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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七章 水来和造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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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先把谢三娘的名字冲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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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蛰过后第七日,夜雨下到三更,守西坡的人撞开我的棚门,手里攥着一根湿透的木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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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相公,公田上头的埂要垮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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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草铺上翻起来,一眼认出木签上的三个字。墨被雨泡开,“谢”字只剩半边,泥水顺着守夜人的手腕往下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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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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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坡上的都在往高处走。陈先生已经到渠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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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抓起蓑衣便往外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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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点砸在棚顶和树叶上,声音混成一片。出门以后,灯笼只能照见脚边一团发亮的泥。溪水白日还只到石缝,眼下已经漫过两块踏脚石,卷着枯枝往下冲。西坡传来一声短哨,隔了片刻,谷口又回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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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在雨里喊:“粮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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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粮在高处,先莫动!”我扯着嗓子回道,“孩子和病者留在住棚,照护组清人数。其余听西坡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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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出口,我心里还是猛地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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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田上方那道新渠,是我催着在雨前接通的;谷口的新堰,也是我拍板加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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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块低地原先漏水,蓄不住整夜。自从出了河南,我看够了田里等不到水的样子。春雨若来了还任它白白下溪,往后再求便未必求得到。继春同邓守义沿着水路走过两遍,都赞成加高半尺,只提醒蓄得住也要放得出。廖婶又说废纸棚旁原有退水沟,只是停用多年,沟口须重新扒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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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傍晚,我们才定下三层办法:小水留在渠里,中水从两处低口漫入公田,大水便开旧沟、破渠尾预留的薄埂,把多出来的水送进废纸塘。粮食移上高架,孩子和病者不下坡,西坡哨一响,各组只去事先分定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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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水真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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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跌跌撞撞赶到渠口,先看见十几支火把在雨里忽明忽暗。新渠已经吃满,黄水贴着两边土沿往前奔。渠尾的泥埂鼓起一个圆肚子,每隔几息便往外吐一股浑水。陈继春赤着脚站在齐膝深的公田里,正叫人从侧面挖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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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从那里挖!”邓守义在上头喊,“下头正对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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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不放,整道埂都走!”继春回头看了一眼,“廖婶到哪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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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开旧纸槽的退水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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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踩进田里,泥一下没到小腿。水比想象中急,脚刚落稳,便有碎石撞上胫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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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哪一道?”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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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昨日定的,先开旧沟,再破薄埂!”继春将一只装满泥的竹筐塞给我,“往左抬。先压住这边,莫叫它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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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同旁边两个人把竹筐抬过去。泥埂又颤了一下,裂缝从指头宽张到一掌宽。黄水喷出来,打在胸口上,凉得我喘不过气。我们把筐压下去,水立刻从筐边另找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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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月前,继春在书院第一堂水利课上就讲过:你堵住一边,水只会往另一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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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当时站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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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水就在我手底下重新讲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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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沟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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坡上传来廖婶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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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把往左移。昨日割去的芒草下面露出一道浅沟,沟底的腐叶已经清过一层。沟口横着一截充作水挡的腐木,廖婶一脚踩上去,木头断成两截。积水轰地灌入沟中,先漫过脚面,随后沿废纸棚外的洼地往下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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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不够!”邓守义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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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埂上的薄口已经让水咬开一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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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春咬了咬牙:“开埂,朝旧纸塘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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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名本地佃户立刻下锄。跟来的几个寨民却站着没动,其中一人问:“那边不是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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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院在高棚,纸塘在下头!”廖婶骂道,“再磨蹭,田同书院一道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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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锄落下,预留的薄埂只缺一角。水找见这个缺口,眨眼便将它撕开。几个人仍险些被带倒,陈继春拖住一个,自己半边身子栽进水里。我抓住他的蓑衣领子往回拽,耳边全是水撞泥石的闷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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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水越过新开的口,涌进废纸棚旁那座多年不用的浸竹塘。塘底原先尽是黑泥和腐叶,一吃水便翻出腥臭。水满以后再沿旧退沟往溪下泄,终于没有继续顶着公田泥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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鼓起的土肚慢慢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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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敢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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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又抬来石块、芒草和装土的旧麻袋,沿缺口两边压住,免得水把整道埂啃掉。雨仍在下,只是由砸变成了密密的扫。火把熄了三支,剩下的也被风压得只剩一点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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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三娘从坡上跑下来,手里没有地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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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豆地进水了。”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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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有事冇?”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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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都在。靠沟那两畦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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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完便要往下走,晓曦从后面追来,一把抓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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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莫下去。地签冲了能重写,人掉进沟里写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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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三娘看向我手里的木签。她大约这才认出那是自己的,嘴唇抿紧,终究没有再往田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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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曦浑身湿透,额发贴在脸上。她先报孩子棚和病棚人数,又说三处粮都没有进水,随后问我:“还要添人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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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正想答,继春已经道:“不用。上头留八个人看渠,其余回棚换衣。晓曦,你叫共同灶烧水,先给淋透的人喝。谁发冷便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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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曦点头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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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补一句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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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这道渠归继春管。他知道该留多少人,也知道下一步看哪里。我若只为显得自己仍在主事,硬插一句同样的话,除了叫人分不清听谁的,没有半点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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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到天快亮才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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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雾压得很低。西坡上新翻的泥地像被水洗过一遍,细流碰到横坡草带便散开,过了矮石坎又慢下来。继春坚持留下的草根和石坎压住了新土;那片我们舍不得、最后仍听他的话没有开的红土坡,只滚下几块碎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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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底比我在夜里想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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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块公田全吃饱了水,田泥软得能没脚背,沿渠两边却没有冲出深沟。下游原住户的一角秧田积了薄沙,两组人赶在日头出来前便去清。通往溪边的木桥歪了半块桥板,瘦驴的棚顶漏穿一个洞。除了一名抬筐汉子脚背被石头砸肿、一名妇人手掌让竹篾划开,再没有别的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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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三娘蹲在豆地边。靠渠的豆苗都被雨压伏了,根仍扎在土里。她一株株扶起来,最后在下畦寻到自己那根地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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签是从上头冲下来的,“谢”字只剩半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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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还在,名字先跑了。”她抹掉木签上的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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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写一根。”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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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根也留着。”她将湿签插回原处,“好叫人晓得水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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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到新堰上,昨夜的水已经蓄成一片浑黄。新加的半尺堰身没有塌,水位停在第二道泄口以下,仍有一掌余地。继春用竹竿量过三次,才叫人把刻痕记到木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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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盯着那道水线,胸口一直绷着的东西松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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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前停掉半日开荒,把人调来加高新堰、清旧沟,有人嫌耽误农时;两袋能吃的杂粮垫进粮架底下,也有人背后骂我糟蹋。如今那两袋粮已经沾了泥,堰里的水却够三块公田用上许多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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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断没有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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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从心里冒出来时,我很想在堰上再站久一点。昨夜百来个人听哨起身,各到各的位置,泥水最后也照我们预先留下的路走。这样的顺当太少见,我甚至生出一点错觉,仿佛只要我每回都想得够早,白石冲便真能躲开外头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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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下的堰泥忽然陷下半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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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赶紧退开。继春瞥我一眼,用竹竿将那处圈出来:“莫踩。水退以前还要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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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点得意也跟着陷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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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所有参与修渠、筑埂和昨夜抢水的人都到了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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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院墙上的字早已换过许多轮。今日挂着白石冲水路图,旁边新教的“上游”“下游”“蓄”“泄”各占一格,下面还有几道计算渠长、工数和口粮的题。晓曦把湿地签、三处水位刻痕和昨夜各组的工牌依次摆上槽板。谢三娘仍用原先那根签,只在旁边添了一块新木片,把三个字又写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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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回叫人来,没有坏事要审。昨夜哪一道哨先响、哪一组晚到、哪一处险些乱挖,照样得说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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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克俭先念昨日下午的决定:暂停开荒半日,修新堰,加高渠尾,清旧退水沟;粮、病者与孩子先移;继春领水工,晓曦清点住棚,我定各处先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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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夜人接着报哨。共同灶报热水和湿衣。邓守义说下游秧田积了多少沙,继春把三次水位刻痕指给众人看。廖婶则提到破薄埂时,有三个人听见“开埂”便朝最近处下锄,险些把水放向秧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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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三人低着头。其中一人辩道:“雨恁大,到处都在喊。听见开,便开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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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只喊‘开’不够。”我说,“要喊开哪一处,谁来开,其余人退到哪里。昨夜若邓伯没有拦住,预先看好的水路便白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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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老歪蹲在门边,听完忽然道:“说到底,还是江相公昨日拍板拍得对。若又叫一百多人慢慢议,雨早落下来哒。往后遇事都听你的,省得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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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比埋怨好听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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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见好几个人跟着点头,胸口那点刚压下去的热气又往上冒。若顺势应一声,许多争论往后都会少掉。也可能只是在我听得见的地方少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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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我定的,往后仍由我定。”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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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曦抬眼看我。大约连她也没料到,我没有先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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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要不要停开荒,要不要把人和粮调走,新堰该不该加高,这些不能等雨落到头上再挨户问。大家既推我主事,我就要听过各处的话以后作决定。决定错了,来问我;决定对了,也不能装作它自己会从天上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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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渠图翻到背面,写下“主事”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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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决定蓄水,不等于每一锄都由我来指。哪一处能破、埂留多厚、水到哪道刻痕必须放,是继春同邓伯、廖婶看过地以后定的。昨夜水到渠口,所有水工听继春,不因我站在旁边便改听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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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继春靠着棚柱,手臂上还沾着没洗净的泥。他听见这里,才道:“你若叫我把水放回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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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先问我为何要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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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不及问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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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关系哪块田先淹、粮棚还是人命,由我定先后;若堰已经要走,你领水工先放。放完再来同我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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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才像句主事的话。”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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棚里有人低低笑了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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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主事”旁边又写“领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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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要有人定大家往哪里走,也总要有人晓得脚下这一段怎样走。主事不能拿‘我说了算’替掉手艺,领作也不能只顾自己这一沟水,不管全寨先救什么。昨夜两边各守一头,才没有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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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曦用笔尾点了点工牌:“还有做工的人。若他看见埂下空了、木头烂了,能不能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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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要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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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作不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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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到我这里。急到等不得,先喊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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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下面添上“报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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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婶道:“还有,遇到水火时,哪个在现场熟,哪个先喊人退。莫等相公从被窝里跑来,屋都冲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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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我把笔递给程克俭,“平日主事定先后,领作定做法;有险先听现场领作,谁看见险都可以报。号令要说清地方和人,领了令便照做。事后把缘由和结果说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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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老歪听得直挠头:“这不还是有人讲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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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就要有人讲了算。”陈继春道,“今日只把哪个时候听哪个的写清楚,免得五个人一齐讲,又没有一个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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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两个懂行的说法不同呢?”又有人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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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婶道:“能等便先试小的。水还没来时拿瓢倒,木还没倒时先看根。等不得便由当日领作定,做完担得起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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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也被写到木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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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议散后,水工组继续拓宽旧退沟,在新渠较高处修整两个泄口,又沿旧纸塘下方挖出沉泥的小洼。继春领作,廖婶与邓守义分看上下游。我每日都去看水位,若要调人、调粮便当场决定;沟深几寸、塘口放多低,没有再叫众人等我拿锄头去比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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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日,晓曦在旧纸塘里捞出一团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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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团东西灰黄发黑,缠着草根,摊开以后能看见一丝一丝的竹穰。她用两根树枝夹着,送到书院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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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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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也叫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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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做纸剩下的竹料。”她把《天工开物》翻到《杀青》,“书里说竹子浸过、槌洗去青皮,里面像苎麻。这团已经烂过头了,可样子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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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婶过来看了一眼:“纸匠走时,塘底没清干净。泡了五年,拿来糊墙都嫌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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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做纸的人还找得到吗?”晓曦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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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个姓彭,叫彭有成。原先掌抄帘。纸槽冲坏以后,东家不肯修,他去了西边三十里外替人煮料。活着死了,我不敢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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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曦把那团臭竹穰丢回塘里,转头便来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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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问能不能造纸,只问:“找人往返六十里,算不算共同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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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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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先议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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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妇女棚报了十二个人。书院每日用木板和沙盘还能撑,家口册、工牌细册、种粮册却总要纸。有人愿意学抄帘,有人愿意做废纸分拣。廖婶同邓伯肯出一个熟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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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棚和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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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纸棚的东家是谁还没查清,所以不拆、不占。先请彭师傅来看,能不能在我们已准共同使用的溪弯另搭小棚。竹也先问界,不偷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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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我会问的全堵在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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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同粮还不宽裕。”我说,“请人要给工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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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来议,不是来领你的银子。”她道,“若大家不肯出这份工食,便暂不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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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公议,反对的人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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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才冲掉,先顾田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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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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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外一刀纸卖多少,造坏了又值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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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曦没有拿《天工开物》压人,只把寨中剩纸摊在槽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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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整可写的毛边纸只有三十二张,另有从洛阳一路保存下来的旧纸、信封和账页。程克俭写县里往来要用,家口和土地细册要用,书院也要用。削木板能替一阵,送往县里的状纸、路引抄件和山外交易契据却不能刻在木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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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造纸也不只给书院。”她说,“若能做出包裹纸、火纸或粗纸,可以拿去换盐换针。眼下还不知道能不能成,所以先只出请人看场的一次工食,不开大纸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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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克俭道:“纸也是官面所需。只是造纸费竹、灰、柴、水和人力,未必比山外买便宜。须把每一项记清,不能只看成纸能卖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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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三娘在后排问:“学纸工算共同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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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作期间算。”晓曦道,“以后若真能出售,照共同工约另议做工所得。抄帘、煮料、背竹、看火、晒纸用同一套记法,不先按男女分工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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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同意的人占了多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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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信纸能赚钱的没几个。更多人只肯拿两人的三日工和六日口粮,换一个熟手来看清这两间废棚究竟还有没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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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婶的侄子同一名熟路的寨民出发,第四日带回一个瘦高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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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有成五十岁上下,左手少了半截小指。进冲以后,他先看溪,再看旧塘,最后才看《天工开物》。晓曦将书递给他,他把手在衣上擦了两遍,没有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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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认不得恁多字。”他说,“你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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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曦从“当笋生之后”往下念。念到斩竹五七尺、浸百日,彭有成点头;念到石灰煮料八日八夜,他皱了皱眉;念到抄纸帘、压水、焙干,他才伸手摸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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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路没错。”他说,“照这几页做,你们还是做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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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立刻问:“哪里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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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告诉你拿帘荡料。哪个告诉你手抬多快?槽里竹麻沉了,纸药添多少?今日水凉,明日水热,料一样不一样?灰重了,竹穰烂成泥;灰轻了,抄起全是硬筋。焙墙一处热、一处冷,揭纸时便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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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曦问:“你能教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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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教粗纸。细纸我也做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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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久能出第一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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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有成指着书上“百日”二字:“新竹从今日斩,秋前莫想。若有废纸,可以洗烂回槽,先试抄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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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曦没有失望,反而立刻去翻我们带来的破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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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拦住她:“《史记钞》和《通鉴钞》你敢动一页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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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瞪我:“哪个要动我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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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挑出的,都是已经不能再用的纸:雨里泡烂的旧包纸,写错又被虫蛀穿的账页边角,褪色的门神残片,还有从山外杂货铺换来的一小捆废纸。凡有姓名、借据和家书的,先由本人确认作废,再剪去仍须保存的字。妇女棚那块“妇女要解放”的木牌不在其中,书院的共同工约也重新誊好留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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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院借着地势较高的那间旧棚遮风避雨,既未拆梁,也没有改槽;余下的一间更不能擅自拿来复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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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有成看过两间棚后说,棚柱还能拆用,槽板却已经裂了;旧东家若持契回来,连一根梁都可能算旧物。我们便没有再动。邓守义同七户认出溪弯一小块石地,可暂作双方共同工场,不挨旧田,也不在熊家已指明的东坡竹界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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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槽用自家的旧木板拼,缝里塞麻,再抹石灰泥。抄帘最费事,彭有成让会破竹丝的人重新编了一张,只够抄比书页大不了多少的小纸。废纸先洗去污泥,撕碎浸软,再放进石臼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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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日舂料,六个人轮了半日,纸团仍一块块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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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四看得直摇头:“早晓得拿去烧火,还省一顿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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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曦抓起一团未散的纸筋拍到他面前:“你来舂,舂散了便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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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四真接了杵。舂到换班时,他两臂发酸,再没说烧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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料入槽以后,问题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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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有成先抄一张。两手持帘入水,轻轻一荡,灰白纸浆便均匀留在帘面。水从四边滴尽,他将湿纸覆在木板上,揭帘时只有薄薄一层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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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到晓曦,第一帘左边厚、右边薄,中间还有一个拳头大的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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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盯着洞看了半晌:“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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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帘没有洞,却厚得像一块湿布。第三帘揭帘时粘住一角,整张被扯成两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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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莫同水争。”彭有成说,“帘进得平,起得稳。料往哪边跑,手便往哪边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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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听起来同父亲当年教我在田泥里走路很像。道理只有一句,身体要学许多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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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曦练到第六帘,手腕开始发抖。周小枣来换她。随后是谢三娘和两名年轻男人。有人第一次便抄得比晓曦匀,有人连帘都端不平。工牌只记实做时辰和成纸,不因谁是先生的妹妹多算,也不因谁是妇人少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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压水时,第一叠湿纸又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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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板一压,纸浆从侧面挤出,十几张粘成一团。彭有成拿铜片一样的薄竹刀慢慢揭,能完整揭下的只剩四张。没有合用的焙墙,他们先将粗纸压去水气,贴在晒板上阴干。日头太烈的一张边角卷起,另一张落了灰,第三张被小禾一巴掌按出五根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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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嫂抱着孩子来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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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曦却把那张有手印的纸举起来:“这张留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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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坏了还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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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张认得是谁做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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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禾听不懂,伸手还想再按。周嫂赶紧把她抱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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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能写字的只有两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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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磨了墨,晓曦拿笔在其中一张上写“白石书院”。墨一落便沿纸筋散开,“石”字胖了一圈,“院”字最后一捺几乎同前面粘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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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着那团墨,眉头越皱越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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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纸不能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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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认。”赵老歪凑过来,“我认得白、石。后头不认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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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东西也行。”谢三娘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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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有成将纸对着光看:“料没舂匀,帘也粗,没上胶矾。第一槽能成张,算你们运气好。想写小字,还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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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曦把笔洗净,没有再糟蹋第二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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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便先做包裹纸和练字大纸。”她说,“能卖什么,等算过灰、柴、工和废纸价再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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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望着那张墨迹晕开的纸,原先冒出来的一点兴奋也慢慢落回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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造纸没有替我们变出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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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槽废纸,加上请师傅的工食、编帘、做槽、舂料和晒板,换来的只是四张勉强完整的粗纸。若把所有工都折进去,它们比山外买来的纸贵得可笑。可彭有成已经挑出哪块槽板漏、谁抄帘手稳、哪种废纸筋长;这些东西不会立刻进账,也不能说毫无所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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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长的一步在芒种前后才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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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户从西坡自家确认可取的竹地里,按约卖给共同工场一小批嫩竹。价钱不先折银,由白石寨替他们补两段炭路、出四十个清山工,成纸以后再给定数粗纸;竹的数量、四至和双方做工都写在木片上。谁也没有去碰熊家已认过界的东坡竹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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嫩竹截成数尺长,沉进新挖的浸竹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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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塘没有挨着旧纸塘,也没有接饮水泉。进水用细竹枧,出水口留在下游,并另挖沉渣洼。彭有成定塘深、竹枧和退水口;继春只负责协调修路与公田用水;我决定共同工最多出多少人,却不再碰塘口高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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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捆竹压进水里时,晓曦拿来一块新木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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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面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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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塘领作:彭有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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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水、退人、拆口,听领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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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又列实际做工者和每日水况。会认字的人自己看,不认得的由书院学生轮流念。彭有成见自己的名字摆在最上头,半天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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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担责?”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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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东家只叫我掌帘。纸坏了扣工,水冲了叫我们赔,从没把哪个口归我定写出来。”他说,“如今写我,若再冲坏田,也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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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查你有没有照看、有没有报险,也查我们给了多少人和料。”我说,“名字写在上面,既是能下令,也是要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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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摸了摸少半截的小指:“那便把第二个退口再放低一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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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春蹲下去看,同廖婶试过水,才叫人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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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塘灌满以后,水面漂着一层细泡。竹料要在里面待过整个夏日。石灰、柴、纸药、锅和焙墙还一样样没有着落,谁也不敢说秋后一定能出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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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院里那张带着小禾手印的粗纸却已经干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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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曦把它钉在水路图旁。纸面上没有文章,只有一个浅浅的五指印。她又在手印两边各补了一个大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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蓄。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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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仍往外洇,至少没有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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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昨日,图上的水还只是几道弯曲墨线;夜里,它灌满新堰、漫过薄埂;如今它泡着竹,也托起槽里一层薄薄的纸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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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股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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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来蓄、用来泄、用来灌田、用来漂竹,每一处都有不同的人伸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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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新修的退水口正往下滴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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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再把它堵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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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前可以公开的情报(三十七):潴泄、竹纸与还魂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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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利同时包括蓄水与排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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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统农田水利并非只求把水引进田中。旱时需要陂塘、沟渠蓄引,涝时又须依靠河港、沟洫、闸窦及时泄水。《农政全书》所录水利议论以“潴泄有法,则旱涝无患”概括这种双重要求。具体到山谷小渠,退水口、沟宽和堤埂位置仍须依据坡度、土质与暴雨汇流判断,不能把平原圩田规制直接缩小套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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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农政全书》卷十五](https://zh.wikisource.org/zh-hans/%E8%BE%B2%E6%94%BF%E5%85%A8%E6%9B%B8/%E5%8D%B7%E5%8D%81%E4%BA%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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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竹纸的备料以月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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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工开物·杀青》记造竹纸须在竹将生枝叶时斩取,截段入塘漂浸,“百日之外”才槌洗去青皮;随后还要用石灰煮料、漂洗、灰浆再处理、舂成竹麻,才能进入抄纸槽。书中的八日煮料、十余日淋洗和百日浸竹,表明传统竹纸生产无法在主角找到竹子以后数日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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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中的新竹只在本章末进入浸塘,尚未制成纸。白石寨的小纸塘、竹料数量、彭有成及具体水路均属虚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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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废纸再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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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工开物》还记载将废纸洗去朱墨污秽、浸烂后重新入槽,称为“还魂纸”。这种办法能够省去新竹最前面的长期煮浸,却仍需分拣、洗浸、舂料、抄帘、压水和干燥;原纸纤维已经受损,成纸质量也受污物、纸料和手艺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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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让白石寨先以少量废纸试槽,只能得到几张粗纸,用来表现工艺学习和原料限制,不表示废纸能够无损、无限循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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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纸、糙纸与书写纸并不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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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工开物》区分火纸、糙纸、包裹纸、柬纸等不同用途,也记粗纸可压水后日晒,不必一律焙干。纸能完整成张,不等于适合用细笔书写;纸浆均匀程度、抄帘手法、施胶、干燥和表面处理都会影响洇墨、强度与平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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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天工开物·造竹纸》](https://zh.wikisource.org/zh-hans/%E5%A4%A9%E5%B7%A5%E9%96%8B%E7%89%A9/%E9%80%A0%E7%AB%B9%E7%B4%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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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九章 汴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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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批南来的人没有走到白石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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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倒在离第一道栅还有三里的一座破炭棚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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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名探路人回来时,竹杖顶上绑着一条黄布。那是继春临行前定的记号:路上有人发热、呕吐或者泄肚,先报寨口,不可直接带回住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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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哨的人看见黄布,立刻敲了三下木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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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赶到栅前,两名探路人已经在溪下洗手洗脚。跟他们出山的北来脚夫独自站在另一边,脸色比前日更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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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少人?”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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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二。”探路人道,“能自己走的二十多个。九个娃,五个老人,余下有发热的、泄肚的,还有两个脚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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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开封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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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是。路上又合进来一些,自己也讲不清哪日跟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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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春从后面跑来,先问炭棚靠哪处水。他听完路线,蹲下用树枝在泥地画了几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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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棚在下风,离溪还有一箭地。水要从上游挑,洗衣、倒污水都挖到另一边。”他说,“先开外仓旁那间空棚,拿草席、锅和两只旧桶。进去的人今日莫回内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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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粮呢?”守哨人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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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熬粥。”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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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熬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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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二张嘴忽然一齐挤进脑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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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若说都管,秋粮不会因此多一粒;若先问他们能拿什么来换,炭棚里那几个孩子今晚可能便撑不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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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四十二人一顿稀粥。”我道,“孩子、发热和走不得的先喝。再带盐水。能说话的先报姓名、来处和病况,不问有多少银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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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哨人应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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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曦管家口和病者。”我又道,“继春管外棚、用水和守口。程先生随我去问路。今日没有我的话,谁也不把人带进第二道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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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令一条条落下,栅前的人便各自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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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等公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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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二个人正躺在三里外。要不要让他们进内寨可以晚些议,先给水、给粥、隔开病者,不能等一百多人坐齐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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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母从共同灶那边追来,将一包粗盐塞到我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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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熬一顿?”她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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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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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便莫讲得像收了四十二口人。先救到今晚,夜里再算明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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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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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把我手里的盐拿回去:“你拿着做么子?我去灶上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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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炭棚比想象中还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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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窑停了许多年,棚顶只剩半边。四十二个人挤在里面和外面的黄草上,行李加起来不满十个包袱。有人身上还带着北方的夹袄,棉絮被水泡成一团团,外面又套着沿路换来的破单衣。鞋上那层泥已经干过、湿过许多次,颜色从黄变灰,最后结成硬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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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趴在母亲膝上,嘴唇发白。晓曦刚伸手摸他的额头,那妇人便把孩子往怀里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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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病。”妇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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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都烧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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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累的。歇一晚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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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病也给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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妇人仍不松手:“我们会被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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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曦把自己的手背贴到男孩颈边:“报病不会赶。你藏着,叫他同别人挤一处,才要害一棚人。你叫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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妇人嘴唇动了动:“周李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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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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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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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家叫什么?”晓曦问得更慢,“名册写你本人。等你儿醒了,他也写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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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二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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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曦在木片上写下三个字,又让她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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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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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二巧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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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念给你。李、二、巧。孩子叫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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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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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被单独移到新搭的草棚。李二巧跟着,不必因此离开同来的人。另一名腹泻的老人不肯挪,说自己一离开,包袱会丢。继春叫人在他的包袱上拴木签,由两名同乡当面认过,才让人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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粥送来时,棚里先乱了一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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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站的人都往锅边挤。一个男人将破碗伸过两个人头顶,喊自己三日没吃;后面又有人说孩子快死了。负责分粥的寨民被逼得退了半步,勺里的粥泼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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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春一脚踩住锅边的扁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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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退到石线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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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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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拔出腰间短刀,没有指人,只在泥地划出一条长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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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前讲过,娃、病者和走不得的先领。哪个再伸手抢,这一顿最后领。听清楚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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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慢慢退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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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晓曦念名字,妇人棚来的两人送碗。没有碗的用竹筒和洗净的瓦片。孩子只喝半碗,过一会儿再添;饿久的人若一口灌下去,反而容易吐。有人不信,抢到粥便往嘴里倒,果然没多久就伏在草边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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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没有因此扣掉他的下一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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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每个人都喝到一点,日头已经偏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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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克俭挑出还能说清道路的五个人,没有把他们一齐叫来。他先分别问来处、何时离家、经过哪一条河、在哪处换过粮,再把五个人的话摆到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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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进过开封城的只有一名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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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叫孙来仪,三十余岁,丈夫在城里替人搬粮。洪水来前,她只听说闯军围城,城外又有人动河堤。有人说官军要借水冲贼营,有人说闯军要决河灌城,城墙上和街巷里骂什么的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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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见哪个挖堤?”程克俭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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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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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从哪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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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边先响。夜里像一直打雷。天亮以后,街上全是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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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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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来仪摇头:“只记得月快圆了。城里早没有人管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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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同婆婆、女儿爬上粮铺屋顶。丈夫前一日被叫去搬土袋,没有回来。水涨到檐口时,邻屋一面墙倒了,她们踩着梁木挪到较高处。婆婆第二夜掉进水里,女儿在第三日开始发热。后来有人撑门板和木盆来捞,她只带出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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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孩子仍没有活到南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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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这些话时没有哭,双手一直捏着衣角。那里缝着一块发黑的布,像是从孩子衣裳上剪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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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四人都没有进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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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车夫在尉氏附近看见水漫过田,一名青年从陈州以西绕路南下。还有两人只是在途中遇见开封逃人,跟着他们往南走。至于城里死了多少,有人说十万,有人说全城只剩几万,也有人说周王和官员早已把百姓全丢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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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信哪个?”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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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夫道:“哪个说得吓人,路上便传哪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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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前世记得一个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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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四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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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从脑子里跳出来,比眼前四十二个人整齐得多。我甚至记得后世文章怎样写:全城三十七万,死者三十四万,只剩三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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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孙来仪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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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夫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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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克俭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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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的那个数字从哪里抄来、最初又由谁数过,我同样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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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册上只写亲见。”我对程克俭说,“听来的另列,不把人数合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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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点头,将“谁决河”后面留了一大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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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尖停在那里,我想起两年前洛阳城外遇见的李自成。若只因我敬重农民军,便替他把这件事从纸上擦去,那份敬重也太轻了;若只因官书日后会把罪名推给“贼”,便反过来断定全是官军所为,我仍是在拿结论填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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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着便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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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孙来仪亲眼看见的水、屋顶和失去的两个人,不必替任何一方作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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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书院坐满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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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棚推来三名能行动的人,一个是孙来仪,一个是河南车夫,另一个却是途中加入的湖广樵夫。他没有遭开封水灾,只因家乡也断了粮,听见“江西山里有个白石寨收流民”,便一路跟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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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一出,棚里立刻有人问:“哪个讲我们收流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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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商、脚夫都讲。”樵夫道,“说这里有纸有炭,肯给没路的人一口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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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口饭变成养到底了?”郭四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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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来仪抬头:“我们没说要白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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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们要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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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地便种地,有活便做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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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都有人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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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了郭四一会儿:“你们从河南来时,江西人也这样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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棚里静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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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刺中的不只郭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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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石寨的一百一十一人,多数都曾在别人的田边问过能不能留下。如今栅栏、粮棚和地签立起来,我们已经成了先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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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来的人付过工、守过夜、挖过渠。后来者没有资格拔掉谢三娘的地签,也不能伸手分走七户旧田。可若仅凭早到一年便说山路后面的人都该饿死,白石寨与当初拦住我们的地方又差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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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立刻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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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母把九只空碗摆到槽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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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拿来四只,放在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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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九只算寨里眼下的人,这四只算外棚。”她说,“粮仓里的粮,照九只碗吃,撑到明年青黄不接都紧。添上四只,粥还能多熬些日子,干粮却要更早见底。谁若讲全收,先说春前缺的粮从哪里来;谁若讲全赶,便出去看着那九个娃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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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一串长数,也没有谁再问每碗折几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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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只空碗已经够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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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守义先道:“七户的旧粮各归各家,不能一开口便算到寨粮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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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我说,“今日议的是共同粮和新住棚,不动七户私粮,也不动已经登记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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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三娘接着道:“我那块豆地不能因为来人没有地,便分成两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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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分。已经登记、实际耕作的地仍归原人使用。愿留下的人,明春能开多少新地、哪些列公田,另看水和种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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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棚来的车夫忍不住道:“那今年冬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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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活过观察期。”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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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皱眉:“观察么子?他们又不是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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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病,也看愿不愿守规矩。”继春道,“带来的刀斧暂放外棚兵器架,登记是谁的,不没收。十日里住在外棚,水、厕和病棚分开。能做事的按身子情况修棚、拾柴、挑水;病的养病,孩子照常吃。哪个藏病、抢粮、带人闯内栅,单独处置,不连坐一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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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来仪问:“做不了活,便不给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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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者、孩子和确实走不得的,基本口粮照发。”晓曦道,“能做而一直把自己的份推给旁人,才要问。我们寨里原本也是这条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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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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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三个木牌放到槽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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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块写“留”,第二块写“行”,第三块写“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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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愿意长期留下的,报本人姓名和家口,接受守夜、卫生、共同工与不得抢粮、逼婚、买卖人口等规矩。原有地不重分,往后的新地和共同产出一同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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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想歇几日再走的,观察期后给一段确认过的路讯,能匀出的干粮按人发一次。领了便走,不强留,也不能反复冒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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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得走不了的继续住病棚,不因十日到了便抬出去。可寨里有多少药、多少粮,都当面说清。救到哪一步,不许我空口许到明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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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四问:“若人人都选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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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愿留还要逐人报,不以一名男子替一户全答。”晓曦说,“妻子、成年女儿、寄住者自己讲。有人要留下,有人要继续寻亲,可以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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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棚那名湖广樵夫低声道:“一家人还能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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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腿长在各人身上。”晓曦说,“当然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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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克俭把十日所需写在木牌最下方,又提醒一件事:外棚来人的保甲、路引多半已经散失。白石寨可以内部记名,却不能让一张寨册自动变成官府承认的籍贯。以后若县里查人,仍须统一应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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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便这样定。”我说,“今夜先按四十二人救急。十日观察由继春总领外棚,晓曦管家口病者,程先生核来路。我调粮、调人,也负责最后是否延长观察。有人不服处置,可以来书院申说;急病和冲栅先处置,事后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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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没有人说我又把事情揽得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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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没有人要求四十二人一齐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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规则须让来者开口,最后仍要有人决定寨门怎样开、粮怎样调。若一句“大家商量”便能让十三只碗都盛满,天下早没有饥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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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比我们想的更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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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周麦生开始抽搐。晓曦和王婆守了一夜,用温水擦身,分次喂盐水。寨里没有能叫高热立刻退下的药,只能让他少受些折腾。第三日清晨,他终于能认出母亲,喊了一声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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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二巧抱着碗哭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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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棚另一名老人却没能熬过第五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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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叫杜满仓,来处只说河南陈留。死前一直念一个“杏”字,没人知道那是妻子、女儿还是村名。程克俭没有替他补成完整故事,只在死亡木片上照实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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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满仓,陈留人。同行者不知其亲属。崇祯十五年十一月,病殁白石冲外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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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棚的人同寨里各出四人,在下风坡掘墓。随身包袱打开,里面只有一件破夹袄和三枚看不清字的铜钱。铜钱用布包好,同木片一道留存;若以后真有人来寻,至少还能知道他埋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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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日,有两名青年越过石线,想进内寨看粮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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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哨者拦住,他们说只是找活。继春查过木签,发现二人当日原本分到修外棚,却半途离开。他没有拔刀,也没有把整棚人的粥扣掉,只叫两人补完工,再加一夜外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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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一人骂道:“说收留,还防我们像防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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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寨的人出栅也要记。”继春道,“你守完一夜,便晓得防的是哪条路,不是哪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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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最后还是去了哨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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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夜,他最先听见山道上的脚步,吹响短哨。来的只是七名掉队者,其中三人与外棚人互相认得。他回来以后没有再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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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察期满时,最初四十二人已经变成四十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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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满仓死了,另有一名久病妇人死在第七日。七个人恢复些力气后决定继续往南,说广东一带可能有亲族;三人要去九江寻旧主;五名病者仍不能走,暂且列在“病”字下面,不逼他们当日定去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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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下三十二人分别报去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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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对夫妻意见不同。丈夫想留下烧炭,妻子却要继续寻在南昌做工的兄长。丈夫先说“她随我”,晓曦把木片压住,叫妻子自己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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妇人最终选择先去南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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丈夫站在外棚口沉默一夜,第二日也改变主意,陪她同去。两人领取一份路粮,没有人把他们算作背弃白石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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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有四人也选了“行”,有的要寻亲,有的只是不惯山里。他们与那对夫妻一道领了沿路可查的地名和一份路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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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留下二十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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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逐个在新家口册上留名。认字的自己写,不认得的听晓曦念,再以指印或本人习惯的记号核验。孙来仪写不全自己的名字,只会写一个“来”字。她将那一竖写得很长,几乎穿过木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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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在哪里?”她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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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冬仍在外棚。”我说,“病棚撤不了,内寨也没有空屋。等观察过后的新来者够一组,再推领作修长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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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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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春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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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点点头,没有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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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增二十六人以后,白石寨固定住民成了一百三十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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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字写上木牌时,原来的“一百一十一”被刮去一层。刮痕很浅,仍能看见旧数。晓曦没有把它削得全无痕迹,只在下方添上新数和日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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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盯着那两行数字看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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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三十七人仍不算多。放进河南旱地、开封洪水和一路南逃的人群里,连一粒沙都算不上。可每多写一个名字,粮棚、病棚、守夜、土地和下一次来人便都要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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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的路也没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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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初,第一道栅又响起两长一短的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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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十人以上来客的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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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赶到栅口时,山路上出现了第二支队伍。人数比上一批更多,走在前面的却是我们派出去的探路人。他背着一个昏迷的女孩,身后跟着三十余名衣衫湿硬的男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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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还有。”探路人喘着气说,“他们说再后头有一伙带刀的,也在问白石寨往哪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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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春已经把第二道栅的横木推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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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山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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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来的人正一步步靠近,带刀的人还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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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寨门不能只为其中一边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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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前可以公开的情报(三十九):开封河决、汴水之名与灾情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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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崇祯十五年开封遭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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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十五年(1642)九月,开封在李自成军长期围攻期间遭遇黄河决口,洪水灌城,城市、人口与周边田地受到毁灭性破坏。《明史·庄烈帝本纪》将事件系于九月壬午;考古发现的明末洪水淤积层及被淤埋遗址,也证明这场灾害真实改变了开封城市地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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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明史》卷二十四](https://zh.wikisource.org/zh-hans/%E6%98%8E%E5%8F%B2/%E5%8D%B724)、[河南大学黄河文明协同创新中心:开封州桥与明末洪水淤埋](https://yrc.henu.edu.cn/info/1047/1943.ht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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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决堤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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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史·庄烈帝本纪》记作“贼决河灌开封”,将责任归于李自成军;《守汴日志》却记河南巡抚高名衡“议决河灌贼”,另一些材料又出现官军与农民军先后动堤的说法。不同记录带有守城者、官修史书和后世编纂的立场,现有研究仍需比较决口位置、军事部署、降雨水势与各书成文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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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小说中的普通逃难者只能转述互相矛盾的传言。虚构人物没有亲见挖堤,就不能替作者断定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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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守汴日志》](https://ctext.org/wiki.pl?chapter=5940499&if=gb&remap=gb)、[学术论文:Reconstructing the man-made Yellow River flood of Kaifeng City in 1642 AD using documentary sources](https://www.sciencedirect.com/science/article/pii/S22124209193076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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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汴水”不是此次决口的水源名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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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封古称汴梁,汴河及州桥又是这座城市长期历史记忆的重要部分,所以本章以“汴水”为题。崇祯十五年灌入开封城的洪水实际来自黄河决口,不能写成城中汴河自行决堤。明末洪水又使州桥和汴河遗迹被泥沙淤埋,后世考古才重新揭露相关城市地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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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灾亡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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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世叙述常见“全城三十七万、死者三十四万”等数字,但战乱围城、人口流动、户籍失真和不同文献转录都会影响统计。具体数字可以用来说明灾害规模,不能当作现场即时点验的结果。正文中的孙来仪、杜满仓、南逃路线、抵达时间、死亡木片及白石寨新增人口均属虚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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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得太顺了。它们在书本、纪念馆和节日新闻里出现,同许多已经取得的权利放在一起。我从没坐在漏雨的纸棚外,看一个十六岁的女孩洗完六十多人的炭笔,再告诉她,人类社会还要解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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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我教她写字,给她抄书,给她讲历史上厉害的女性,教她什么事情都要自己做主,这不过是我用后世对待每一个人的原则再套用到她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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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现在,我想也确实应该告诉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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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她自己走出属于自己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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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曦。”我说,“我前世有一种说法,叫妇女解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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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手上一顿:“听着像谁把妇人关起来,再由哪个开门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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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你们讲,把我占着的地方让出来,同你们一道改掉拦路的规矩。有人不让你们开口时,我也该站在你们这一边。路最后怎么走,得由你们自己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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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边听,一会儿点头,一会儿又低下头思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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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了想,接着说道:“还有就是,给你纠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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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还不是要决定我们要走什么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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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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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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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啊,有一条河,它要通向大海。这不是谁可以决定的事情。河边有个村子和一片田。河和村子互相润泽,大河给村子提供水源,村里的人们给这条河清理淤积。但是如果哪天这条河水量过大,会把村子和田淹了,那人们是不是要修建堤坝,甚至引流疏通?”我边说,边拿起一根木棍,在地上划了一横代表河,又捡了几个石子放在这横一边,代表村子和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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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曦点了点头,我接着说道:“同样的道理,虽然说妇女们要怎么样要由你们自己决定,可如果哪天,你带着妇女棚的人,只是为了你们自己,不是反对压迫,而把整个白石寨都推翻了,那我就要打倒你,给你们修一条堤坝,免得把我们都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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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才不会!”晓曦嘟起嘴,瞪着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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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你不会。所以如果我和其他人做得不对,伤害了你们妇女的权益,那你们可以打倒我们。但是,如果打倒之后你们女人像现在男人对你们一样来对待男人,这不就还是一样吗?不仅妇女要自己解放自己,到那时男人们也就需要自己解放自己了,那么这种新的压迫不是迟早也会被打倒?如此循环往复,白石寨哪里还有安宁?所以,我们都是一样的,男人女人都是人,谁都可以互相监督,互相帮助;谁都不能为了自己去压迫别人。做一样的工就要有一样的所得,这个叫平等和同工同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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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叫大家都守规矩,哪里叫你给我纠偏?”她气鼓鼓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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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意思是说,我或者其他人若借主事或领作的位置压你们,你们可以打倒我们;你若带着妇女棚反过来压迫男人,我也会站出来打倒你。这不叫哪个替哪个作主,只是解放不能制造新的压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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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噢,是这样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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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向灶边那些仍未收完的衣盆:“可只叫女子白日同男人一道做工,夜里再把灶、衣和孩子全还给她,也算不得解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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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叫多做一份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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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入共同工。私下各家的饭衣,我们眼下管不到;可由寨里安排的灶、病棚和共同照护,必须记工。男人也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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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了我一会儿:“这叫同工同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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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了我一会儿:“这就叫同工同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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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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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便绕回书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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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终于笑了一下:“你办学堂,绕一圈才晓得为什么要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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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终于笑了一下:“你办学堂,绕一圈才晓得也要让我听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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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先便请你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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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我明日要当着所有人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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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都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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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曦没有再跟我打闹,又想了想,问我道:“所以这就是你敬闯王但是不跟他的真正原因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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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我说,“我敬他,是因为他给了那些饥民一条活路;但我不跟他,不仅仅是因为我知道他最后会失败,更是因为他还是成为了新的压迫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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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这个理。”然后她揪住我的耳朵,“所以你现在才晓得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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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错了我错了,疼疼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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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一点也不疼,她根本就没用力,只是轻轻地揪住我的耳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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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看到,她嘴角的那点弧度,从刚才开始就翘上了天,一直都没有再下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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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她真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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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议前,晓曦先把那片写着“帮讲”的木简挂到墙上,叫刚认字的人一起读。众人认出一个“讲”字,认不出“帮”。她便解释,江昭晨讲史算共同工,陈继春讲水利舆地算共同工,她讲识字却成了帮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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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八章 卖纸卖碳与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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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担纸出山以前,彭有成先从里面抽走了三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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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已经捆好,外面裹着旧草席,压在两根杉木扁担下面。郭四蹲在旁边重新紧绳,见他伸手就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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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师傅,又是哪里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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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刀边厚,一刀灰没洗净,还有一刀揭迟了,里面粘着。”彭有成把纸往腋下一夹,“不能卖作写字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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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四把绳头一丢:“写不得细字,也能写账。山下收货的只看纸白不白,哪个拿灯照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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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照是他的事,我晓得便不能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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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留在寨里点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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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东西,糊窗,做火纸,都可。反正不能压在写字纸下面一道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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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隔着纸担瞪了半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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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赶到纸棚时,天才刚亮。新砌的焙墙还留着余温,墙边竖着一排竹帘,地上全是昨夜从纸边裁下来的毛条。晓曦坐在槽边,把每一刀纸的木签重新翻看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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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吵么子?”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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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怕卖少,一个怕卖错。”她头也没抬,“都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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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四道:“今日要换盐、铁,还有周嫂的药。少三刀纸,少三刀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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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有成把那三刀放到我面前:“你是主事。你说卖,我便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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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拿起最上面一张,对着晨光看。纸色发黄,里面横着几道长短不一的竹筋。右边比左边厚,墨若落上去,大概又会像几个月前那张“白石书院”一样胖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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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开卖。”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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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四立刻道:“那不还是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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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字纸一处,包裹纸一处,火纸又一处。每捆木签写清。价钱可以不同,名字不能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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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有成的脸松下来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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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三刀算糙纸。”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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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来分等,晓曦记。到了市上,谁若只肯把所有纸都按火纸收,我来定卖不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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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四重新捡起绳头,嘴里仍嘀咕:“纸都没卖出去,先给它排起座次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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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倒也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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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芒种斩竹,到如今秋风进谷,纸塘里的竹料泡过一整个夏日。出塘以后又要槌洗、去青、拌灰、煮料。彭有成不肯照《天工开物》上那句“八日八夜”死守火候,第一锅少煮半日,竹筋硬得扎手;第二锅又因看火的人添柴太急,底层烂成了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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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锅才勉强合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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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料的人站在溪边,把灰汁一遍遍淘走。舂料的石臼从早响到晚,连书院里念字的人都能听见那声闷响。抄帘已经由原先一张小帘添到三张,一张由彭有成掌,两张交给学得最快的人。晓曦仍抄不出最匀的纸,谢三娘的手却稳,帘下水时几乎不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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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批新竹纸揭下来的那天,众人围着焙墙站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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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纸没有谁想的白,也没有山外纸铺里那些细纸平整。可它能折,能裹盐,厚的几张沾墨以后也没有立刻烂开。彭有成从中挑出十二刀,说可试着卖。余下的按纸质分作三堆,半点不许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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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没有因此成了富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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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塘、石灰、柴、锅、竹帘和焙墙都要吃东西。更要紧的是人。竹从山上下来要背,料要煮,灰要洗,石臼要舂,抄起的湿纸一张张压、一张张揭。纸价还没见到影子,寨里已经先付出一整个夏天的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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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第一担终究要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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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旁边还有六担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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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石冲原来的七户多半烧过炭。邓守义年轻时给山外炭行看过窑,廖婶会从烟色和窑壁热气判断什么时候封口。我们进冲以后,旧炭路被踩得更宽,烧炭也从七户各顾各的窑,变成两处小窑轮流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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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里,我能说的话比造纸更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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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提出把山坡分成几片,今年取过的地方留下幼树,泉眼上方不伐,炭窑也不挨饮水沟。前世那些关于水土流失和生态承载的词,我没有当众说。真说出来,邓守义只会问我哪棵树该留、哪棵树能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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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问的时候,我也答不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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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种、木性、窑口朝向和封窑时辰都归旧炭户定。陈继春负责看山路、安排背运和防火,哪一片今年能取多少,仍由七户先指出旧界,再同寨中做工者一道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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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嫌这样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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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里这么多树,先烧了换粮不好?”郭四曾在公议上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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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守义把一截刚砍的幼木丢到他脚边:“今年烧完,明年烧么子?你拿这根细柴去封窑,出来的碎炭又卖给哪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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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四没有再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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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六担炭里,整块的放在上层,碎炭另装小篓。收纸的人若不收,炭总有人要。铁匠、油坊、烧水的铺子和稍有余钱的人家,都离不得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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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的一共十二人。继春带路,邓守义的侄子认炭行,彭有成亲自看纸。我同程克俭去谈价和写凭据,晓曦也坚持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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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妇女棚这次出了最多纸工。”她说,“卖纸时没有一个做纸的妇人在场,回头你们讲卖了么子价,我们只好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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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师傅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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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掌纸,能替谢三娘和周小枣领工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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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话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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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三娘自己要守下一槽,周小枣要轮书院,最后由晓曦带着一名做分拣的年轻妇人同行。孩子一个没带。有人原想叫识字快的两个男孩背碎炭,晓曦当场将名字从工牌上划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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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今日有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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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课后再背也赶得上。”那人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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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来回一整日,哪个课后有一整日?”她把木片翻给对方看,“成年人背不动,便少带一篓。莫拿孩子的课补大人的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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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出谷时,第一缕日光刚越过东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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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头看了一眼。两道简栅都开着,守哨的人认过我们每一个,才在出入板上刻下十二道短痕。纸、炭、路引、工牌和两顿干粮都能数清。只有山外会怎样压价,数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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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午前,我们才进那处沿溪的小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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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面比春天热闹些,卖米的仍少。竹器、柴、陶罐、草药和旧衣沿路摆开,盐铺门口挂着一块发黑的木牌。两名炭行伙计先看见我们的担子,过来用脚尖踢了踢炭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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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里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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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石冲。”邓守义的侄子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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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听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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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先的旧炭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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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捡起一块炭,在掌中掰开。断面发亮,没有烧透的褐心。他连看三块,才问:“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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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家侄子报了一个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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伙计笑出声来:“你们自己背回山里烧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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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身就走,没有还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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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四急得往前追了一步,被继春按住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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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会回来。”邓家侄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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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不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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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市上只来了我们六担整炭。铁铺昨夜还在收。你追,他便晓得你非卖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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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不到半盏茶,那伙计又绕回来。这次带着炭行掌柜。掌柜不再看上层,伸手插进篓底,抓出一把碎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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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好下碎,照碎炭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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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炭一价,碎炭一价。”我说,“木签上写了几篓整、几篓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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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柜看了我一眼:“相公还做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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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看窑。我只定今日可以怎样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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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守义的侄子把上层整炭一块块移开,露出中间的草隔。下面仍是整炭,碎末另在两只小篓里。掌柜原想混作一价,眼下没了借口,又挑出两块带褐心的,压下一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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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我们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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价钱来回三次,我最后点头卖出四担,留下两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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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四凑到我耳边:“为何不全卖?盐还没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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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价只肯收到四担。再多两担,便要一齐往下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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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回去不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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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铁铺问。若仍卖不动,再背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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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得干脆,心里其实也没十分把握。可十二个人不能在市上围着每一担炭重新议一遍。邓家侄子报出能接受的最低等次,程克俭看过市上别家炭色,最后卖不卖,该由我作决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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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铁铺收了剩下两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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价钱略高,却不要碎炭。那两小篓碎炭最后换给一间烧饼铺,只抵了些路上吃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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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比炭难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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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铺掌柜先拿一张揉,又用湿指头抹纸角。他把十二刀全翻过,只挑出最好的四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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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下的筋粗,灰重,写字洇。只配裹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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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有成道:“木签本来便写着糙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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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糙纸也分好坏。你们这纸初出槽,谁晓得放到冬天会不会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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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料煮透了,筋也在。会不会脆,留一刀到冬天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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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柜把纸扔回担上:“我只收四刀写字纸。糙纸价照火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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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四的下巴绷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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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担纸若原样背回去,寨里照样要买盐买药。纸铺掌柜就是看准了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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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伸手摸了摸最上面的纸。纸边硌指,远算不得好。彭有成分等没有骗人,掌柜压价也不是全无凭据。问题只在于,他想把能包药、糊窗、练大字的纸统统按烧掉的价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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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字纸卖四刀。”我说,“糙纸不卖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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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带去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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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上有药铺、香烛铺、杂货铺。总有人不拿它写蝇头小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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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柜笑了一声:“江相公,一刀一刀零卖,要卖到何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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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卖不完便带回去。纸不会今日不卖,明日就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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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我叫人抬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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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纸铺时,郭四脸色比纸还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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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真零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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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问三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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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家都不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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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便回去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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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曦在旁边道:“方才讲得那样硬,原来你也没后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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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后路。背回去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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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叫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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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瞪她一眼。她嘴角翘了翘,转身去问药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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糙纸最终没有全带回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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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铺收了两刀包药,价高过火纸,低过纸铺出的糙纸价;香烛铺收了三刀,做火纸和裹香;杂货铺又要了两刀。剩下的一刀带回书院练字。最好的写字纸卖给纸铺,掌柜却要求以后每月照今日的数送来,少了算我们失约,多出的仍由他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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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应。”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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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想长做,总得有个固定收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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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做多少由纸塘和竹料定。每次下山以前传信,你肯收便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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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柜眯起眼:“山里人做买卖,都这么没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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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里的竹不会听你定数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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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有成在后面咳了一声,像是在压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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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克俭把最后写成的凭据递给掌柜。上面只记本次纸等、数量和交付,没有许下一月一送。掌柜见他的字端正,忽然问:“这是谁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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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程克俭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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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寨里还有能写这手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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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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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柜将凭据翻了一面:“有个塾师托我寻人抄三份讲章。原稿不长,只是他催得紧,书坊不肯为三份刻板。你们接不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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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同程克俭对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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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听着很熟。几年前在郴州,书铺也会把临时缺册、旧板印得发虚或只要少量的蒙书交给我抄。后来晓曦接过同一家书铺的活,母亲还为她同掌柜争过每册少给的几文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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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是江家兄妹伏在一张桌上,用晚间的灯油换零碎工钱。如今寨里有一百多人,识字的却仍只占少数。活计虽然一样,谁来抄、耽误多少课、工钱怎么分,都不能再照一家人的办法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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卖纸还没谈完,抄书的活自己撞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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塾师姓范,住在市外五里。他下午带来两册旧稿,纸由他出,墨也先给一锭。所谓讲章,是他多年给蒙童讲《孝经》和《大学》的随手笔记,字迹忽大忽小,夹着许多后来添进去的小条。他的长子要带一份去岳家教书,另外两份留给两个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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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原样抄,莫改我的话。”范塾师说,“错一字,重抄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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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克俭翻了几页:“旁注夹在何处?原稿有三处重文,一处缺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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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塾师怔了一下,拿过稿子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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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的照留。缺句先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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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份都照同一位置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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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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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问了期限。他要二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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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册稿,三份,二十日。寨里能写小楷的人有我、程克俭、晓曦,另有四名学生已能稳定抄短文,其中两人仍常漏行。若全接,书院的课和公事文书都要让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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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日交一份,三十日再交两份。”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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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塾师摇头:“长子二十五日后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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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先交两份,第三份三十日。每份由另一人对原稿校一遍。你若只求快,不查漏行,市上还有别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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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向程克俭:“都是这位先生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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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晓曦开口,“谁抄哪几页,会写在末尾。字样先抄一页给你看,认了再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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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塾师这才注意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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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也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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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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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不上反对,神色却明显迟疑。晓曦没有同他争,只取过一张纸,照原稿抄了半页。她的小楷不及程克俭老成,行列却齐,末尾还将原稿疑似缺字的位置圈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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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塾师看完,把纸收进袖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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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再给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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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他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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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笔活赚的不是纸钱。纸、墨、原稿都由范塾师送来,我们出的是识字人的眼睛、手腕和三十日工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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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寨以后,想进抄书组的人比想进炭窑的多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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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觉得坐着写字不淋雨、不背山,理应轻省。程克俭叫每人先抄两页,再同原稿逐字校。第一轮十二个人,只有五人没漏行;其中一人写得太慢,半日只抄一页;另有一人把原稿看不懂的字自行改成了意思相近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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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最不能留。”程克俭指着改过的字说,“抄者可以标疑,不能替原作者作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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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不服:“意思一样,字还更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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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日替他改顺,明日便敢替契纸改数。看不清就空一格,旁边标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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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曦又定下轮次。每日只用两段时辰抄书,其余课照上;未满十五岁的学生不接定额,只可在课上练习和帮忙核页码。正式抄写按合格页记工,校出漏字也记工;因原稿模糊重抄,不扣抄者,自己漏行则不算成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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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抄得快的人多得,抄得慢的人少得,这还算同工同酬?”有人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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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页合格的纸,同一份工。”晓曦说,“你若慢,可以去做按时辰记的分拣、舂料。哪个也没逼你只靠写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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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见她这样回答,忽然想起几年前,她还为了把一张纸上的字抄齐,趴在窗边熬到灯芯结花。如今她已经会拿红笔圈别人的漏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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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像是察觉我在看,抬头道:“哥哥这两页少了一个‘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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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头一看,果然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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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点感慨立刻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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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抄。”她把纸推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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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日后,三份讲章交齐。范塾师逐册翻看,最后挑出两处疑字。一处是原稿墨污,一处是他自己把旧字记错。程克俭保留着第一日的试抄和疑字木签,双方当面对过,谁也没有重抄整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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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付清工钱,又带来一册缺了后半的算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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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部不急。”他说,“若能寻到底本,替我补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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寨里没有同版底本,只有我带来的《算法统宗》。两书篇次不同,不能拿相近算法硬补。我们收下书名和缺页,没有当场应承。后来纸铺掌柜从县里借到另一部,才对出其中两卷。这样的活一个月未必有一次,却比抄三十本市上已有刻版的《千字文》合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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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炭、抄书,三条路就这样接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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卖纸的人带回下一次抄书原稿;送抄本的人问寨里是否还有包药纸;炭行伙计见我们每十余日下山一次,开始替铁铺捎口信。寨中换回的东西也渐渐不只是一袋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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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是两把新锄刃、一束针、半坛灯油和周嫂要用的药。第二回添了一口修补过的旧铁锅、一捆麻线,还有一些硫黄与皂角。再后来,程克俭托人买到几册缺页旧书,书院有了更多可教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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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同所得先补纸塘、炭路、水工和照护棚。各组应得的工份照成纸、出炭、合格抄页与实际背运另发。账仍要记,却不再成为每场戏的中心。人们真正关心的是山里终于有东西能换出去,盐罐见底时不必只盯着最后几块碎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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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原先以为,田地开出来,水蓄起来,再有纸和炭,白石寨便能一点点闭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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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想法只维持到第三次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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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要从山外来,盐要从山外来,药和布也要从山外来。纸卖给谁,炭烧给谁,抄好的书由谁带走,同样都在山外。我们每多一项生计,便多一条伸出谷口的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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线能把东西拉进来,也会把别的东西带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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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是有人在市上问,白石冲有多少户,纸塘是不是旧东家留下的。后来有脚夫顺着炭路走到第一道栅前,说要亲眼看看下次能出多少炭。守哨的人没有放他进谷,只叫邓守义到栅外谈。再后来,连县里一名书吏也托纸铺传话,问我们能否代抄旧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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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声出去了。”程克俭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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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这句话时,我们正将新换来的盐分进三个粮棚。盐粒从木斗边漏下一点,落在地上,立刻有人用指头蘸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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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不能为了没人晓得,便不卖。”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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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不能。只是往后不能再把出山路、存货和人口随口告诉来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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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春把守哨木板翻过来,在背面添了三项:外人问路,记相貌来处;问货,只报下次市上可交多少;要进寨,须有寨内人作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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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买卖还带查人?”郭四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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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去市上卖炭,哪个都看得见。”继春说,“他要进你住的棚里数粮,便是另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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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四想了一会儿,亲手把第二道栅的横木往里推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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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意最浓时,北边来的消息也顺着这条路进了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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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收纸商比约定晚到三天。他没有带抄书原稿,只领来一个陌生脚夫。那人鞋帮结着厚泥,裤腿洗过许多遍,仍留着一圈发黄的水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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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边纸路断了。”收纸商说,“往后你们若还能出纸,我可多收两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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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有成先问:“多收作哪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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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糙纸也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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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何突然都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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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纸商朝脚夫努了努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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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夫坐在栅外石头上,捧着热水,半晌才道:“开封那边出了大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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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手里的纸签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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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一日?”程克俭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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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不清。有人说九月,有人说更早。我从北边转来,路上都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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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自己涨的,还是有人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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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夫抬起头。他眼里全是血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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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军说贼决的,逃出来的人又骂官军。也有人说两边都挖过。小的没在堤上,哪个晓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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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晓得水来得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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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村子先淹,后来城里也满了。屋顶上有人,树上有人,死掉的牲口同箱笼一道漂。能走的往南,走不动的留在泥里。至于淹死几万还是几十万,他说不出,也没有谁会在路边替他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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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人到哪里了?”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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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边、湖广,到处都有。有人听讲江西这边山里还有饭吃,也在往南问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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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纸商接过话:“我只晓得你们这里收过流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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栅栏里面忽然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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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不大。守哨的人、背纸的人和来换班的妇人却都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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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头看那张写着纸等和交货日的木签。三个月前,它只管一刀纸卖作什么。如今顺着同一条商路,北方的水、逃难的人,还有“白石寨有饭”这句话,一齐摸到了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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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的纸照原约交。”我把木签递给晓曦,“多收的两刀不应。寨里能做多少,下次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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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纸商急道:“价可再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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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价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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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出口,我顿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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寨里有多少粮,能收多少人,我眼下一个准数也没有。可脚夫已经坐在栅外,更多人还在他走过的路上。关上栅,消息不会原路退回去;把栅全开,粮也不会自己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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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春,叫两名探路人明日随他走一段,先看南来的路。”我说,“晓曦,把现有家口、病棚和秋粮重新核一遍。程先生问清沿路关卡。今晚公议,先定来人到谷口以后住在哪里,谁去问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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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人各自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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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夫仍捧着那碗水。他大约没想到,自己一句含混的传闻会叫栅内忽然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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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没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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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石纸第一次卖出山时,我们只盼外面有人认得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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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外面已经认得白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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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前可以公开的情报(三十八):纸炭、抄本与山地交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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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成纸可以依用途分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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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工开物·杀青》分别记载火纸、糙纸、包裹纸、柬纸等用途,也说明原料、抄帘、压水、焙晒和后续加工会影响纸质。能完整成张的纸未必适合细笔书写,粗厚、易洇或表面不平的纸仍可用于包装、祭祀、糊裱和练字。正文采用“写字纸、糙纸、火纸”的简化分等,以便表现交易,具体售价、产量与白石纸名均属虚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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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天工开物·造竹纸》](https://zh.wikisource.org/zh-hans/%E5%A4%A9%E5%B7%A5%E9%96%8B%E7%89%A9/%E9%80%A0%E7%AB%B9%E7%B4%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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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木炭生产依赖山林与熟练控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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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炭由木材在空气受限的条件下受热炭化而成。传统土窑须经历装窑、点火、观察烟气、封窑、冷却和出炭,木性、窑体、进气与停火时机都会影响成炭质量;它并非把木柴点燃后自然留下的余物。明代城市、冶炼和日常燃料均会消耗木炭,长期大量采伐也可能造成山林压力。正文中的两处炭窑、轮伐办法、出炭数量与市场均属白石冲虚构设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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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北京市门头沟区政府:炭厂村与传统烧炭](https://www.bjmtg.gov.cn/mtg11J205/bmdt52/202604/80d533683e2647c88a6eb7caa49072f3.shtml)、[北京文明网:明代燃料与生态压力](https://www.bjwmb.gov.cn/zxfw/wmwx/wskt/t20190228_927807.ht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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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印刷兴盛后抄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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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代图书生产已有官刻、家刻和坊刻,商业雕版印刷相当发达。刻板的前期成本适合较多份数,同一文本若只需数份、尚未刊刻、版本难得、需要保存原有批注,或属于私人稿本,仍可能采用抄写。即使是常见蒙书,也可能因旧板模糊、临时缺册或只补少量而交给佣书者抄写;这同长期、大批量印制并不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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稿本、抄本、校本和刻本在明代长期并存。抄写适合补足少量、急用和个别文本的空隙,无法凭人力成本长期压过已有成熟刻版的批量生产。常见蒙书的少量补抄与私人讲章的数份誊写,都属于这种小批需求;具体书目、册数、工价和书铺交易方式均属小说化设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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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北京师范大学史学理论与史学史研究中心:明代图书出版](https://bnuhh.bnu.edu.cn/lsyj/155320.html)、[北京大学图书馆:稿本、抄本与校本](https://www.lib.pku.edu.cn/3wxbz/34gwxzy/346gcxb/index.ht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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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寨无法脱离市场独立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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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地聚落即使能生产粮食、纸张和木炭,仍可能需要从市场取得盐、铁器、药材、布匹与部分粮食。商品外运又会让道路、产量和人口信息随商人、脚夫及中间人传播。正文中的小市、纸铺、炭行、范塾师、抄书讲章和各项交换均属虚构,不代表明代江西存在统一的纸炭价格、工约或山寨贸易制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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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章 陈士铎与白石医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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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刀的人在午后露了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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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没有跟在三十余名灾民身后闯栅。第一道栅外响过一声短哨,隔了许久,守哨人才带回一块削过的竹片。竹片上写着十三,下面又添了五横一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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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个人,五把长刀,一杆短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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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写得歪斜,数目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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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自己报的?”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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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报的。”守哨人道,“领头的把人留在弯道外,只带了一个后生过来。讲刀枪可以放下,短刀要留两把割绳防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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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春伸手接过竹片,指腹在那五横一竖上擦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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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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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里都有。领头的姓鲁,原先替船行护货,水一来,船、货、东家都散了。他们沿途结在一处,讲是为防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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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后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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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阴人。背了个药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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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眼皮跳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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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我还没有听见名字。山阴很大,背药箱的少年也不会只有一个。我仍忍不住往栅外看。山路在枯竹后绕了一折,只露出一片冻硬的泥,连人的影子都见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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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曦正在外棚给新到的人登记。她听完,先问:“那个昏过去的女娃娃还没有醒,药箱里有药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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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几包。”守哨人道,“后生讲先要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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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便让他过第一道栅。”我说,“药箱打开查。刀留下。领头的也可以进来,隔开走,莫叫两人先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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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春看了我一眼:“其余十二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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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在弯道外。送热水和饼,照人头送,不把粮袋递过去。等问清再进外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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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得很快。那块竹片还捏在继春手里,边沿裂出一根细刺。我看着那根刺,心里才慢慢浮起方才压下去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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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阴,姓陈,行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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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会真有这样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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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头人先被带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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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三十来岁,右眉有一道旧疤,棉袄外套着半件皮护肩。腰间空了,走路时右手仍习惯性地按在刀柄原该在的位置。他进栅先看横木,再看两侧土坡,最后才看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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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七。”他说,“他们都这样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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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籍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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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庆府怀宁。船行做了九年,江上、鄱阳湖都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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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克俭在木片上记。他没有抬头:“十三人何时合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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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七报了三处地名。最早的四个人来自同一条船,另有三人是在湖口遇见的,其余沿路加入。十三人里只有两个曾替官军运过粮,都没有军籍,也拿不出路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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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何跟着前面的人?”继春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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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跟着我们。”鲁七道,“前日有两拨人打那女娃娃母亲的包袱,我们替她挡了一回。后来有人讲山里有个白石寨,她们认路,我们也要找地方过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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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地方过冬,带五把长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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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七转头看继春:“路上不带刀,走不到你这道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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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春没有反驳,只把竹片翻了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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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寨要登记。长刀、短枪都放兵器架。两把短刀可以留在外棚领作手里,每日领取,用完归还。哪个私藏,哪个走。可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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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归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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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仍记你们姓名。走时没有犯事,发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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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有人来抢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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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哨令。轮到你守,你领自己的刀;没有轮到,莫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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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七沉默片刻,道:“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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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答得太干脆,我反倒又看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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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问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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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也不会多一斗。”他说,“先叫那小郎中看看娃娃。她若死了,她娘一路都要缠着我们,说我们挡抢时害她撞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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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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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还不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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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就在这时被带进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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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约莫十五六岁,身量还没有长开,肩上的药箱将人压得微微偏向一侧。衣裳原是细布,洗得发白,袖口沾着几块洗不掉的药渍。守哨人已经查过箱子,箱盖敞着,里面只有一把小铜秤、两只瓷瓶、几包纸药和三本用布裹过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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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先向程克俭和我作揖,礼数很整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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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生山阴陈士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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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盯着他的脸,没有立刻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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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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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世书架上那些厚得压手的书名一齐撞了过来。《辨证录》《本草新编》《石室秘录》……我记得名字,记不清卷数,更背不出里面几张方子。眼前的人却连胡须都没有,嘴唇冻得发青,手背上还有一道新裂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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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险些叫出“陈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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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三个字到了舌尖,被我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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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如今能够知道什么,得问过才算。后世的名声长在几十年后,不能倒过来塞进这个药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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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学医多久?”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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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士铎似乎已经习惯别人先问这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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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时随家中长辈读过医书,也替人抄方、称药。真叫我独自诊病,不过一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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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过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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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摇头:“见过发热,也见过一村接连病倒。可同样发热,寒热、口渴、泄泻都不同,不敢一概说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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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让我松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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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曦从外棚跑来,额前碎发被汗粘住:“女娃娃醒过一阵,又吐了。哥哥,你还问好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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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士铎立即背起药箱:“先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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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迷的女孩姓周,十二岁,母亲只说叫阿满。她被安置在病棚最外侧,身下铺着两层干草,外面用旧席挡风。进棚前,陈士铎见每个人都在木盆里洗手,又见门边挂着两块木牌,一块写“进”,一块写“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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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何分两边?”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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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去的人不从放净衣、净水那边出来。”晓曦道,“莫把脏东西绕一圈又带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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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点了点头,没有追问这出自哪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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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满的母亲跪在草席旁,两手抓着女儿的肩。陈士铎请她松手,先看眼睑和舌,又按了腹部,最后才搭脉。女孩的手腕细得几乎压不住,陈士铎换了两次位置,眉头越皱越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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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他身后,脑子里先冒出脱水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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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词讲出来没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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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路泄过几次?”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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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六七次,今日少了。”母亲急忙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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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少,是没有东西可泄,还是在好转?”陈士铎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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妇人愣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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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曦翻出家口木片。背面记着女孩昨夜只喝下半碗水,今日清晨又吐掉大半。陈士铎拿过去看了好一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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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谁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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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病棚的人。”晓曦道,“喝水、进食、吐泄都划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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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脉细欲绝,四肢又冷。不能见发热便只往苦寒里压。”他说,“先用米饮,一口一口喂。你们先前给的盐水也可淡些,莫一碗硬灌。药要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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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救活吗?”阿满的母亲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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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士铎张了张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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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很年轻。那一瞬间,他脸上先出现了想让人安心的冲动,随后才低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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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能说先这样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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妇人的肩一下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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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却更信他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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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药箱里取出两味寻常药,又向廖婶问寨里有没有生姜、陈皮。廖婶没有立刻答应,先拿过纸包闻,再掐下一点看断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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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有,陈皮只剩半把。你要好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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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士铎说了一个很小的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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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煎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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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迟疑了一下:“看火,也看水。先煎一小碗,莫滚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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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婶瞥他:“你只讲看火,我怎样晓得看到哪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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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脸红起来,蹲到药炉边,亲自同她讲沸后转小火,剩到碗中哪一道旧痕便停。他没有因为自己读过书便把药包丢给她,也没有假装火候从来不需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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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满还没有喝下第一口药,另一边便有人喊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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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到的三十余人中又有一个老人抽搐。陈士铎起身要去,晓曦伸手拦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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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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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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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曦指着门边的木盆:“先洗。看一个洗一次。衣袖也莫擦到人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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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士铎顺着她手指看过去,依言洗净,又换到另一道门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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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下午,他看了九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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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个人都有发热,病却不像同一种。有人咳嗽胸痛,有人泄泻,有人伤口溃烂后发热,还有一个只是饥饿、受冻与一路不眠,喝下热米汤便沉沉睡去。陈士铎不肯把他们全写在一个“疫”字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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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原先将发热、呕吐、泄肚都拦在外棚,是为了少让病传进内寨。这条规矩仍要守。可隔开以后怎样照料,不能只剩一锅粥和一张病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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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棚里的人越来越多,照护者也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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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拿过盛吐物的盆,又去端米汤;有人替病者擦完身,把布搭在饮水桶边;三个母亲都守着自己的孩子,没人肯替无亲无故的老人翻身。晓曦叫了两遍,众人才勉强把器具分开。等她转身去登记新来者,旧盆又被人拿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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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守不住。”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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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见她手背已经洗得发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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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添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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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添哪个?外棚处处缺人。今日肯来帮,明日换去抬木,谁还记得哪个盆装过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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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将几块木牌拍在桌上。每块木牌都记着病者姓名,背后挤满饮水、进食和吐泄的短划。再往后已经写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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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有固定的人。”她道,“还要有固定的地方放药、煎药、净布和脏布。病棚是住病人的,不该连问病、称药、记册都挤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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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士铎正坐在门口补写脉象。他听见这话,抬起头:“还要有一处看寻常病。若头疼、割伤都送进病棚,原本没疫的人也要挤到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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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寨里没有郎中。”郭四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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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有半个。”晓曦朝陈士铎一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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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士铎的笔尖停在纸上:“我算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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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先做半个能做的事。”江母端着洗过的布进来,“总好过一百多人病了,只会各家关门求菩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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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四问:“开药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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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都没有几包,铺什么铺。”廖婶道,“先有个放药、看病的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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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望向外仓旁那排旧棚。最靠溪的一间原先放造纸用的灰,搬空后还没有派上用场。它离住棚有一段路,上风处能取净水,下边又可挖污水沟。屋不大,隔成前后两间却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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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石书院当初也是这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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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有一件必须每天做的事,随后才发现只靠某个人抽空去做,规矩迟早会散。屋、木牌、轮值和记录听来都笨,却能让今日学会的东西留到明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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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灰棚腾出来。”我说,“前间问病、看伤,后间放药和净布。发热、吐泄的仍住病棚,不混进来。先定四个人轮值,今日夜里便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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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个不够。”晓曦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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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说几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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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个。两个管病棚饮食和翻身,两个管洗布、器具和水,一个记册,一个跟着认药。夜里另排守棚,不能叫白日的人连熬三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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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从哪组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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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组轮流出一个,愿意长期做的再留下。照护也记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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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到最后一句,眼睛一直看着郭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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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四先前曾说守病棚的妇人只是照看自家人,不该同修栅、挑水算一样的工。他被她看得移开目光,过一会儿才嘟囔:“若真按夜守,便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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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脏布、倒污物也记。”晓曦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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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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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也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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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四抬起头:“我又没讲只叫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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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没有讲,我先写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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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克俭已经提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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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的公议没有等到所有病人退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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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三十七名原住民、新留下的二十六人、今日刚到的三十余人,以及弯道外的十三名带刀者,将书院挤得连门槛都坐满。病棚照护者不能来,由晓曦带着他们的木片代为报病况;带刀者只让鲁七一人参加,坐在靠门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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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先说医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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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馆的屋归寨中,不归哪一家。药材分三类:病者自己带来的,仍记本人;寨中共同换来的,登记出入;采来的草药,要写谁认、谁采、谁晒。哪味药不认得,便写不认得,莫凭样子乱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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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廖婶道:“山里同样一棵草,各处叫法都不同。只写名字还会拿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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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士铎接道:“可把叶、根、花期和生处一并记下。头一回先由认得的人带着采,晒后再认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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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春问:“谁说认得便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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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两个人互相核。”我说,“医书上的名字、山里人的叫法、实际样子三样合得上,才入药架。拿不准的另放,不能因缺药便硬说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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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旧炭户在后面道:“往年村里都用,难道也要读书人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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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用等读书人。”陈士铎说,“你若用它治过割伤,便写治割伤;治过几人、外敷还是煎服,也写清。我在书里没见过,不能说它无用。我若只在书里见过,自己没认过,也不能独自说它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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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炭户看了他一阵,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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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回答比我预备的话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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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里又动了一下。后世那个陈士铎的影子似乎从少年肩后露出半寸,很快又被他冻红的耳朵压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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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主医馆?”有人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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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院里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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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光先落到我身上,又滑向陈士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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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士铎立即道:“我只暂住,且学力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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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诊病用药由懂医的人管。”我说,“眼下由陈士铎先看,廖婶和认药的人共同核药。病棚饮食、净水、污物与照护轮值由晓曦排。医馆缺粮、缺人、需要隔开哪处,报到我和继春这里调。谁也不能越过另一边:我不能替他开方,他也不能一句要人,便把全寨挑水的都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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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他说一个人不能治,要赶出寨呢?”孙来仪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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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才在家口册上写下一个“来”字,坐的位置仍靠近外棚那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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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士铎脸色发白:“我不会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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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不会,往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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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答不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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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桌上三块旧木牌拿出来。“留、行、病”三个字还没有刮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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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者只能报病情、传人的可能和需要怎样隔开。赶不赶、移到哪里,是全寨安置的事,由主事承担。有人伤人、藏病、闯栅,按行为处置,也不能把病本身当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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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来仪又问:“没药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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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比上一句更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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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没有人能够凭规矩变出药材。共同药架上只有十几包寻常药,真正贵重的参、茸、犀角一样也无。连陈皮和甘草,都得等下一批纸炭下山才能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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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便要明说没有。”江母先开了口,“莫拿一碗颜色深的水骗人,也莫把最后一包药藏给有钱的。先看哪种病用得上,医者写理由,药架的人记去了多少。若两边都急,拿出来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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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七忽然笑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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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笑么子?”继春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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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你们开个药棚,还要把每包陈皮讲半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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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嫌烦可以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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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嫌。”鲁七收起笑,“路上见过郎中先摸银子。你们先摸木片,也算新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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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议最后同意先办医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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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字是晓曦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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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士铎嫌“医馆”二字太大,说自己连山阴县里的坐堂医都比不上。晓曦反问,白石书院难道真有府学、县学的学官和学田?牌子是叫人知道到哪里识字,医馆也只是叫人知道病了往哪里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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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没有写陈神医馆。”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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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士铎被堵得无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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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母在旁边笑:“你莫怕,哪个敢写神医,我先把牌子烧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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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未亮,灰棚便开始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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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继春带人将原先装石灰的木桶移去纸塘,把地面扫净,又在后墙开了一扇小窗。前间用竹帘隔出一角,妇人看病时可以放下帘子,由晓曦或女照护者在内陪着。后间钉起三层木架,最上层放干药,中层放干净布带和小秤,最下层留给陶盆,不许饮水器皿混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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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污水沟挖到下坡,离取水处远远的。继春亲自看过落差,才让人铺碎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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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来会倒灌不?”陈士铎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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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边不会。”继春道,“真有大水,先封药架,再把人移到书院。你只管告诉我哪些东西不能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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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纸和干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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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三箱。哨一响,哪个先抬也写在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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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士铎愣了一下,随即蹲下写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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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写得比医馆牌子慢。药名尚能一气写完,写“净布”时却停笔问晓曦,沾过血但已经煮洗晒干的布算放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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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放。”晓曦道,“净过的旧布与从未用过的布分两格。以后晓得能不能混,再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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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从医书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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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哥讲过一些,更多是病棚里看出来的。”她把一块沾污的旧布夹在木棍上,“这块若同擦嘴的放一道,你敢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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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士铎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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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便先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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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馆第一日没有挂满药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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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石灰、沸水、旧木和几味陈皮混在一起的气味。来看病的却排到了门外。有人咳了两个月,有人脚底冻裂,有个妇人小腹疼了数日,一直不肯让外棚的男人问。竹帘放下后,晓曦在里边复述她愿意讲的症状,陈士铎隔帘询问,再请她自己决定要不要让女照护者按看疼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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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士铎起初问得太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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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妇人还没有答完,他便接着问月事。她立刻闭嘴,手指攥住衣角。晓曦从帘后伸出一只手,在桌面敲了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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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她讲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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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士铎抿住嘴,重新问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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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他把笔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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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馆也收外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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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七那伙人中有个汉子的左臂藏着刀口,先前怕被当成沿途抢掠的证据,一直不肯露。伤口已经红肿流脓。陈士铎剪开粘住的布时,那汉子疼得一脚踢翻矮凳,继春按住他的肩,晓曦则把围观的人全赶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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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伤哪里来的?”继春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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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抢路的人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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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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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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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何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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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子咬着木片道:“你们见刀口,便讲我们是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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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春看了他一会儿:“伤是伤,做过什么另查。先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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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士铎清洗伤处,又把已经坏死、松脱的污物一点点除去。他额角全是汗,手还算稳。处理完后,他没有许诺几日能好,只在病牌背面写下伤口的颜色、气味、红肿范围和当日所用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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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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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写这么细做什么?”汉子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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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日看是往外退,还是往上走。”他说,“若更肿,今日的办法便不能照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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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站在一旁,忽然想起病历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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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去病棚的短划只记吃喝吐泄。陈士铎写的是一个人今日怎样、用了什么、明日变成怎样。两者合在一起,才能知道一碗药下去以后究竟发生过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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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添几项。”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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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士铎把笔递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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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在纸边写下同棚发病者、近几日饮水处、所食、到寨日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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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看了一遍:“这些也能辨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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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人病,或许只看他自己。若一棚人接连病,便要看他们共同喝过什么、吃过什么、从哪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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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认为病从水食相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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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些会,有些不会。”我说,“我也分不清,所以才要记。记久了,看哪些人一同发病,总比只凭猜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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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用指甲压住纸角,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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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还要记谁先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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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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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护的人若也病,也要另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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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晓曦从竹帘后道:“自然要记。照护的人也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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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夜里,阿满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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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没有立刻坐起来,只睁眼找母亲,随后说了一声渴。母亲端起整碗米饮要灌,守棚的孙来仪照陈士铎交代,用小木匙一口一口喂。女孩喝下五口,没有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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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消息传到医馆时,陈士铎正在看另一个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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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听见“没有吐”,眼睛亮了一下,手指仍搭在老人腕上,没有立刻跑出去。过了一会儿,他才问来报信的人:“小便有无?手脚转暖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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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信的人一样也答不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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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眼里的亮光又压下去:“回去看清再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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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满撑过了当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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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棚那名老人却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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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人从到寨起便说不清姓名,只记得自己姓何,来自归德府某个村。第三日清晨,他呼吸渐弱,陈士铎守了半个时辰,换过一次药,也试着喂米饮,最后仍看着那只手从自己掌中慢慢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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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坐在草席边,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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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进去时,他的手仍保持着搭脉的姿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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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已经去了。”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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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昨夜以为他还能进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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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他确实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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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不用那味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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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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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答不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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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答不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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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若凭后世人的身份拍他肩膀,说尽力便好,听来轻得像把死人从账上抹去。若让他把每一个死人都归成自己一剂药的错,医馆撑不过这个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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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把昨日、今晨和死前的情形写全。”我说,“你疑那味药,也写。以后再遇见相近的人,拿出来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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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士铎抬起头:“写了,人也回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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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不来。”我喉咙发紧,“所以更不能只留下‘病死’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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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终于把手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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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姓老人的木片没有添一个我们不知道的名字。医馆另留了一页,记下他何时到、最初症状、饮食、用药和死亡时辰。陈士铎在药名旁画了一个圈,下面写“存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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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看着那两个字,忽然不再急着把后世的陈士铎找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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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刻这个十五岁的少年会诊错,会怕,会在一个陌生老人死后坐得腿脚发麻。他将来若真能写出那些书,靠的也不会是名字里早藏着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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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鲁七一行十三人最终有八人选择继续往东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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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原想在白石寨过冬,得知进寨后也要修棚、守夜、登记兵器,其中几人改变主意。鲁七带他们离开时,继春照约发还三把长刀和短枪。剩下两把长刀属于决定暂留的五人,仍挂在外棚兵器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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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士铎也没有立刻答应长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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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要回山阴。”他说,“只是道路已乱,同行的人又散了。待开春水路稍通,我仍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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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便住到开春。”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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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馆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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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走,医馆也要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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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向刚钉好的药架,又看向正在教孙来仪认药包木签的晓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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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能教的还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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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也先写下。你不会的,照样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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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怕我带走你们的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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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了一下:“洗手、分水、记病若能被带走,多带几处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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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似乎没有料到这个回答,站了许久,才向我郑重作了一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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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石医馆的木牌在第四日挂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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牌子用的是造纸棚剩下的一块杉木。晓曦先打格,我写“白石”,陈士铎写“医馆”。他的两个字比我的小一圈,写完又嫌轻重不匀,想翻面重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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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母把牌子夺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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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得清便要得。病人还等着,你们两个莫同一块木板过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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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叫继春把牌子挂到门楣。继春踩上木凳,钉完左边,又退下来瞄了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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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歪了。”陈士铎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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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本事自己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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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士铎当真要接锤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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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曦一把将他扯回药架:“阿满又能喝半碗米汤了,你去看。牌子歪一点,医馆不会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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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抱起病册跑出去,衣角掀起一阵陈皮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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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门下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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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石书院教人认自己的名字,白石医馆先教我们承认一件更难的事:人会病,药会用错,先生也会不知道。把这些写在纸上没有损伤谁的权威。遮住不说,下一次才只能从头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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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忽然传来一阵争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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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守寨小队的人手掌被新削的竹枪划开,正要把布随便一缠。陈士铎从病棚回来,抓住他的手腕,把人拖到水盆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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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口子也要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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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笑他:“过几日真有人打寨,刀口枪眼都送你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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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士铎被问得一愣,转头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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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馆门楣上的新木牌在风里轻轻撞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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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我说,“先把今日这一个记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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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前可以公开的情报(四十):陈士铎、明末疫病与地方医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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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士铎的早年经历记载很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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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士铎,字敬之,号远公,浙江山阴人,是明末清初医家,传世著作包括《辨证录》《本草新编》《石室秘录》等。嘉庆《山阴县志》记他为“邑诸生”,称其治病多有奇效、医药不受人谢,并记其享年八十;这条地方志成书较晚,无法据此还原他少年时代每一年的行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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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资料常将其生卒年系为约1627年至1707年。依此推算,崇祯十五年时他约十五岁,不能把晚年医术与著作提前赋予此时的少年。正文所写他离开山阴、随药商进入江西、暂居白石寨及参与创办医馆,均为小说虚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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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石室秘录》及点校说明](https://upload.wikimedia.org/wikipedia/commons/1/15/SSID-10765322_%E7%9F%B3%E5%AE%A4%E7%A7%98%E9%8C%84.pdf)、[《辨证录》电子文本](https://ctext.org/wiki.pl?if=gb&remap=gb&res=7537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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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疫论》恰成书于崇祯十五年前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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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有性在明末疫病流行中辨析温疫与一般伤寒,提出疫病由特殊“戾气”导致,并注意到邪气可由口鼻而入。《温疫论》成书时间通常系于崇祯十五年。它代表当时医家对疫病认识的重要推进,却不等于成书当年已经传到江西山寨,更不等于所有医者都采用同一套解释和治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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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中的陈士铎没有读到《温疫论》,也没有提前说出吴有性的完整理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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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北京中医药大学中医药博物馆:明末清初瘟疫学家吴有性](https://bowuguan.bucm.edu.cn/kpzl/ysmt/48611.htm)、[《瘟疫论》电子文本](https://ctext.org/wiki.pl?if=gb&remap=gb&res=50972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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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代有地方医药机构,实际资源并不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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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代制度中存在地方医学和惠民药局等官办医药安排,府州县层级的设置、人员与经费并不一致。研究指出,明代惠民药局长期受到医者不足、经费短缺和药材供应等限制,明中叶以后总体趋于衰落。百姓日常求医仍大量依靠民间医生、僧道、家传经验、药铺及乡里互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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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石医馆”没有官府医署身份,也不照搬惠民药局制度。其房屋、药架、照护轮值和出入记录均为小说中的山寨自建设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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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北京大学《明代惠民药局的运作与地方医疗》](https://ccj.pku.edu.cn/article/info?id=383623740)、[香港大学《宋元明的地方医疗资源初探》](https://www.hkihss.hku.hk/filemanager/content/others/angela-ki-che-leung/pdf/articles/2001_song_yuan_ming.pd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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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石医馆的卫生记录带有穿越者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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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统医学本有问诊、察色、切脉、记录方药与比较病情变化的做法;明末医家也会从大量临证中总结同病异治、误治与转归。正文所写的分开净水污水、病棚出入口、反复洗手、记录同棚发病顺序与共同饮食,则明显受江昭晨后世卫生观念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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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办法只能降低部分风险、帮助比较病情,无法令人物掌握现代病原学,也不能保证缺粮、寒冷、外伤和传染病中的患者都能获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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