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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还债

第二日一早,父亲把家里最不破的那件衣裳翻了出来。

那是一件靛青色短褐,洗过太多回,早已褪成灰蓝。右肘补着一块颜色更深的布,领口也磨出了毛边。母亲昨夜重新缝过一遍,把散开的针脚收紧,又拿湿布擦掉肩上的泥印。

父亲穿上以后,站在门边抻了抻衣角。

“是不是短了?”妹妹问。

“衣裳还会越穿越短咯?”

“你肚子长了。”

父亲低头看了看肚子,吸了一口气。

母亲把一只布包塞进他怀里:“莫听她胡讲。今日是去清账,又不是去相亲。”

妹妹道:“相亲才要穿新衣啵?”

“你晓得的不少咧。”

“隔壁春桃姐相亲就穿了新的。”

母亲不再理她,转身替我理衣领。

我穿的仍是赴武昌时那件长衫。袖口在号舍里蹭过墨,洗了两遍,还有一小团浅灰色的印子。母亲昨夜本想用针线遮一遮,试了几回,发现越补越显眼,只好作罢。

“中了举人,还穿这件去?”妹妹绕着我看了一圈。

“这件哪里不好咯?”

“旧。”

“昨日还是生员时穿得,今日便穿不得咯?”

“他们都叫你老爷了。”

我把装着债银的布包拿起来。

“老爷先去还钱。”

桌上五笔账已经分好。

第一只包里是八钱本金和算到九月底的二钱六分四厘息银。第二只包着三两二钱典价。第三只暂时空着,只放了一张写有“船食”的纸条,须等杨家管事把沿途花费列清以后再付。第四份是谢礼:一匹细苎布、两坛酒、一包茶和我改过三遍的谢启。第五份给先生,另包了纸、墨和茶。

母亲没有同去。

她说一家人全涌进杨家正厅,像是去讨赏。父亲是原借契和典契上的当事人,我负责核字算账,两个人足够。

妹妹原本也想跟。

“赎田那张纸背后还有我写的字。”她说。

“所以更不能带你去。”我把那张纸翻过来给她看,“杨家若看见,问你为何把账纸当描红,你怎么答?”

“就讲江家的田,自然要写江字咯。”

父亲咳了一声,像是在忍笑。

母亲却道:“让她去咯。”

我们都看向她。

“田里哪道埂、哪条沟,她都认得。今日既要交割界址,她比你这个一年到头往州城跑的举人清楚咧。”

妹妹立刻挺直腰。

“我就讲我有用咯。”

于是,江家三个穿旧衣的人,带着五笔分开的账,去了杨家正门。


门房远远看见我们,先迎了出来。

过去父亲来交租,他通常只把人引到侧院账房;我做伴读时,更是自己从侧门进,从不劳他招呼。今日他却在台阶下拱手,叫了一声“江老爷”,又叫父亲“江老爹”。

父亲脚下一顿,回头看我。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昨日以前,门房叫他江佃户,客气些便叫江大哥。如今儿子中了一张榜,他的年纪、田亩和衣裳都没有变,称呼却先变了。

“还是叫我名字咯。”父亲道,“这个听不惯。”

门房笑道:“礼不可废。”

礼这东西很奇怪。

我八岁从这里进出时,礼是让我走侧门;今日中了举人,礼又成了不许我们再走侧门。

门房要替父亲提酒,父亲没给。

三个人跨进正门时,妹妹低头看了看门槛。

“也冇比侧门高。”她小声说。

我险些笑出来。

这句话我昨日刚在心里想过。

杨爷已经在正厅等候。

杨景和坐在下首,见我们进来便站起身。他昨日大约喝了不少,眼下还有些发青,却换了一身新做的青色长衫。衣料不算华贵,裁得极合身,袖口和领缘平整得看不见一根线头。

他先看我的衣裳。

“你娘真没给你做新的?”

“原本要做。”我把细苎布放到礼案上,“拿来送你家了。”

杨景和张了张嘴。

杨爷看了他一眼,他便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父亲先行礼。

他这一礼比平日生硬。双手不知该放多高,腰弯到一半,又想起如今对方让他坐,便僵在了那里。

杨爷起身扶了一下。

“今日不是收租。”他说,“坐着说。”

父亲更不自在了。

他在椅子边沿坐下,背挺得很直,两只手仍紧紧抱着银包。妹妹没有座位,站到他身后,眼睛却一直往账案上瞟。

管事把杨家的借契、历年账簿和典契取来,一样样铺开。

先清借债。

我把江家保存的收字按年月排在左边,管事把账簿放在右边。两边从天启元年的八钱旧借开始,一笔笔核到崇祯八年十月。

银、谷、脚力、纸钱。

许多年前父亲只记得自己交过什么,不知道杨家把它记进哪一项。后来我开始索取收字,账才渐渐有了能够彼此对照的两面。

中间有两笔对不上。

一笔是崇祯三年春交的三斗谷。江家的收字写“抵谷债”,杨家账上却抄成“折旧息”。两项最后都没有冲抵八钱本金,却影响谷债何时算清。另一笔是崇祯六年父亲替杨家修塘两日,旧例可折一部分杂工,管事账上只记了一日。

父亲不识字,却记得那两日。

“第一日挖塘泥,第二日挑石头。”他说,“第二日落雨,回来鞋都烂哒。”

管事翻了另一本工簿,果然找到他的名字。

缺的一日补上以后,账面仍不足以冲减本金,只多抵掉一小笔杂费。那三斗谷则按江家收字更正名目,不再重算。

管事又提出一项重立契纸的工本。

母亲昨夜已经料到。

“哪一年重立?”我问。

“天启三年。”

“原契可在?”

管事把最旧的借契抽出来。

纸上八钱本钱仍看得清,末尾另添一行,说明旧息和费用并入新契。可所谓工本没有单列数目,也没有父亲的画押。

我把纸推回去。

“这笔已经并过一次。今日不能再收。”

管事看向杨爷。

杨爷道:“不收。”

他答得很快。

这不是因为我如今中了举人,便忽然替江家免债。是这笔费用确实没有凭据,若今日再收,连单张契纸上的道理也站不住。

账核到最后,本钱仍是八钱,息算到九月底为二钱六分四厘。

我把第一只布包放上案。

管事用戥子逐块称过,又把零碎银角合起来。八钱归本金,二钱六分四厘归息,分毫不差。

父亲一直盯着他的手。

直到管事在借契背后写下“本息全清”四个字,他才慢慢松开攥住膝头的手指。

杨家的原借契交还给父亲,另写清账收字一张,加盖了管事经手的花押。

父亲接过那张纸,没有立刻收好。

“真清哒?”他问我。

“清了。”

“往后冇得息了?”

“冇得了。”

他又看了一遍那几个自己并不全认得的字,才把借契和清账收字一起放进油布包。

一笔从我出生那年滚到如今的债,到此终于停下。

没有锣鼓。

也没有谁宣布江家从此翻身。

只是明年这个时候,不会再有二分四厘银子从八钱本钱上长出来。


第二笔是赎田。

杨家保存的典契与父亲带来的旧契能够合上。田在山塘下,东至罗家田,西至旧沟,南北以两道田埂为界,共一亩六分。祖父当年得银三两二钱,契中写明日后备足原银,听凭取赎,没有“加找”,也没有限年。

管事把“三两二钱”念出来时,父亲也跟着念了一遍。

这几个字,他认得。

我把第二只银包放到桌上。

银子比还债那包重得多,落下时发出一声闷响。

杨景和一直没有插话。此时忽然道:“爹,这块田今年的租谷已经交过了。”

“交过便交过。”杨爷道。

“那是秋收以后才来赎,还是从今日起算?”管事问。

屋里安静了一下。

这不是小事。

田已经收割,今年的租也已经按三亩一并交给杨家。若取赎从来年春耕起算,杨家不退今年租谷,契理上未必说不过去;若从今日交割,江家便可以要求把一亩六分对应的租退回。

父亲看向我。

我先问管事:“典契可写须在春前取赎?”

“不曾。”

“可写收过当年租后方能交割?”

“也不曾。”

杨爷用指节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

“按今日交割。”他说,“今年谷租既是取赎前所收,不退;自今日以后,一亩六分从租簿删去。明春起,江家只交余下一亩四分的租。”

父亲点头。

这个结果没有额外照顾江家,也没有拖到来年再多收一季。已经交出去的谷回不来,往后的租却从今日止住。

管事数清三两二钱,开始写取赎文书。

写到田主姓名时,他蘸了蘸墨。

“江——”

父亲报出自己的名字。

我并非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却是第一次看见它在杨家田契上被写作收回产业的人,而不是借钱、承佃和交租的人。

妹妹踮起脚,想看得更清楚。

管事写完,把文书推过来让我核。

我逐字读到末尾。

典价银已收足,原典契缴回;田业一亩六分,照旧界址交还江家管业耕种;自本年九月后,不再列入杨家收租亩数。原粮差归属和册籍手续,另依旧册查办。

我看了两遍。

“还要把杨家租簿取来。”我说。

管事微微皱眉。

父亲却立刻道:“对咯。纸上写不收,簿里也要划掉。”

他已经从十几年的债里学会,一张纸不能只看眼前写了什么,还要看另一处账上留下了什么。

管事让人取来租簿,当着我们的面,把江家名下原来的“三亩”改成“一亩四分”,并在旁边注明一亩六分已经取赎。

妹妹盯着那行字,忽然问:“能不能让我写一个?”

管事以为自己听错了。

“写什么?”

“江。”

父亲回头瞪她。

她缩了缩脖子,却没有退开。

杨景和先笑起来。

“让她写在抄件背后。正契上可不能由她胡来。”

管事另外誊了一张给江家的抄件。我把纸翻到背面,递给妹妹一支小笔。

她趴在案角,很慢地写下一个“江”字。

比昨夜写在账纸背后的端正一些。

父亲看着她写完,嘴上道:“正事办完,尽晓得添乱咧。”

手却伸过去,等墨干以后,亲自把那张抄件收进油布包。


第三笔是去武昌的船食费用。

管事拿来的账比我预想的细。

郴州至长沙一段,搭杨家货船,不另算船钱,只列途中米、菜、油盐和两次投宿;长沙换船后,按四人分摊舱位、脚夫与过渡费用;到了武昌,又列客店房钱、炭钱和几次替我们添买的食物。

我的一份合七钱八分。

其中没有把杨家管事和仆人的工钱摊进来,也没有算杨家货物本来就要北上的船费。若按市面另赁船只和客店,这个数只会更高。

“数没有错。”我说。

父亲从怀里取银。

杨爷却抬了抬手。

“这笔不收。”

父亲的动作停住。

“账既列出来,就该给。”他说。

“船本是送景和赴试,多添一个铺位和几碗饭,不值当另算。”

“值七钱八分。”我道。

杨爷看向我。

“你今日是来还账,还是来同我争?”

“账上有数,便该问清。杨爷若免,是杨家明确免去;不能只把银子推回来,等日后又有人说江家欠过这一程。”

管事听得皱眉。

杨景和却道:“那便写明。省得他三年以后还拿着银子来烦人。”

杨爷瞥了儿子一眼,没有反对。

于是管事在费用单末尾另写:江昭晨赴武昌乡试,沿途船食计银七钱八分,杨家念其随杨景和同赴,不取,不作欠项。

我请他誊了一份。

七钱八分仍在父亲手中。

人情却从一句含混的“不必给”,变成了一笔写明数目、写明已经免去的费用。

这并不表示恩情已经还清。

只表示它以后不能再被说成一笔会生利息的债。

第四笔是谢礼。

我把谢启递上去,又将酒、茶和细苎布逐项说明。杨爷先看完谢启,看到其中既写“容随家塾”,也写“亲勤师教”,抬眼看了我片刻。

“你倒分得清楚。”

“我娘分的。”

父亲在旁边补了一句:“信是他自己写的咧。”

杨爷笑了一声。

“若连信也是你娘写,江家便该出两个举人了。”

妹妹在父亲身后小声道:“我娘又不能考咯。”

屋里的人都听见了。

杨景和咳了一声,把脸转开。管事低头收礼,像是忽然对那包茶生出极大兴趣。

杨爷没有接妹妹的话。

他把谢启重新折好,只道:“礼我收下。往后你与景和同年,又要一同赴会试,不必再以伴读自居。”

这句话听起来很宽厚。

可我知道,伴读的年月不会因一句“不必自居”便从过去消失。今日能够与杨景和称同年,是因为榜上恰好同时有我们的名字;倘若我没有中,昨日那道正门仍不会为我而开。

我仍起身行礼。

“多年容我读书,理当致谢。”

谢过是真的。

别的也是真的。

五笔账里最后一笔不在杨家。

离开前,杨爷让管事随我们去田边交界。杨景和也要去,杨爷没有拦。

他走下台阶时,故意落后两步,挨到我身边。

“七钱八分都不肯欠,昨日的酒席怎么算?”

“你请的。”

“我若明日反悔呢?”

“那便把你吃的也算进去。你比我多喝半坛,怕是还要倒欠我。”

“哪有半坛?”

“你今早眼下发青。”

“那是没睡好。”

我们争着出了正门。

仿佛仍是家塾里为了谁多抄一页文章争执的两个少年。

妹妹跟在后面,听了一会儿,忽然问杨景和:“二相公,你的新衣多少钱?”

杨景和低头看她。

“问这个做么子?”

“我哥冇得新的。”

“你娘不是把布送我家了吗?”

“所以才问。若你这件便宜,叫他也做一件。”

杨景和把袖子往身后一藏。

“贵得很。叫他穿旧的。”

妹妹撇了撇嘴。

“小气。”

她说完便跑到父亲身边,不再理他。

杨景和望着她的背影,半晌才问我:“她如今认得多少字了?”

“你问她。”

“我问你省事。”

“那便不晓得。她会的字,又不全是我教的。”

杨景和像是第一次认真想这件事。

还没等他再问,前面的管事已经叫我们看田界。


一亩六分田仍在原处。

东边挨着罗家田,西边贴着旧沟,北侧那道埂去年塌过一角,是父亲和我重新培的。早稻已经收完,田里只剩短短的稻茬。几只麻雀在人来以前还在啄落谷,见我们走近,呼啦一下飞到塘边树上。

没有旗。

没有界碑从土里升起来。

管事照契书指过四至,又让父亲和相邻田户认界。罗大贵蹲在自家田头,听说江家赎回了田,先是愣了一下,随后抓起一把泥在手里搓了搓。

“还是这块泥。”他说。

“难道赎回来还会换一块咯?”父亲道。

“那你往后少交一亩六分租,莫忘了请酒。”

“田还没种,先请你喝西北风。”

父亲嘴上这样说,脚却已经下了田。

他沿着两道田埂慢慢走了一圈。哪一处渗水,哪一处泥浅,他闭着眼都知道;可过去十多年里,他知道的是一块由自己耕种、收成却要先分给杨家的田。今日脚下没有任何变化,纸上的归属却变了。

妹妹跟在田埂上。

“田没有搬走。”她说。

“本来就冇搬。”父亲道。

“陈家的田卖掉时也冇搬。如今我们家的田赎回来,也冇搬。”

父亲没有立刻回答。

陈继春恰在这时从山塘另一边过来。

他肩上挑着两只空箩筐,大约刚往杨家送完租谷。听见这边说话,便绕了过来。

“什么赎回来?”

妹妹抢着把事情说了。

陈继春把扁担从肩上取下,看了看父亲脚下的田,又看了看管事手里的交割文书。

“恭喜。”他说。

这两个字说得很平。

他自己家的四亩二分田也是这样没有搬走。田埂、水沟和稻茬仍在,陈家照旧下田,只有契纸上的名字已经换成杨家。

今日江家把一块田的名字换了回来。

同一条田埂两边,一家刚成为半个自耕农,一家刚成为完整的佃户。

我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接这句恭喜。

陈继春却先笑了。

“你莫摆这副脸。赎回来是好事。难道因为我家的田卖了,你家的便不能赎?”

父亲也道:“是这个理咯。”

陈继春用扁担点了点田。

“明春少交的租谷,先留够种子。莫一高兴,全拿去做新衣。”

妹妹立刻道:“我哥正缺新衣。”

“举人老爷还缺衣?”

“缺。他只有旧的。”

陈继春打量我一遍。

“穿旧的好。人人看见,便晓得江老爷清廉。”

“你们两个够了。”我说。

杨景和站在一旁,也笑了起来。

笑声散在刚收完的田里。

那时我们谁都没有想到,几年以后,这几块相邻的田仍会在这里,水却未必还肯照旧日的规矩流,租谷也未必还只收四成。

眼下父亲只是弯下腰,从泥里捡起一穗漏收的稻谷。

他用手指搓开谷壳,把里面那粒不甚饱满的米放到掌心看了看。

“明年自家种咯。”他说。

其实过去也是自己种。

可我们都明白他的意思。


从田边回来,我们又去了先生家。

先生收下纸墨和茶,没有看礼单,先问我乡试第三场那篇策还记得多少。

“大半记得。”

“回去默出来。”

“今日?”

“中了便不用写文章了?”

我只好应下。

杨景和在旁边幸灾乐祸。先生转头又问他第一场经义,他的笑立刻没了。

先生把我们两人都训了一遍,最后才拿起茶包。

“明年春闱,不比乡试。湖广一省取中的人到了京师,不过是各省举人中的一群。你二人这回同榜,不表示下回还能同中。”

杨景和道:“先生,今日不能先说几句吉利话?”

“乡试前说得还不够多?”

“那时你总说我们文章不好。”

“如今也没有变好多少。”

先生说完,把两本旧程文递给我们。

给杨景和的那本边角整齐,给我的一本缺了封皮。

“不是偏心。”先生道,“完整那本讲法,他弱;缺皮那本策论,你弱。”

我把书接过来。

先生这才正色道:“你能入学、中举,是你自己多年读出来的。可如今旁人叫一声江老爷,文章不会因此多长一股。衣裳能换,卷子上的字还是原来的字。”

“学生明白。”

“真明白便好。”

回家以后,我默策默到半夜。

新举人的第一日,没有新衣。

有一张清账收字、一份取赎文书,以及先生新添的两处朱批。


田赎回来的第三日,族里一位老人找上门来。

他是江家这一支年纪最长的长辈,平日住在另一个田冲。童试报名时,父亲曾去问过他曾祖的名字;老人只记得大概年岁,最后仍靠远亲和土地庙后的残碑才把三代接齐。

江氏不是本地大族。

所谓宗祠,也不过是同姓几户在两里外合用的一间小支祠。屋子只有前后两进,墙脚生苔,瓦缝里年年长草。祠中供着迁来本地那一支祖先的神主,近几代各房的名字却未必齐全。族谱多年没有重修,添丁、迁居和早夭之人全靠各家自己记。

老人进门,没有先贺我中举,先问父亲:“田契拿回来哒?”

“拿回来哒。”

“借契咧?”

“也清哒。”

父亲把油布包取出来,一张张给他看。老人认字不多,仍把取赎文书翻到末尾,找到杨家管事的花押,又叫我从头念了一遍。

听到“一亩六分,交还江家管业耕种”,他才点头。

“中举是添门楣,赎田是收旧业。两桩都是大事,要告祖咯。”

父亲看向母亲。

母亲问得很实在:“要备多少?”

老人想了想。

“不是春秋大祭,不必铺张。一只鸡、一升新米、两碗酒,香烛照旧。昭晨会写,告文便由他写。”

“田才赎回来,又要杀鸡。”妹妹小声道。

母亲听见了。

“祖宗又不能啃银子。家里有喜事,总要让他们晓得。”

妹妹问:“他们怎么晓得?”

“到时你看咯。”

她以为自己也能进去看。


告文是我写的。

先生教过祭告文字的格式,杨家书房也有旧稿。我没有照着大族祭文堆满显考、显祖和一长串官爵,只写清年月、主祭者、所告何事,以及所备酒食。

写到人名次序时,我把父亲的名字放在最前。

父亲不解。

“举人是你中的,文书也是你写,为什么先写我?”

“你是一家之长。田契上的承业人也是你。”

“文章我又念不得。”

“到时我替你读。”

父亲盯着那张告文看了很久。

“莫写得太夸。就讲田拿回来了,债也清了。”

“还要写中举。”

“那个写后头。”

“为何?”

“你祖父临死还在念这块田,冇念过举人。”

我把赎田写在前面,中举写在后面。

祭告定在九月最后一个吉日。

天刚亮,母亲便把鸡煮好,连同一升新米做成的饭、两碗酒和几样自家腌菜装进食盒。那升米出自今年刚收的稻谷,其中本来有一部分已经作为租谷交给杨家;如今再分不出哪一粒来自赎回的一亩六分,哪一粒来自仍租种的一亩四分。

父亲说,都是江家亲手种的,祖宗不会挑。

妹妹帮母亲擦盘子、摆筷子,又把香烛包进旧纸。出门时,她还特意换了自己最干净的一件旧衣裳。

到了支祠门前,族老却拦住了她。

“女眷在外头候。”

妹妹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也姓江。”

“晓得你姓江。正堂祭告是男丁的事,你跟你娘在廊下帮着看祭品,等礼成再分胙肉。”

“鸡还是我端来的。”

“莫闹。”母亲拉住她,“各处有各处的规矩。”

妹妹站在门槛外,没有再争。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道门槛。

前几日,我们刚从杨家正门进去。那道门曾经因为我中举而打开;眼前这道更矮、更旧的门,却没有因为她会写“江”字便让开。

我想说她可以进。

可祠里已经站着几位族中长辈。父亲捧着告文,神情比到杨家清账时还紧张。若我此时为了门槛同族老争执,今日祭告便会从祖田回赎变成另一个话题。

我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这份沉默,她后来一直记得。


族老开祠门,拂去神龛前一层薄灰。

供桌摆正,酒饭陈列。族中男子依长幼站好,父亲居前,我随在他身后。几名平日赤脚下田的本家叔伯今日都换了干净衣裳,最小的男孩才五岁,被他爹按着肩膀,才勉强站住。

香点起来以后,祠里便安静了。

父亲不懂仪节,每一步都看族老的手势。上香、酹酒、再拜。轮到宣读告文时,他把纸递给我,自己仍跪在蒲团上。

我展开告文。

开头的年月和祖先称谓念得很慢。念到父亲备足原银、赎回先祖所遗水田一亩六分时,他的背忽然弯了下去。

不是行礼。

像是多年来一直压在背上的什么东西,终于在神主前松了一点。

我继续念债务已经清偿,又念家中长子昭晨于丙子科乡试中式。告文末尾无非是敬备酒饭、伏惟尚飨一类套语。

念完以后,族老示意父亲再拜。

父亲的额头碰到蒲团。

他没有立刻起来。

“爹,”他很轻地说,“田拿回来哒。”

祠中没人接话。

神主自然也不会回答。

可这一句话比我写的整篇告文都更像祭告。

礼成以后,鸡肉和米饭分给到场各家。母亲和妹妹也分到一份。妹妹接过碗,先问我:“祖宗听见了啵?”

“按族老讲,听见了。”

“那他晓不晓得我叫江晓曦?”

我怔了一下。

告文里只有父亲和我的名字。

没有母亲。

也没有她。

“这回没有写。”我说。

“那他怎么晓得鸡是我端来的?”

“他若真看得见,应当晓得。”

妹妹显然不满意这个答案。

“下回写进去。”

“写什么?”

“写江晓曦也来了。”

她第一次当着母亲的面,把这个名字完整说出口。

母亲正低头分祭肉,手停了一下,却没有追问。

回家以后,父亲把告文与取赎文书放在一起,重新包进油布。

从此那一亩六分田不只在杨家的租簿上被划去,也在江家祖先面前被说了一遍。

田仍没有搬走。

只是活着的人、死去的人,都被告知它回来了。


当前可以公开的情报(十一):举人赏给、债契清偿与典田取赎

举人赏给与会试盘缠(续前)

明代各地对新科举人的宾兴、花红、衣物、牌坊及赴会试盘费,可能来自不同层级和不同名目的经费,并不必然在鹿鸣宴后一次足额发清。正文因此继续采用“分次实发”的处理:江昭晨先用第一笔现银清债赎田,后来领到的部分银两和衣料才主要用于家庭储备及北上会试。

具体数额会受地方财力、旧例和实际支给影响。本章不把尚待拨付的账面名目都折算成已经到手的现银。

清偿与缴回原契

借债清偿不能只靠口头说“已经还完”。由债权人缴回原借契,并另写本息全清的收字,能够减少旧契日后再次被用来索债的风险。正文还让江家以历年收字对照杨家账簿,是为了表现基层债务中“交过什么”与“被记入哪一项”并不是同一个问题。

典田取赎

江家此次能够赎田,是因为旧典契明确保留原价取赎权,没有写成绝卖,也没有另列加价和期限。取赎时除交足三两二钱原典价,还需缴回典契、写立取赎文书、核明四至,并把杨家租簿中的三亩改为一亩四分。

正文把本年已经交纳的一亩六分租谷留给杨家,自交割日起停止以后租额,属于双方依交割时点作出的小说化处理,不表示所有明代典田都遵循完全相同的退租办法。

中举、赎田与祭告祖先

祠堂祭祖之外,传统礼制也存在遇家中大事另行告祖的做法。中举关系门第声望,赎回先祖所遗田产则关系承业与家族延续,把两件事合并祭告具有情理上的合理性。

正文没有把贫困的江氏支族写成拥有完备族谱、宏大宗祠和繁复仪仗的大族,而是设置为同姓数户共用的小支祠,以鸡、米、酒和香烛行简化祭告。昭晨负责撰读告文,主祭者仍是作为家长和田契承业人的江父。

明代家祭、墓祭与祠祭中的女性参与并不完全相同,各地宗族实际做法也有差异。本章采用“女性参与备祭和分胙、不得进入正堂主祭”的本支旧例,用于表现晓曦拥有江姓,却尚未因此取得与男丁相同的宗祠位置;不宣称所有明代宗祠一律禁止女性参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