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增第九十章并推进乡试赎田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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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佃我那三亩田,我再替你算一遍咯。”那位杨爷继续道,“照去年的收成,每亩两石,三亩就是六石。租子四成,两石四斗。你爹去年还从我这里借了一石谷,讲好收成后还一石五斗,这笔也莫想再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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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亩里有一亩六分原是你江家的祖田,这个我不赖。可你爹病里拿三两二钱活典给我,典契仍在我手里。哪日凑足原价,你们照契来赎;赎以前,田归我收租。这又是另一笔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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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呼吸粗重起来:“这些数,我认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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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新饷咯。朝廷定的是亩征九厘,三亩本该二分七厘。可里甲摊下来的不只有正数,还有耗银、解费,拢共五分银,都是我先替你们垫的。这笔总不能硬要我替你出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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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我的穿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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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系统,没有宝物,没有等在门外的贵人。只有漏雨的屋顶、三亩租田、三石九斗谷债和田租,还有一笔按月生利的八钱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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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系统,没有宝物,没有等在门外的贵人。只有漏雨的屋顶、三亩租田——其中一亩六分原是祖田,却已典在杨家——三石九斗谷债和田租,还有一笔按月生利的八钱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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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平安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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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内容/第七章.m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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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史》卷六十九《选举志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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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童生”都是孩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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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童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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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童生”主要指尚未取得府、州、县学生员资格的应试者,不是严格的年龄称谓。十几岁的少年可以是童生,屡试未入学的成年人乃至老人也仍可被称为童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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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生”主要指尚未取得府、州、县学生员资格的应试者,不是严格的年龄称谓。十几岁的少年可以是童生,屡试未入学的成年人乃至老人也仍可被称为童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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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间常把取得生员资格说成“中秀才”。生员是地方官学中的正式身份,并不等于已经考中举人,更不等于可以立即授官。生员还要参加岁试、科试等考校,取得相应资格后,才能参加乡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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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郴州为什么不写“郴州县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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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县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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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代郴州是直隶州,州治直接管理原附郭郴阳县辖地,并不存在一座与州治并列的“郴州县”。因此,主角所在州辖乡里的第一道地方考试,正文写作州里主持的初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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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清童试常被概括为县试、府试和院试三级,但直隶州辖地的实际层级不能机械套用普通府县结构。正文保留“州试”和提学官按临考试两个关键节点,不把后世某一地的细则冒充全国不变的统一程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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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考试公平从哪里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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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考试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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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代科举确实通过统一经典、规定文体和阅卷程序,提供了一种比单纯依靠血缘荐举更公开的上升路径。贫寒出身者并非绝无可能凭文章取得功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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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考试之前仍有许多门槛:长期读书所需的粮食与劳力、书籍纸墨、师承训练、籍贯与身份审核、保结关系,以及赴考期间的食宿。卷面上的同题竞争可以相对真实,获得递交卷子的机会却并不平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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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晓曦为什么连考卷都拿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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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子与科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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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举与官学入学以男性为制度对象。女子即使识字、通经,也不能循童试—生员—乡试这条路径取得功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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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 诗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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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七年腊月十一,我一早便被母亲从灶边叫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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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叫我挑水,也没有叫我劈柴,而是把一卷红纸、一册抄好的《千字文》和三张写满小字的纸页一并推到我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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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进城,先办这几桩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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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着,从针线篮底下取出一根细麻绳。绳上隔一段便用黑线缠一圈,长短各不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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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卷对子送到南街油铺。门框我上回量过,长的是外门,短的是柜边。莫把左右贴反了。掌柜还欠四十八文,少一文都莫说下回再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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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册书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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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到书铺。掌柜讲好,错一字扣一文。你昨夜自己查过,我又让晓曦照底本一行行比过,应当冇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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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妹正蹲在灶口添柴,听见自己的名字,立刻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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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查出两个。”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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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是我多了一点,一个是你把纸上的虫屎当成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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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虫屎也是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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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拿筷子在锅沿敲了一下:“黑的多了,难道都能换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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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妹不说话了,仍冲我皱了皱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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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七年秋,我开始替人写字挣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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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只是一桩偶然。村里一户人家给老人做寿,要在堂前挂一副对子,原先请的写手临时去了别处。有人知道我中了生员,又见过我替杨家誊清账册,便拿来两张纸,请我写“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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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副对子没有半点新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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胜在字端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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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家给了我十二文钱,还留我吃了一碗面。后来又有人来请我写婚帖、抄契尾、誊家书。州城书铺缺人时,也把蒙书底本和纸交给我,让我按字数抄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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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意算不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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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三五日没有一件,有时抄到半夜,第二日送去,掌柜挑出一个漏字,便要扣掉几文。纸通常由主家出,墨和笔却要我自己损耗;进城来回还要吃东西,若碰上对方说手头不便,十几文工钱便能拖到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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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秋后到如今,我前后收过三百余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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刨去添墨、换笔锋和几次路上的花费,真正留下的只二百来文。拿去抵杨家的借款,连一个像样的缺口都填不上;可它能让我不再每次买纸都向父亲开口,也能在家里盐罐见底时添一斤盐,在灯油快尽时多续几夜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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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我把挣来的十二文全交给母亲,她只收了六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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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文归家里,六文归你。”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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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吃住都在家里,要钱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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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买纸买墨不是钱?进城饿了买个饼不是钱?你若每挣一文都拿来填旧账,下一回连写字的墨都冇得,拿什么再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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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原以为母亲只是在替我留零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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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才发现,她已经把这当成了一门小生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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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家办喜事,哪间铺子年前要换门联,谁家孩子缺一本蒙书,她赶集时都会多问一句。请我写字的人若问价,她不说“看着给”,而是先问纸由谁出、写多少字、几时要;若要我重写,废掉的纸也得算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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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负责落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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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负责让这支笔不至于白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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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这副油铺的对子,便是她揽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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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铺掌柜起初只肯给三十文,说红纸是他自备。我听着觉得已经不少,母亲却问他,门上那副旧对子是谁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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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柜说是前年请州城一位老先生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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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又问,给了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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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柜便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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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议成六十文,先付十二文买墨,余下四十八文交货时结清。母亲还亲自拿麻绳量了门框,回来叫我按长短裁纸,免得掌柜收货时再挑一句“尺寸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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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麻绳绕好,塞进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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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铺还应给多少?”母亲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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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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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本押钱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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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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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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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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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我看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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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一只布袋递给我,里面除了干粮,还有一小包炒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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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是讲,州学几个生员今日要去什么诗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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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在城南茶肆后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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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手去吃人家的不好。这包豆子带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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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会哪有人吃炒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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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人的牙齿金贵些,咬不得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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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妹在灶边笑出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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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得把豆子也收进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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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又叫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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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收齐以后,二十文你留着。下月不是还要交州学的纸?余下的带回来。家里的灯油、盐,还有你爹鞋底,都等着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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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这些时没有看我,只低头把下一卷红纸压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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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角放着一只缺口小碗。近几个月我交回来的钱,大多先落进那只碗里,再从那里变成盐、油、针线和父亲鞋底的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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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来文远不能使江家脱离债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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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至少其中有几顿饭、几夜灯和一双鞋,是我用自己的字换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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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很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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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仍为它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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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街油铺的掌柜没有立刻给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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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先叫伙计把对子展开,说其中一个“财”字似乎比旁边的字窄。我拿出麻绳比过纸长,又把左右联按门框分好,他实在挑不出尺寸上的毛病,才从柜下摸出一串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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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六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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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四十八?”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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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绳头磨损,少两文算什么。下回有活还叫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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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秋天刚开始接活时,我大概会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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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早料到这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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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家娘子说了,”我把钱放回柜上,“少一文,便把对子带回去。掌柜若觉得窄,还是请前年那位老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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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柜看了我片刻,又摸出两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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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个生员,倒听妇道人家算这点小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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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员也要买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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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收好钱,转身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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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街口时,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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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四十八文里,我写字只用了半个时辰。真正值钱的,是母亲量的那两段门框,也是她提前替我堵住了掌柜所有能压价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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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铺那边顺利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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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柜把《千字文》翻过一遍,又拿我的抄本与底本对了开头、中段和末尾。妹妹没有把虫屎抄进去,我也没有再漏字。六十文工钱和二十文押钱都退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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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走时,掌柜又递给我一小叠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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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前有人要抄一本启蒙杂字,不急,正月前送来便可。还是旧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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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先问:“多少页?错字怎么扣?底本可要押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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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柜抬眼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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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相公如今会做生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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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娘教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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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条目问清,才接过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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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完两件事,离午后尚有一会儿。我在路边买了一个热饼,只花自己留下的钱,没有动要交回家里的那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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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大约就是收入带来的第一点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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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会设在城南一家茶肆的后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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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不大,中间一株老梅还没开,枝上只有几枚硬得像米粒的花苞。主人用竹帘挡住北风,在廊下摆了两张方桌。桌上有茶、有米酒,还有一盘橘子和两碟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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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我们来的何如璋已经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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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是州学生员,父亲在城里经营纸货,家境比我和陈继春都好。他最爱热闹,入冬以后便嚷着要结一个诗社。今日虽只来了六个人,他仍让伙计在院门上挂了一张纸,写着“岁寒小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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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是他自己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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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景和站在门下看了半晌,说:“‘寒’字下面那一点,快掉到地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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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如璋把他推进门:“等会儿斗诗,不斗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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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继春坐在最靠炭盆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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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月不见,他比卖田时更瘦了些,棉衣袖口补着两块颜色不同的布。卖田以后,他家仍种那四亩二分水田,只是眼下到了冬闲,他才有空回州学参加月课,也在州城替人代教几个蒙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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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以为你不来。”我在他旁边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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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兄说,输了只罚一杯茶,不罚银子,我才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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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母亲给的炒豆倒进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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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如璋看着那一把黑黄相间的豆子,沉默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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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兄,你参加诗会还自带嚼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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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娘说,读书人的牙齿也咬得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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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景和先抓了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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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继春也抓了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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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如璋见两碟精细果子反而没人动,只得自己也捏起一颗,咬得咔嚓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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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伯母说得对。”他说,“就是费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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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正笑,最后到的周恕掀帘进来,带进一阵冷风,也带来一张抄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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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莫作诗。”他说,“北边又告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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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中慢慢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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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年,“告急”二字已经不算新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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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冬天,先有流贼趁黄河封冻踏冰而过,大举进入河南。到了今年正月,高迎祥、李自成、马守应、张献忠等部又从豫西山道南下,郧西、上津、房县、保康先后受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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郴州离那些地方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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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同在一省,州学收到的公文里,“郧阳告急”四个字仍被抄了一遍又一遍。后来又传朝廷命陈奇瑜总督陕西、山西、河南、湖广、四川军务。文书上的省份越列越多,说明原先各守一境的办法已经堵不住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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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间,汉中先报数万流贼受抚,许多人以为大乱将定。没过多久,受抚各部重新起兵的消息又传了回来。到了十一月,陈奇瑜被撤,换洪承畴接掌五省军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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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恕带来的,是从州衙一名书吏处抄出的新消息。上面说高迎祥、李自成等部再入河南,洛阳、南阳之间流言纷起,楚北各处须严加防堵;郧阳、襄阳一带要防其由山道南窜,湖广各府州催查民壮、粮饷与驿递,不得迟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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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如璋看完,脸上的兴奋淡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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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进湖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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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上只说窥楚、备楚。”周恕道,“到底到了哪里,我也不晓得。城里已经有人说襄阳要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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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里不是还说汉中受抚数万,大患将平?”杨景和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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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抚的后来又反了。如今谁还敢信‘将平’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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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继春把抄报拿过去,一行行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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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如璋望了望院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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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郧阳也属湖广。若真南下,离我们还有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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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隔壁县。”杨景和道,“从郴州到长沙,再往北到襄阳、郧阳,路长着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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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长,不等于没有关系。”陈继春忽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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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手指点了点抄报末尾的“粮饷”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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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在北边吃粮,饷可以从南边催。郧阳少一石,布政司未必不叫别处补。路越长,沿途吃粮的人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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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如璋道:“总不能不剿。郧西、房县都受过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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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说不剿。”陈继春把纸放下,“我只说,最后莫又按田亩摊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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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恕皱眉:“这些贼烧城杀人,难道还要替他们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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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人的账归杀人的账。”我说,“人为什么跟着走,是另一笔账。两笔不能混,也不能只算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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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兄又要算账。”何如璋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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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继春盯着炭盆里将灭的红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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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今年只是卖田,还能租回来种。若连租也冇得租,家里又断粮,官差还来催,你说一个人还能往哪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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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立刻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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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景和慢慢道:“可跟了他们,沿路抢的也是别人的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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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才说是两笔账。”陈继春道,“不是受穷便不会害人,也不是害了人便从来冇受过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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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吹动竹帘,老梅细枝在墙上轻轻摇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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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离郧阳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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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一张抄报、一次催饷、一句商旅传言,已经把北边的战事送进了这座小院。它暂时还不是刀兵,只是纸上的地名和家里账上未来可能多出的一项支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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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如璋沉默了一阵,忽然拍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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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叫你们来作诗,不是叫你们把我家后院开成兵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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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抄报折好,压在茶壶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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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贼要剿,饷要催,诗也要斗。谁都不许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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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题便是咏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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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如璋指着院中那株一朵也没开的老梅,说限七绝,用寒韵,一炷香内写成。诗最差的人喝一杯冷茶,若有两人争胜,再另出一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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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恕道:“花都没开,咏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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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了再咏,人人都看得见,有什么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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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点起来以后,方才还在谈兵乱的六个人立刻各自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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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大约也是读书人的本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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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可以在茶壶下告急,梅花仍得按韵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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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景和最先交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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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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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院霜深夜欲阑,疏枝先破一分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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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言春信无人识,未著花时已耐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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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如璋念完,说“未著花时”正合眼前景,周恕却说末句太像先生评文章。两个人争了几句,暂列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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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继春写得最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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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纸上有两处墨团,最后一笔几乎压着香灰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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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野屋篱边土未干,枯枝瘦影共岁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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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风若到休争早,先照无田旧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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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句没有押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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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如璋捧着纸,半晌才道:“陈兄,你是来斗诗,还是来讨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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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继春自己先笑:“我就说文章不灵。要罚便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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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景和却把纸拿过去,又看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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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律输了,话没输。”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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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到我时,我交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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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风吹尽百花残,独向南枝认岁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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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问春来先到处,不应只向玉堂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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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恕念到“玉堂”二字便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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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兄这不是咏梅,是借梅上策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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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童试起便这样。”杨景和道,“先生批多少回都改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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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己也觉得末句用力太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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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写到一半时,茶壶下面那张抄报、陈家的田和母亲针线篮下的账全挤了进来。要我只赞一枝梅花清雅,我实在写不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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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轮最终判杨景和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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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差却不是陈继春,而是何如璋自己。他的诗里连用了两个“清”字,还把韵脚写重。众人毫不客气地给他倒了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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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如璋一口喝完,把杯子重重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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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来!这一题不许写梅、雪、风、月,也不许写忠孝节义。各从身上或桌上取一件寻常东西,写五绝。仍是一炷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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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题比咏梅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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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拿茶盏,有人拿橘皮,杨景和抽走了周恕手中的抄报,说要写一张纸如何装得下五省兵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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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摸了摸袖中,先摸到钱串,又摸到母亲那根量红纸的麻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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绳结粗糙,黑线缠出的几处记号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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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它放在纸边,没等香烧到一半便写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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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麻线量红纸,灯前细细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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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夸门上句,先自灶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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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如璋读完,先问:“灶边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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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娘。这副对子是她找来的活,门框也是她量的。我只写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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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继春拿起那根麻绳,看见上面的长短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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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比你的梅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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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里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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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讲大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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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景和道:“也讲了。只是这一回藏得像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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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把六首都看过一遍,竟一致判我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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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头是何如璋带来的一方小墨,算不得上品,却比我平日用的杂墨细净。墨锭正面压着一朵梅花,背面还有“宜文章”三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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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去写你的灶边诗。”何如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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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收下墨,没有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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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方墨能抄好几册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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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今日的我来说,这比一句“诗才第一”实在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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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会散时,天已经擦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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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恕把那张抄报重新展开,带回去给先生看。何如璋站在门下,叫伙计把“岁寒小集”四个字取下来,说下次换杨景和写。陈继春把碟里剩下的炒豆包好一半,问我能不能带回去给他娘尝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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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就是我娘炒的。”我说,“你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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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岔路口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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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风顺着街道吹过来,州城几家铺子的门前已经挂起新对子。那些红纸在暮色里一张张发暗,上面写的多是四海升平、五谷丰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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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谁会在门上写“湖广北部告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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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总得给来年留几句好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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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时,母亲没有先问诗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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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先问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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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油铺的四十八文、书铺的八十文分开摆在桌上,又说了新接的抄书活。母亲数过两遍,按早晨说的,拨二十文给我,其余收进缺口小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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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铺冇少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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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少两文。我把对子卷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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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点点头,像是这本来就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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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妹却急着问:“斗诗赢了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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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那方墨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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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赢了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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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写了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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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那首五绝念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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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妹听完,立刻说:“这明明是娘量的,你拿去赢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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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诗里写了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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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了便算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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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时答不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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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拿过墨锭,在灯下看了看,又放回我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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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争这个。墨是他的,活是我的,钱是家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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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顿了顿,又补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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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文是你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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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在一旁编鞋底,听到这里笑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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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把新接来的纸翻开,先问明页数,又拿出那根麻绳,替我量纸该裁多宽。油灯下,她的手指沿纸边慢慢压过去,指腹上全是做针线留下的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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州城里的生员今日评我一首诗,说好在“灶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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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我知道,真正从灶边来的不只那首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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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我从秋天开始接到的每一桩活,挣到的每一文钱,以及这支笔能够继续写下去的本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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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妹还在摆弄那方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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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你们今日斗诗,冇得女的去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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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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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的就冇得会写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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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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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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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问得很快,像是早知道我答得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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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新接来的纸收拢,在灯下给她讲了三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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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是卓文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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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西汉临邛人,通音律,后世还有一些诗赋题在她的名下。传说她守寡在家时听见司马相如弹琴,后来随他离开卓家。两人穷困,回到临邛开酒舍,她当垆卖酒,司马相如在旁边洗酒器。后世把这故事讲得风流,我却更愿意让妹妹记住另一面:她不只会听琴,也敢替自己选路;真到没有钱的时候,还能站到酒垆前做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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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爹冇把她捉回去?”妹妹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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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她父亲起初不肯给她一文钱,后来才分了财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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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她爹本来蛮有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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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有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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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妹立刻抓住了故事里最要紧的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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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是谢道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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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生在东晋谢家。一个下雪天,家中长辈问晚辈,纷纷白雪像什么。有人说像空中撒盐,她说,不如说是柳絮乘风而起。只这一句,后世便用“咏絮”称赞女子有文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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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我也会。”妹妹道,“雪像米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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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糠不好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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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到灶边本来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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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听见,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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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忽然觉得,若谢家那场雪下在我们这间屋外,谢道韫未必就不能说米糠。只是把米糠写进书里的人太少,读书人便以为世上的雪只落在盐和柳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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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个是李清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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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宋朝人,能写诗词,也懂金石书画。她和丈夫收藏校勘书籍碑帖,北方兵乱以后一路南逃,许多书物在战火和辗转中散失。她写少女时的秋千、酒后的海棠,也写国破以后渡江、思乡和失去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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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遇到打仗?”妹妹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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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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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她写的字能换钱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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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问题,我答不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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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清照的词能传到几百年后,远比我今日的一百二十八文贵重。但名声不是现银,后世传诵也未必能替一个身在乱世的人换来当日的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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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能,有时不能。”我说,“会写字不能保证一辈子不受穷。不过多会一样,总比少会一样多一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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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妹把三个名字慢慢念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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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能考生员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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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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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她们都是家里有书、有钱,才学得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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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多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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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讲给我听,有么子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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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问得一点也不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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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再拿“三位才女名传后世”这样的话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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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文君出身富商之家,谢道韫生于高门士族,李清照的父亲也是读书做官的人。她们当然有自己的才气和选择,可她们能够接触琴、书、诗赋与金石,本就因为脚下有普通女子很难得到的台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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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证明女子并非不能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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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没有证明每个女子都有地方可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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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还没什么大用。”我说,“至少让你知道,书里不是只有男人。再往后,我教你认字、算账、看契,书铺的抄本也让你一起校。将来你未必能进州学,但不一定只能等别人替你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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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妹想了想:“我替你查错字,也算做活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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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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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有钱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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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被问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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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头也不抬地道:“当然有。下回再抄书,每校完一册,从工钱里分她五文。先把纸墨本钱扣清,莫两个都装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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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妹立刻坐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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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那本《千字文》我也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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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本先欠着。”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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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欠钱要算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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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个教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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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的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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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编鞋底的手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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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静了片刻,随后母亲先笑,父亲也跟着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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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笑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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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妹妹说得没错。她这些年学会的字,最先让她看懂的不是诗,也不是史,而是家中那张怎么还也还不清的借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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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此时想到的,还不是举旗造反。我也没有一支能推倒旧规矩的队伍。那些事离一个十三岁的附学生员太远。我甚至不能让州学收下自己的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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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能做的,只是先把自己够得着的东西递给她:几个名字,几本书,算账的方法,一份校书也该取得报酬的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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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算不上替她劈开了一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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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多是在墙上多凿了一个小孔,让她知道外面不只有嫁人、种田和替人做针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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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那个孔以后能不能变成门,我还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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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边正在告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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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债仍没有还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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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继春仍要替别人种原来属于自家的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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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崇祯七年腊月十一这一天,我送出两桩写字活,收回了一百二十八文,又靠一首写母亲的诗赢得一方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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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事一件也没有因此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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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的灯,却可以再亮一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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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前可以公开的情报(九):生员副业、诗会与崇祯七年战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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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写字、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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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明代生员并不等于已有俸禄的官员。只有取得廪膳资格者能得到一定廪米,普通附学生员尤其是贫寒生员,仍需自行承担纸墨、赴学和家庭生活开支。教蒙童、代写书信契纸、抄书、写匾联等,都是合理的谋生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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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所写具体工价、扣字和押底本方式属于小说化设计,不作为全国统一行情。抄写所得还会受到纸墨归属、字数、书铺压价、赊欠和往返成本影响,因此只能提供零碎现金,难以让江昭晨迅速还清家庭旧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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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揽活和议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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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明普通家庭的生计并不只由男性田间劳动构成。纺织、针线、赶集交换、安排日用支出和维持乡里关系,都可能由家庭女性承担。江母不识多少字,不等于不会核算成本、判断信用和议定工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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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诗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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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文唱和既是士人的娱乐,也是建立同窗关系、展示才学和交换消息的社交方式。具体聚会可以由地方士绅、生员或文社成员发起,形式从正式结社到数人临时分韵作诗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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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中的“岁寒小集”、人物诗作与评胜规则均为虚构。把战事抄报压在茶壶下继续作诗,并不是说生员不关心时局,而是表现地方读书人的日常生活与国家危机可以同时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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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卓文君、谢道韫与李清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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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文君当垆、谢道韫咏絮和李清照收藏金石、经历宋室南渡,都是后世讲述女性才华与人生选择时常用的故事。具体细节分别来自正史、笔记与长期流传形成的文学叙事,不能把每处对话都视为未经加工的实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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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也都不是普通贫寒农家女子:卓文君出身临邛富家,谢道韫属于东晋高门谢氏,李清照生于士大夫家庭。正文让江晓曦主动指出这一点,是为了避免用少数才女的成就掩盖普通女子缺少教育资格、书籍和闲暇的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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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湖广北部告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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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六年十一月下旬,农民军趁黄河封冻由晋南进入河南。崇祯七年初,高迎祥、李自成、马守应、张献忠等部经豫西南下,郧西、上津、房县、保康等湖广北部州县相继受冲。明廷随后让陈奇瑜总督陕西、山西、河南、湖广、四川军务,以应对农民军跨省流动作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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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年夏间,汉中栈道一带受困的数万农民军一度报称受抚,获得粮食和行动余地后重新起兵。十一月,陈奇瑜因招抚失败被撤,洪承畴接任五省军务。入冬以后,各部再度进入河南并活动于洛阳、南阳一带,因此郧阳、襄阳方向继续加强防堵是合理的地方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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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所说“湖广北部”主要指郧阳、襄阳及鄂西北、汉水一线,不是说农民军已经打到郴州。郴州与北部战场相距很远,能先受到的影响更可能是消息、戒备、粮饷、驿递和市场波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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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史》卷二百七十《秦良玉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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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师“被围”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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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师“被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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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二年(1629)冬,后金军避开山海关正面,经长城关口入塞,攻陷遵化等地并逼近北京,明廷下令京师戒严,各地军队奉诏勤王。民间可以把这场危机概括成“京师被围”,但若按军事过程细分,更准确的说法是“后金入塞、兵临京畿、京师戒严”;北京并未始终处于四面完全合围的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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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良玉并非因一次勤王才突然成为将领。早在万历年间征播州、天启年间援辽和平定四川叛乱时,她已经多次领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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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的闯王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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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闯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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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时间来到崇祯五年(1632)。此时“闯王”主要指陕西民变领袖高迎祥,而不是后来攻入北京的李自成。李自成早期号“闯将”;高迎祥于崇祯九年(1636)被孙传庭俘杀后,李自成才逐渐承接“闯王”名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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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内容/第八章.m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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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内容/第八章.m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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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万历《大明会典》卷三十八《宗藩禄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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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什么丰收仍可能卖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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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丰产与卖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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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收意味着粮食数量增加,却也可能使市场粮价下降。农户若只需以粮食自给,丰收通常有利;但晚明许多税役、加派、债务和商品支出需要白银。应纳银额与债额不会随谷价同比下降,农户便必须出售更多粮食才能换到同一数量的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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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丰产”与“丰收”不是完全相同的概念。前者说明田里产量增加,后者还要看地租、税费、债息、粮价和家庭支出之后实际留下多少。陈家卖田不是由单一税项直接造成,而是疾病旧债、童试费用、固定银粮负担和丰年谷贱共同作用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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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卖田以后为何还能继续耕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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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承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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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地买卖改变的是产权与税粮责任,不一定立刻改变实际耕作者。原业主急售土地后,由买主将原田重新出租,是从自耕农滑为佃农的一条合理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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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代田宅买卖需要立契、税契并办理粮差过割。若只交契而未完成过割,可能出现土地已经归买主、旧业主名下却仍背税粮的纠纷。因此正文特意写明契中约定后续税契与过割,而不把“拿到卖契”当成所有手续自动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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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崇祯七年的长沙吉王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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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吉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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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采用吉王朱由楝。吉藩自成化年间就藩长沙,朱由楝在崇祯七年已经承袭吉王。明末材料对其后来去世及下一代承袭年份存在记载差异,但不影响他在1634年居长沙吉王位的时间定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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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中吉王府议论欠禄的具体对话属于小说虚构,不宣称史料保存了这一天的原话。所依据的是吉王府确实存在于长沙、王府设官与禄米仓,以及湖广地方志中宗藩禄粮、王田和婚嫁资银等财政项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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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藩王负担为何不只是“一位王生活奢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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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藩王供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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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代宗室实行分等级世袭供养。亲王以下分出郡王、将军、中尉等爵级,各有法定禄米或折色标准。宗支世代繁衍,领取者持续增加,而宗室又长期受职业、迁徙和政治参与限制,高度依赖国家供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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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长沙府志》所载吉王府膳田、额田总数达到二十七万余亩,分布涉及所属州县。该数字适合用来理解王府土地规模,不宜直接等同于全部均由吉王本人自由经营的私人田庄;其中还涉及名目、清丈、庄佃和历史沿革等复杂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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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宗藩为何会加重中央财政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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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宗藩与中央财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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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藩禄粮往往由封国所在地方财赋支给,并非每一石都先运入北京再由户部发放。但地方财赋同时要承担起解中央、军饷、官俸、地方存留和其他定额。王府庄田及相关优免又会影响普通税源的分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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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子·告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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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塘和土渠是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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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塘和土渠的归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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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代南方丘陵稻作区的灌溉,并不只依靠大型官修水利。山塘、小陂、溪堰和土渠常由官府、士绅、宗族、寺观或当地农户以不同方式修筑维护。同一处水利设施可能同时存在多重权利关系:土地或塘基属于某家,修筑费用由地主承担,清淤补堤的劳役却由佃户按田亩分摊,附近农户又可能依据旧例长期用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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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不能简单把“杨家出钱修塘”等同于水的每一滴都能由杨家任意处置,也不能反过来把共同出力理解成各户天然拥有完全相等的水权。实际秩序通常来自产权、租佃关系、出资劳役、上下游位置和地方旧例的共同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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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什么按时间平均分水仍可能不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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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按时间平均分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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灌溉水从塘口到田间会发生渗漏、蒸发和沿途截流。上游田开口即可进水,下游田却必须先让土渠湿透、填满低洼处,才能得到稳定水流。同样一个时辰,对上下游并不等值;同样一亩田,也会因地势、土质、作物阶段和田口大小而需要不同水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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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灌、倒换上下游次序、以标志物计算时段、由相邻用水户共同验看等办法,可以减少争执,却无法凭一张表自动创造公平。正文中的“水账”不是现代水利制度的完整移植,而是几户农民在既有条件下形成的一项简陋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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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纸面规则为什么仍然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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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纸面规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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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头旧例的优点是灵活,能够照顾地势、天气和各家劳力;缺点是发生争议时,各方往往只记得对自己有利的部分。把轮次、例外和争议处理办法公开记录,可以降低信息差,但前提是受规则影响的人能够参与说明情况,也能够指出记录有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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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内容/第十章.m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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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 乡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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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八年没有乡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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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不是子、午、卯、酉的正科年,也没有为湖广另开一场恩科。州城里那些把“乡试”二字挂在嘴边的人,只能等下一年的丙子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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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等,不是什么也不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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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里,凤阳失守、皇陵陵殿被焚毁的消息传到郴州。州学里有人说天下乱成这样,明年的大比未必还能照常举行;先生却把手中的书往案上一放,说朝廷越乱,科举越不会轻易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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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连取士都停了,”他说,“朝廷拿什么告诉天下,纲纪尚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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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线可以失城,军饷可以拖欠,饥民可以离乡,贡院的号舍却仍要在八月按时开门。科举不只是在选文章,也是在向天下证明,这架机器还转得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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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我们几个生员来说,它首先是一道更近的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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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每个生员都能直接去武昌参加乡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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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学官要先按临考校,州学平日还有岁试、科试与名次等第。只有取得送考资格,名字列入乡试名册,再经过保结、文册与起送手续,才有资格走进省城贡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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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杨景和、何如璋和陈继春,都报了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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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恕没有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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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父亲年初去世,要守制;即便文章再好,也不能在丧中入场。诗会那日还坐在一张桌边的人,到了科举门口,先因一桩家事少了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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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给我们四人各发了一沓旧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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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今日起,每十日交三篇。江昭晨,莫一看策题便想治天下;杨景和,莫把天下百姓都写成《四书》注脚;何如璋,把你斗诗的机灵收一半;陈继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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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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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先保证每十日能来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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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继春笑道:“先生,这个比文章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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卖田以后,陈家仍租种原来的四亩二分水田。春耕、插秧、除草、收割,没有一件会因为来年有乡试而往后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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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州城代教蒙童的活也不能丢。若不教,家里少一份现钱;若教满整日,自己便没有整块时间写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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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能在杨家书房里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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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景和自不必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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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如璋家中卖纸,练习用的纸虽不是白来的,至少不必每写坏一张都先想它值几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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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陈继春常把一张纸正反写满,边角还要留给学生描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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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是等明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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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等的是一场考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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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要先设法不被这一年的日子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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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试在崇祯八年秋后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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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场出来时,何如璋脸色惨白,说自己把题目看错了一层。第二日他又改口,说或许错得不深。等到第三日,他已经能在茶铺里讲自己若不中,全怪考棚风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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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景和烦得让他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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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继春考完便回家收晚稻,没有留下等议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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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案那日,我们四人的名字都在送考名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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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继春排得最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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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看着他的名次,只说:“能去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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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去,不等于去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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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广乡试在武昌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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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郴州往武昌,要先北上衡州、长沙,再经岳州往武昌。走陆路要雇脚力,走水路要付船钱;沿途住宿、饮食、过渡、纸墨,到了省城还要找住处。考试本身只用九日,去考试的人却可能在路上和城里耗去一两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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州里有起送盘缠,也有地方士绅凑的宾兴之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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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面上人人有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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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发下来时,扣掉置办卷袋、旗牌、书吏经手与各项说不清的费用,落到个人手中的数目只够一部分路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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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爷包了一条北上的货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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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家原本就有货物往长沙走,过长沙以后再换船去武昌。他让杨景和带两名仆人、一个熟悉水路的管事,又说我可以同行,吃住记在杨家的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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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问:“算借的,还是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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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爷看了我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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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若中了,回来再问。不中,当我这些年白供你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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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一个清楚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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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仍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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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如璋家里自己出钱,让他带了一个小厮和两箱纸笔。他父亲还托他沿路看纸价,仿佛儿子去考乡试只是顺便走一趟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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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继春没有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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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找他时,他正在晒谷坪上翻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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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杨家的船走。”我说,“船上还能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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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钱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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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欠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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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钱也是欠杨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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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便一起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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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继春把草叉立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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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晨,我不是不想去。家里明年仍要种田,我若出去两个月,谁替我做活?到了武昌,一日一日都要钱。就算侥幸中了,回来以前也不能把举人两个字煮成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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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不去,科试这一场就白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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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考总比家里白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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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得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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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时又回到杨爷问我的那句话前:你拿银子替他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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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七年,我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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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八年,我靠抄书和写对子攒下了一点钱。妹妹替我校书,也从里面挣到了自己的五文、十文。那点钱比从前多,却仍付不起一个人往返武昌的全部花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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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解决这件事的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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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陈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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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从屋里取出一只布包,里面有一支旧银簪和几串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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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簪子当了。”她说,“田都卖得,簪子留着做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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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继春脸色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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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这不能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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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年看病,田替我卖了。今年考试,簪子替你当。你若不中,回来照旧种田;你若中了,莫讲是你一个人的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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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转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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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钱按多少算,写张条子。亲兄弟也要明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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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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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家的船按搭载一个人的吃食与铺位收一个远低于市价的数,欠款不计息,约定陈继春回来以后用代课束脩或粮食分次偿还。杨爷看过借条,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叫管事把陈继春的名字添到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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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照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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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又一笔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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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还没有进入贡院,账已经跟着上了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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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九年六月,我们从郴州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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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是丙子乡试的正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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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沿水路北上。开始几日,我们还在船舱里互出经题。过衡州以后,天气愈热,舱里纸张返潮,何如璋每天把箱子搬出来晒,像护着两个刚出生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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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景和笑他:“考试取文章,不取纸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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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不白,先污考官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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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继春听见,把自己那沓发黄的纸往包袱里又塞了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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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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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途关卡比从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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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查流民,有的查盐货,有的查兵器。驿站旁常能看见被临时征来运粮的人,肩上挑着米豆,腰间挂一张不知何时才能勾销的票。到了长沙,码头上又有北来的客商说,凤阳一带至今不靖,河南、湖广北部道路时通时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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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去参加一场证明天下纲纪尚在的考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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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每一道关卡,都在证明那纲纪已经需要用更多人守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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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中旬,我们到了武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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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城比郴州大得像另一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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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湖广各府州的生员挤满客店、寺院和同乡会聚之处。有人从襄阳来,谈的是兵;有人从常德来,谈的是水;有人从长沙来,已经抄到几篇据说出自名家的程文。书坊把旧科闱墨摆在最显眼处,算命的则站在贡院附近,见一个生员便说一个“文星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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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家管事赁下两间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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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景和与我一间,何如璋和陈继春一间。何如璋原本不太情愿,住了两日以后,却把自己带来的好纸分了陈继春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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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多想。”他说,“你若拿黄纸同我一道进场,别人还以为郴州买不到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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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继春摸了摸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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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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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一个两个,怎么都只会算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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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你家卖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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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如璋被堵得无话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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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试前一夜,四个人都没有睡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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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景和翻了三次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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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问:“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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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板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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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翻,它便不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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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醒,便听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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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争到最后,隔壁的何如璋敲墙,叫我们要吵便出去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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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继春始终没有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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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我才知道,他半夜胃痛,怕惊动别人,独自忍到了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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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八,第一场入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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搜检、点名、验明身份以后,考生各自进入号舍。所谓号舍,不过窄窄一格,两边砖墙嵌着上下两道槽,放入木板便是桌凳;夜里把板挪一挪,又勉强能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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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武昌仍旧闷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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号舍里混着汗味、墨味、饭食发酸的味道和茅厕飘来的臭气。一个人带进去的水、炭、食物、被具和文具都要在这小格里陪他熬过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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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九第一场,重在四书义与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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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杨景和最稳的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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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目发下以后,我先按先生教的,在草纸上拆题、定股、找经文关节。过去那个一见题目便想越出纸外议论天下的我,已经被七年的制艺训练磨出了另一层本能:先让考官看见你守规矩,再把真正想说的话藏在规矩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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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这算进步,还是驯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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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它让我写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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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日第二场,诏、诰、表、判与论等文体最磨格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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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如璋在这一场如鱼得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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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平日爱玩文字,真正入场以后反而比谁都细。后来对答案时,他能把自己哪一处转折用了哪个虚字都背出来。杨景和说他把一辈子的正经全攒到考棚里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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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日第三场是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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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一问,正问到流寇多年不息、各省调兵数万、供饷百万,为何捷报不断而贼势反而愈盛;又问山川险要、兵民之用、剿抚之策该如何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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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题纸,很久没有落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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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从穿越以来最熟悉的一道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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辽饷怎样落到父亲的借契里,谷价怎样逼陈家卖田,宗藩禄粮怎样锁住地方财赋,客兵怎样沿途要粮,失去土地的人怎样变成流民——我见过的每一件事,都能放进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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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这也是最不能照心里原样作答的一道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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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官问的是如何替朝廷平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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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问朝廷是否也是乱局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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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提笔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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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民之从乱者,未必始皆乐乱。田无所耕,粮无所食,催科又迫于后,所逃之民遂为所胁之众。故欲散其众,当先使未乱之民有业可守、有粟可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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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到这里,我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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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句已经够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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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用更合考场的口气接下去,说流民与首领须分、胁从与杀掠者须分;官军应有定饷,严禁杀良冒功与沿途抄掠;地方守备不应只在贼到以后临时抽丁;跨省追剿须统一号令,却也要明确军粮从何处出、沿途由谁核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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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写“陈继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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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写“杨家的四亩二分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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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写若天下人都只剩下不可守的家业,那么朝廷叫他们守土,本身便像一句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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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这些藏在“有业可守”四个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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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将完时,号舍外有人呕吐,又有人叫役夫取水。我的手腕已经酸得抬不起来,纸上有一滴汗洇开,正落在“民”字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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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卷以后,我第一次没有同任何人对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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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继春出场时脸色发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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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第一夜的胃痛一直没有全好,第三场只吃了半块冷饼。即便如此,他五道策也都答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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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流寇题,你写了什么?”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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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官军无饷便扰民,民受贼与兵两遍抢,最后不知该躲哪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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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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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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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可曾收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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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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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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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继春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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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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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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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比我会考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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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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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榜前的日子比考试更难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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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如璋每天说一次自己必不中,又每天去贡院外问一次消息。杨景和起初还劝,后来见他进门便闭眼。陈继春最安静,替同住客店的一户人家抄了几封信,挣回几十文饭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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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去书铺问过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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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昌的写手比郴州多,书铺看过我的字,只说等放榜以后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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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中,字便值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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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不中,同一只手写出的字便便宜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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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榜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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贡院外挤得像要打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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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没有四个人一起找。人太多,杨家管事让我们从榜尾往前分开看,每人认一段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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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后面一名名往上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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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江昭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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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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仍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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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原以为自己会很平静。真正站在榜下,耳边全是哭、笑和报喜声时,心还是一点点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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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有人从右边撞过来,抓住我的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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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陈继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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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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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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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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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我拖到另一段榜前,手指按着一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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郴州直隶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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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昭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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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了三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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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三个字与州学榜上的没有不同,却像忽然重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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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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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了。”陈继春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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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等我回神,另一边传来何如璋的喊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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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景和也在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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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如璋喊完杨景和,又开始喊自己。他原来已经看见自己的名字,只是一定要让整条街都再听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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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四人里,中了三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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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景和名次最高,何如璋次之,我在后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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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继春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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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如璋的喊声慢慢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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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景和从人群里挤过来,先看我,再看陈继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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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也不知道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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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还是陈继春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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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新举人,怎么都像家里死人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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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如璋道:“你莫乱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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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了便笑。难道还要我一个落榜的哄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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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咧嘴笑了一下,拱手作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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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喜江老爷、杨老爷、何老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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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再叫一遍,我打你。”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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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里莫不是滋味,不禁想起后世那位大文豪笔下喊老爷的童年玩伴闰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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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举人打生员,算不算欺压斯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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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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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过以后,四个人仍站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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榜没有把陈继春的名字写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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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没有立刻把他从我们中间抹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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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我知道,从这一天起,称呼、座次、衙门里说话的分量、别人愿不愿借钱,以及下一次谁还能继续读书,都会一点点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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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张榜最厉害的地方,不是当场把人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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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是让后面的每一天替它慢慢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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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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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科举人要参加鹿鸣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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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上有礼、有乐、有官员训勉,也有依例应给的花红、衣物与牌坊银。账面所列的赏银数目,远远超过我过去一年抄书写对子所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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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银子不会在唱完《鹿鸣》的当日便全部落进每个人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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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的要等布政司支给,有的要回原籍由地方办理,还有会试盘缠、旗匾与迎送名目。官员说依例不会少,书吏说眼下库中支应紧,先登记,后发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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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听着很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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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朝廷账上的银,走到实际领银的人手中,总要经过许多层“依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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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哪怕只按最保守的数目算,我仍可能第一次拥有几两、甚至更多可以由自己决定的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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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景和问我准备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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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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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把我家的八钱本钱和未清利息一起还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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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买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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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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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着明年进京会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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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留,但不是先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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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还要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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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赎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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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景和看了我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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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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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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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家租种杨家的三亩田里,有一亩六分原是江家祖田。祖父病重时拿三两二钱活典给杨家,典契上没有写成绝卖,留着按原典价回赎的条款。祖父死后,父亲没有钱赎,只能把那块田连同杨家另外一亩四分田一起租回来,每年照交四成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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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田一直在我们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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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十多年里,收成先要分给握着典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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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是山塘下边、挨着罗家田的那一亩六分?”杨景和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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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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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两二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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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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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时候见过那张典契。我爹说,你家若真有本事来赎,照契办,不加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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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句话让我松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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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才是可以称作“赎”的田。只要典契有效、原价凑足,杨家便不能临时把活典说成绝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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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咧?”杨景和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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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你家这趟船钱、吃住和沿途花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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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爹说你中了便不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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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可以不算,我不能当作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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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景和没有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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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又说:“还要备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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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备什么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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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问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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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家这些年给我的,不只一笔能列出数目的钱。伴读时的饭与糙米,是我磨墨、理书、陪读换来的,并非全是白送;可若没有杨景和把我从门边拉到书桌旁,没有杨爷准我入家塾、替我寻保结,又让我搭船赴武昌,我再会写文章,也未必进得了这张乡试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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欠债该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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典田该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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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费该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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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情却不能假装与其中任何一笔是同一个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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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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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郴州时,报喜的人比我们先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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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州城外有人放了爆竹,何如璋家纸铺门口挂起彩布,杨家早已备好酒席。杨景和进正门,我仍下意识往侧门走,走出两步才被杨景和拉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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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举人,”他说,“今日走这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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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杨家正门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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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我第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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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门槛没有比侧门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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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过去时,我却清楚知道,它不是消失了,只是暂时允许我站到另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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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没有摆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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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煮了鸡,父亲把藏了许久的一小坛酒打开。妹妹已经从报喜人口中听了十几遍“江老爷”,见我回来,第一句却是:“举人也要抄书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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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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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还有五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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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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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这才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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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饭前,我把赏银、贺仪和之后可能领到的盘费逐项说给父母听,也说了自己的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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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听完,许久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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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记得自家欠杨家的八钱?”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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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钱只是本钱。”我说,“赏银到手,先把息算到清偿那一日,本息一并付清,取回借契,再动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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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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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起身回里屋,从床板下摸出一只油布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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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面放着这些年所有收字的抄件,也放着一张更旧的纸。纸边已经起毛,契尾却还看得清:江家将水田一亩六分活典与杨家,得典价银三两二钱;日后备足原银,听凭取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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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把这个赎回来。”父亲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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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正是这样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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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在典契上按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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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块田是你祖父手里出去的。我原以为,到我死也拿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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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把旧契接过去,没有先感慨,而是取来那只缺口小碗和一根炭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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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笔一笔分。”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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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桌上划了四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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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笔,八钱本金,还有息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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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把这些年的收字按年月排开。最后一张是崇祯八年十月,写明当次所交银钱已清利息至十月底,本金仍为八钱。自十一月起算,到我们准备清账的崇祯九年九月底,共十一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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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钱本,每月三分息,每月应是二分四厘。”我在纸上写给父母看,“十一个月合二钱六分四厘。连本共一两零六分四厘。若拖进十月,还要再添二分四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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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道:“先照这个数包。到杨家拿他们的账逐月核,若还有我们漏掉的收字便重算;若又添脚钱、纸钱,也要问是哪一日、谁经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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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把收字一张张压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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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息清了,要杨家缴回原契,另写清账。不是把银子放下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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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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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笔,三两二钱典价。拿旧契同杨家的典契核对,写取赎文书。往后这一亩六分的租不能再算到杨家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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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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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笔,去武昌的船钱、吃住和管事替你垫的花费。杨爷若讲不要,也要先把数问出来。人家免不免是人家的情,你问不问是你的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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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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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笔才是谢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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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把炭条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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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债银不能当谢礼,赎田银也不能当谢礼。你若把该给的银子包漂亮些送过去,再说这是报恩,那叫拿人家本来就该收的钱做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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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比先生批文章还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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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备什么?”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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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显然早已想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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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那匹细苎布,我原想留着给你做长衫,先拿出来。再买两坛好酒、一包茶。你亲手写一封谢启。礼不算厚,杨家也不缺这些,但不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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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衫怎么办?”妹妹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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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如今是举人,自会有人送布。”母亲道,“真没人送,再穿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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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妹想了想,觉得有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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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又补了一句:“先生那里也要另备。莫中了以后,只记得榜是谁发的,忘了文章是谁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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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的四道炭痕,于是又添了第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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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继续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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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银什么时候到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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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不晓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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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共实发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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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还不晓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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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典价可曾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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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旧契是三两二钱。景和也说杨爷肯照契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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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上的账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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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找管事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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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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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现在有的,仍只是一张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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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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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把银拿到手,再把五笔账都问清。”她说,“你中了举人,莫以为天下的事也跟榜一样,只要名字写上去便算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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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我开始写给杨爷的谢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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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稿写得太满,仿佛我今日所得全是杨家恩赐。父亲看不懂文章,只问我一句:“你这些年在他家磨墨理书,算不算做过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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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稿子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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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稿又写得太淡,只说蒙其照拂,不忘于心。母亲听我念完,道:“人家供你读书、替你保结、送你去武昌,就值四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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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重新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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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稿里,我既写杨家多年容我随学、资助赴考之恩,也写父母劳作、先生教诲与自己多年苦读。我不愿把自己写成一个全靠贵人提携的幸运佃户,也不能因为知道杨家从地租和借贷中获利,便否认他们确实给过我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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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件事都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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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礼要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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债也要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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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更要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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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州里先发下第一笔花红赏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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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没有让银子在桌上多放一夜。她取出四只布包和一张礼单,逐一写明:还债、赎田、路费、谢礼。先生那一份另放在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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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妹把“赎田”那张纸翻过来,在背后写了一个歪歪斜斜的“江”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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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这个做么子?”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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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赎回来以后,不就是江家的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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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那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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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我出生起,江家一直在替别人种田。父亲会插秧,母亲会看谷色,妹妹会沿渠认水,我也终于能在乡试策问里写出“使民有业可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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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直到这一刻,我们才第一次有可能让脚下的一亩六分田,重新在契纸上写回“江”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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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举没有让我们立刻变成富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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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只是给了江家一次把旧契翻回正面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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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我们要带着五笔分开的账,去杨家正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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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前可以公开的情报(十):丙子乡试、中举赏银与典田回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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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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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代乡试常科通常在子、午、卯、酉年举行,考试时间为农历八月。崇祯八年为乙亥年,不是常规乡试科年;下一年崇祯九年为丙子年,湖广确实举行乡试,并留有《崇祯九年湖广乡试程录》。因此正文把崇祯八年用于科试、备考和筹措路费,正式赴武昌应试、中举则放在崇祯九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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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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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代没有独立的湖南省,郴州属于湖广承宣布政使司。湖广省级治所和贡院在武昌,今湖南地区的乡试考生需要长途前往武昌应试。正文采用郴州北上衡州、长沙、岳州再至武昌的方向性路线,具体换船、住宿日数与费用属于小说化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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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乡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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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代乡试分三场,通常在八月初九、十二、十五日举行。第一场以四书义、经义为主,第二场涉及论、判及诏诰表等文体,第三场考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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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存崇祯九年湖广乡试程录中确有一道长篇策问,追问农民军多年不能平定、跨省调兵、军饷、官军纪律、山川防守与剿抚等问题。正文没有照抄程录答卷,而是据其问题范围虚构江昭晨、陈继春的不同作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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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赏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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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代地方对新科举人有鹿鸣宴、宾兴迎送、花红、牌坊银和赴会试盘费等制度或礼仪。部分制度材料记载新科举人可给牌坊银,但各地名目、数额、资金来源和实际发放速度并不完全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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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正文把江昭晨可得的钱分为省城依例登记的赏给、回乡贺仪和以后赴会试可能领取的盘费,不把所有名目都写成鹿鸣宴当天足额发到手的现银。主角当前只是据账面数额筹划,实际可支配多少仍需后续落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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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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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补充设定:江家租种的三亩水田中,有一亩六分原属江家祖田。祖父病重时以三两二钱活典给杨家,典契明确保留备足原银后取赎的权利;此后江家继续承佃该田,并与杨家另外一亩四分田一并交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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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典”与“卖绝”不同。典契通常以取得一笔典价为交换,由承典人占有、使用或收取收益,并可能保留原业主依契回赎的权利;具体能否赎、何时赎、是否加找价银,仍要看契文与地方习惯。小说特意把回赎权写入旧契,不把所有历史上的土地交易一概理解为随时可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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赎回后,原本三亩地便有一亩六分地自耕,一亩四分为租种,属半自耕农半佃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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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债、赎田和谢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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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钱是借契本金,清偿时还须加上截至交割日尚未支付的息金;三两二钱是依典契交付的回赎原价,赴武昌的船食费用属于可核算的资助;谢礼则用于承认杨家提供家塾、保结与赴考机会的人情。前三项即使全部付清,也不自动等于已经谢恩;反过来,也不能把本来应付的本息包装成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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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让江母把钱分包、逐项核账,是为了表现传统人情社会并非“不算账”,而是同时存在债务账、产权账、费用账和恩义账。处理得越含混,越容易让经济依附在日后被解释成还不清的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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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息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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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沿用第一章借契所定“月息三分”,即每月按本金百分之三计息。八钱本金每月生息二分四厘。江家最后一张收字证明利息已清至崇祯八年十月底,从十一月至次年九月底共十一个月,新增息金二钱六分四厘,本息暂合一两零六分四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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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数以“不复利、没有漏记还款”为前提。正式清偿时仍须把江家收字与杨家账簿逐月核对,并确认是否存在有凭据的额外费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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