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十章 洛阳城外 第二日天还没亮,陈继春便把我从草铺上踢醒了。 “起来,走城东。” 我睁开眼,先看见他脚上那双塞满乱草的布鞋。昨日他把合脚的旧鞋给了探路人,如今脚背挤得鞋面鼓起,右脚大拇趾已经顶破一道口子。 “你穿这双走?” “不然光脚?” “程宅还有——” “等你回去拿,天都亮哒。” 他转身便走。我抓起父亲的竹杖,经过门板时停了一下。两张规条被夜露打湿,最下边“主事亲属不得越次”几个字晕开了些,陈继春少写一横的“属”反倒还认得清。 晓曦正把家口纸卷进油布,见我看那行字,打了个呵欠:“莫看了。今日娘若能出城,也照病人次序来。” “我又没说给她插队。” “你嘴上冇说,眼睛已经往程宅飞三回了。” “她昨夜还发热。” “所以排在病人里,不排在主事的娘里。” 她说完,把一小包炒面塞进我怀里。我捏到纸包温热的角,才发现她已替我在灶边烘过。正想问她自己吃了没有,她抬手把我往外推:“快走咯。你再磨蹭,继春真要光脚回来。” 城东的路比昨日更难走。 天边刚泛灰,进城的人已在关前排出长队。卖柴的、挑水的、推独轮车的都要开包查验。守兵看见我们身上的程宅差帖,先把印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问移哪处棚、防哪处火、谁准流民在城外设哨。 我照程克俭教的话答:只查水路、荒屋和失火时可疏散之处,哨也是守棚防盗,不入民壮,不持兵器。 守兵听到“不入民壮”,鼻子里笑了一声:“如今想入也迟了。” “城里要闭门?”我问。 “哪个同你讲要闭?” “昨日有人听见日落后不放城外流民入内。” “日落后本来便不放。你们这些读书人,听半句话就能编半本书。” 后面的人催起来,守兵把差帖往我胸口一拍,叫我们快走。我还想问南边兵势,陈继春已经扯住我袖子。 “他若晓得,方才便不会把每辆车都拆开看。” 我们绕过城东第一处关卡,再向外走。昨日探过的河滩冻得发硬,浅处可以步行,桥边却新搭了一道木栅。十几个营兵围着两辆粮车争吵,一边说车奉府里差遣,一边说守城先取。两张盖印的票在风里抖得厉害,谁也没肯先让车轮动一下。 我摸了摸怀里的差帖。 纸能开门,也能在两队拿刀的人中间变成一张废纸。程克俭昨日说得一点不夸张。 “河滩能过人,担架难过。”陈继春用棍头戳了戳冻土,“午后若化泥,车也过不得。往东三里有一座废土地庙,屋顶漏,可挡一面风。再往外便是空村,井里还有水,水浑。” “离城太近。” “带病人一日走不得多远。” “南边呢?” “孙家桥在征大车,小车可绕。桥南那几间空屋昨夜叫一伙逃兵占了。” “官军?” “没旗。哪个晓得。” 我们在岔路站了一阵。东路关卡多,遇兵时还能拿差帖说话;南路远些,孙家桥却随时可能连小车也不放。昨日众人定下先移病弱和孩子,目的并非立刻南逃,只是把人从城边拥挤的棚地分散出去。若选城东废庙,离程宅近,母亲也少受颠簸;真要南下,又得绕回去。 我拿竹杖在冻土上画了两道线,越画越烦。前世地图上,一条路线只需看距离和时间。眼下每一道关卡都会自己长出来,昨日空着的屋今日便住进逃兵,上午冻硬的河滩下午便能把车轮吞掉。 “先用东边废庙作头一处。”我说,“只移走不得路的人。能走的仍留窑场,继续看南路。” 陈继春问:“若南路今日忽然封了?” “病者到了废庙,也能从小路向东南绕。” “多走五六里。” “总比全堵在一处强。” 他没点头,只弯腰抓起一把河滩冻土,在指间捏碎,又走到浅水边看冰层。我等得有些急:“你还看么子?” “看你画的路能不能走。” 他沿河滩走了半里,找到一条运柴人踩出的斜坡。坡不陡,担架可以四人换手,骡车卸掉重物也能过。他回来后才道:“先移可以。午后不走河滩,走北边硬地。” 我把刚才那点急吞了回去。他没有故意拖延;他在替我那句“先移”找脚下真正能踩的地方。 回废窑时,天已经大亮。 晓曦把愿意先移的人分在井边。七名病者,九个未满十岁的孩子,另有四名照护妇人、六名抬担架和推车的人。江母没在其中。 “程宅没放人?”我问。 “管事来过,说城内在征民夫,街上乱,午后再送。”晓曦道,“程同知还叫你进城一趟。” “说了什么事?” “冇说。管事脸白得像糊窗纸。” 我看向城墙。晨雾还没散尽,城楼只露出暗沉沉的一截。城里隐约有锣声,隔得远,听不出是催役、巡火还是调兵。 “先把这批送走。”我说。 郭四套上骡车,依昨晚排定,半边车板放瘸腿老汉,另半边坐两个发热的孩子。郭家自己的包袱只留两只,其余捆在板车上,由人力推。昨日被他撞破的锅补上三枚铁钉,挂在车侧,每走一步便磕出一声。 另有一辆驴车,主人姓曹,前夜答应替妇人棚运两床被褥和一桶水。他站在队尾,嘴里不停催自家婆娘把东西绑紧。 出发以前,晓曦按纸逐个报人。王婆和脚夫代表各跟一批,留窑场的人由秦嫂传话。陈继春安排前后各两名探路,自己走在车旁。我担主事,本该留在能接消息的位置,却又得进城见程克俭。 “你先随头一批到废庙。”陈继春说,“我回来接第二批时,你再进城。” “程同知叫我午前去。” “他叫你,你便丢下刚下的令?” 我握紧竹杖。外面的官印与里面的主事又一次扯住我两边。程克俭若有急事,耽误半个时辰可能便错过;这支队伍第一次按新规程移动,我若只在门边说一句“你们照办”便走,出了拥堵又该由谁说明? “先送头一批。”我说。 队伍出窑口时没有人抢。 病者车先行,孩子夹在中间,能走的家属跟在两侧。每过一个转弯,前哨便回身举起木棍;后面看见才继续。走到河滩斜坡,陈继春先叫人卸下水桶和被褥,四人抬车辕,两人从后推。郭四心疼骡子,一路骂我们不会使牲口,手却始终牵着笼头,没有让车往前抢。 我刚觉得昨日那场泥沟没有白摔,后头忽然有人喊:“驴车跑哩!” 曹家的驴车没有下河滩。到了岔路,车头直接拐向北边。曹家男人挥鞭催驴,车上坐满自家人,原定替妇人棚运的被褥和水桶全被扔在路边。 “拦住他!”有人叫。 后哨追了几步,曹家男人转身举起柴刀:“车是我家的!我城北有亲,哪个敢来抢?” 众人都停了。 我昨日才说过,任何一家都可以退出共同夜哨和同行。可他临到岔路才走,还把自己应运的东西扔在冻地上。两个孩子冻得发抖,一床被褥却重得要两人抬。若派人去追,前面的病车又会失去照看。 “莫追。”我说。 “就让他跑?”丢被的妇人急得眼睛发红。 “记下他未交接便离队。被褥分到两副担架上,水桶倒掉半桶,轮换提。” “记下有么子用?他都走了!” 她问得我脸上一热。规矩能管愿意留下的人,管不住一辆已经跑远的驴车。我昨日起担主事,第一趟移人便叫人当众撕开一道口子。 “眼下追上也抢不回他的车。”陈继春说,“谁有力气,先来抬被。以后车、担架、守夜临走前都设替手,交接了才算退。” 那妇人仍在哭骂,骂曹家,也骂我们早该扣住牲口。晓曦不在,我很想学她把话问到那妇人本人身上:你要我们以后不许任何人退出么?可人家刚丢了赖以过冬的被,此刻拿一道难题顶回去,只显得读书人嘴快。 我走过去,和另一人抬起其中一床。被褥吸了夜露,压在肩上又冷又沉。那妇人看我一眼,没有道谢,抱起水桶跟上。 废土地庙比陈继春说的还破。 神像早没了,只剩半截泥台。西边墙塌出一个豁口,北风灌进来,吹得地上枯草乱转。井在庙后,先打上来的水带一股土腥气。有人说烧开便能喝,有人说井里怕是死过人。陈继春缚根石头沉下去,捞上来只有黑泥和枯叶,没见别的。 “先挖排水沟,灶放东墙。”我道,“塌口用被和门板挡。病者不贴井边睡。” “你快进城。”陈继春把我肩上的湿被接走,“这里我管。” “第二批先莫动,等我回来。” “若城边起火?” “你按急事处置。” 他说了一声“晓得”,这才算接过。 我赶到东门时,关前比清早多了两列兵。差帖还能用,守兵却不许我带竹杖,说城内正搜藏兵器。父亲的竹杖连铁头都没有,我仍同他争了两句。后面有人认出差帖是程克俭的,才不耐烦地挥手放行。 城里每一条街都像有人正在搬家。 铺面落板,住户往门上泼水防火,差役挨户抽取壮丁。福王府方向不断有车马过去,百姓被赶到街边。有人说闯军在西面,有人说在南面;有人说官军已经打退一次,也有人说营中有人夜里逃了。每个人都讲得像亲眼所见,问到从哪里听来,又只指向下一条街。 程宅门口堆着十几个包袱。 管事把我迎进去,边走边道:“老夫人的东西已经收好。大人说只准带两床被、一只药箱,其余全留。” “书呢?” “什么书?” “我给晓曦的《天工开物》,还有几册抄本。” “大人说人先走。” 我脚下停了一瞬。那几册《资治通鉴钞》《史记钞》从郴州背到河南,书页上还有我熬夜抄写留下的墨点。《天工开物》是崇祯十一年随信送回去的,晓曦一路都舍不得让书角沾水。如今两床被和一箱药已经占满车位,再添书便要有人背。 “我背。” 管事看我一眼:“大人在书房等你。” 程克俭没有坐。他穿着官服,腰带却只扣了一半,桌上摊着三张城防图和七八封兵报。两名书吏在旁边抄写,笔尖快得几乎要戳破纸。 “头一批移出去了?”他问。 “到了城东废庙。娘为何此刻走?” “西、南两面探报皆见贼骑,城内今日起再征民夫。府中无暇照看病人。”他把一张刚盖印的文书递给我,“以防火移棚名义,准你们带病弱出东门,城外自择安置。遇本府役兵,出示此帖。遇别营,老夫保不得。” “你呢?” “我任河南府同知。” “城会破。” “你已经讲过。” “李自成会杀福王。”我把声音压得极低,“你留下也未必——” “所以我便先跑?” 他没有发怒,反倒问得很平。我盯着他的官服衣襟,那里有一道新蹭上的墨痕。 “至少一同出城。”我说,“到城外仍可收拢百姓、查路报信。你死守一座守不住的城,能多救哪个?” “今日城还在。”程克俭道,“城中兵民也还在。守不守得住,要由今日兵势、城防与人心来定。老夫若只凭你记得的一行后世文字便弃职,城中这些人又凭什么信官府的告示?” “可你已经信到把我娘送出去。” “送病者出城,本就有理。分散流民、防火备路,本也有理。”他指着桌上兵报,“你给的消息使我把这些事提早了几日,没有替我免去今日的职分。” 我胸口堵得发疼。 我敬他肯听,也恨他只听到自己认为该听的那一步。可若他真因一个转生者的预言扔下官印随我走,我大约又会看不起他。两种念头顶在一起,叫我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若城破以后你能出来,”我说,“往城东土地庙找我们。若那里没人,沿东南小路看树上两道炭痕。” 程克俭拿笔在一张小纸上写下“东庙、双痕”,折好放进袖中。 “老夫记下。” “别把这张也交书吏归档。” 他抬眼看我:“你当本官什么都要入卷?” 门外忽然响起急促脚步。书吏推门报西面又见烟尘,守军请求添发火药,福王府的人正在催各仓解粮。程克俭答了三道话,叫其中一名书吏立刻去仓上,另一个往守备处传信。 我站在桌边,已经没有位置再劝。 “江昭晨,”他叫住我,“你如今领着人,莫把知道城会破,当作你每一步都对。也莫因一步错了,便觉得什么都做不得。” “我昨日才讲过差不多的话。” “讲同做到是两回事。” 他竟还有空刺我。我咬了咬牙,把差帖收进怀里。 临出门时,他又道:“护好你母亲。” “你自己出来护。” 他低头看兵报,不理我了。 母亲已经被扶到前院。她穿着崇祯十一年我寄回郴州的旧棉衣,外面又裹一床薄被,脚边只放着一只药箱和两包衣物。晓曦送她的书装在一个布包里,果然没列进可带的行李。 “娘,书我背。”我伸手去提。 母亲按住布包:“你背药。” “药有车装。” “车若跑了呢?” 曹家驴车拐走的背影一下撞进我脑中。我没再争,把药箱背到肩上。晓曦的三册书由管事取麻绳捆紧,系在我的包袱外边。 “程公不走?”母亲问。 “不走。” “你劝了?” “劝了。” “他不听?” “他说今日城还在。” 母亲朝书房方向看了一会儿,叫管事扶她过去。程克俭正从门内出来,两人在廊下碰见。 “老夫人,车已备好。”程克俭道。 “程公,”母亲说,“昨夜偷听的账还冇算完,你莫死在里头咯。” 管事猛地低下头。我本来鼻子发酸,险些叫这句话冲得笑出来。 程克俭也愣了愣,拱手道:“下回若再听,先敲门。” “记得便好。” 他让开路,没有再送。 东门已经开始限制出城。守兵见车上有药箱,怀疑我们夹带府库药物,翻了两遍差帖仍不肯放。城外等待的人越积越多,哭声、骂声和车轮声挤在门洞里。我摸到怀中李自成那张短纸,又把手缩回来。这里是官军城门,拿出闯军纸条只会给整车人招来刀。 “药箱是程同知家用之物。”我说,“若要扣,写明哪个营、哪个人扣,我回府请同知来取。” 守兵骂我拿官压人,却也不愿在票上落名。僵持片刻,城内突然传来一阵急锣。有人喊西门抽调人手,门洞里的守兵都回头看。领头者抓起印帖往车上一扔:“滚!日落前不许再回!” 骡车出了门,我后背已经湿透。 母亲坐在车板最里侧,旁边是瘸腿老汉和一个咳得喘不过气的孩子。郭家媳妇只能扶着车辕步行。主事亲属不得越次几个字从我脑里闪过,我先看母亲,又看那孩子。母亲把自己背后的半块草垫抽出来,塞到孩子腰下。 “你莫乱让。”我说。 “我坐得稳。” “昨日才定的规矩,病人也不能把自己病没了。” 她抬手要敲我,手举到一半却咳起来。晓曦不在,我只得自己扶住她。母亲缓过气,瞪我:“当两日主事,连娘都管起来哒。” “规矩里本来就有你。” “那你也莫站车边,只顾看我。前头路哪个看?” 我被她赶到车前。 回到土地庙时,第二批已经到了。 陈继春没有等我的命令。午后城边忽然起了两处火,窑场的人以为敌军已到,有几户又要自行搬走。他判断火在城外棚区,按“火起可先令后议”带第二批转移,只留秦嫂和几名能走的人收最后物件。 “你下令时据的哪两路消息?”我问。 “一路看见烟,一路听见守兵往那边跑。” “若只是烧棚取木?” “那也该移。火离窑场不到两里。” 他说得硬,手却往门板方向指。昨日写的规条也被他拆下来带到了土地庙,贴在一块破神龛木板上。急令下面已经添了一行炭字:午后移第二批,陈继春令;因城西南火起。 他照约定做了说明。 我心里那点被越过的不快刚冒头,便没了躲藏处。若组织离了我半日就只能坐等,那么定下的一切仍只是把大家绑在我身上。 “做得对。”我说。 “你要觉得错,晚些当众讲。” “先接病人。” 晓曦从第二批人里钻出来,看见母亲便跑。她先摸母亲额头,又看车上的座次,确认没有把别人挤下去,这才扶她进庙。 “书呢?”她问。 “你先问娘还是先问书?” “娘在眼前,书又不会自己走。” 我把背后的布包转给她看。她嘴角刚翘起来,又看见我肩上的药箱,伸手接过去:“重成这样,你不晓得分给别人?” “谁手里都满了。” “主事便该背最重的?” “自己的书自己背。” “明明是送我的。” “那你背书,我背药。” 她这才不说话,把书包抱进怀里。书还在,母亲也出城了,我胸口绷了几日的那根弦松开一点。紧接着,城墙方向传来第一声炮响。 土地庙里所有人都静了。 那声音很闷,隔着几里地滚过来,先撞在墙上,再从塌口灌进耳朵。几个孩子同时哭起来。郭四的骡子猛地后退,车轮碾翻一只水桶。 第二声比第一声近,或许只是风向变了。 “关塌口,灭外火。”陈继春喊,“守哨上坡,庙里不许乱跑!” 我没有重复他的命令,转身去看南路探报。两名探路人一个已经回来,另一个尚在外面。回来的说南边路口出现大队人马,旗号看不清,行人都被赶向路侧。 “亲见?”我问。 “亲眼见。离得远,冇看见是哪边。” “再带一个人去,不靠近,只看他们往哪里走。” “这时候还去?” 昨日那个连守两更的年轻人自己提起短棍:“我同他去。” 我点头,又叫他们换上不起眼的破衣,把程宅差帖留下。官军看见流民可能只赶路,闯军看见官差文书便未必了。 炮声断断续续响到天黑。 最后留在废窑场的人没有回来。秦嫂的丈夫本在宜阳,她却同另几人守着窑场剩余物件。晓曦每隔一阵便出去看路,回来时脸色一次比一次白。 “我带人去接。”她说。 “等探报。” “再等城门一封,他们怎么走?” “窑场在城外。” “外头一样有兵!” “所以才要等看清哪边能走。” 她咬着嘴唇,脚却没有停,一遍遍去塌口张望。我也想立刻派人。可南边人马未明,城东方向又不断有溃散百姓过来。我们手里能走夜路的只有十几人,土地庙还有病者和孩子。主事的位置又一次把我钉在最不想站的地方。 天全黑后,远处忽然亮起一片火。 先是城外棚屋,随后城墙上也有火光。人声隔着旷野涌来,听不清字,只像一锅水突然沸了。有人从东路跑过土地庙,边跑边喊城破了;后面又有人说只是西关失火,守军还在。 王婆抓住第一个逃人问福王府如何,那人说福王早从地道跑了。另一个人却说王府门前全是兵,谁也没跑掉。两句话同样喘得真切。 我脑中只有史书上那一行:正月,李自成陷河南,福王常洵遇害。 “河南”在纸上只有两个字,此刻却是眼前半边天的火。史书没有告诉我秦嫂在不在路上,没有写程宅哪间屋先落门板,也没有写程克俭袖中那张“东庙、双痕”能不能保住。 “城里真的破了么?”晓曦问我。 “应当是。” “应当?” “我只记得正月。今晚的火也可能是外城棚屋。” 她望着我,似乎想骂。最后只道:“那便当已经破了。先接人。” 这次我没有再等。 “继春留庙,守住病者和车。晓曦带妇人认人,但只到河滩,不靠城。王婆留在这里报家口。我带六个人去窑场,沿途每半里留一个回报。” “你又自己去?”陈继春问。 “窑场的人认我。若遇官兵,差帖也在我手里。” “遇闯军呢?” 我拍了拍贴身藏着的短纸:“还有这个。” “那张只管前队。” “所以不多带人。” 他抓住我胳膊,力气很重:“半个时辰冇回报,我就派人寻。一个时辰还冇得,我带庙里能走的撤,不等你。” “照规矩办。” “莫到时候怪我。” “你最好真做得到。” 晓曦已把头巾扎紧,冷冷道:“你两个讲完冇?再讲,秦嫂自己都回来了。” 我们沿河滩往回走。白日坚硬的冻土果然化成泥,每一步都往下陷。远处不断有人跑来,有的拖家带口,有的只穿一只鞋。我们在黑暗里反复问废窑场、问东门,得到的方向全不一样。 走到第一处岔路,一队持刀的人从南面横过来。 他们没有官军号衣,臂上缠着布条。领头汉子叫我们蹲下,先搜身,再问从哪里来。我把程宅差帖藏在内衣,只取出李自成给的短纸。 那汉子借火看了一眼:“哪来的?” “宜阳。闯王给我们放行,许日后以‘丛祠三卜’报见。” 听见后四个字,他抬起头,又把我们挨个看了一遍:“你见过闯王?” “见过。” “闯王眼下在哪里?” “我若晓得,便不用拿纸问你。” 他脸色一沉。我身后有人倒吸一口气。我也恨自己这张嘴,越急越会顶人。 那汉子倒没拔刀,只把短纸交给身边人,让他往后营送验。我们被押在路边,眼看一拨又一拨人从城外跑过。有闯军拦下青壮,问愿不愿入队;有人当即点头,有人抱住孩子不放。刀没有每次都落下,可刀始终在手里。 等了约一刻钟,送纸的人回来,在领头者耳边说了几句。 “放你们过去。”领头汉子把短纸还我,“只许往东,不许近城,不许打听营路。路上若撞见别营,这纸未必认。” “废窑场还有十几个人。”我说,“让我们带走。” “他们肯走便走,肯入营便入营。你不可替他们选。” 这话从闯军人口中说出来,我胸口一滞。他也许听过上面的军令,也许只在讥我。无论哪一种,我都只能点头。 “还有一名河南府同知在城里,程克俭。若他被俘——” “城里官多得很,我管哪个同知?” “请报一声,江昭晨以‘丛祠三卜’求留他性命。” 那汉子看我像看一个疯子:“你这张纸只叫放行。再多一句,便留下你自己去求。” 我把后半句话咽回去。 他挥手放人,又叫住我:“你们既往东走,今日看见的营数、去处,莫向官军说。再见时若从你嘴里传出去,纸便是催命符。” “我答应不报你这一路所见。” “走。” 我们绕开闯军,终于在一片乱倒的草棚后找到秦嫂。她和八个人躲在旧便坑后,剩下两人已经自行往城东寻亲。窑场可带的东西只剩一扇门板、两口破锅和几捆草。那两张规条早已被陈继春拆走,门边只留几片干掉的浆糊。 “走。”我说,“只带锅,门板不要。” “前日还讲夜里要靠门板挡风。”秦嫂道。 “路被兵截了,抬门板跑不快。” “那草呢?” “不要。” 我们舍下前几个月一点点补出来的草铺和木板,沿原路返回。路上又遇见几队人,这次没人拦,远处城门方向却传来更大的喊声。有人说福王府破了,有人说官军自己开了门,还有人说内城仍在打。 我没有再问。 到土地庙时,约定的一个时辰已经过了大半。陈继春站在坡口,背后是整好队的青壮和骡车。他真准备撤了。 看见秦嫂,他先松开握棍的手,又问:“少两个?” “自行寻亲,没找到。”晓曦说。 “记下。” 秦嫂听见“记下”,忽然蹲在地上哭。不是为那两个人,也说不清为谁。她哭得很轻,肩膀一直抖。王婆把刘细妹推给旁人,过去骂她:“回来便回来,哭顶个屁用。”骂完自己也抹了一把脸。 当夜,没人再睡。 逃出城的人不断从庙前经过。土地庙很快挤不下,井边排起长队。我们不敢点大火,锅里只有一点热水。有人拿出王府发粮的传言,说城破以后粮仓都开了,叫大家回去;也有人说闯军只给入营的人粮,不入便赶走。 郭四问我:“既然城破了,关卡也冇得了。我们现在往南?” “南路有兵。” “往东?” “东路难民越来越多。” “那留这里等谁?” 我看向母亲。她一路颠簸后又烧起来,靠着塌墙闭眼喘气。瘸腿老汉的额角伤口渗血,两个孩子开始拉肚子。骡子也只剩半袋草料。此刻强行走夜路,能走的人或许逃得远,病者会先倒在路边。 “等天亮。”我说,“先看清南边哪支兵,给病人换药。日出前定路。” “若闯军来收人呢?” “我先拿短纸去谈。” “若官军回来?” “差帖还在。” 郭四苦笑:“你倒两边都有纸。” “两边的纸都只管一小段路。” 他没再说话,去给骡子添草。 东方发白时,城里火光还没有熄。两个探路人先后回来,确认东南小路暂时没有大队兵马,却有几处村子已经断粮;孙家桥附近仍在征车,守桥的是官军还是散兵,谁也说不清。 我们只能先离城再说。 众人按原来的次序起身。曹家的驴车没有回来,几床被分在人肩上;新来的逃人想跟,旧住民怕粮不够,双方在井边吵起来。我叫晓曦记下愿同行的家口,陈继春把能守夜、能抬担架的人另列出来,又当众讲清:眼下只有路和照应,没有足够的粮。 没人因此散去多少。 我们走上东南小路时,我回头看了一眼洛阳。城墙隔着晨雾,只剩一条黑影。程克俭没有来,东边树上也没有出现约定的两道炭痕。 母亲在车上叫我:“莫看哒。要来的人会追上。” “若没追上呢?” “那便先把眼前人带稳。” 我转回身。前面的队伍已经拉开,陈继春在坡顶举起短棍,等我发令继续。晓曦抱着书包走在病车旁,刘细妹一只手牵她,一只手还抓着那截草绳。 我把竹杖向前一点。 队伍继续走。 身后是刚刚陷落的洛阳,前面第一座空村的灶台上,没有一缕烟。 **** ## 当前可以公开的情报(三十):河南府、洛阳陷落与福王记载 ### 《明史》中的“陷河南” 《明史·庄烈帝纪二》记崇祯十四年正月“李自成陷河南”。此处的“河南”主要指河南府府城洛阳,并非今日所说整个河南省在同一天全部陷落。同条又记福王朱常洵及吕维祺等遇害。正文只使用正月、洛阳陷落和主要人物结局三个确定层次,不让江昭晨掌握具体攻城时刻。 参考:[《明史》卷二十四《庄烈帝纪二》](https://zh.wikisource.org/zh-hans/%E6%98%8E%E5%8F%B2/%E5%8D%B724) ### 营卒内应的史料 《明史·李自成传》称崇祯十四年正月攻河南时“有营卒勾贼,城遂陷”。官修列传中的一句话不能还原所有城防、攻守和内应过程,普通城外居民更无法当夜确认哪一营、哪一道门首先生变。因此正文只让逃人传播相互矛盾的说法,不把“营卒勾贼”写成主角亲眼所见。 参考:[《明史》卷三百零九《流贼传》](https://zh.wikisource.org/zh-hans/%E6%98%8E%E5%8F%B2/%E5%8D%B7309) ### 福王死亡与“福禄宴”传说 《明史·李自成传》除记福王遇害,还收录了极具侮辱性和传奇色彩的“福禄宴”叙述,即传说福王被李自成与鹿同烹。此类细节带有官修史对“流贼”的强烈道德书写,也长期被后世转述;若无同时期多方材料互证,不宜把全部细节当作现场事实。正文只确认福王遇害,不描写传说性宴饮。 ### 城外移棚与程克俭 河南府同知程克俭、废窑场住民、城东土地庙、移棚差帖、李自成短纸在前队获得承认,以及本章所有撤离路线均属小说虚构。明代官府确有防火、守城、关津查验和征集民夫等事务,但各地程序会随军情迅速变化,不能据本章视为洛阳陷落前的真实疏散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