”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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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个同你讲要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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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有人听见日落后不放城外流民入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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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后本来便不放。你们这些读书人，听半句话就能编半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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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的人催起来，守兵把差帖往我胸口一拍，叫我们快走。我还想问南边兵势，陈继春已经扯住我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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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若晓得，方才便不会把每辆车都拆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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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绕过城东第一处关卡，再向外走。昨日探过的河滩冻得发硬，浅处可以步行，桥边却新搭了一道木栅。十几个营兵围着两辆粮车争吵，一边说车奉府里差遣，一边说守城先取。两张盖印的票在风里抖得厉害，谁也没肯先让车轮动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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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摸了摸怀里的差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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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能开门，也能在两队拿刀的人中间变成一张废纸。程克俭昨日说得一点不夸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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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滩能过人，担架难过。”陈继春用棍头戳了戳冻土，“午后若化泥，车也过不得。往东三里有一座废土地庙，屋顶漏，可挡一面风。再往外便是空村，井里还有水，水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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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城太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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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病人一日走不得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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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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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家桥在征大车，小车可绕。桥南那几间空屋昨夜叫一伙逃兵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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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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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旗。哪个晓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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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岔路站了一阵。东路关卡多，遇兵时还能拿差帖说话；南路远些，孙家桥却随时可能连小车也不放。昨日众人定下先移病弱和孩子，目的并非立刻南逃，只是把人从城边拥挤的棚地分散出去。若选城东废庙，离程宅近，母亲也少受颠簸；真要南下，又得绕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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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拿竹杖在冻土上画了两道线，越画越烦。前世地图上，一条路线只需看距离和时间。眼下每一道关卡都会自己长出来，昨日空着的屋今日便住进逃兵，上午冻硬的河滩下午便能把车轮吞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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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用东边废庙作头一处。”我说，“只移走不得路的人。能走的仍留窑场，继续看南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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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继春问：“若南路今日忽然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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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者到了废庙，也能从小路向东南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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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走五六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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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比全堵在一处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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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点头，只弯腰抓起一把河滩冻土，在指间捏碎，又走到浅水边看冰层。我等得有些急：“你还看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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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你画的路能不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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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沿河滩走了半里，找到一条运柴人踩出的斜坡。坡不陡，担架可以四人换手，骡车卸掉重物也能过。他回来后才道：“先移可以。午后不走河滩，走北边硬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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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刚才那点急吞了回去。他没有故意拖延；他在替我那句“先移”找脚下真正能踩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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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废窑时，天已经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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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曦把愿意先移的人分在井边。七名病者，九个未满十岁的孩子，另有四名照护妇人、六名抬担架和推车的人。江母没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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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宅没放人？”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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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事来过，说城内在征民夫，街上乱，午后再送。”晓曦道，“程同知还叫你进城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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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了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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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说。管事脸白得像糊窗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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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向城墙。晨雾还没散尽，城楼只露出暗沉沉的一截。城里隐约有锣声，隔得远，听不出是催役、巡火还是调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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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把这批送走。”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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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四套上骡车，依昨晚排定，半边车板放瘸腿老汉，另半边坐两个发热的孩子。郭家自己的包袱只留两只，其余捆在板车上，由人力推。昨日被他撞破的锅补上三枚铁钉，挂在车侧，每走一步便磕出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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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有一辆驴车，主人姓曹，前夜答应替妇人棚运两床被褥和一桶水。他站在队尾，嘴里不停催自家婆娘把东西绑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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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以前，晓曦按纸逐个报人。王婆和脚夫代表各跟一批，留窑场的人由秦嫂传话。陈继春安排前后各两名探路，自己走在车旁。我担主事，本该留在能接消息的位置，却又得进城见程克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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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先随头一批到废庙。”陈继春说，“我回来接第二批时，你再进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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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同知叫我午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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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叫你，你便丢下刚下的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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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握紧竹杖。外面的官印与里面的主事又一次扯住我两边。程克俭若有急事，耽误半个时辰可能便错过；这支队伍第一次按新规程移动，我若只在门边说一句“你们照办”便走，出了拥堵又该由谁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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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送头一批。”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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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出窑口时没有人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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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者车先行，孩子夹在中间，能走的家属跟在两侧。每过一个转弯，前哨便回身举起木棍；后面看见才继续。走到河滩斜坡，陈继春先叫人卸下水桶和被褥，四人抬车辕，两人从后推。郭四心疼骡子，一路骂我们不会使牲口，手却始终牵着笼头，没有让车往前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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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刚觉得昨日那场泥沟没有白摔，后头忽然有人喊：“驴车跑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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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家的驴车没有下河滩。到了岔路，车头直接拐向北边。曹家男人挥鞭催驴，车上坐满自家人，原定替妇人棚运的被褥和水桶全被扔在路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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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拦住他！”有人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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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哨追了几步，曹家男人转身举起柴刀：“车是我家的！我城北有亲，哪个敢来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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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都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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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昨日才说过，任何一家都可以退出共同夜哨和同行。可他临到岔路才走，还把自己应运的东西扔在冻地上。两个孩子冻得发抖，一床被褥却重得要两人抬。若派人去追，前面的病车又会失去照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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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追。”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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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让他跑？”丢被的妇人急得眼睛发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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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下他未交接便离队。被褥分到两副担架上，水桶倒掉半桶，轮换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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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下有么子用？他都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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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问得我脸上一热。规矩能管愿意留下的人，管不住一辆已经跑远的驴车。我昨日起担主事，第一趟移人便叫人当众撕开一道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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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追上也抢不回他的车。”陈继春说，“谁有力气，先来抬被。以后车、担架、守夜临走前都设替手，交接了才算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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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妇人仍在哭骂，骂曹家，也骂我们早该扣住牲口。晓曦不在，我很想学她把话问到那妇人本人身上：你要我们以后不许任何人退出么？可人家刚丢了赖以过冬的被，此刻拿一道难题顶回去，只显得读书人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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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过去，和另一人抬起其中一床。被褥吸了夜露，压在肩上又冷又沉。那妇人看我一眼，没有道谢，抱起水桶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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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土地庙比陈继春说的还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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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像早没了，只剩半截泥台。西边墙塌出一个豁口，北风灌进来，吹得地上枯草乱转。井在庙后，先打上来的水带一股土腥气。有人说烧开便能喝，有人说井里怕是死过人。陈继春缚根石头沉下去，捞上来只有黑泥和枯叶，没见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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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挖排水沟，灶放东墙。”我道，“塌口用被和门板挡。病者不贴井边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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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快进城。”陈继春把我肩上的湿被接走，“这里我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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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批先莫动，等我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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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城边起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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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按急事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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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了一声“晓得”，这才算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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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赶到东门时，关前比清早多了两列兵。差帖还能用，守兵却不许我带竹杖，说城内正搜藏兵器。父亲的竹杖连铁头都没有，我仍同他争了两句。后面有人认出差帖是程克俭的，才不耐烦地挥手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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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里每一条街都像有人正在搬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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铺面落板，住户往门上泼水防火，差役挨户抽取壮丁。福王府方向不断有车马过去，百姓被赶到街边。有人说闯军在西面，有人说在南面；有人说官军已经打退一次，也有人说营中有人夜里逃了。每个人都讲得像亲眼所见，问到从哪里听来，又只指向下一条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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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宅门口堆着十几个包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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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事把我迎进去，边走边道：“老夫人的东西已经收好。大人说只准带两床被、一只药箱，其余全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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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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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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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给晓曦的《天工开物》，还有几册抄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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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说人先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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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脚下停了一瞬。那几册《资治通鉴钞》《史记钞》从郴州背到河南，书页上还有我熬夜抄写留下的墨点。《天工开物》是崇祯十一年随信送回去的，晓曦一路都舍不得让书角沾水。如今两床被和一箱药已经占满车位，再添书便要有人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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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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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事看我一眼：“大人在书房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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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克俭没有坐。他穿着官服，腰带却只扣了一半，桌上摊着三张城防图和七八封兵报。两名书吏在旁边抄写，笔尖快得几乎要戳破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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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一批移出去了？”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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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城东废庙。娘为何此刻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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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南两面探报皆见贼骑，城内今日起再征民夫。府中无暇照看病人。”他把一张刚盖印的文书递给我，“以防火移棚名义，准你们带病弱出东门，城外自择安置。遇本府役兵，出示此帖。遇别营，老夫保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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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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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任河南府同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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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会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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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已经讲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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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自成会杀福王。”我把声音压得极低，“你留下也未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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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便先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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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发怒，反倒问得很平。我盯着他的官服衣襟，那里有一道新蹭上的墨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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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一同出城。”我说，“到城外仍可收拢百姓、查路报信。你死守一座守不住的城，能多救哪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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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城还在。”程克俭道，“城中兵民也还在。守不守得住，要由今日兵势、城防与人心来定。老夫若只凭你记得的一行后世文字便弃职，城中这些人又凭什么信官府的告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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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你已经信到把我娘送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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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病者出城，本就有理。分散流民、防火备路，本也有理。”他指着桌上兵报，“你给的消息使我把这些事提早了几日，没有替我免去今日的职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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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胸口堵得发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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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敬他肯听，也恨他只听到自己认为该听的那一步。可若他真因一个转生者的预言扔下官印随我走，我大约又会看不起他。两种念头顶在一起，叫我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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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城破以后你能出来，”我说，“往城东土地庙找我们。若那里没人，沿东南小路看树上两道炭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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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克俭拿笔在一张小纸上写下“东庙、双痕”，折好放进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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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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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把这张也交书吏归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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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眼看我：“你当本官什么都要入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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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忽然响起急促脚步。书吏推门报西面又见烟尘，守军请求添发火药，福王府的人正在催各仓解粮。程克俭答了三道话，叫其中一名书吏立刻去仓上，另一个往守备处传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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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桌边，已经没有位置再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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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昭晨，”他叫住我，“你如今领着人，莫把知道城会破，当作你每一步都对。也莫因一步错了，便觉得什么都做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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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昨日才讲过差不多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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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同做到是两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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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竟还有空刺我。我咬了咬牙，把差帖收进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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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出门时，他又道：“护好你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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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自己出来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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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头看兵报，不理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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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已经被扶到前院。她穿着崇祯十一年我寄回郴州的旧棉衣，外面又裹一床薄被，脚边只放着一只药箱和两包衣物。晓曦送她的书装在一个布包里，果然没列进可带的行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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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书我背。”我伸手去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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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按住布包：“你背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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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有车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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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若跑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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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家驴车拐走的背影一下撞进我脑中。我没再争，把药箱背到肩上。晓曦的三册书由管事取麻绳捆紧，系在我的包袱外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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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公不走？”母亲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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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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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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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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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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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今日城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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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朝书房方向看了一会儿，叫管事扶她过去。程克俭正从门内出来，两人在廊下碰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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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人，车已备好。”程克俭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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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公，”母亲说，“昨夜偷听的账还冇算完，你莫死在里头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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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事猛地低下头。我本来鼻子发酸，险些叫这句话冲得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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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克俭也愣了愣，拱手道：“下回若再听，先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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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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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让开路，没有再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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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门已经开始限制出城。守兵见车上有药箱，怀疑我们夹带府库药物，翻了两遍差帖仍不肯放。城外等待的人越积越多，哭声、骂声和车轮声挤在门洞里。我摸到怀中李自成那张短纸，又把手缩回来。这里是官军城门，拿出闯军纸条只会给整车人招来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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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箱是程同知家用之物。”我说，“若要扣，写明哪个营、哪个人扣，我回府请同知来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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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兵骂我拿官压人，却也不愿在票上落名。僵持片刻，城内突然传来一阵急锣。有人喊西门抽调人手，门洞里的守兵都回头看。领头者抓起印帖往车上一扔：“滚！日落前不许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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骡车出了门，我后背已经湿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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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坐在车板最里侧，旁边是瘸腿老汉和一个咳得喘不过气的孩子。郭家媳妇只能扶着车辕步行。主事亲属不得越次几个字从我脑里闪过，我先看母亲，又看那孩子。母亲把自己背后的半块草垫抽出来，塞到孩子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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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莫乱让。”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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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得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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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才定的规矩，病人也不能把自己病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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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手要敲我，手举到一半却咳起来。晓曦不在，我只得自己扶住她。母亲缓过气，瞪我：“当两日主事，连娘都管起来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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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规矩里本来就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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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也莫站车边，只顾看我。前头路哪个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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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她赶到车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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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土地庙时，第二批已经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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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继春没有等我的命令。午后城边忽然起了两处火，窑场的人以为敌军已到，有几户又要自行搬走。他判断火在城外棚区，按“火起可先令后议”带第二批转移，只留秦嫂和几名能走的人收最后物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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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下令时据的哪两路消息？”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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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看见烟，一路听见守兵往那边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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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只是烧棚取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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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也该移。火离窑场不到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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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得硬，手却往门板方向指。昨日写的规条也被他拆下来带到了土地庙，贴在一块破神龛木板上。急令下面已经添了一行炭字：午后移第二批，陈继春令；因城西南火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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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照约定做了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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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里那点被越过的不快刚冒头，便没了躲藏处。若组织离了我半日就只能坐等，那么定下的一切仍只是把大家绑在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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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得对。”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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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觉得错，晚些当众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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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接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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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曦从第二批人里钻出来，看见母亲便跑。她先摸母亲额头，又看车上的座次，确认没有把别人挤下去，这才扶她进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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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呢？”她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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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先问娘还是先问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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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在眼前，书又不会自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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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背后的布包转给她看。她嘴角刚翘起来，又看见我肩上的药箱，伸手接过去：“重成这样，你不晓得分给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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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手里都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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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事便该背最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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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的书自己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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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是送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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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背书，我背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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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这才不说话，把书包抱进怀里。书还在，母亲也出城了，我胸口绷了几日的那根弦松开一点。紧接着，城墙方向传来第一声炮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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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地庙里所有人都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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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声音很闷，隔着几里地滚过来，先撞在墙上，再从塌口灌进耳朵。几个孩子同时哭起来。郭四的骡子猛地后退，车轮碾翻一只水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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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声比第一声近，或许只是风向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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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塌口，灭外火。”陈继春喊，“守哨上坡，庙里不许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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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重复他的命令，转身去看南路探报。两名探路人一个已经回来，另一个尚在外面。回来的说南边路口出现大队人马，旗号看不清，行人都被赶向路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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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见？”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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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眼见。离得远，冇看见是哪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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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带一个人去，不靠近，只看他们往哪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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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还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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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那个连守两更的年轻人自己提起短棍：“我同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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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点头，又叫他们换上不起眼的破衣，把程宅差帖留下。官军看见流民可能只赶路，闯军看见官差文书便未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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炮声断断续续响到天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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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留在废窑场的人没有回来。秦嫂的丈夫本在宜阳，她却同另几人守着窑场剩余物件。晓曦每隔一阵便出去看路，回来时脸色一次比一次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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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带人去接。”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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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探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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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等城门一封，他们怎么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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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窑场在城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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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头一样有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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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才要等看清哪边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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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咬着嘴唇，脚却没有停，一遍遍去塌口张望。我也想立刻派人。可南边人马未明，城东方向又不断有溃散百姓过来。我们手里能走夜路的只有十几人，土地庙还有病者和孩子。主事的位置又一次把我钉在最不想站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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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全黑后，远处忽然亮起一片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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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是城外棚屋，随后城墙上也有火光。人声隔着旷野涌来，听不清字，只像一锅水突然沸了。有人从东路跑过土地庙，边跑边喊城破了；后面又有人说只是西关失火，守军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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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婆抓住第一个逃人问福王府如何，那人说福王早从地道跑了。另一个人却说王府门前全是兵，谁也没跑掉。两句话同样喘得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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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脑中只有史书上那一行：正月，李自成陷河南，福王常洵遇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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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南”在纸上只有两个字，此刻却是眼前半边天的火。史书没有告诉我秦嫂在不在路上，没有写程宅哪间屋先落门板，也没有写程克俭袖中那张“东庙、双痕”能不能保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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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里真的破了么？”晓曦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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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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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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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记得正月。今晚的火也可能是外城棚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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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望着我，似乎想骂。最后只道：“那便当已经破了。先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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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我没有再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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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春留庙，守住病者和车。晓曦带妇人认人，但只到河滩，不靠城。王婆留在这里报家口。我带六个人去窑场，沿途每半里留一个回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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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又自己去？”陈继春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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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窑场的人认我。若遇官兵，差帖也在我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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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闯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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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拍了拍贴身藏着的短纸：“还有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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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只管前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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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不多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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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抓住我胳膊，力气很重：“半个时辰冇回报，我就派人寻。一个时辰还冇得，我带庙里能走的撤，不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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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规矩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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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到时候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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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最好真做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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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曦已把头巾扎紧，冷冷道：“你两个讲完冇？再讲，秦嫂自己都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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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沿河滩往回走。白日坚硬的冻土果然化成泥，每一步都往下陷。远处不断有人跑来，有的拖家带口，有的只穿一只鞋。我们在黑暗里反复问废窑场、问东门，得到的方向全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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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第一处岔路，一队持刀的人从南面横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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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没有官军号衣，臂上缠着布条。领头汉子叫我们蹲下，先搜身，再问从哪里来。我把程宅差帖藏在内衣，只取出李自成给的短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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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汉子借火看了一眼：“哪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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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阳。闯王给我们放行，许日后以‘丛祠三卜’报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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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见后四个字，他抬起头，又把我们挨个看了一遍：“你见过闯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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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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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闯王眼下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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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若晓得，便不用拿纸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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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脸色一沉。我身后有人倒吸一口气。我也恨自己这张嘴，越急越会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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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汉子倒没拔刀，只把短纸交给身边人，让他往后营送验。我们被押在路边，眼看一拨又一拨人从城外跑过。有闯军拦下青壮，问愿不愿入队；有人当即点头，有人抱住孩子不放。刀没有每次都落下，可刀始终在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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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了约一刻钟，送纸的人回来，在领头者耳边说了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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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你们过去。”领头汉子把短纸还我，“只许往东，不许近城，不许打听营路。路上若撞见别营，这纸未必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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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窑场还有十几个人。”我说，“让我们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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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肯走便走，肯入营便入营。你不可替他们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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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从闯军人口中说出来，我胸口一滞。他也许听过上面的军令，也许只在讥我。无论哪一种，我都只能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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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名河南府同知在城里，程克俭。若他被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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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里官多得很，我管哪个同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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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报一声，江昭晨以‘丛祠三卜’求留他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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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汉子看我像看一个疯子：“你这张纸只叫放行。再多一句，便留下你自己去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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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后半句话咽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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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挥手放人，又叫住我：“你们既往东走，今日看见的营数、去处，莫向官军说。再见时若从你嘴里传出去，纸便是催命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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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答应不报你这一路所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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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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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绕开闯军，终于在一片乱倒的草棚后找到秦嫂。她和八个人躲在旧便坑后，剩下两人已经自行往城东寻亲。窑场可带的东西只剩一扇门板、两口破锅和几捆草。那两张规条早已被陈继春拆走，门边只留几片干掉的浆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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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我说，“只带锅，门板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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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日还讲夜里要靠门板挡风。”秦嫂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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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被兵截了，抬门板跑不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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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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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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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舍下前几个月一点点补出来的草铺和木板，沿原路返回。路上又遇见几队人，这次没人拦，远处城门方向却传来更大的喊声。有人说福王府破了，有人说官军自己开了门，还有人说内城仍在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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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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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土地庙时，约定的一个时辰已经过了大半。陈继春站在坡口，背后是整好队的青壮和骡车。他真准备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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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见秦嫂，他先松开握棍的手，又问：“少两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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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行寻亲，没找到。”晓曦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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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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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嫂听见“记下”，忽然蹲在地上哭。不是为那两个人，也说不清为谁。她哭得很轻，肩膀一直抖。王婆把刘细妹推给旁人，过去骂她：“回来便回来，哭顶个屁用。”骂完自己也抹了一把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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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没人再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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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出城的人不断从庙前经过。土地庙很快挤不下，井边排起长队。我们不敢点大火，锅里只有一点热水。有人拿出王府发粮的传言，说城破以后粮仓都开了，叫大家回去；也有人说闯军只给入营的人粮，不入便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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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四问我：“既然城破了，关卡也冇得了。我们现在往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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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路有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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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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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路难民越来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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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留这里等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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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向母亲。她一路颠簸后又烧起来，靠着塌墙闭眼喘气。瘸腿老汉的额角伤口渗血，两个孩子开始拉肚子。骡子也只剩半袋草料。此刻强行走夜路，能走的人或许逃得远，病者会先倒在路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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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天亮。”我说，“先看清南边哪支兵，给病人换药。日出前定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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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闯军来收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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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先拿短纸去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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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官军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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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帖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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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四苦笑：“你倒两边都有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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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边的纸都只管一小段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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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再说话，去给骡子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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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发白时，城里火光还没有熄。两个探路人先后回来，确认东南小路暂时没有大队兵马，却有几处村子已经断粮；孙家桥附近仍在征车，守桥的是官军还是散兵，谁也说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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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只能先离城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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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按原来的次序起身。曹家的驴车没有回来，几床被分在人肩上；新来的逃人想跟，旧住民怕粮不够，双方在井边吵起来。我叫晓曦记下愿同行的家口，陈继春把能守夜、能抬担架的人另列出来，又当众讲清：眼下只有路和照应，没有足够的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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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因此散去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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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走上东南小路时，我回头看了一眼洛阳。城墙隔着晨雾，只剩一条黑影。程克俭没有来，东边树上也没有出现约定的两道炭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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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在车上叫我：“莫看哒。要来的人会追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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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没追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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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便先把眼前人带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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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转回身。前面的队伍已经拉开，陈继春在坡顶举起短棍，等我发令继续。晓曦抱着书包走在病车旁，刘细妹一只手牵她，一只手还抓着那截草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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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竹杖向前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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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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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是刚刚陷落的洛阳，前面第一座空村的灶台上，没有一缕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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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前可以公开的情报（三十）：河南府、洛阳陷落与福王记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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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史》中的“陷河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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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史·庄烈帝纪二》记崇祯十四年正月“李自成陷河南”。此处的“河南”主要指河南府府城洛阳，并非今日所说整个河南省在同一天全部陷落。同条又记福王朱常洵及吕维祺等遇害。正文只使用正月、洛阳陷落和主要人物结局三个确定层次，不让江昭晨掌握具体攻城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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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明史》卷二十四《庄烈帝纪二》](https://zh.wikisource.org/zh-hans/%E6%98%8E%E5%8F%B2/%E5%8D%B7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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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营卒内应的史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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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史·李自成传》称崇祯十四年正月攻河南时“有营卒勾贼，城遂陷”。官修列传中的一句话不能还原所有城防、攻守和内应过程，普通城外居民更无法当夜确认哪一营、哪一道门首先生变。因此正文只让逃人传播相互矛盾的说法，不把“营卒勾贼”写成主角亲眼所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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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明史》卷三百零九《流贼传》](https://zh.wikisource.org/zh-hans/%E6%98%8E%E5%8F%B2/%E5%8D%B73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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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福王死亡与“福禄宴”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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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史·李自成传》除记福王遇害，还收录了极具侮辱性和传奇色彩的“福禄宴”叙述，即传说福王被李自成与鹿同烹。此类细节带有官修史对“流贼”的强烈道德书写，也长期被后世转述；若无同时期多方材料互证，不宜把全部细节当作现场事实。正文只确认福王遇害，不描写传说性宴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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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外移棚与程克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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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南府同知程克俭、废窑场住民、城东土地庙、移棚差帖、李自成短纸在前队获得承认，以及本章所有撤离路线均属小说虚构。明代官府确有防火、守城、关津查验和征集民夫等事务，但各地程序会随军情迅速变化，不能据本章视为洛阳陷落前的真实疏散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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