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iff --git a/小说资料/人物库.md b/小说资料/人物库.md index 20ac10a..073db38 100644 --- a/小说资料/人物库.md +++ b/小说资料/人物库.md @@ -529,13 +529,15 @@ - **人情与债务认识**:坚持把杨家免去的七钱八分船食费写明数额和“不作欠项”,避免口头恩情日后重新被解释成债;同时仍另备谢启与礼物,承认杨家多年提供的真实机会。 - **北上准备**:第二次实发赏给中,青布被制成来年赴京所穿新衣,银两则由江母分作家庭储备与会试盘缠。此时相信清账、赎田和留下现银足以保护家人,为以后误判埋下伏笔。 - **赠书晓曦**:将七年间逐步制作的《史记钞》《通鉴钞》赠给妹妹。承认自己无法完成全本,也反省早期替妹妹筛选“适合她读的故事”的做法,后期把战争、赋税、饥荒和普通人的死亡一并抄入。 +- **宗祠祭告**:为中举和赎田撰写告文,尊重父亲作为家长与承业人的主祭位置,并依父意将赎田写在中举之前。晓曦被拦在正堂外时,他虽意识到不公,却为维持祭告没有当场反对,这次沉默成为兄妹关系中的一笔未清之账。 ### 江晓曦 - **参与交割**:因熟悉田埂和水沟随父兄进入杨家、参加田界交割;在取赎文书抄件背面写“江”,继续以亲手书写确认家庭田权。 - **获得私人藏书**:得到《史记钞》《通鉴钞》并参与缝制书衣。她首先确认书是“给”而不是“借”,表现出对物品归属和个人支配权的敏感。 - **第一件购买成衣**:昭晨用个人抄书所得和小额贺仪,为她在州城购买一件略大一号的豆青色夹衣。她过去只穿家制、改小或旧布拼成的衣服,这次第一次拥有一件从铺中买来、买下后只归她使用的成衣。 -- **名字获家内承认**:当着父母说明自己选择使用“江晓曦”,并将全名写在《史记钞》扉页。父亲从质问谁替她取名,转为允许她在自己的书上写自己的名字,秘密名正式转为家庭接受的名字。 +- **名字获家内承认**:在宗祠门外先向母亲公开全名,随后当着父亲说明自己选择使用“江晓曦”,并将全名写在《史记钞》扉页。父亲从质问谁替她取名,转为允许她在自己的书上写自己的名字,秘密名正式转为家庭接受的名字。 +- **祠堂门槛**:参与准备祭品并把鸡端到江氏支祠,却因本支祠祭旧例不能进入正堂。她以“我也姓江”质问,并要求下次告文写明“江晓曦也来了”,第一次在母亲面前公开自己的全名。 - **与杨景和的新互动**:以新衣价格同杨景和开玩笑;杨景和随后第一次认真询问她已认识多少字。这里只建立他开始把晓曦视作独立读书者的伏笔,不写明确爱慕。 ### 江父、江母 diff --git a/小说资料/章节摘要.md b/小说资料/章节摘要.md index 80e10aa..a1fb28a 100644 --- a/小说资料/章节摘要.md +++ b/小说资料/章节摘要.md @@ -136,9 +136,11 @@ - **赎回祖田**:双方核对典契四至和三两二钱原典价,杨家按交割当日停止以后租额,不退已经收取的本年租谷。取赎文书写明一亩六分交还江家,杨家租簿也由三亩改为一亩四分;晓曦在抄件背面再次写下“江”。 - **船食费用与恩情**:赴武昌船食费用核为七钱八分,杨爷明确免收,并应昭晨要求写明“不取、不作欠项”。费用不再是含混债务,但杨家提供机会和资助的恩情仍以细苎布、酒、茶和谢启另行承认。 - **田地对照**:田边交割时,陈继春看见江家赎回一亩六分,而自己仍在承佃已经卖给杨家的四亩二分田。他坦然祝贺,指出不能因为陈家失田便不许江家赎田;“田没有搬走”的意象与第八章形成反向照应。 +- **宗祠祭告**:江氏并非地方大族,只有同姓数户共用、谱牒不全的小支祠。族老认为中举是添门楣、赎田是收旧业,两事均应告祖;江父以家长和田契承业人身份主祭,昭晨撰读告文,并依父意把赎田写在中举之前。江父在神主前以一句“田拿回来哒”完成个人祭告。 +- **晓曦的祠堂门槛**:晓曦参与备祭并亲手端鸡到支祠,却按本支旧例被拦在正堂外,只能与母亲等候分胙。她追问祖先是否知道“江晓曦也来了”,第一次在母亲面前完整说出这个名字,为第十二章在史书扉页题名和父母正式接纳继续铺垫。 - **第二次赏给与两件新衣**:州里随后实发另一部分银两和一端青布。江母将现银分作种子、粮差、三个月口粮储备和赴京盘缠,不把未实发的账面项目纳入家庭预算;青布被缝成昭晨明年赴京才穿的新长衫。昭晨另用个人历年抄书所得和小额贺仪,为晓曦从州城成衣铺买回一件略大一号的豆青色夹衣,没有动用家庭储备。 - **手抄史书**:昭晨把七年来利用余纸、边纸和自购毛边纸节抄的《史记钞》《通鉴钞》赠给晓曦。两部巨著并非凭空抄成全本,而是按他实际借到、读到的篇章逐年选录;江母用裁衣余布替薄册制作青布书衣。 -- **名字公开**:晓曦在《史记钞》扉页写下“江晓曦”,第一次当面告诉父母这个由哥哥所取、但由她自己选择使用的名字。父亲没有举行正式命名礼,只以“你的书,你自己写”明确接纳。 +- **名字获家内承认**:继宗祠门外向母亲公开全名后,晓曦又在《史记钞》扉页写下“江晓曦”,并第一次当面告诉父亲这个由哥哥所取、但由她自己选择使用的名字。父亲没有举行正式命名礼,只以“你的书,你自己写”明确接纳,母亲也以继续缝书衣表示默认。 - **章名含义**:昭晨的新衣代表举人身份改变旁人看待他的方式;晓曦第一次拥有一件买下后只属于自己的成衣,她的书衣又保护着一套真正归她使用的历史。人衣与书衣分别通向公共身份、个人所有和私人知识。 - **结尾**:五笔旧账各有结果,家庭第一次能把银包写成“备用”而不是“还债”。昭晨误以为只要账目清楚、银钱留足,便可安心北上;旁白提前指出未来歉收、加派、疾病和米价能够同时耗尽这份储备。 -- **公开情报**:说明举人赏给可能分次实发、清偿时缴回原契和另写收字的作用、典田取赎的手续逻辑、巨著手抄本应采用节钞形式,以及女子可以阅读、拥有和题署私人书籍。 +- **公开情报**:说明举人赏给可能分次实发、清偿时缴回原契和另写收字的作用、典田取赎的手续逻辑、中举赎田后另行告祖的合理性、贫困支族祠祭规模与女性参与差异,以及巨著手抄本应采用节钞形式、女子可以阅读拥有和题署私人书籍。 diff --git a/章节内容/第十一章.md b/章节内容/第十一章.md index ec8b780..3cc433c 100644 --- a/章节内容/第十一章.md +++ b/章节内容/第十一章.md @@ -8,7 +8,7 @@ “是不是短了?”妹妹问。 -“衣裳还会越穿越短?” +“衣裳还会越穿越短咯?” “你肚子长了。” @@ -18,7 +18,7 @@ 妹妹道:“相亲才要穿新衣啵?” -“你晓得的不少。” +“你晓得的不少咧。” “隔壁春桃姐相亲就穿了新的。” @@ -28,11 +28,11 @@ “中了举人,还穿这件去?”妹妹绕着我看了一圈。 -“这件哪里不好?” +“这件哪里不好咯?” “旧。” -“昨日还是生员时穿得,今日便不能穿了?” +“昨日还是生员时穿得,今日便穿不得咯?” “他们都叫你老爷了。” @@ -54,19 +54,19 @@ “所以更不能带你去。”我把那张纸翻过来给她看,“杨家若看见,问你为何把账纸当描红,你怎么答?” -“就说江家的田,要写江字。” +“就讲江家的田,自然要写江字咯。” 父亲咳了一声,像是在忍笑。 -母亲却道:“让她去。” +母亲却道:“让她去咯。” 我们都看向她。 -“田里哪道埂、哪条沟,她认得。今日既要交割界址,她比你这个一年到头往州城跑的举人清楚。” +“田里哪道埂、哪条沟,她都认得。今日既要交割界址,她比你这个一年到头往州城跑的举人清楚咧。” 妹妹立刻挺直腰。 -“我就讲我有用。” +“我就讲我有用咯。” 于是,江家三个穿旧衣的人,带着五笔分开的账,去了杨家正门。 @@ -84,7 +84,7 @@ 昨日以前,门房叫他江佃户,客气些便叫江大哥。如今儿子中了一张榜,他的年纪、田亩和衣裳都没有变,称呼却先变了。 -“还是叫我名字。”父亲道,“听不惯。” +“还是叫我名字咯。”父亲道,“这个听不惯。” 门房笑道:“礼不可废。” @@ -278,7 +278,7 @@ 管事微微皱眉。 -父亲却立刻道:“对。纸上写不收,簿里也要划。” +父亲却立刻道:“对咯。纸上写不收,簿里也要划掉。” 他已经从十几年的债里学会,一张纸不能只看眼前写了什么,还要看另一处账上留下了什么。 @@ -306,7 +306,7 @@ 比昨夜写在账纸背后的端正一些。 -父亲看着她写完,嘴上道:“正事办完,尽晓得添乱。” +父亲看着她写完,嘴上道:“正事办完,尽晓得添乱咧。” 手却伸过去,等墨干以后,亲自把那张抄件收进油布包。 @@ -372,13 +372,13 @@ “我娘分的。” -父亲在旁边补了一句:“信是他自己写的。” +父亲在旁边补了一句:“信是他自己写的咧。” 杨爷笑了一声。 “若连信也是你娘写,江家便该出两个举人了。” -妹妹在父亲身后小声道:“我娘不能考。” +妹妹在父亲身后小声道:“我娘又不能考咯。” 屋里的人都听见了。 @@ -474,7 +474,7 @@ “还是这块泥。”他说。 -“难道赎回来便会换一块?”父亲道。 +“难道赎回来还会换一块咯?”父亲道。 “那你往后少交一亩六分租,莫忘了请酒。” @@ -520,7 +520,7 @@ “你莫摆这副脸。赎回来是好事。难道因为我家的田卖了,你家的便不能赎?” -父亲也道:“是这个理。” +父亲也道:“是这个理咯。” 陈继春用扁担点了点田。 @@ -548,7 +548,7 @@ 他用手指搓开谷壳,把里面那粒不甚饱满的米放到掌心看了看。 -“明年自己种。”他说。 +“明年自家种咯。”他说。 其实过去也是自己种。 @@ -606,6 +606,198 @@ 有一张清账收字、一份取赎文书,以及先生新添的两处朱批。 + +*** + + +田赎回来的第三日,族里一位老人找上门来。 + +他是江家这一支年纪最长的长辈,平日住在另一个田冲。童试报名时,父亲曾去问过他曾祖的名字;老人只记得大概年岁,最后仍靠远亲和土地庙后的残碑才把三代接齐。 + +江氏不是本地大族。 + +所谓宗祠,也不过是同姓几户在两里外合用的一间小支祠。屋子只有前后两进,墙脚生苔,瓦缝里年年长草。祠中供着迁来本地那一支祖先的神主,近几代各房的名字却未必齐全。族谱多年没有重修,添丁、迁居和早夭之人全靠各家自己记。 + +老人进门,没有先贺我中举,先问父亲:“田契拿回来哒?” + +“拿回来哒。” + +“借契咧?” + +“也清哒。” + +父亲把油布包取出来,一张张给他看。老人认字不多,仍把取赎文书翻到末尾,找到杨家管事的花押,又叫我从头念了一遍。 + +听到“一亩六分,交还江家管业耕种”,他才点头。 + +“中举是添门楣,赎田是收旧业。两桩都是大事,要告祖咯。” + +父亲看向母亲。 + +母亲问得很实在:“要备多少?” + +老人想了想。 + +“不是春秋大祭,不必铺张。一只鸡、一升新米、两碗酒,香烛照旧。昭晨会写,告文便由他写。” + +“田才赎回来,又要杀鸡。”妹妹小声道。 + +母亲听见了。 + +“祖宗又不能啃银子。家里有喜事,总要让他们晓得。” + +妹妹问:“他们怎么晓得?” + +“到时你看咯。” + +她以为自己也能进去看。 + + +*** + + +告文是我写的。 + +先生教过祭告文字的格式,杨家书房也有旧稿。我没有照着大族祭文堆满显考、显祖和一长串官爵,只写清年月、主祭者、所告何事,以及所备酒食。 + +写到人名次序时,我把父亲的名字放在最前。 + +父亲不解。 + +“举人是你中的,文书也是你写,为什么先写我?” + +“你是一家之长。田契上的承业人也是你。” + +“文章我又念不得。” + +“到时我替你读。” + +父亲盯着那张告文看了很久。 + +“莫写得太夸。就讲田拿回来了,债也清了。” + +“还要写中举。” + +“那个写后头。” + +“为何?” + +“你祖父临死还在念这块田,冇念过举人。” + +我把赎田写在前面,中举写在后面。 + +祭告定在九月最后一个吉日。 + +天刚亮,母亲便把鸡煮好,连同一升新米做成的饭、两碗酒和几样自家腌菜装进食盒。那升米出自今年刚收的稻谷,其中本来有一部分已经作为租谷交给杨家;如今再分不出哪一粒来自赎回的一亩六分,哪一粒来自仍租种的一亩四分。 + +父亲说,都是江家亲手种的,祖宗不会挑。 + +妹妹帮母亲擦盘子、摆筷子,又把香烛包进旧纸。出门时,她还特意换了自己最干净的一件旧衣裳。 + +到了支祠门前,族老却拦住了她。 + +“女眷在外头候。” + +妹妹以为自己听错了。 + +“我也姓江。” + +“晓得你姓江。正堂祭告是男丁的事,你跟你娘在廊下帮着看祭品,等礼成再分胙肉。” + +“鸡还是我端来的。” + +“莫闹。”母亲拉住她,“各处有各处的规矩。” + +妹妹站在门槛外,没有再争。 +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道门槛。 + +前几日,我们刚从杨家正门进去。那道门曾经因为我中举而打开;眼前这道更矮、更旧的门,却没有因为她会写“江”字便让开。 + +我想说她可以进。 + +可祠里已经站着几位族中长辈。父亲捧着告文,神情比到杨家清账时还紧张。若我此时为了门槛同族老争执,今日祭告便会从祖田回赎变成另一个话题。 + +我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 +这份沉默,她后来一直记得。 + + +*** + + +族老开祠门,拂去神龛前一层薄灰。 + +供桌摆正,酒饭陈列。族中男子依长幼站好,父亲居前,我随在他身后。几名平日赤脚下田的本家叔伯今日都换了干净衣裳,最小的男孩才五岁,被他爹按着肩膀,才勉强站住。 + +香点起来以后,祠里便安静了。 + +父亲不懂仪节,每一步都看族老的手势。上香、酹酒、再拜。轮到宣读告文时,他把纸递给我,自己仍跪在蒲团上。 + +我展开告文。 + +开头的年月和祖先称谓念得很慢。念到父亲备足原银、赎回先祖所遗水田一亩六分时,他的背忽然弯了下去。 + +不是行礼。 + +像是多年来一直压在背上的什么东西,终于在神主前松了一点。 + +我继续念债务已经清偿,又念家中长子昭晨于丙子科乡试中式。告文末尾无非是敬备酒饭、伏惟尚飨一类套语。 + +念完以后,族老示意父亲再拜。 + +父亲的额头碰到蒲团。 + +他没有立刻起来。 + +“爹,”他很轻地说,“田拿回来哒。” + +祠中没人接话。 + +神主自然也不会回答。 + +可这一句话比我写的整篇告文都更像祭告。 + +礼成以后,鸡肉和米饭分给到场各家。母亲和妹妹也分到一份。妹妹接过碗,先问我:“祖宗听见了啵?” + +“按族老讲,听见了。” + +“那他晓不晓得我叫江晓曦?” + +我怔了一下。 + +告文里只有父亲和我的名字。 + +没有母亲。 + +也没有她。 + +“这回没有写。”我说。 + +“那他怎么晓得鸡是我端来的?” + +“他若真看得见,应当晓得。” + +妹妹显然不满意这个答案。 + +“下回写进去。” + +“写什么?” + +“写江晓曦也来了。” + +她第一次当着母亲的面,把这个名字完整说出口。 + +母亲正低头分祭肉,手停了一下,却没有追问。 + +回家以后,父亲把告文与取赎文书放在一起,重新包进油布。 + +从此那一亩六分田不只在杨家的租簿上被划去,也在江家祖先面前被说了一遍。 + +田仍没有搬走。 + +只是活着的人、死去的人,都被告知它回来了。 + --- ## 当前可以公开的情报(十一):举人赏给、债契清偿与典田取赎 @@ -625,3 +817,11 @@ 江家此次能够赎田,是因为旧典契明确保留原价取赎权,没有写成绝卖,也没有另列加价和期限。取赎时除交足三两二钱原典价,还需缴回典契、写立取赎文书、核明四至,并把杨家租簿中的三亩改为一亩四分。 正文把本年已经交纳的一亩六分租谷留给杨家,自交割日起停止以后租额,属于双方依交割时点作出的小说化处理,不表示所有明代典田都遵循完全相同的退租办法。 + +### 中举、赎田与祭告祖先 + +祠堂祭祖之外,传统礼制也存在遇家中大事另行告祖的做法。中举关系门第声望,赎回先祖所遗田产则关系承业与家族延续,把两件事合并祭告具有情理上的合理性。 + +正文没有把贫困的江氏支族写成拥有完备族谱、宏大宗祠和繁复仪仗的大族,而是设置为同姓数户共用的小支祠,以鸡、米、酒和香烛行简化祭告。昭晨负责撰读告文,主祭者仍是作为家长和田契承业人的江父。 + +明代家祭、墓祭与祠祭中的女性参与并不完全相同,各地宗族实际做法也有差异。本章采用“女性参与备祭和分胙、不得进入正堂主祭”的本支旧例,用于表现晓曦拥有江姓,却尚未因此取得与男丁相同的宗祠位置;不宣称所有明代宗祠一律禁止女性参加。 diff --git a/章节内容/第十二章.md b/章节内容/第十二章.md index cdbfb7c..8056319 100644 --- a/章节内容/第十二章.md +++ b/章节内容/第十二章.md @@ -10,7 +10,7 @@ “江举人只认现银?” -“没有领到的,不能拿回家分。” +“还冇领到手的,不能拿回家分咯。” 他大约见惯了新举人先问礼仪、再问何时立牌坊,倒少见我这样问,便把实发数重新念了一遍。 @@ -22,25 +22,25 @@ 银子比还债、赎田以后剩在家中的多,却远没有账面各项合起来那么多。母亲拿戥子称过,仍按从前的法子在桌上划线。 -“先留明年田里的种子。” +“先留明年田里的种子咯。” 一道。 -“再留这一亩六分的粮差,还有那一亩四分的租。” +“再留这一亩六分的粮差,还有那一亩四分的租咧。” 第二道。 -“家里要有三个月不能动的口粮钱。不到断炊,不准拿。” +“家里要留三个月不能动的口粮钱。不到断炊,哪个都莫拿。” 第三道。 -“剩下的才是你进京盘缠。” +“剩下的,才是你进京的盘缠咯。” 第四道。 我看着她分。 -“我的衣裳呢?” +“那我的衣裳咧?” 妹妹立刻笑起来。 @@ -52,7 +52,7 @@ 布面没有杨景和身上那件细密,胜在颜色匀整。她用手掌量过宽窄,又拿麻绳从我肩头量到脚边,在绳上打了几个结。 -“够一件长衫。”她说,“裁省些,还能剩一点。” +“够做一件长衫。”她说,“裁省些,还能剩一点咧。” 妹妹问:“剩下的给我?” @@ -68,7 +68,7 @@ “别糟蹋。”母亲道,“有用。” -“这么小,能做什么?” +“这么点大,能做么子?” “书衣。” @@ -80,11 +80,11 @@ “我都十五了。”我说。 -“十五便不长?” +“十五便不长了啵?” “过年十六。” -“十六也是我生的。” +“十六也是我生的咯。” 我无话可说。 @@ -106,15 +106,15 @@ 青色长衫落到鞋面上方,腰身宽了些,袖口也比旧衣长。母亲绕着我看了两圈,把后领拆开半寸重新收紧。父亲坐在灶边,手里拿着取回的旧借契,像是已经看得懂似的翻来覆去。 -“像个举人了。”他说。 +“像个举人了咧。”他说。 “旧衣便不像?”我问。 -“旧衣像我儿子。” +“旧衣才像我屋里的伢咯。” “新衣就不是?” -“新衣像别人家的儿子。” +“新衣一穿,倒像别人屋里的伢了。” 妹妹笑得差点从凳上掉下去。 @@ -136,13 +136,13 @@ “衣裳也要等考试?” -“平日在田里穿,三日便刮破了。”父亲道。 +“平日在田里穿,三日便刮破哒。”父亲道。 妹妹觉得有理,又问:“那剩下的布咧?” “先莫管剩下的。”我说,“你去把门关上。” -“关门做什么?” +“关门做么子?” “不关便冇得看。” @@ -162,7 +162,7 @@ “你的。” -“真是我的?” +“真是我的啵?” “你若不信,我拿回去退。” @@ -180,7 +180,7 @@ 她的眉毛立刻竖起来。 -“这个价,我买布能做一件半。” +“这个价,我自家买布,能做一件半咧。” “剩下半件给谁穿?” @@ -188,7 +188,7 @@ 妹妹在旁边笑,手仍抓着衣角不放。 -“钱从哪里出的?”母亲又问。 +“钱是从哪里出的咯?”母亲又问。 “这些年抄书剩下的工钱,还有回乡后别人送我的几份小贺仪。不是床板下那几包。” @@ -198,7 +198,7 @@ 妹妹已经把旧外衣脱了,自己往身上套。右手钻进左袖,左手又从领口伸出来,折腾半天才穿正。衣身果然稍宽,袖口盖过手背,母亲替她往里折了一道。 -“明年放出来。”母亲说。 +“明年再放出来咯。”母亲说。 妹妹低头摸了摸盘扣,又走到水缸边,对着水面照自己。 @@ -208,11 +208,11 @@ 她想起父亲方才的话,立刻摇头。 -“还是你妹妹。” +“还是你妹陀咯。” 父亲坐在灶边笑。 -“一个穿新的像别人家儿子,一个穿新的还是自家妹妹。你亏了。” +“一个穿新的像别人屋里的伢,一个穿新的还是自家妹陀。你亏哒。” 我确实多花了一些钱。 @@ -230,7 +230,7 @@ “是你自己问的。” -“那剩下的到底做什么?” +“那剩下的到底做么子?” 母亲看向我。 @@ -278,7 +278,7 @@ 她没有立刻伸手。 -“借给我,还是给我?” +“是借给我,还是当真给我咯?” “给你。” @@ -296,7 +296,7 @@ “书衣比人衣好做。”她说。 -“书不会乱动。”母亲道。 +“书又不会乱动咯。”母亲道。 “哥哥试衣时也冇乱动。” @@ -328,17 +328,17 @@ 父亲看见了。 -“又写江?” +“又写江做么子?” “我的书,自然要写名字。” -“你哪来的名字?” +“你哪里来的名字咯?” 妹妹的笔停住。 这个问题迟到了许多年。 -我替她取“晓曦”时,她还只是一个趴在灶灰边学写“人”和“手”的小女孩。那名字没有经过父亲点头,也没有写进族谱和任何官府册籍,只在我们兄妹之间用了很久。后来她在州学榜外的竹板上完整写过一次,却始终没有当着父母的面把它说成自己的正式名字。 +我替她取“晓曦”时,她还只是一个趴在灶灰边学写“人”和“手”的小女孩。那名字没有经过父亲点头,也没有写进族谱和任何官府册籍,只在我们兄妹之间用了很久。后来她在州学榜外的竹板上完整写过一次;祭告祖先那日,又在祠堂门外当着母亲说过“江晓曦也来了”。父亲仍不知道,母亲也没有表态。这个名字是不是家里承认的名字,始终没有人明说。 她看了我一眼。 @@ -348,11 +348,11 @@ 父亲皱眉。 -“哪个取的?” +“哪个给你取的咯?” “哥哥。” -“他取你便要?” +“他取了,你便要啵?” “我要,才写。” @@ -366,27 +366,27 @@ “嗯。” -“同你哥的昭晨一个意思?” +“同你哥那个昭晨,是一个意思啵?” “都是天亮。”妹妹说。 父亲看看她,又看看我。 -“一家两个天亮,也不嫌挤。” +“一家两个天亮,也不嫌挤咧。” 妹妹握紧笔。 -“那能不能写?” +“那我能写啵?” 父亲把书推回她面前。 -“你的书,你自己写。” +“你的书,你自家写咯。” 她低下头,一笔一画补完后面两个字。 江晓曦。 -这一次没有写在灶灰里,也没有写在州学门外一块随时会被丢掉的竹片上。 +这一次没有写在灶灰里,也没有只停在州学门外的竹片和宗祠门外的一句话里。 名字落在《史记》的第一页。 @@ -398,7 +398,7 @@ “《五帝本纪》很长。” -“长便明日再读。” +“长便明日再读咯。” 我翻开自己抄得最早的那一册。 @@ -410,7 +410,7 @@ 妹妹抱着书不肯放。 -“衣裳做出来,就是要穿的。”她说。 +“衣裳做出来,不就是要穿的啵?”她说。 这话听着很有道理。 @@ -440,7 +440,7 @@ 母亲第一次能把一包银写作“备用”,而不是写作“还债”。 -妹妹有了一件从成衣铺买来、只属于她的新衣,也有了两部属于自己的、虽然残缺的史书。她还第一次当着父母的面,把“江晓曦”写在不会被擦去的地方。 +妹妹有了一件从成衣铺买来、只属于她的新衣,也有了两部属于自己的、虽然残缺的史书。她还第一次当着父母二人的面,把“江晓曦”写在不会被擦去的地方。 至于我,也有了一件明年才舍得穿的新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