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至第三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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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无法精确复原天启、崇祯年间湖南某个村落的完整语音。正文使用的“冇得”“要得”“么子”“咯”“啵”等说法,是一种面向现代读者的文学化**泛湖南口音**:它主要借用今天大众对湖南话的熟悉印象,提醒人物来自湖广南部,而不是对十七世纪湖南方言进行逐字拟音。
因此,不应因书中的方言色彩,推断当时所有湖南人都使用完全相同的词汇和语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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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一章 岁大饥,人相食
空村第一户人家的灶里有灰。
我用竹杖拨了两下,灰还是松的,底下却没有半点余温。灶膛里塞着几块发白的东西,我起先以为是没烧尽的柴,夹出来才看清,那是剥掉外皮、又被斩成小段的榆树根。
陈继春从门后探进来:“有粮么?”
“只有这个。”
他蹲下捏了捏树根,手指一折,根里发出干脆的裂声。
“煮过两回。”他说,“能刮的都刮干净哒。”
屋里没有人,能搬走的东西也几乎都搬空了。床板拆了一半,窗纸全被揭去,墙角倒着一只破瓮。我伸手往瓮底摸,只摸到一层细沙般的糠末,其中混着老鼠屎。屋梁上吊着一根草绳,绳结已经解开,下面没有尸体。
我把手在裤腿上擦了几遍,那股霉腥味仍粘在指缝里。
外面有人喊找到了井。紧接着又有人骂,说井水发臭。我们沿着巷子过去,井栏边已经围了十来个人。水面比井口低得很深,木桶打下去,撞了两次井壁才听见落水声。提上来的水泛黄,浮着碎叶,闻着倒没有腐臭,只是一股久无人用的土气。
“烧开再喝。”我说。
“拿么子烧?”有人问。
我抬头看四周。村边的大树都被剥去一圈树皮,露出的木质发灰发黑;篱笆拆得只剩短桩,连屋檐下的麦秸也被抽走了。昨日土地庙里好歹还有几捆草,这里看着像被一双手反复摸过,摸到最后连能吞、能烧、能卖的东西都没剩下。
“拆塌屋的椽子。”陈继春道,“莫动还有顶的屋。先烧一锅水,再烧粥。”
“有几锅粥?”王婆问。
她牵着刘细妹站在井外,脸色比昨日更灰。细妹一路没有叫腿酸,草绳也不编了,只盯着郭四车侧挂着的那口补锅。
陈继春没有答,转头看我。
又是这一下。
从洛阳出来以前,大家遇事回头看我,我怕自己把一句话说得太快。如今他们再看,我仍想先退半步。可母亲就在骡车上咳,两个拉肚子的孩子已一夜没吃下东西,空村外还有几十个从洛阳方向跟来的人。等我们把每一家的口袋都问完,太阳能从东边走到头顶,锅里仍不会多出一粒米。
“先把共同粮搬到祠屋。”我说,“各家愿拿出来同煮的也放一边,写清是给了还是借了。不愿拿的留在自己手里,莫抢。晓曦先报病人和孩子,继春报今日探路、抬车、守夜的人数。”
“又写账?”郭四把缰绳缠在车辕上,语气发冷。
“只分今日锅里的粮,不算旧账。”我说,“不晓得有多少人吃,粥便没法下锅。”
郭四没再说。他媳妇却立即爬上车,把自家一只小布袋抱进怀里。那动作很快,周围几个人都看见了。有人朝布袋努嘴,有人小声骂“藏粮”。郭四媳妇把袋口抱得更紧,像抱着自家最小的孩子。
我没有叫她拿出来。
共同粮摊在祠屋地上,比我以为的还少。两小袋粟,一袋掺了沙的麦,一包炒面,几户在土地庙临时添进来的豆子。程宅带出的药还在,书也在,能下锅的东西却只够一百来个人吃几顿薄粥。新跟来的难民站在门外,不肯进,也不肯走。
晓曦拿着炭笔报数:“原先一道的,今日一百零七个。秦嫂那边少的两个还冇回来。昨夜到今早跟来的,有三十六个讲要一道走,还有二十多个只问下一处有水的地方。”
“三十六个里,十一个娃儿,五个走不得快,两个发热。”她停了一下,“有三个女子说是跟一户人走,那一户男人讲她们不算家里人。”
“不算家里人,算什么?”我问。
“他说路上捡的,给口饭便跟着。”
门外随即有人喊:“捡都捡了,还要我们养一世?”
一个粗布短袄的汉子挤进来,身后站着三名女子,最大的约二十多岁,最小的看着只同晓曦一般大。三人都低着头,手里没有包袱。
“江主事,我说的都是实话。”汉子摊开手,“她们自愿跟我。路上若没有我,早叫人拖走了。我也不要她们银钱,只等到南边,两个给我兄弟做媳妇,那个小的——”
“我没答应。”最小的女子忽然说。
她声音很轻,屋里却一下静了。
汉子回头瞪她:“昨夜那半块饼谁给的?”
女子往后缩了一步。晓曦从人缝里挤过去,挡在她前面。
“给了半块饼,便买到一个人?”晓曦问。
“我没说买。她自己跟的。”
“她现在说不跟。”
“那把饼还我!”
“吃进肚里怎么还?”有人笑了一声。
“那便做工抵!”汉子抬高声音,“天下哪有白吃的道理?”
晓曦脸色一沉。我怕她立刻同人吵起来,先问那女子:“你愿留在这三人一道,还是另跟妇人棚走?”
女子抬头看我,嘴唇裂得见血。她看了看汉子,又看晓曦,最后指向王婆。
“跟老人家。”
王婆顿时骂道:“指我做么子?我自家还拖个小的哩!”
嘴上虽骂,她却把刘细妹往身后一拉,腾出半个位置。那女子犹豫片刻,慢慢走过去。
汉子伸手要抓,陈继春把短棍横在中间。
“她欠的半块饼,记在今日共同粮里。”我说,“你若愿同行,照大家的守夜、搬运来。你若不愿,可以走。人不能拿去抵。”
“凭什么拿大家的粮替她还?”
“你昨夜确实救了她,这份不能抹。可你救她时没讲一口粮换她嫁哪个。”我看着他,“若以后路上谁给孩子一碗粥,便能把孩子抱走,我们这里先散一半。”
“她又不是孩子。”
“她说不愿,便到这里。”
我的声音听起来很硬,手心却出了汗。门外三十多个新来的人正看着。共同粮少半块饼,锅里便再添半瓢水。今日开这个口,明日或许会有十个人拿旧恩来讨补。可若连这句话都不肯说,我们在郴州同杨家闹的那些事又算什么?
汉子骂了两句,没有离开。他走到陈继春那边,问今日抬车算不算做工。陈继春让他去拆塌屋椽子,先说清拆哪一间、取几根,不许趁机搜人家尚可住的屋。其余两名女子仍站在门外,其中一人主动走到最小的女子身边,另一人却留在汉子后面。
她们自己选的方向并不一样。晓曦看见了,没有过去强拉。
第一锅粥下锅时,村口又来了人。
先是一个抱婴儿的妇人,走到井边便跪下。她没有哭,只把孩子往前托,说孩子的爹死了,奶也断了,求谁给一口米汤。后面跟着一个瘦高男人,说自己在南边有亲,愿收孩子,也肯给妇人两升麦。
“你认得他?”晓曦问。
妇人摇头。
“那你晓得他把娃儿抱去哪里?”
妇人仍摇头,只盯着那两升麦。
瘦高男人不耐烦:“我家没儿,抱回去当亲生的。她愿给,我愿养,碍着你们什么事?”
王婆看了那人几眼,忽然问:“你婆娘姓么子?”
“姓李。”
“哪县人?”
“汝州。”
“汝州哪处?”
男人张口便报了个村名。王婆又问那村供哪座庙、逢几日赶集,男人答得慢了一拍,随后恼道:“你查犯人呢?”
“你家冇婆娘。”王婆说,“真要抱孩子回去,先叫她来。”
男人转身便走。陈继春叫两个人跟到村外,看他同哪些人会合。抱婴儿的妇人看着那两升并不存在的麦,身子一点点软下去。
“先给米汤。”晓曦抱过孩子,“娘也要喝,她不吃,哪来的奶。”
“锅里这一勺给了她,后头又来十个呢?”有人问。
没有谁的语气凶。正因不凶,话才更难答。
粥还没开,锅边已经排了两圈。原先同行者觉得自己守夜、探路、抬病人,理应先吃;新来的说自己已经两日没进粮,哪里还等得到明日。一个老妇拿出一枚铜钱,要买一碗。旁边人笑她那枚钱如今连一把糠都买不到,她便把钱死死攥回手里。
我盯着锅面。粟粒随水翻上来,又很快沉下去。一大锅水里只有这些黄点,却要我从几十张脸里挑谁先咽。
史书上写“人相食”时只有三个字。没有锅,没有抱孩子的手,也没有人问那一勺该归谁。
“分三处。”我开口时,喉咙发紧,“原先愿一道走、已经守夜抬人的,算固定同行。粮放在一起,照共同次序吃,也照共同次序做事。临时来求急的,孩子、急病和实在走不得的,今日给一份救急粮。还能走的人,我们把探清的水路和村子讲明,可以结伴走到下一处,但不能许诺一路供粮。”
“凭什么只管你们原先那一百多个?”新来的人里有人喊。
“因为我们手里只有这些。”
“有粮便该分给饿得最狠的!”
“今日最狠,明日还有更狠的。”我说到这里,自己先觉得残忍,“若把粮一次分尽,病者和孩子明日死在路上。愿入固定同行的,可以报家口,承担守夜、抬车、找水和不私抢共同粮。可不是报一个名字,便立刻多出一碗。”
“你这就是见死不救!”
那人冲我啐了一口。唾沫落在鞋边,我没有躲,也没叫人抓他。
我确实救不了。
这句话在心里滚了一遍,酸得胃里发紧。我想说我们已经把粥稀到能照出人影,想说我也只分到一碗,想说父亲死时我连最后一口气都留不住。可这些都不能替门外的人填肚子。
“今日急救粮照给。”我说,“你骂完若还要下一处水路,等探路人回来,我照样讲。”
那人愣了愣,又骂一句,蹲回墙边。
陈继春把一根烧黑的椽木插进地里,划出三道线:“固定同行的到左边报。只求今日一口的到井边。能走、要问路的在右边。莫一人排两处。报了同行,今晚便有守夜、埋人、抬病者的活,不是只多领粥。”
“娃儿和急病先。”晓曦补了一句,“妇人抱着孩子领,莫叫旁人代领。谁拿一碗粥逼人跟他走,先来我这里讲。”
郭四看着那三道线,忽然把自家媳妇叫到一边。两人低声说了许久。他媳妇仍抱着布袋,眼睛一直往村北看。
我没有过去。我猜他们在算,留在这一百多人里还要分出多少粮,若趁骡子有力先走,自家七口能不能到有粮的地方。
午后,村北探路的人带回来一头驴。
驴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后腿有一道鞭伤。绳头牵在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手里。男孩说驴是他家的,爹娘都死了,只要我们给两碗粥,驴便归我们。
“两碗?”郭四盯着驴,“你晓得一头驴值多少?”
“它走不动了。”男孩说,“明日便死。”
陈继春摸了摸驴腿,又掰开嘴看牙:“还能拉空车。喂上几日,兴许缓得过来。”
“拿么子喂?”有人问。
村里的草根都被挖了。郭四那匹骡子吃的是从洛阳带出来的最后半袋草料。分给驴,骡子便少走几日。
“杀了。”队伍里有人说,“一头驴够多少人吃?”
男孩猛地抱住驴脖子:“不卖了!”
“你方才说归我们。”
“我不卖给你们杀!”
“给你两碗粥,便由不得你了。”
这句话同早上那汉子说女子时一模一样。我看见晓曦也转过头来。
“粥先给孩子。”我说,“驴不买。”
“又白给?”有人声音发尖,“江主事,你拿共同粮做好人,能做几回?”
“他一个人,无父无母,今天算急救。给一碗,不给两碗。”我说,“驴仍是他的。他愿同走,便一起走;不愿走,告诉他哪边有水。”
“那驴怎么办?”陈继春问。
“你觉得该留还是该杀?”
他没有立即答。手掌从驴脊背一路摸到后腿,最后抓起一把土,看驴蹄踩下去的深浅。
“留。”他说,“骡子若倒了,病人一个都走不远。这头驴能替换拉空车,也能驮水。眼下杀了只够吃一顿,路却还长。”
“若今晚有人饿死呢?”
“吃了驴,后日一样有人饿死。”陈继春抬头,“种粮也不许吃尽。牲口是脚,吃脚赶路,走不到下一处。”
话说得冷,男孩却慢慢松开驴脖子。他领了一碗粥,先自己喝两口,又把碗凑到驴嘴边。驴闻了闻,没有喝,只伸舌头舔他手背。
“莫喂粥。”郭四媳妇忽然道,“给它一把麦麸,兑水。”
她从怀里的布袋掏出一小把麸皮。旁边立即有人盯住袋口。她手一缩,又咬牙把麸皮递给男孩。
“只这一把。”她说,“我家娃儿也要吃。”
郭四没有拦,脸色却更难看。
太阳往西偏时,跟到村里的又多了十几人。右边问路的那一道线越排越长,固定同行处却只添了九个。多数人想要粮,也想保留随时离开的路。我不能怪他们。连我自己都说不清队伍明日往哪里去。
南边探路的人带回一个消息,说两里外有座小庙,墙上写着“卖儿女”三个字,旁边有人拿草标等买主。另一个探路人说,路边听见“菜人”的传言,有人专挑妇女和孩子带走,究竟卖去做什么,没人肯讲。
“菜人是么子?”刘细妹问。
王婆一把捂住她的嘴:“小孩子莫问。”
我胃里那点薄粥猛地往上翻。前世读过的几段文字挤进脑中,真伪混在一起。我记得晚明、河南山东、草根树皮食尽,也记得“菜人”这个叫法常出现在后来的笔记里。究竟崇祯十四年正月这里有没有人这样叫,我不知道。
可那三个字从探路人的嘴里说出来以后,队伍里的妇人都把孩子往身边拉紧了些。
“今晚加两处哨。”我说,“收陌生孩子、带独身女子走的,一律问清本人。不得买卖,不得用粮逼婚,也不得说收养便直接把人带出营地。”
“营地?”郭四问,“我们还真成兵了?”
“住地。”我改口,“今晚住的地方。”
他笑了一声,没再追。
天快黑时,一声尖叫从村东传来。
我们赶过去,看见那口被叫作“野狗坟”的土坑旁围着几个人。坑里新埋的尸体被扒开了。尸身只露出一半,衣服已经被剥走,一条腿上的泥被拨得凌乱。我只看一眼便把脸转开,牙齿却自己咬紧了。
村民早已逃空,这人是谁、何时埋下,都没人知道。坟边留着一只缺口陶碗,碗里有暗色的水。再往林子里找,守夜的年轻人揪出一个瘦得脱形的男人。
男人手里没有刀,只有一块磨尖的瓦片。他被拖出来时几乎站不稳,跪在地上不断磕头。有人踢了他一脚,问是不是他掘坟。他先摇头,挨了第二脚以后又点头。
“打死他!”人群里有人喊。
“这种东西留着,夜里便来割活人!”
几个人已经去捡石头。我挡到男人前面,一块土坷垃砸在竹杖上,碎渣飞进眼睛。
“先停!”
“还问什么?坟都扒开了!”
“他有没有杀人,还没问清。”
“吃死人便不该死?”
我眼睛刺得流泪,用袖子擦了一把:“把石头放下。继春,搜他身上,再去林里看有没有同伙。”
陈继春带两个人进林子。晓曦站到我旁边,脸白得厉害,却没有退。男人伏在地上,嘴里反复说“娃要死了”。问到第三遍,我们才听清,他的妻子和女儿在林后破棚里。
妻子已经昏迷,七八岁的女儿还醒着。孩子肚子鼓起,手脚细得像柴枝。她看见我们,第一句话是问爹有没有找到吃的。
周围一下没人喊打了。
男人承认坟是他掘的,也承认用瓦片取过尸体上的肉。他说人不是他杀的,尸体昨日便埋在那里。他把东西煮过,自己没吃,想先给女儿。锅刚架起来便被探路人发现。
“谁晓得他讲真的?”有人说。
“那尸体也许就是他杀的。”
陈继春在坟边看了许久,又检查男人手脚。他只能说尸体不像刚死,男人身上也没搜到刀和血衣。不能因此证明无罪,更不能证明他杀过人。
“先把他绑起来。”我说,“别打。母女给急救粮,分开问。”
“还给他家粮?”先前被我啐了一口的那人站出来,“他吃人,你还养他?”
“孩子没掘坟。”
“他呢?”
我看着跪在地上的男人。若放开,他还会不会再掘一座坟?若带上,我们每天要多匀一口粮给一个刚从死人身上割肉的人。若现在叫人把他打死,明早史书里又可以少写一个名字,只留下“人相食”三个字。
“今晚绑着。”我说,“查清他有没有杀人。没有证据,不许私下打死。”
“明日呢?”
“明日再定。”
“你根本没有办法!”那人喊。
他把“没有”两个字咬得很重,声音却同我心里的一模一样。
我确实没有办法。
急救粮只能拖一日。男人的妻子也许熬不过今晚,孩子即便喝下一碗粥,下一处仍要吃。我们不能把他们交给声称收养的陌生人,也不能把每一个快饿死的人都编进队伍。所谓主事,到了这里,不过是把“今日死”推成“也许明日死”,再告诉自己多出来的一夜也有价值。
那股恶心又涌上来。我走到墙后,扶着土墙干呕。胃里只有薄粥,吐出来的全是酸水。
晓曦跟过来,递给我半碗温水。
“莫一下喝完。”她说。
我漱了口,问她:“你觉得该怎么办?”
“先救那个女娃儿。”
“男人呢?”
“我晓不得。”她抱着胳膊,指甲掐进袖口,“若真是死了才割,他没杀人。可我看见他,还是怕。”
“怕便对了。”
“你莫装得不怕。”她瞪我,“方才是谁跑来吐?”
我想笑,嘴角却动不了。
“哥,”她声音低下来,“我们真要带这么多人走么?”
我看向村中。祠屋外三道线已经踩乱,原先同行者、新来者、只问路的人混在一起。锅边仍有人等第二勺粥。刘细妹蹲在王婆脚边,把自己那只空碗舔了一遍。郭四的骡子和新来的瘦驴拴在同一根木桩上,一匹低头吃草,一匹连嚼的力气都没有。
“我不知道。”我说。
晓曦没有逼我立刻知道。她把水碗拿回去:“那先把今晚过完。”
母亲的那碗粥没有动。
我回祠屋取药时,看见碗藏在她身后的草席下,上面盖着一块布。粥已经凉了,米粒沉在碗底。她见我发现,先把脸转开。
“娘。”
“我冇胃口。”
“你中午也说冇胃口。”
“发热的人本来吃不下。”
我端起碗,碗沿没有沾过嘴。旁边那名腹泻的孩子睡着了,嘴角却有一点干掉的粥渍。
“你给他了多少?”
“只一口。”
“这碗一口都没少。”
她不答。
我掀开她枕边的布包,里面塞着半块硬饼。那是她昨日分到的。她大约打算等我们不注意,再给哪个孩子。
胸口那团火一下窜起来:“你这样是做么子?”
“小点声。”母亲皱眉,“外头还当你这个主事有多稳重。”
“你两顿不吃,明日烧得更重,车上又多一个抬不动的病人,这便叫稳重?”
“你娘少吃一口,死不了。”
“怎么晓得死不了?”我把碗放到她面前,手抖得粥都洒出来,“前些日子是谁讲聚些人才能活?如今规矩定了,你倒自己藏食。你是病人,病人该吃多少便吃多少。莫拿自己的命在背地里做人情!”
祠屋里几个人都看过来。母亲脸上挂不住,抬手便打我。这回力气不大,只拍到我手背。
“当着人教训娘,你有本事哒。”
“你先吃。”
“我若不吃呢?”
“我坐在这里看。”
她气得咳起来。我赶紧替她顺背,方才那点主事威风全散了。母亲咳完,接过碗喝了一口,又嫌凉,叫我端去热。
“把饼也拿来。”我说。
“留明早。”
“可以留,放共同粮旁边写明是你的。你自己收着,我不信。”
“你连娘都不信?”
“今日不信。”
她骂我翅膀硬了,骂到一半又咳。旁边人终于有人笑,笑声很短,却把屋里尸体和饥饿压出来的死气冲开一道缝。
我端粥出去加热时,王婆跟在后面。
“你娘不是头一个。”她说,“妇人棚里有三个都把粮省给娃儿。还有个老汉,整日讲自己吃过,碗底一直是干的。”
“都查。”
“你查得过来?”
我被问住。
王婆拿过我手里的碗,放到锅边:“病人领粥,叫照护的人看着吃;照护的人也要换,莫总让一家自己省。你妹已经去讲了。”
她又走到绑着掘坟男人的墙角,看了一眼:“他婆娘怕是熬不过。”
“你见过这种年景?”
“冇见过这般狠。”王婆停了片刻,“可我小时候也逢过荒年。卖娃儿的、换亲的都有。那时还晓得对方是哪村哪户。如今路上见一个人,讲姓张便姓张,讲家里有田便有田,谁去查?”
“所以不能让陌生人直接带走。”
“拦得住一晚,拦得住一路?”她问。
我看向外面的黑。哨火压得很低,只照出几道走动的人影。
“拦一晚算一晚。”
“这话还像人讲的。”王婆说。
我不知她是在夸还是骂。
掘坟男人的妻子没熬到半夜。
她咽气时,女儿没有哭,只问碗里剩下的粥能不能给爹。晓曦抱住她,不让她去看尸体。男人被绑在另一间屋里,听见消息后先往墙上撞,守着他的年轻人把他按住。他哭了一阵,忽然又安静,问能不能亲手埋妻子。
没人敢放。
最后由陈继春带四个人挖坑,男人仍绑着手,在旁边看。新坟挖得比村东那座深,土压实后又搬来两块石头。不是怕死人出来,是怕活人再进去。
村东被扒开过的尸体也重新收殓。没人知道姓名,只能把坟挖深些。那只缺口陶碗和沾污的草绳一同丢进火里。瓦片烧裂时发出一声轻响,我肩膀跟着抖了一下。
男人最终没有查出杀人的证据。我们也没有放他独自走。他女儿被列进急病,暂由三户轮流照看;男人仍绑一只手,白日跟着埋人、抬水,夜里单独看守。有人反对给他粮,我只给了半份,仍比孩子后领。
这不是判决。
只是我们在没有县衙、没有牢房、没有余粮的地方,把私刑拦了一夜。明天会不会后悔,我一点把握也没有。
夜哨换到第二更时,郭四来找我。
他把那只小布袋放在地上,袋口打开,里面是约莫两三升掺糠的麦。
“这是我家的。”他说。
“我晓得。”
“原先没入共同粮。”
“你有权留。”
“明日我若走呢?”
我看了他一眼:“找人交接骡车今日承担的病人位置,路讯可以带走,别带共同粮。”
“骡车是我的。”
“所以不能扣。可车上今日坐的三名病人要先有去处。”
他蹲下抓了一把麦,又松开。麦粒从指缝落回袋里。
“我方才去看了那头驴。”他说,“真走不到两日。”
“继春说养几日可能缓过来。”
“拿什么养?”
我没答。
“南边也冇粮,东边也冇粮。”郭四道,“带着一群病人,迟早把骡子拖死。可我今日若带一家走,碰见那些收娃儿的,车先被抢,人也保不住。”
他说的每一句都不是义气,也不是觉悟。他在算自家七口怎样最可能活下去。
“你想怎样?”我问。
“麦留一半给我家。另一半放进共同锅。”他说,“骡车仍给病人坐,可我家娃儿也要有口粮。若哪日你们要杀骡,我先走。”
“共同粮不是买车钱。拿进来以后,照共同次序分。”
“那我不拿了。”
“可以。”
他瞪我:“你便不会讲句好听的?”
“讲了好听的,明日粮不够,你还是要骂我。”
郭四沉默许久,把布袋倒出约一半,用衣襟兜回去。剩下的连袋推到我脚边。
“写清是给的。”他说,“省得以后又算。”
“不算旧账。”我提醒他。
“我晓得。写给旁人看,莫以为我是叫你逼出来的。”
我叫来晓曦。她在共同粮纸上记下一道炭痕,没有写数,只写郭家自愿给麦一袋、留家口粮一份。郭四看不懂,仍叫她念了两遍。
“把自愿两个字念响些。”他说。
晓曦真提高声音念了一遍。郭四这才提着半袋麦回去。
天亮以前,我们把同行规矩又添了三条。
不得买卖、交换妇女与孩子;不得以粮食强迫婚配或跟随;临时无人照看的孩子由数户轮换照护,不归主事、江家或任何一户私自收养。病人和老人领食须由轮换照护者确认吃下,不能让他们把自己那份悄悄省光。
另有三条没有写得那么好听。
共同粮先保孩子、急病、必要的守夜探路者和不能独行者;愿长期同行者须承担轮值与劳动;只同行到下一处水源的人,可以听路讯、结伴走,也能在急难时领一次救急粮,却不能假定队伍会一路供养。
“这不就是把人分了等?”有人问。
“处境本来就不一样。”我说,“孩子没法守夜,不能因此没粥。能走的人今日少一勺,未必会死;躺着的人少一勺,可能熬不过去。做了守夜、抬车的人也不能饿倒,不然明日谁抬病人?”
“若大家都说自己要长期同行,只为多领呢?”
“看他愿不愿出更、抬水、报家口,也看能不能守住不抢、不卖人这些规矩。”陈继春接过去,“讲一句不算,做过才算。”
先前啐我的那个人站在最外面。他没有报长期同行,只来问下一处水源。我把两路探报都讲给他:东南有一条旧驿旁小路,三里处有浅沟,沟水须烧;再往前哪村有粮,谁也不能保证。
他听完问:“真不赶我们跟着?”
“路不是我们的。”
“跟在后头也不管?”
“不管。可若抢车、抢粮,便要管。”
他看了我一阵,转身去叫自己的两名同伴。
出发以前,那个失去母亲的女孩醒了。她喝了半碗粥,另一半仍要给父亲。晓曦没有骗她说以后日日有吃,只说今日可以分一口,明日还要走路。
掘坟男人问我:“到下一村,能放我么?”
“若查不到你杀人,等众人议。”
“我没杀。”
“我希望你没杀。”
他低下头,看着绑在腕上的绳。
重新埋好的两座坟在晨雾里只剩两个土包。村里没有活人出来送,也没有谁知道我们埋的是谁。昨夜死去的妇人同那具无名尸隔着几十步,一座坟有人跪,一座坟没人认。
队伍开动时,固定同行者添到一百二十余人。问路、结伴和仍没决定的人更多,拖在后头,望不到尾。我没有叫人驱赶,也没有再说大家都能活。
走到村口,我站在一块倒下的石碾上,把下一处水源、两段已知的危险和三条最要紧的规矩重新喊了一遍。
“没有粮也可以跟。”我说,“可我先讲清,我们只剩几日薄粥。孩子、急病和走不得的人先。愿一道守夜、抬人、找水的,到下一处再报。谁拿粮买人、抢人,莫跟。”
有人问:“走到南边,真有地种么?”
我望向被雾吞掉的小路。
“不晓得。”我说,“先走到下一处有水的地方。”
这句话太短,短得像什么都没许。
可队伍还是动了。
陈继春走在前头,先让瘦驴驮两桶空水,暂不套车。郭四牵着骡子,家里的半袋麦仍背在媳妇身上。晓曦同王婆一左一右照看孩子,刘细妹牵着那个刚没了娘的女孩,走几步便回头看一眼她父亲。
母亲在车上喝完了自己的粥。她把空碗举给我看,像故意堵我的嘴。
我没笑,只把碗接过来挂到车侧。
身后,空村又没了炊烟。重新压实的坟土还很新,火堆里那只陶碗已经烧裂成几片。更远处仍有人沿着洛阳方向过来,看见我们的脚印,便低头跟上。
史书会把这一年写成“岁大饥,人相食”。
我拄着父亲的竹杖,鞋底踩进前一个人留下的泥印里。那几个字还没有过去。它们就在我们身后,也在前面。
****
## 当前可以公开的情报(三十一):崇祯十三年大饥、食人记载与灾荒中的人口买卖
### “岁大饥,人相食”的纪年
《明史·庄烈帝纪二》在崇祯十三年岁末总记“两畿、山东、河南、山、陕旱蝗,人相食”,同年十二月又记李自成进入河南后“饥民附之”。洛阳陷落发生在崇祯十四年正月,改元不会使上一年的绝收、粮尽和人口流徙突然停止;正文因而把本章饥荒写成崇祯十三年灾情在次年正月的直接延续。
《明史·五行志》另记崇祯十三年北畿、山东、河南等地皆饥,“自淮而北至畿南,树皮食尽,发瘗胔以食”;崇祯十四年畿南、山东仍连续饥荒。纪传与方志中的灾情归年、地域范围和具体数字并不完全一致,不宜据一句总括推定每个村庄同时经历相同程度的灾难。
参考:[《明史》卷二十四《庄烈帝纪二》](https://zh.wikisource.org/zh-hans/%E6%98%8E%E5%8F%B2/%E5%8D%B724)、[《明史》卷三十《五行志三》](https://zh.wikisource.org/zh-hans/%E6%98%8E%E5%8F%B2/%E5%8D%B730)
### 河南灾荒并非单由旱蝗造成
现代研究依据《明史》、地方志等材料,指出崇祯十一年至十四年河南多地连续遭受严重旱灾和蝗灾,粮食绝收、疫病、逃亡与食人记载相继出现。自然灾害之外,战争征发、道路阻断、仓储和荒政能力衰败、赋役压力及人口流动共同破坏了粮食取得;“有粮存在”与“饥民能够得到粮”是两回事。
参考:[苏新留、邢祎《崇祯时期河南旱灾及其社会应对》](https://www.zzxk1979.cn/Uploads/PdfFile/2020-07-25/5f1c064db4bf1.pdf)
### “菜人”
明清文献中存在“菜人”、易子而食、发掘尸体等极端饥荒叙述,但材料年代、文类和作者立场差异很大。“菜人”一词尤其常见于清人笔记和后世转述,不能仅因故事发生在明末河南便视作当地同时期统一称呼。此类记载也容易被猎奇化。正文只让人物听见未经证实的传言,并以被掘尸体及濒死家庭表现生存秩序崩溃,不描写交易、烹食过程。
### 卖儿鬻女、收养与强迫婚配
灾荒中以粮食换取儿童、妇女或劳力,可能被写成买卖、典雇、收养、童养婚、赎身或“救命之恩”,实际关系受饥饿、性别、亲族和暴力能力支配,所谓自愿往往极不平等。明末各地并不存在正文所写的统一“不得以粮逼婚、数户轮流照护”规则;这些规定、无名尸、掘坟男子及其妻女均属小说虚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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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章 洛阳城外
第二日天还没亮,陈继春便把我从草铺上踢醒了。
“起来,走城东。”
我睁开眼,先看见他脚上那双塞满乱草的布鞋。昨日他把合脚的旧鞋给了探路人,如今脚背挤得鞋面鼓起,右脚大拇趾已经顶破一道口子。
“你穿这双走?”
“不然光脚?”
“程宅还有——”
“等你回去拿,天都亮哒。”
他转身便走。我抓起父亲的竹杖,经过门板时停了一下。两张规条被夜露打湿,最下边“主事亲属不得越次”几个字晕开了些,陈继春少写一横的“属”反倒还认得清。
晓曦正把家口纸卷进油布,见我看那行字,打了个呵欠:“莫看了。今日娘若能出城,也照病人次序来。”
“我又没说给她插队。”
“你嘴上冇说,眼睛已经往程宅飞三回了。”
“她昨夜还发热。”
“所以排在病人里,不排在主事的娘里。”
她说完,把一小包炒面塞进我怀里。我捏到纸包温热的角,才发现她已替我在灶边烘过。正想问她自己吃了没有,她抬手把我往外推:“快走咯。你再磨蹭,继春真要光脚回来。”
城东的路比昨日更难走。
天边刚泛灰,进城的人已在关前排出长队。卖柴的、挑水的、推独轮车的都要开包查验。守兵看见我们身上的程宅差帖,先把印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问移哪处棚、防哪处火、谁准流民在城外设哨。
我照程克俭教的话答:只查水路、荒屋和失火时可疏散之处,哨也是守棚防盗,不入民壮,不持兵器。
守兵听到“不入民壮”,鼻子里笑了一声:“如今想入也迟了。”
“城里要闭门?”我问。
“哪个同你讲要闭?”
“昨日有人听见日落后不放城外流民入内。”
“日落后本来便不放。你们这些读书人,听半句话就能编半本书。”
后面的人催起来,守兵把差帖往我胸口一拍,叫我们快走。我还想问南边兵势,陈继春已经扯住我袖子。
“他若晓得,方才便不会把每辆车都拆开看。”
我们绕过城东第一处关卡,再向外走。昨日探过的河滩冻得发硬,浅处可以步行,桥边却新搭了一道木栅。十几个营兵围着两辆粮车争吵,一边说车奉府里差遣,一边说守城先取。两张盖印的票在风里抖得厉害,谁也没肯先让车轮动一下。
我摸了摸怀里的差帖。
纸能开门,也能在两队拿刀的人中间变成一张废纸。程克俭昨日说得一点不夸张。
“河滩能过人,担架难过。”陈继春用棍头戳了戳冻土,“午后若化泥,车也过不得。往东三里有一座废土地庙,屋顶漏,可挡一面风。再往外便是空村,井里还有水,水浑。”
“离城太近。”
“带病人一日走不得多远。”
“南边呢?”
“孙家桥在征大车,小车可绕。桥南那几间空屋昨夜叫一伙逃兵占了。”
“官军?”
“没旗。哪个晓得。”
我们在岔路站了一阵。东路关卡多,遇兵时还能拿差帖说话;南路远些,孙家桥却随时可能连小车也不放。昨日众人定下先移病弱和孩子,目的并非立刻南逃,只是把人从城边拥挤的棚地分散出去。若选城东废庙,离程宅近,母亲也少受颠簸;真要南下,又得绕回去。
我拿竹杖在冻土上画了两道线,越画越烦。前世地图上,一条路线只需看距离和时间。眼下每一道关卡都会自己长出来,昨日空着的屋今日便住进逃兵,上午冻硬的河滩下午便能把车轮吞掉。
“先用东边废庙作头一处。”我说,“只移走不得路的人。能走的仍留窑场,继续看南路。”
陈继春问:“若南路今日忽然封了?”
“病者到了废庙,也能从小路向东南绕。”
“多走五六里。”
“总比全堵在一处强。”
他没点头,只弯腰抓起一把河滩冻土,在指间捏碎,又走到浅水边看冰层。我等得有些急:“你还看么子?”
“看你画的路能不能走。”
他沿河滩走了半里,找到一条运柴人踩出的斜坡。坡不陡,担架可以四人换手,骡车卸掉重物也能过。他回来后才道:“先移可以。午后不走河滩,走北边硬地。”
我把刚才那点急吞了回去。他没有故意拖延;他在替我那句“先移”找脚下真正能踩的地方。
回废窑时,天已经大亮。
晓曦把愿意先移的人分在井边。七名病者,九个未满十岁的孩子,另有四名照护妇人、六名抬担架和推车的人。江母没在其中。
“程宅没放人?”我问。
“管事来过,说城内在征民夫,街上乱,午后再送。”晓曦道,“程同知还叫你进城一趟。”
“说了什么事?”
“冇说。管事脸白得像糊窗纸。”
我看向城墙。晨雾还没散尽,城楼只露出暗沉沉的一截。城里隐约有锣声,隔得远,听不出是催役、巡火还是调兵。
“先把这批送走。”我说。
郭四套上骡车,依昨晚排定,半边车板放瘸腿老汉,另半边坐两个发热的孩子。郭家自己的包袱只留两只,其余捆在板车上,由人力推。昨日被他撞破的锅补上三枚铁钉,挂在车侧,每走一步便磕出一声。
另有一辆驴车,主人姓曹,前夜答应替妇人棚运两床被褥和一桶水。他站在队尾,嘴里不停催自家婆娘把东西绑紧。
出发以前,晓曦按纸逐个报人。王婆和脚夫代表各跟一批,留窑场的人由秦嫂传话。陈继春安排前后各两名探路,自己走在车旁。我担主事,本该留在能接消息的位置,却又得进城见程克俭。
“你先随头一批到废庙。”陈继春说,“我回来接第二批时,你再进城。”
“程同知叫我午前去。”
“他叫你,你便丢下刚下的令?”
我握紧竹杖。外面的官印与里面的主事又一次扯住我两边。程克俭若有急事,耽误半个时辰可能便错过;这支队伍第一次按新规程移动,我若只在门边说一句“你们照办”便走,出了拥堵又该由谁说明?
“先送头一批。”我说。
队伍出窑口时没有人抢。
病者车先行,孩子夹在中间,能走的家属跟在两侧。每过一个转弯,前哨便回身举起木棍;后面看见才继续。走到河滩斜坡,陈继春先叫人卸下水桶和被褥,四人抬车辕,两人从后推。郭四心疼骡子,一路骂我们不会使牲口,手却始终牵着笼头,没有让车往前抢。
我刚觉得昨日那场泥沟没有白摔,后头忽然有人喊:“驴车跑哩!”
曹家的驴车没有下河滩。到了岔路,车头直接拐向北边。曹家男人挥鞭催驴,车上坐满自家人,原定替妇人棚运的被褥和水桶全被扔在路边。
“拦住他!”有人叫。
后哨追了几步,曹家男人转身举起柴刀:“车是我家的!我城北有亲,哪个敢来抢?”
众人都停了。
我昨日才说过,任何一家都可以退出共同夜哨和同行。可他临到岔路才走,还把自己应运的东西扔在冻地上。两个孩子冻得发抖,一床被褥却重得要两人抬。若派人去追,前面的病车又会失去照看。
“莫追。”我说。
“就让他跑?”丢被的妇人急得眼睛发红。
“记下他未交接便离队。被褥分到两副担架上,水桶倒掉半桶,轮换提。”
“记下有么子用?他都走了!”
她问得我脸上一热。规矩能管愿意留下的人,管不住一辆已经跑远的驴车。我昨日起担主事,第一趟移人便叫人当众撕开一道口子。
“眼下追上也抢不回他的车。”陈继春说,“谁有力气,先来抬被。以后车、担架、守夜临走前都设替手,交接了才算退。”
那妇人仍在哭骂,骂曹家,也骂我们早该扣住牲口。晓曦不在,我很想学她把话问到那妇人本人身上:你要我们以后不许任何人退出么?可人家刚丢了赖以过冬的被,此刻拿一道难题顶回去,只显得读书人嘴快。
我走过去,和另一人抬起其中一床。被褥吸了夜露,压在肩上又冷又沉。那妇人看我一眼,没有道谢,抱起水桶跟上。
废土地庙比陈继春说的还破。
神像早没了,只剩半截泥台。西边墙塌出一个豁口,北风灌进来,吹得地上枯草乱转。井在庙后,先打上来的水带一股土腥气。有人说烧开便能喝,有人说井里怕是死过人。陈继春缚根石头沉下去,捞上来只有黑泥和枯叶,没见别的。
“先挖排水沟,灶放东墙。”我道,“塌口用被和门板挡。病者不贴井边睡。”
“你快进城。”陈继春把我肩上的湿被接走,“这里我管。”
“第二批先莫动,等我回来。”
“若城边起火?”
“你按急事处置。”
他说了一声“晓得”,这才算接过。
我赶到东门时,关前比清早多了两列兵。差帖还能用,守兵却不许我带竹杖,说城内正搜藏兵器。父亲的竹杖连铁头都没有,我仍同他争了两句。后面有人认出差帖是程克俭的,才不耐烦地挥手放行。
城里每一条街都像有人正在搬家。
铺面落板,住户往门上泼水防火,差役挨户抽取壮丁。福王府方向不断有车马过去,百姓被赶到街边。有人说闯军在西面,有人说在南面;有人说官军已经打退一次,也有人说营中有人夜里逃了。每个人都讲得像亲眼所见,问到从哪里听来,又只指向下一条街。
程宅门口堆着十几个包袱。
管事把我迎进去,边走边道:“老夫人的东西已经收好。大人说只准带两床被、一只药箱,其余全留。”
“书呢?”
“什么书?”
“我给晓曦的《天工开物》,还有几册抄本。”
“大人说人先走。”
我脚下停了一瞬。那几册《资治通鉴钞》《史记钞》从郴州背到河南,书页上还有我熬夜抄写留下的墨点。《天工开物》是崇祯十一年随信送回去的,晓曦一路都舍不得让书角沾水。如今两床被和一箱药已经占满车位,再添书便要有人背。
“我背。”
管事看我一眼:“大人在书房等你。”
程克俭没有坐。他穿着官服,腰带却只扣了一半,桌上摊着三张城防图和七八封兵报。两名书吏在旁边抄写,笔尖快得几乎要戳破纸。
“头一批移出去了?”他问。
“到了城东废庙。娘为何此刻走?”
“西、南两面探报皆见贼骑,城内今日起再征民夫。府中无暇照看病人。”他把一张刚盖印的文书递给我,“以防火移棚名义,准你们带病弱出东门,城外自择安置。遇本府役兵,出示此帖。遇别营,老夫保不得。”
“你呢?”
“我任河南府同知。”
“城会破。”
“你已经讲过。”
“李自成会杀福王。”我把声音压得极低,“你留下也未必——”
“所以我便先跑?”
他没有发怒,反倒问得很平。我盯着他的官服衣襟,那里有一道新蹭上的墨痕。
“至少一同出城。”我说,“到城外仍可收拢百姓、查路报信。你死守一座守不住的城,能多救哪个?”
“今日城还在。”程克俭道,“城中兵民也还在。守不守得住,要由今日兵势、城防与人心来定。老夫若只凭你记得的一行后世文字便弃职,城中这些人又凭什么信官府的告示?”
“可你已经信到把我娘送出去。”
“送病者出城,本就有理。分散流民、防火备路,本也有理。”他指着桌上兵报,“你给的消息使我把这些事提早了几日,没有替我免去今日的职分。”
我胸口堵得发疼。
我敬他肯听,也恨他只听到自己认为该听的那一步。可若他真因一个转生者的预言扔下官印随我走,我大约又会看不起他。两种念头顶在一起,叫我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若城破以后你能出来,”我说,“往城东土地庙找我们。若那里没人,沿东南小路看树上两道炭痕。”
程克俭拿笔在一张小纸上写下“东庙、双痕”,折好放进袖中。
“老夫记下。”
“别把这张也交书吏归档。”
他抬眼看我:“你当本官什么都要入卷?”
门外忽然响起急促脚步。书吏推门报西面又见烟尘,守军请求添发火药,福王府的人正在催各仓解粮。程克俭答了三道话,叫其中一名书吏立刻去仓上,另一个往守备处传信。
我站在桌边,已经没有位置再劝。
“江昭晨,”他叫住我,“你如今领着人,莫把知道城会破,当作你每一步都对。也莫因一步错了,便觉得什么都做不得。”
“我昨日才讲过差不多的话。”
“讲同做到是两回事。”
他竟还有空刺我。我咬了咬牙,把差帖收进怀里。
临出门时,他又道:“护好你母亲。”
“你自己出来护。”
他低头看兵报,不理我了。
母亲已经被扶到前院。她穿着崇祯十一年我寄回郴州的旧棉衣,外面又裹一床薄被,脚边只放着一只药箱和两包衣物。晓曦送她的书装在一个布包里,果然没列进可带的行李。
“娘,书我背。”我伸手去提。
母亲按住布包:“你背药。”
“药有车装。”
“车若跑了呢?”
曹家驴车拐走的背影一下撞进我脑中。我没再争,把药箱背到肩上。晓曦的三册书由管事取麻绳捆紧,系在我的包袱外边。
“程公不走?”母亲问。
“不走。”
“你劝了?”
“劝了。”
“他不听?”
“他说今日城还在。”
母亲朝书房方向看了一会儿,叫管事扶她过去。程克俭正从门内出来,两人在廊下碰见。
“老夫人,车已备好。”程克俭道。
“程公,”母亲说,“昨夜偷听的账还冇算完,你莫死在里头咯。”
管事猛地低下头。我本来鼻子发酸,险些叫这句话冲得笑出来。
程克俭也愣了愣,拱手道:“下回若再听,先敲门。”
“记得便好。”
他让开路,没有再送。
东门已经开始限制出城。守兵见车上有药箱,怀疑我们夹带府库药物,翻了两遍差帖仍不肯放。城外等待的人越积越多,哭声、骂声和车轮声挤在门洞里。我摸到怀中李自成那张短纸,又把手缩回来。这里是官军城门,拿出闯军纸条只会给整车人招来刀。
“药箱是程同知家用之物。”我说,“若要扣,写明哪个营、哪个人扣,我回府请同知来取。”
守兵骂我拿官压人,却也不愿在票上落名。僵持片刻,城内突然传来一阵急锣。有人喊西门抽调人手,门洞里的守兵都回头看。领头者抓起印帖往车上一扔:“滚!日落前不许再回!”
骡车出了门,我后背已经湿透。
母亲坐在车板最里侧,旁边是瘸腿老汉和一个咳得喘不过气的孩子。郭家媳妇只能扶着车辕步行。主事亲属不得越次几个字从我脑里闪过,我先看母亲,又看那孩子。母亲把自己背后的半块草垫抽出来,塞到孩子腰下。
“你莫乱让。”我说。
“我坐得稳。”
“昨日才定的规矩,病人也不能把自己病没了。”
她抬手要敲我,手举到一半却咳起来。晓曦不在,我只得自己扶住她。母亲缓过气,瞪我:“当两日主事,连娘都管起来哒。”
“规矩里本来就有你。”
“那你也莫站车边,只顾看我。前头路哪个看?”
我被她赶到车前。
回到土地庙时,第二批已经到了。
陈继春没有等我的命令。午后城边忽然起了两处火,窑场的人以为敌军已到,有几户又要自行搬走。他判断火在城外棚区,按“火起可先令后议”带第二批转移,只留秦嫂和几名能走的人收最后物件。
“你下令时据的哪两路消息?”我问。
“一路看见烟,一路听见守兵往那边跑。”
“若只是烧棚取木?”
“那也该移。火离窑场不到两里。”
他说得硬,手却往门板方向指。昨日写的规条也被他拆下来带到了土地庙,贴在一块破神龛木板上。急令下面已经添了一行炭字:午后移第二批,陈继春令;因城西南火起。
他照约定做了说明。
我心里那点被越过的不快刚冒头,便没了躲藏处。若组织离了我半日就只能坐等,那么定下的一切仍只是把大家绑在我身上。
“做得对。”我说。
“你要觉得错,晚些当众讲。”
“先接病人。”
晓曦从第二批人里钻出来,看见母亲便跑。她先摸母亲额头,又看车上的座次,确认没有把别人挤下去,这才扶她进庙。
“书呢?”她问。
“你先问娘还是先问书?”
“娘在眼前,书又不会自己走。”
我把背后的布包转给她看。她嘴角刚翘起来,又看见我肩上的药箱,伸手接过去:“重成这样,你不晓得分给别人?”
“谁手里都满了。”
“主事便该背最重的?”
“自己的书自己背。”
“明明是送我的。”
“那你背书,我背药。”
她这才不说话,把书包抱进怀里。书还在,母亲也出城了,我胸口绷了几日的那根弦松开一点。紧接着,城墙方向传来第一声炮响。
土地庙里所有人都静了。
那声音很闷,隔着几里地滚过来,先撞在墙上,再从塌口灌进耳朵。几个孩子同时哭起来。郭四的骡子猛地后退,车轮碾翻一只水桶。
第二声比第一声近,或许只是风向变了。
“关塌口,灭外火。”陈继春喊,“守哨上坡,庙里不许乱跑!”
我没有重复他的命令,转身去看南路探报。两名探路人一个已经回来,另一个尚在外面。回来的说南边路口出现大队人马,旗号看不清,行人都被赶向路侧。
“亲见?”我问。
“亲眼见。离得远,冇看见是哪边。”
“再带一个人去,不靠近,只看他们往哪里走。”
“这时候还去?”
昨日那个连守两更的年轻人自己提起短棍:“我同他去。”
我点头,又叫他们换上不起眼的破衣,把程宅差帖留下。官军看见流民可能只赶路,闯军看见官差文书便未必了。
炮声断断续续响到天黑。
最后留在废窑场的人没有回来。秦嫂的丈夫本在宜阳,她却同另几人守着窑场剩余物件。晓曦每隔一阵便出去看路,回来时脸色一次比一次白。
“我带人去接。”她说。
“等探报。”
“再等城门一封,他们怎么走?”
“窑场在城外。”
“外头一样有兵!”
“所以才要等看清哪边能走。”
她咬着嘴唇,脚却没有停,一遍遍去塌口张望。我也想立刻派人。可南边人马未明,城东方向又不断有溃散百姓过来。我们手里能走夜路的只有十几人,土地庙还有病者和孩子。主事的位置又一次把我钉在最不想站的地方。
天全黑后,远处忽然亮起一片火。
先是城外棚屋,随后城墙上也有火光。人声隔着旷野涌来,听不清字,只像一锅水突然沸了。有人从东路跑过土地庙,边跑边喊城破了;后面又有人说只是西关失火,守军还在。
王婆抓住第一个逃人问福王府如何,那人说福王早从地道跑了。另一个人却说王府门前全是兵,谁也没跑掉。两句话同样喘得真切。
我脑中只有史书上那一行:正月,李自成陷河南,福王常洵遇害。
“河南”在纸上只有两个字,此刻却是眼前半边天的火。史书没有告诉我秦嫂在不在路上,没有写程宅哪间屋先落门板,也没有写程克俭袖中那张“东庙、双痕”能不能保住。
“城里真的破了么?”晓曦问我。
“应当是。”
“应当?”
“我只记得正月。今晚的火也可能是外城棚屋。”
她望着我,似乎想骂。最后只道:“那便当已经破了。先接人。”
这次我没有再等。
“继春留庙,守住病者和车。晓曦带妇人认人,但只到河滩,不靠城。王婆留在这里报家口。我带六个人去窑场,沿途每半里留一个回报。”
“你又自己去?”陈继春问。
“窑场的人认我。若遇官兵,差帖也在我手里。”
“遇闯军呢?”
我拍了拍贴身藏着的短纸:“还有这个。”
“那张只管前队。”
“所以不多带人。”
他抓住我胳膊,力气很重:“半个时辰冇回报,我就派人寻。一个时辰还冇得,我带庙里能走的撤,不等你。”
“照规矩办。”
“莫到时候怪我。”
“你最好真做得到。”
晓曦已把头巾扎紧,冷冷道:“你两个讲完冇?再讲,秦嫂自己都回来了。”
我们沿河滩往回走。白日坚硬的冻土果然化成泥,每一步都往下陷。远处不断有人跑来,有的拖家带口,有的只穿一只鞋。我们在黑暗里反复问废窑场、问东门,得到的方向全不一样。
走到第一处岔路,一队持刀的人从南面横过来。
他们没有官军号衣,臂上缠着布条。领头汉子叫我们蹲下,先搜身,再问从哪里来。我把程宅差帖藏在内衣,只取出李自成给的短纸。
那汉子借火看了一眼:“哪来的?”
“宜阳。闯王给我们放行,许日后以‘丛祠三卜’报见。”
听见后四个字,他抬起头,又把我们挨个看了一遍:“你见过闯王?”
“见过。”
“闯王眼下在哪里?”
“我若晓得,便不用拿纸问你。”
他脸色一沉。我身后有人倒吸一口气。我也恨自己这张嘴,越急越会顶人。
那汉子倒没拔刀,只把短纸交给身边人,让他往后营送验。我们被押在路边,眼看一拨又一拨人从城外跑过。有闯军拦下青壮,问愿不愿入队;有人当即点头,有人抱住孩子不放。刀没有每次都落下,可刀始终在手里。
等了约一刻钟,送纸的人回来,在领头者耳边说了几句。
“放你们过去。”领头汉子把短纸还我,“只许往东,不许近城,不许打听营路。路上若撞见别营,这纸未必认。”
“废窑场还有十几个人。”我说,“让我们带走。”
“他们肯走便走,肯入营便入营。你不可替他们选。”
这话从闯军人口中说出来,我胸口一滞。他也许听过上面的军令,也许只在讥我。无论哪一种,我都只能点头。
“还有一名河南府同知在城里,程克俭。若他被俘——”
“城里官多得很,我管哪个同知?”
“请报一声,江昭晨以‘丛祠三卜’求留他性命。”
那汉子看我像看一个疯子:“你这张纸只叫放行。再多一句,便留下你自己去求。”
我把后半句话咽回去。
他挥手放人,又叫住我:“你们既往东走,今日看见的营数、去处,莫向官军说。再见时若从你嘴里传出去,纸便是催命符。”
“我答应不报你这一路所见。”
“走。”
我们绕开闯军,终于在一片乱倒的草棚后找到秦嫂。她和八个人躲在旧便坑后,剩下两人已经自行往城东寻亲。窑场可带的东西只剩一扇门板、两口破锅和几捆草。那两张规条早已被陈继春拆走,门边只留几片干掉的浆糊。
“走。”我说,“只带锅,门板不要。”
“前日还讲夜里要靠门板挡风。”秦嫂道。
“路被兵截了,抬门板跑不快。”
“那草呢?”
“不要。”
我们舍下前几个月一点点补出来的草铺和木板,沿原路返回。路上又遇见几队人,这次没人拦,远处城门方向却传来更大的喊声。有人说福王府破了,有人说官军自己开了门,还有人说内城仍在打。
我没有再问。
到土地庙时,约定的一个时辰已经过了大半。陈继春站在坡口,背后是整好队的青壮和骡车。他真准备撤了。
看见秦嫂,他先松开握棍的手,又问:“少两个?”
“自行寻亲,没找到。”晓曦说。
“记下。”
秦嫂听见“记下”,忽然蹲在地上哭。不是为那两个人,也说不清为谁。她哭得很轻,肩膀一直抖。王婆把刘细妹推给旁人,过去骂她:“回来便回来,哭顶个屁用。”骂完自己也抹了一把脸。
当夜,没人再睡。
逃出城的人不断从庙前经过。土地庙很快挤不下,井边排起长队。我们不敢点大火,锅里只有一点热水。有人拿出王府发粮的传言,说城破以后粮仓都开了,叫大家回去;也有人说闯军只给入营的人粮,不入便赶走。
郭四问我:“既然城破了,关卡也冇得了。我们现在往南?”
“南路有兵。”
“往东?”
“东路难民越来越多。”
“那留这里等谁?”
我看向母亲。她一路颠簸后又烧起来,靠着塌墙闭眼喘气。瘸腿老汉的额角伤口渗血,两个孩子开始拉肚子。骡子也只剩半袋草料。此刻强行走夜路,能走的人或许逃得远,病者会先倒在路边。
“等天亮。”我说,“先看清南边哪支兵,给病人换药。日出前定路。”
“若闯军来收人呢?”
“我先拿短纸去谈。”
“若官军回来?”
“差帖还在。”
郭四苦笑:“你倒两边都有纸。”
“两边的纸都只管一小段路。”
他没再说话,去给骡子添草。
东方发白时,城里火光还没有熄。两个探路人先后回来,确认东南小路暂时没有大队兵马,却有几处村子已经断粮;孙家桥附近仍在征车,守桥的是官军还是散兵,谁也说不清。
我们只能先离城再说。
众人按原来的次序起身。曹家的驴车没有回来,几床被分在人肩上;新来的逃人想跟,旧住民怕粮不够,双方在井边吵起来。我叫晓曦记下愿同行的家口,陈继春把能守夜、能抬担架的人另列出来,又当众讲清:眼下只有路和照应,没有足够的粮。
没人因此散去多少。
我们走上东南小路时,我回头看了一眼洛阳。城墙隔着晨雾,只剩一条黑影。程克俭没有来,东边树上也没有出现约定的两道炭痕。
母亲在车上叫我:“莫看哒。要来的人会追上。”
“若没追上呢?”
“那便先把眼前人带稳。”
我转回身。前面的队伍已经拉开,陈继春在坡顶举起短棍,等我发令继续。晓曦抱着书包走在病车旁,刘细妹一只手牵她,一只手还抓着那截草绳。
我把竹杖向前一点。
队伍继续走。
身后是刚刚陷落的洛阳,前面第一座空村的灶台上,没有一缕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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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前可以公开的情报(三十):河南府、洛阳陷落与福王记载
### 《明史》中的“陷河南”
《明史·庄烈帝纪二》记崇祯十四年正月“李自成陷河南”。此处的“河南”主要指河南府府城洛阳,并非今日所说整个河南省在同一天全部陷落。同条又记福王朱常洵及吕维祺等遇害。正文只使用正月、洛阳陷落和主要人物结局三个确定层次,不让江昭晨掌握具体攻城时刻。
参考:[《明史》卷二十四《庄烈帝纪二》](https://zh.wikisource.org/zh-hans/%E6%98%8E%E5%8F%B2/%E5%8D%B724)
### 营卒内应的史料
《明史·李自成传》称崇祯十四年正月攻河南时“有营卒勾贼,城遂陷”。官修列传中的一句话不能还原所有城防、攻守和内应过程,普通城外居民更无法当夜确认哪一营、哪一道门首先生变。因此正文只让逃人传播相互矛盾的说法,不把“营卒勾贼”写成主角亲眼所见。
参考:[《明史》卷三百零九《流贼传》](https://zh.wikisource.org/zh-hans/%E6%98%8E%E5%8F%B2/%E5%8D%B7309)
### 福王死亡与“福禄宴”传说
《明史·李自成传》除记福王遇害,还收录了极具侮辱性和传奇色彩的“福禄宴”叙述,即传说福王被李自成与鹿同烹。此类细节带有官修史对“流贼”的强烈道德书写,也长期被后世转述;若无同时期多方材料互证,不宜把全部细节当作现场事实。正文只确认福王遇害,不描写传说性宴饮。
### 城外移棚与程克俭
河南府同知程克俭、废窑场住民、城东土地庙、移棚差帖、李自成短纸在前队获得承认,以及本章所有撤离路线均属小说虚构。明代官府确有防火、守城、关津查验和征集民夫等事务,但各地程序会随军情迅速变化,不能据本章视为洛阳陷落前的真实疏散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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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如今已经不欠了。”
“正因不欠,才要记。”
“正因不欠,才要记。”
他没有再劝,只把杨家长随垫付的数目每日报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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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八年没有乡试。
这一年不是子、午、卯、酉的正科年,也没有为湖广另开一场恩科。州城里那些把“乡试”二字挂在嘴边的人,只能等下一年的丙子科。
通常子、午、卯、酉的年数为正科年,若有皇帝特设或遇新君登基则另有恩科。州城里那些把“乡试”二字挂在嘴边的人,只能等下一年的丙子科。
可等,不是什么也不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