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善还债新衣章节方言与祭祖情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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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内容/第十一章.m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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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内容/第十一章.m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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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是短了?”妹妹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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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裳还会越穿越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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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裳还会越穿越短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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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肚子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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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妹道:“相亲才要穿新衣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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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晓得的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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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晓得的不少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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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春桃姐相亲就穿了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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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了举人,还穿这件去?”妹妹绕着我看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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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哪里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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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哪里不好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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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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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还是生员时穿得,今日便不能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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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还是生员时穿得,今日便穿不得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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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都叫你老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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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更不能带你去。”我把那张纸翻过来给她看,“杨家若看见,问你为何把账纸当描红,你怎么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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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说江家的田,要写江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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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讲江家的田,自然要写江字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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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咳了一声,像是在忍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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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却道:“让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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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却道:“让她去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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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都看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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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里哪道埂、哪条沟,她认得。今日既要交割界址,她比你这个一年到头往州城跑的举人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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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里哪道埂、哪条沟,她都认得。今日既要交割界址,她比你这个一年到头往州城跑的举人清楚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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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妹立刻挺直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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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讲我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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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讲我有用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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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江家三个穿旧衣的人,带着五笔分开的账,去了杨家正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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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以前,门房叫他江佃户,客气些便叫江大哥。如今儿子中了一张榜,他的年纪、田亩和衣裳都没有变,称呼却先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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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叫我名字。”父亲道,“听不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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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叫我名字咯。”父亲道,“这个听不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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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房笑道:“礼不可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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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事微微皱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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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却立刻道:“对。纸上写不收,簿里也要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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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却立刻道:“对咯。纸上写不收,簿里也要划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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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经从十几年的债里学会,一张纸不能只看眼前写了什么,还要看另一处账上留下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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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昨夜写在账纸背后的端正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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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看着她写完,嘴上道:“正事办完,尽晓得添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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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看着她写完,嘴上道:“正事办完,尽晓得添乱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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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却伸过去,等墨干以后,亲自把那张抄件收进油布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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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娘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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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在旁边补了一句:“信是他自己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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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在旁边补了一句:“信是他自己写的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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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爷笑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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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连信也是你娘写,江家便该出两个举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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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妹在父亲身后小声道:“我娘不能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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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妹在父亲身后小声道:“我娘又不能考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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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的人都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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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这块泥。”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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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赎回来便会换一块?”父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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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赎回来还会换一块咯?”父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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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往后少交一亩六分租,莫忘了请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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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莫摆这副脸。赎回来是好事。难道因为我家的田卖了,你家的便不能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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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也道:“是这个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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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也道:“是这个理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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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继春用扁担点了点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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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手指搓开谷壳,把里面那粒不甚饱满的米放到掌心看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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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年自己种。”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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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年自家种咯。”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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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过去也是自己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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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张清账收字、一份取赎文书,以及先生新添的两处朱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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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赎回来的第三日,族里一位老人找上门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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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江家这一支年纪最长的长辈,平日住在另一个田冲。童试报名时,父亲曾去问过他曾祖的名字;老人只记得大概年岁,最后仍靠远亲和土地庙后的残碑才把三代接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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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氏不是本地大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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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宗祠,也不过是同姓几户在两里外合用的一间小支祠。屋子只有前后两进,墙脚生苔,瓦缝里年年长草。祠中供着迁来本地那一支祖先的神主,近几代各房的名字却未必齐全。族谱多年没有重修,添丁、迁居和早夭之人全靠各家自己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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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进门,没有先贺我中举,先问父亲:“田契拿回来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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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回来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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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契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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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清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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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把油布包取出来,一张张给他看。老人认字不多,仍把取赎文书翻到末尾,找到杨家管事的花押,又叫我从头念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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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一亩六分,交还江家管业耕种”,他才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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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举是添门楣,赎田是收旧业。两桩都是大事,要告祖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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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看向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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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问得很实在:“要备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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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想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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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春秋大祭,不必铺张。一只鸡、一升新米、两碗酒,香烛照旧。昭晨会写,告文便由他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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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才赎回来,又要杀鸡。”妹妹小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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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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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宗又不能啃银子。家里有喜事,总要让他们晓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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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妹问:“他们怎么晓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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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时你看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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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以为自己也能进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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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文是我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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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教过祭告文字的格式,杨家书房也有旧稿。我没有照着大族祭文堆满显考、显祖和一长串官爵,只写清年月、主祭者、所告何事,以及所备酒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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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到人名次序时,我把父亲的名字放在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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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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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人是你中的,文书也是你写,为什么先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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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一家之长。田契上的承业人也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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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我又念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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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时我替你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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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盯着那张告文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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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写得太夸。就讲田拿回来了,债也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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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要写中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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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写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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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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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祖父临死还在念这块田,冇念过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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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赎田写在前面,中举写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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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告定在九月最后一个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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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亮,母亲便把鸡煮好,连同一升新米做成的饭、两碗酒和几样自家腌菜装进食盒。那升米出自今年刚收的稻谷,其中本来有一部分已经作为租谷交给杨家;如今再分不出哪一粒来自赎回的一亩六分,哪一粒来自仍租种的一亩四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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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说,都是江家亲手种的,祖宗不会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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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妹帮母亲擦盘子、摆筷子,又把香烛包进旧纸。出门时,她还特意换了自己最干净的一件旧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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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支祠门前,族老却拦住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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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眷在外头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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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妹以为自己听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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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姓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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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得你姓江。正堂祭告是男丁的事,你跟你娘在廊下帮着看祭品,等礼成再分胙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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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还是我端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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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闹。”母亲拉住她,“各处有各处的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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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妹站在门槛外,没有再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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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头看了一眼那道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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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几日,我们刚从杨家正门进去。那道门曾经因为我中举而打开;眼前这道更矮、更旧的门,却没有因为她会写“江”字便让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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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说她可以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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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祠里已经站着几位族中长辈。父亲捧着告文,神情比到杨家清账时还紧张。若我此时为了门槛同族老争执,今日祭告便会从祖田回赎变成另一个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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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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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份沉默,她后来一直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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族老开祠门,拂去神龛前一层薄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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供桌摆正,酒饭陈列。族中男子依长幼站好,父亲居前,我随在他身后。几名平日赤脚下田的本家叔伯今日都换了干净衣裳,最小的男孩才五岁,被他爹按着肩膀,才勉强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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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点起来以后,祠里便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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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不懂仪节,每一步都看族老的手势。上香、酹酒、再拜。轮到宣读告文时,他把纸递给我,自己仍跪在蒲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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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展开告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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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头的年月和祖先称谓念得很慢。念到父亲备足原银、赎回先祖所遗水田一亩六分时,他的背忽然弯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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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行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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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多年来一直压在背上的什么东西,终于在神主前松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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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继续念债务已经清偿,又念家中长子昭晨于丙子科乡试中式。告文末尾无非是敬备酒饭、伏惟尚飨一类套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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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完以后,族老示意父亲再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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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额头碰到蒲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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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立刻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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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他很轻地说,“田拿回来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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祠中没人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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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主自然也不会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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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这一句话比我写的整篇告文都更像祭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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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成以后,鸡肉和米饭分给到场各家。母亲和妹妹也分到一份。妹妹接过碗,先问我:“祖宗听见了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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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族老讲,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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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他晓不晓得我叫江晓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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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怔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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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文里只有父亲和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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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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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没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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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回没有写。”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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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他怎么晓得鸡是我端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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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若真看得见,应当晓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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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妹显然不满意这个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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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回写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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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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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江晓曦也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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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第一次当着母亲的面,把这个名字完整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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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正低头分祭肉,手停了一下,却没有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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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以后,父亲把告文与取赎文书放在一起,重新包进油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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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此那一亩六分田不只在杨家的租簿上被划去,也在江家祖先面前被说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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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仍没有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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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活着的人、死去的人,都被告知它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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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前可以公开的情报(十一):举人赏给、债契清偿与典田取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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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家此次能够赎田,是因为旧典契明确保留原价取赎权,没有写成绝卖,也没有另列加价和期限。取赎时除交足三两二钱原典价,还需缴回典契、写立取赎文书、核明四至,并把杨家租簿中的三亩改为一亩四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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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把本年已经交纳的一亩六分租谷留给杨家,自交割日起停止以后租额,属于双方依交割时点作出的小说化处理,不表示所有明代典田都遵循完全相同的退租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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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举、赎田与祭告祖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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祠堂祭祖之外,传统礼制也存在遇家中大事另行告祖的做法。中举关系门第声望,赎回先祖所遗田产则关系承业与家族延续,把两件事合并祭告具有情理上的合理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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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没有把贫困的江氏支族写成拥有完备族谱、宏大宗祠和繁复仪仗的大族,而是设置为同姓数户共用的小支祠,以鸡、米、酒和香烛行简化祭告。昭晨负责撰读告文,主祭者仍是作为家长和田契承业人的江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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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代家祭、墓祭与祠祭中的女性参与并不完全相同,各地宗族实际做法也有差异。本章采用“女性参与备祭和分胙、不得进入正堂主祭”的本支旧例,用于表现晓曦拥有江姓,却尚未因此取得与男丁相同的宗祠位置;不宣称所有明代宗祠一律禁止女性参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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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内容/第十二章.m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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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举人只认现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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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领到的,不能拿回家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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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冇领到手的,不能拿回家分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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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大约见惯了新举人先问礼仪、再问何时立牌坊,倒少见我这样问,便把实发数重新念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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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子比还债、赎田以后剩在家中的多,却远没有账面各项合起来那么多。母亲拿戥子称过,仍按从前的法子在桌上划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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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留明年田里的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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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留明年田里的种子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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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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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留这一亩六分的粮差,还有那一亩四分的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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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留这一亩六分的粮差,还有那一亩四分的租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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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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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要有三个月不能动的口粮钱。不到断炊,不准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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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要留三个月不能动的口粮钱。不到断炊,哪个都莫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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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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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下的才是你进京盘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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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下的,才是你进京的盘缠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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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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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她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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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衣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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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的衣裳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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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妹立刻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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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面没有杨景和身上那件细密,胜在颜色匀整。她用手掌量过宽窄,又拿麻绳从我肩头量到脚边,在绳上打了几个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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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够一件长衫。”她说,“裁省些,还能剩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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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够做一件长衫。”她说,“裁省些,还能剩一点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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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妹问:“剩下的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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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8,7 +68,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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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糟蹋。”母亲道,“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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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小,能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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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点大,能做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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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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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0,11 +80,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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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都十五了。”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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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便不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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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便不长了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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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年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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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也是我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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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也是我生的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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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无话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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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色长衫落到鞋面上方,腰身宽了些,袖口也比旧衣长。母亲绕着我看了两圈,把后领拆开半寸重新收紧。父亲坐在灶边,手里拿着取回的旧借契,像是已经看得懂似的翻来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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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个举人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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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个举人了咧。”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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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衣便不像?”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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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衣像我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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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衣才像我屋里的伢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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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衣就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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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衣像别人家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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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衣一穿,倒像别人屋里的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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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妹笑得差点从凳上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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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36,13 +136,1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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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裳也要等考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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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日在田里穿,三日便刮破了。”父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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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日在田里穿,三日便刮破哒。”父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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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妹觉得有理,又问:“那剩下的布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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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莫管剩下的。”我说,“你去把门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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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门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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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门做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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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关便冇得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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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2,7 +162,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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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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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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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我的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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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若不信,我拿回去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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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眉毛立刻竖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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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价,我买布能做一件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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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价,我自家买布,能做一件半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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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下半件给谁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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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88,7 +188,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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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妹在旁边笑,手仍抓着衣角不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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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从哪里出的?”母亲又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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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是从哪里出的咯?”母亲又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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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年抄书剩下的工钱,还有回乡后别人送我的几份小贺仪。不是床板下那几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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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8,7 +198,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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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妹已经把旧外衣脱了,自己往身上套。右手钻进左袖,左手又从领口伸出来,折腾半天才穿正。衣身果然稍宽,袖口盖过手背,母亲替她往里折了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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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年放出来。”母亲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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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年再放出来咯。”母亲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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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妹低头摸了摸盘扣,又走到水缸边,对着水面照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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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8,11 +208,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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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父亲方才的话,立刻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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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你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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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你妹陀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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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坐在灶边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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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穿新的像别人家儿子,一个穿新的还是自家妹妹。你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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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穿新的像别人屋里的伢,一个穿新的还是自家妹陀。你亏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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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确实多花了一些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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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自己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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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剩下的到底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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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剩下的到底做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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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看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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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立刻伸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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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给我,还是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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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借给我,还是当真给我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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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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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衣比人衣好做。”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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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不会乱动。”母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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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又不会乱动咯。”母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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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试衣时也冇乱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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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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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写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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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写江做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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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书,自然要写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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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哪来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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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哪里来的名字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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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妹的笔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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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问题迟到了许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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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替她取“晓曦”时,她还只是一个趴在灶灰边学写“人”和“手”的小女孩。那名字没有经过父亲点头,也没有写进族谱和任何官府册籍,只在我们兄妹之间用了很久。后来她在州学榜外的竹板上完整写过一次,却始终没有当着父母的面把它说成自己的正式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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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替她取“晓曦”时,她还只是一个趴在灶灰边学写“人”和“手”的小女孩。那名字没有经过父亲点头,也没有写进族谱和任何官府册籍,只在我们兄妹之间用了很久。后来她在州学榜外的竹板上完整写过一次;祭告祖先那日,又在祠堂门外当着母亲说过“江晓曦也来了”。父亲仍不知道,母亲也没有表态。这个名字是不是家里承认的名字,始终没有人明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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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了我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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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皱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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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个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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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个给你取的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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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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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取你便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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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取了,你便要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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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才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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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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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你哥的昭晨一个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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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你哥那个昭晨,是一个意思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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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天亮。”妹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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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看看她,又看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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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两个天亮,也不嫌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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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两个天亮,也不嫌挤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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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妹握紧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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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能不能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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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能写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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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把书推回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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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书,你自己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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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书,你自家写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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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下头,一笔一画补完后面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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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晓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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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没有写在灶灰里,也没有写在州学门外一块随时会被丢掉的竹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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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没有写在灶灰里,也没有只停在州学门外的竹片和宗祠门外的一句话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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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字落在《史记》的第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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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帝本纪》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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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便明日再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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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便明日再读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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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翻开自己抄得最早的那一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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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妹抱着书不肯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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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裳做出来,就是要穿的。”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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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裳做出来,不就是要穿的啵?”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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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听着很有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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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第一次能把一包银写作“备用”,而不是写作“还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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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妹有了一件从成衣铺买来、只属于她的新衣,也有了两部属于自己的、虽然残缺的史书。她还第一次当着父母的面,把“江晓曦”写在不会被擦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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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妹有了一件从成衣铺买来、只属于她的新衣,也有了两部属于自己的、虽然残缺的史书。她还第一次当着父母二人的面,把“江晓曦”写在不会被擦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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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我,也有了一件明年才舍得穿的新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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