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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诗会
崇祯七年腊月十一,我一早便被母亲从灶边叫住。
她没有叫我挑水,也没有叫我劈柴,而是把一卷红纸、一册抄好的《千字文》和三张写满小字的纸页一并推到我面前。
“今日进城,先办这几桩事。”
她说着,从针线篮底下取出一根细麻绳。绳上隔一段便用黑线缠一圈,长短各不相同。
“这卷对子送到南街油铺。门框我上回量过,长的是外门,短的是柜边。莫把左右贴反了。掌柜还欠四十八文,少一文都莫说下回再给。”
“这册书咧?”
“送到书铺。掌柜讲好,错一字扣一文。你昨夜自己查过,我又让晓曦照底本一行行比过,应当冇错。”
妹妹正蹲在灶口添柴,听见自己的名字,立刻抬头。
“我查出两个。”她说。
“一个是我多了一点,一个是你把纸上的虫屎当成字。”
“虫屎也是黑的。”
母亲拿筷子在锅沿敲了一下:“黑的多了,难道都能换钱?”
妹妹不说话了,仍冲我皱了皱鼻子。
崇祯七年秋,我开始替人写字挣钱。
起初只是一桩偶然。村里一户人家给老人做寿,要在堂前挂一副对子,原先请的写手临时去了别处。有人知道我中了生员,又见过我替杨家誊清账册,便拿来两张纸,请我写“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
这副对子没有半点新意。
胜在字端正。
那家给了我十二文钱,还留我吃了一碗面。后来又有人来请我写婚帖、抄契尾、誊家书。州城书铺缺人时,也把蒙书底本和纸交给我,让我按字数抄写。
生意算不上多。
有时三五日没有一件,有时抄到半夜,第二日送去,掌柜挑出一个漏字,便要扣掉几文。纸通常由主家出,墨和笔却要我自己损耗;进城来回还要吃东西,若碰上对方说手头不便,十几文工钱便能拖到下月。
从秋后到如今,我前后收过三百余文。
刨去添墨、换笔锋和几次路上的花费,真正留下的只二百来文。拿去抵杨家的借款,连一个像样的缺口都填不上;可它能让我不再每次买纸都向父亲开口,也能在家里盐罐见底时添一斤盐,在灯油快尽时多续几夜亮。
第一回我把挣来的十二文全交给母亲,她只收了六文。
“六文归家里,六文归你。”她说。
“我吃住都在家里,要钱做什么?”
“买纸买墨不是钱?进城饿了买个饼不是钱?你若每挣一文都拿来填旧账,下一回连写字的墨都冇得,拿什么再挣?”
我原以为母亲只是在替我留零用。
后来才发现,她已经把这当成了一门小生计。
哪家办喜事,哪间铺子年前要换门联,谁家孩子缺一本蒙书,她赶集时都会多问一句。请我写字的人若问价,她不说“看着给”,而是先问纸由谁出、写多少字、几时要;若要我重写,废掉的纸也得算清。
我负责落笔。
她负责让这支笔不至于白落。
今日这副油铺的对子,便是她揽来的。
油铺掌柜起初只肯给三十文,说红纸是他自备。我听着觉得已经不少,母亲却问他,门上那副旧对子是谁写的。
掌柜说是前年请州城一位老先生写的。
母亲又问,给了多少。
掌柜便不说话了。
最后议成六十文,先付十二文买墨,余下四十八文交货时结清。母亲还亲自拿麻绳量了门框,回来叫我按长短裁纸,免得掌柜收货时再挑一句“尺寸不合”。
我把麻绳绕好,塞进袖中。
“书铺还应给多少?”母亲问。
“六十文。”
“底本押钱咧?”
“退二十。”
“一共?”
“八十。”
“回来我看数。”
她把一只布袋递给我,里面除了干粮,还有一小包炒豆。
“你不是讲,州学几个生员今日要去什么诗会?”
“午后,在城南茶肆后院。”
“空手去吃人家的不好。这包豆子带去。”
“诗会哪有人吃炒豆。”
“读书人的牙齿金贵些,咬不得豆子?”
妹妹在灶边笑出了声。
我只得把豆子也收进怀里。
母亲又叫住我。
“钱收齐以后,二十文你留着。下月不是还要交州学的纸?余下的带回来。家里的灯油、盐,还有你爹鞋底,都等着咧。”
她说这些时没有看我,只低头把下一卷红纸压平。
桌角放着一只缺口小碗。近几个月我交回来的钱,大多先落进那只碗里,再从那里变成盐、油、针线和父亲鞋底的麻。
二百来文远不能使江家脱离债务。
可至少其中有几顿饭、几夜灯和一双鞋,是我用自己的字换来的。
这件事很小。
我仍为它高兴。
南街油铺的掌柜没有立刻给钱。
他先叫伙计把对子展开,说其中一个“财”字似乎比旁边的字窄。我拿出麻绳比过纸长,又把左右联按门框分好,他实在挑不出尺寸上的毛病,才从柜下摸出一串钱。
四十六文。
“不是四十八?”我问。
“绳头磨损,少两文算什么。下回有活还叫你。”
若是秋天刚开始接活时,我大概会算了。
母亲早料到这一句。
“江家娘子说了,”我把钱放回柜上,“少一文,便把对子带回去。掌柜若觉得窄,还是请前年那位老先生。”
掌柜看了我片刻,又摸出两文。
“你一个生员,倒听妇道人家算这点小账。”
“生员也要买墨。”
我收好钱,转身出去。
走到街口时,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四十八文里,我写字只用了半个时辰。真正值钱的,是母亲量的那两段门框,也是她提前替我堵住了掌柜所有能压价的话。
书铺那边顺利些。
掌柜把《千字文》翻过一遍,又拿我的抄本与底本对了开头、中段和末尾。妹妹没有把虫屎抄进去,我也没有再漏字。六十文工钱和二十文押钱都退了回来。
临走时,掌柜又递给我一小叠纸。
“年前有人要抄一本启蒙杂字,不急,正月前送来便可。还是旧价。”
我先问:“多少页?错字怎么扣?底本可要押钱?”
掌柜抬眼看我。
“江相公如今会做生意了。”
“我娘教得好。”
我把条目问清,才接过纸。
办完两件事,离午后尚有一会儿。我在路边买了一个热饼,只花自己留下的钱,没有动要交回家里的那一份。
这大约就是收入带来的第一点自由。
诗会设在城南一家茶肆的后院。
院子不大,中间一株老梅还没开,枝上只有几枚硬得像米粒的花苞。主人用竹帘挡住北风,在廊下摆了两张方桌。桌上有茶、有米酒,还有一盘橘子和两碟果子。
约我们来的何如璋已经到了。
他也是州学生员,父亲在城里经营纸货,家境比我和陈继春都好。他最爱热闹,入冬以后便嚷着要结一个诗社。今日虽只来了六个人,他仍让伙计在院门上挂了一张纸,写着“岁寒小集”。
字是他自己写的。
杨景和站在门下看了半晌,说:“‘寒’字下面那一点,快掉到地上了。”
何如璋把他推进门:“等会儿斗诗,不斗字。”
陈继春坐在最靠炭盆的位置。
几个月不见,他比卖田时更瘦了些,棉衣袖口补着两块颜色不同的布。卖田以后,他家仍种那四亩二分水田,只是眼下到了冬闲,他才有空回州学参加月课,也在州城替人代教几个蒙童。
“我还以为你不来。”我在他旁边坐下。
“何兄说,输了只罚一杯茶,不罚银子,我才敢来。”
我把母亲给的炒豆倒进碟里。
何如璋看着那一把黑黄相间的豆子,沉默片刻。
“江兄,你参加诗会还自带嚼谷?”
“我娘说,读书人的牙齿也咬得动。”
杨景和先抓了一把。
陈继春也抓了一把。
何如璋见两碟精细果子反而没人动,只得自己也捏起一颗,咬得咔嚓作响。
“江伯母说得对。”他说,“就是费牙。”
众人正笑,最后到的周恕掀帘进来,带进一阵冷风,也带来一张抄报。
“先莫作诗。”他说,“北边又告急了。”
院中慢慢静下来。
这两年,“告急”二字已经不算新鲜。
去年冬天,先有流贼趁黄河封冻踏冰而过,大举进入河南。到了今年正月,高迎祥、李自成、马守应、张献忠等部又从豫西山道南下,郧西、上津、房县、保康先后受冲。
郴州离那些地方很远。
可同在一省,州学收到的公文里,“郧阳告急”四个字仍被抄了一遍又一遍。后来又传朝廷命陈奇瑜总督陕西、山西、河南、湖广、四川军务。文书上的省份越列越多,说明原先各守一境的办法已经堵不住他们。
夏间,汉中先报数万流贼受抚,许多人以为大乱将定。没过多久,受抚各部重新起兵的消息又传了回来。到了十一月,陈奇瑜被撤,换洪承畴接掌五省军务。
周恕带来的,是从州衙一名书吏处抄出的新消息。上面说高迎祥、李自成等部再入河南,洛阳、南阳之间流言纷起,楚北各处须严加防堵;郧阳、襄阳一带要防其由山道南窜,湖广各府州催查民壮、粮饷与驿递,不得迟误。
何如璋看完,脸上的兴奋淡了些。
“又进湖广了?”
“文上只说窥楚、备楚。”周恕道,“到底到了哪里,我也不晓得。城里已经有人说襄阳要失。”
“夏里不是还说汉中受抚数万,大患将平?”杨景和问。
“受抚的后来又反了。如今谁还敢信‘将平’二字。”
陈继春把抄报拿过去,一行行看。
何如璋望了望院外。
“郧阳也属湖广。若真南下,离我们还有多远?”
“不是隔壁县。”杨景和道,“从郴州到长沙,再往北到襄阳、郧阳,路长着咧。”
“路长,不等于没有关系。”陈继春忽然说。
他用手指点了点抄报末尾的“粮饷”二字。
“兵在北边吃粮,饷可以从南边催。郧阳少一石,布政司未必不叫别处补。路越长,沿途吃粮的人越多。”
何如璋道:“总不能不剿。郧西、房县都受过兵了。”
“我没说不剿。”陈继春把纸放下,“我只说,最后莫又按田亩摊下来。”
周恕皱眉:“这些贼烧城杀人,难道还要替他们说话?”
“杀人的账归杀人的账。”我说,“人为什么跟着走,是另一笔账。两笔不能混,也不能只算一笔。”
“江兄又要算账。”何如璋苦笑。
陈继春盯着炭盆里将灭的红火。
“我家今年只是卖田,还能租回来种。若连租也冇得租,家里又断粮,官差还来催,你说一个人还能往哪里走?”
没人立刻回答。
杨景和慢慢道:“可跟了他们,沿路抢的也是别人的粮。”
“所以才说是两笔账。”陈继春道,“不是受穷便不会害人,也不是害了人便从来冇受过穷。”
风吹动竹帘,老梅细枝在墙上轻轻摇晃。
我们离郧阳很远。
但一张抄报、一次催饷、一句商旅传言,已经把北边的战事送进了这座小院。它暂时还不是刀兵,只是纸上的地名和家里账上未来可能多出的一项支出。
何如璋沉默了一阵,忽然拍桌。
“今日叫你们来作诗,不是叫你们把我家后院开成兵部。”
他把抄报折好,压在茶壶下面。
“贼要剿,饷要催,诗也要斗。谁都不许躲。”
第一题便是咏梅。
何如璋指着院中那株一朵也没开的老梅,说限七绝,用寒韵,一炷香内写成。诗最差的人喝一杯冷茶,若有两人争胜,再另出一题。
周恕道:“花都没开,咏什么?”
“开了再咏,人人都看得见,有什么本事?”
香点起来以后,方才还在谈兵乱的六个人立刻各自低头。
这大约也是读书人的本领。
天下可以在茶壶下告急,梅花仍得按韵开。
杨景和最先交卷。
他写道:
小院霜深夜欲阑,疏枝先破一分寒。
莫言春信无人识,未著花时已耐看。
何如璋念完,说“未著花时”正合眼前景,周恕却说末句太像先生评文章。两个人争了几句,暂列第一。
陈继春写得最慢。
他的纸上有两处墨团,最后一笔几乎压着香灰落下:
野屋篱边土未干,枯枝瘦影共岁寒。
东风若到休争早,先照无田旧主人。
最后一句没有押韵。
何如璋捧着纸,半晌才道:“陈兄,你是来斗诗,还是来讨租?”
陈继春自己先笑:“我就说文章不灵。要罚便罚。”
杨景和却把纸拿过去,又看了一遍。
“诗律输了,话没输。”他说。
轮到我时,我交的是:
北风吹尽百花残,独向南枝认岁寒。
若问春来先到处,不应只向玉堂看。
周恕念到“玉堂”二字便笑。
“江兄这不是咏梅,是借梅上策论。”
“他从童试起便这样。”杨景和道,“先生批多少回都改不了。”
我自己也觉得末句用力太重。
可写到一半时,茶壶下面那张抄报、陈家的田和母亲针线篮下的账全挤了进来。要我只赞一枝梅花清雅,我实在写不干净。
第一轮最终判杨景和胜。
最差却不是陈继春,而是何如璋自己。他的诗里连用了两个“清”字,还把韵脚写重。众人毫不客气地给他倒了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何如璋一口喝完,把杯子重重放下。
“再来!这一题不许写梅、雪、风、月,也不许写忠孝节义。各从身上或桌上取一件寻常东西,写五绝。仍是一炷香。”
这题比咏梅有趣。
有人拿茶盏,有人拿橘皮,杨景和抽走了周恕手中的抄报,说要写一张纸如何装得下五省兵马。
我摸了摸袖中,先摸到钱串,又摸到母亲那根量红纸的麻绳。
绳结粗糙,黑线缠出的几处记号还在。
我把它放在纸边,没等香烧到一半便写完了。
麻线量红纸,灯前细细裁。
莫夸门上句,先自灶边来。
何如璋读完,先问:“灶边是谁?”
“我娘。这副对子是她找来的活,门框也是她量的。我只写字。”
陈继春拿起那根麻绳,看见上面的长短记号。
“这比你的梅好。”他说。
“哪里好?”
“没讲大道理。”
杨景和道:“也讲了。只是这一回藏得像诗。”
众人把六首都看过一遍,竟一致判我胜。
彩头是何如璋带来的一方小墨,算不得上品,却比我平日用的杂墨细净。墨锭正面压着一朵梅花,背面还有“宜文章”三个字。
“拿去写你的灶边诗。”何如璋说。
我收下墨,没有客气。
一方墨能抄好几册书。
对今日的我来说,这比一句“诗才第一”实在得多。
诗会散时,天已经擦黑。
周恕把那张抄报重新展开,带回去给先生看。何如璋站在门下,叫伙计把“岁寒小集”四个字取下来,说下次换杨景和写。陈继春把碟里剩下的炒豆包好一半,问我能不能带回去给他娘尝尝。
“本就是我娘炒的。”我说,“你拿去。”
我们在岔路口分开。
北风顺着街道吹过来,州城几家铺子的门前已经挂起新对子。那些红纸在暮色里一张张发暗,上面写的多是四海升平、五谷丰登。
没有谁会在门上写“湖广北部告急”。
人总得给来年留几句好话。
回到家时,母亲没有先问诗会。
她先问钱。
我把油铺的四十八文、书铺的八十文分开摆在桌上,又说了新接的抄书活。母亲数过两遍,按早晨说的,拨二十文给我,其余收进缺口小碗。
“油铺冇少你的?”
“想少两文。我把对子卷回来了。”
母亲点点头,像是这本来就该如此。
妹妹却急着问:“斗诗赢了啵?”
我把那方墨拿出来。
“赢了一回。”
“你写了么子?”
我把那首五绝念了一遍。
妹妹听完,立刻说:“这明明是娘量的,你拿去赢墨。”
“所以诗里写了娘。”
“写了便算你的?”
我一时答不上来。
母亲拿过墨锭,在灯下看了看,又放回我手里。
“莫争这个。墨是他的,活是我的,钱是家里的。”
她顿了顿,又补一句。
“二十文是你自己的。”
父亲在一旁编鞋底,听到这里笑了一声。
母亲把新接来的纸翻开,先问明页数,又拿出那根麻绳,替我量纸该裁多宽。油灯下,她的手指沿纸边慢慢压过去,指腹上全是做针线留下的细口。
州城里的生员今日评我一首诗,说好在“灶边”。
只有我知道,真正从灶边来的不只那首诗。
还有我从秋天开始接到的每一桩活,挣到的每一文钱,以及这支笔能够继续写下去的本钱。
妹妹还在摆弄那方墨。
“哥,你们今日斗诗,冇得女的去啵?”
“没有。”
“女的就冇得会写诗的?”
“有。”
“哪个?”
她问得很快,像是早知道我答得出。
我把新接来的纸收拢,在灯下给她讲了三个名字。
第一个是卓文君。
她是西汉临邛人,通音律,后世还有一些诗赋题在她的名下。传说她守寡在家时听见司马相如弹琴,后来随他离开卓家。两人穷困,回到临邛开酒舍,她当垆卖酒,司马相如在旁边洗酒器。后世把这故事讲得风流,我却更愿意让妹妹记住另一面:她不只会听琴,也敢替自己选路;真到没有钱的时候,还能站到酒垆前做生意。
“她爹冇把她捉回去?”妹妹问。
“没有。她父亲起初不肯给她一文钱,后来才分了财物。”
“那她爹本来蛮有钱。”
“很有钱。”
妹妹立刻抓住了故事里最要紧的一处。
第二个是谢道韫。
她生在东晋谢家。一个下雪天,家中长辈问晚辈,纷纷白雪像什么。有人说像空中撒盐,她说,不如说是柳絮乘风而起。只这一句,后世便用“咏絮”称赞女子有文才。
“这个我也会。”妹妹道,“雪像米糠。”
“米糠不好听。”
“落到灶边本来就像。”
母亲听见,笑了一下。
我忽然觉得,若谢家那场雪下在我们这间屋外,谢道韫未必就不能说米糠。只是把米糠写进书里的人太少,读书人便以为世上的雪只落在盐和柳絮上。
第三个是李清照。
她是宋朝人,能写诗词,也懂金石书画。她和丈夫收藏校勘书籍碑帖,北方兵乱以后一路南逃,许多书物在战火和辗转中散失。她写少女时的秋千、酒后的海棠,也写国破以后渡江、思乡和失去的东西。
“她也遇到打仗?”妹妹问。
“遇到了。”
“那她写的字能换钱啵?”
这个问题,我答不准。
李清照的词能传到几百年后,远比我今日的一百二十八文贵重。但名声不是现银,后世传诵也未必能替一个身在乱世的人换来当日的米。+
“有时能,有时不能。”我说,“会写字不能保证一辈子不受穷。不过多会一样,总比少会一样多一条路。”
妹妹把三个名字慢慢念了一遍。
“她们能考生员啵?”
“不能。”
“那她们都是家里有书、有钱,才学得会?”
“大多是。”
“那你讲给我听,有么子用?”
她问得一点也不客气。
我没有再拿“三位才女名传后世”这样的话哄她。
卓文君出身富商之家,谢道韫生于高门士族,李清照的父亲也是读书做官的人。她们当然有自己的才气和选择,可她们能够接触琴、书、诗赋与金石,本就因为脚下有普通女子很难得到的台阶。
她们证明女子并非不能学。
却没有证明每个女子都有地方可学。
“现在还没什么大用。”我说,“至少让你知道,书里不是只有男人。再往后,我教你认字、算账、看契,书铺的抄本也让你一起校。将来你未必能进州学,但不一定只能等别人替你安排。”
妹妹想了想:“我替你查错字,也算做活啵?”
“算。”
“那有钱冇?”
我又被问住了。
母亲头也不抬地道:“当然有。下回再抄书,每校完一册,从工钱里分她五文。先把纸墨本钱扣清,莫两个都装阔。”
妹妹立刻坐直了。
“方才那本《千字文》我也查过。”
“那本先欠着。”我说。
“欠钱要算息。”
“哪个教你的?”
“家里的契。”
父亲编鞋底的手停了一下。
屋里静了片刻,随后母亲先笑,父亲也跟着笑起来。
我没有笑太久。
因为妹妹说得没错。她这些年学会的字,最先让她看懂的不是诗,也不是史,而是家中那张怎么还也还不清的借契。
我此时想到的,还不是举旗造反。我也没有一支能推倒旧规矩的队伍。那些事离一个十三岁的附学生员太远。我甚至不能让州学收下自己的妹妹。
我能做的,只是先把自己够得着的东西递给她:几个名字,几本书,算账的方法,一份校书也该取得报酬的规矩。
这算不上替她劈开了一条路。
至多是在墙上多凿了一个小孔,让她知道外面不只有嫁人、种田和替人做针线。
至于那个孔以后能不能变成门,我还不知道。
北边正在告急。
旧债仍没有还清。
陈继春仍要替别人种原来属于自家的田。
可崇祯七年腊月十一这一天,我送出两桩写字活,收回了一百二十八文,又靠一首写母亲的诗赢得一方墨。
大事一件也没有因此改变。
家里的灯,却可以再亮一阵。
当前可以公开的情报(九):生员副业、诗会与崇祯七年战局
写字、抄书
可以。明代生员并不等于已有俸禄的官员。只有取得廪膳资格者能得到一定廪米,普通附学生员尤其是贫寒生员,仍需自行承担纸墨、赴学和家庭生活开支。教蒙童、代写书信契纸、抄书、写匾联等,都是合理的谋生方式。
正文所写具体工价、扣字和押底本方式属于小说化设计,不作为全国统一行情。抄写所得还会受到纸墨归属、字数、书铺压价、赊欠和往返成本影响,因此只能提供零碎现金,难以让江昭晨迅速还清家庭旧债。
揽活和议价
晚明普通家庭的生计并不只由男性田间劳动构成。纺织、针线、赶集交换、安排日用支出和维持乡里关系,都可能由家庭女性承担。江母不识多少字,不等于不会核算成本、判断信用和议定工价。
诗会
诗文唱和既是士人的娱乐,也是建立同窗关系、展示才学和交换消息的社交方式。具体聚会可以由地方士绅、生员或文社成员发起,形式从正式结社到数人临时分韵作诗都有。
正文中的“岁寒小集”、人物诗作与评胜规则均为虚构。把战事抄报压在茶壶下继续作诗,并不是说生员不关心时局,而是表现地方读书人的日常生活与国家危机可以同时存在。
卓文君、谢道韫与李清照
卓文君当垆、谢道韫咏絮和李清照收藏金石、经历宋室南渡,都是后世讲述女性才华与人生选择时常用的故事。具体细节分别来自正史、笔记与长期流传形成的文学叙事,不能把每处对话都视为未经加工的实录。
三人也都不是普通贫寒农家女子:卓文君出身临邛富家,谢道韫属于东晋高门谢氏,李清照生于士大夫家庭。正文让江晓曦主动指出这一点,是为了避免用少数才女的成就掩盖普通女子缺少教育资格、书籍和闲暇的现实。
湖广北部告急
崇祯六年十一月下旬,农民军趁黄河封冻由晋南进入河南。崇祯七年初,高迎祥、李自成、马守应、张献忠等部经豫西南下,郧西、上津、房县、保康等湖广北部州县相继受冲。明廷随后让陈奇瑜总督陕西、山西、河南、湖广、四川军务,以应对农民军跨省流动作战。
同年夏间,汉中栈道一带受困的数万农民军一度报称受抚,获得粮食和行动余地后重新起兵。十一月,陈奇瑜因招抚失败被撤,洪承畴接任五省军务。入冬以后,各部再度进入河南并活动于洛阳、南阳一带,因此郧阳、襄阳方向继续加强防堵是合理的地方反应。
小说所说“湖广北部”主要指郧阳、襄阳及鄂西北、汉水一线,不是说农民军已经打到郴州。郴州与北部战场相距很远,能先受到的影响更可能是消息、戒备、粮饷、驿递和市场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