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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25 19:29:01 +08: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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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岁大饥,人相食

空村第一户人家的灶里有灰。

我用竹杖拨了两下,灰还是松的,底下却没有半点余温。灶膛里塞着几块发白的东西,我起先以为是没烧尽的柴,夹出来才看清,那是剥掉外皮、又被斩成小段的榆树根。

陈继春从门后探进来:“有粮么?”

“只有这个。”

他蹲下捏了捏树根,手指一折,根里发出干脆的裂声。

“煮过两回。”他说,“能刮的都刮干净哒。”

屋里没有人,能搬走的东西也几乎都搬空了。床板拆了一半,窗纸全被揭去,墙角倒着一只破瓮。我伸手往瓮底摸,只摸到一层细沙般的糠末,其中混着老鼠屎。屋梁上吊着一根草绳,绳结已经解开,下面没有尸体。

我把手在裤腿上擦了几遍,那股霉腥味仍粘在指缝里。

外面有人喊找到了井。紧接着又有人骂,说井水发臭。我们沿着巷子过去,井栏边已经围了十来个人。水面比井口低得很深,木桶打下去,撞了两次井壁才听见落水声。提上来的水泛黄,浮着碎叶,闻着倒没有腐臭,只是一股久无人用的土气。

“烧开再喝。”我说。

“拿么子烧?”有人问。

我抬头看四周。村边的大树都被剥去一圈树皮,露出的木质发灰发黑;篱笆拆得只剩短桩,连屋檐下的麦秸也被抽走了。昨日土地庙里好歹还有几捆草,这里看着像被一双手反复摸过,摸到最后连能吞、能烧、能卖的东西都没剩下。

“拆塌屋的椽子。”陈继春道,“莫动还有顶的屋。先烧一锅水,再烧粥。”

“有几锅粥?”王婆问。

她牵着刘细妹站在井外,脸色比昨日更灰。细妹一路没有叫腿酸,草绳也不编了,只盯着郭四车侧挂着的那口补锅。

陈继春没有答,转头看我。

又是这一下。

从洛阳出来以前,大家遇事回头看我,我怕自己把一句话说得太快。如今他们再看,我仍想先退半步。可母亲就在骡车上咳,两个拉肚子的孩子已一夜没吃下东西,空村外还有几十个从洛阳方向跟来的人。等我们把每一家的口袋都问完,太阳能从东边走到头顶,锅里仍不会多出一粒米。

“先把共同粮搬到祠屋。”我说,“各家愿拿出来同煮的也放一边,写清是给了还是借了。不愿拿的留在自己手里,莫抢。晓曦先报病人和孩子,继春报今日探路、抬车、守夜的人数。”

“又写账?”郭四把缰绳缠在车辕上,语气发冷。

“只分今日锅里的粮,不算旧账。”我说,“不晓得有多少人吃,粥便没法下锅。”

郭四没再说。他媳妇却立即爬上车,把自家一只小布袋抱进怀里。那动作很快,周围几个人都看见了。有人朝布袋努嘴,有人小声骂“藏粮”。郭四媳妇把袋口抱得更紧,像抱着自家最小的孩子。

我没有叫她拿出来。

共同粮摊在祠屋地上,比我以为的还少。两小袋粟,一袋掺了沙的麦,一包炒面,几户在土地庙临时添进来的豆子。程宅带出的药还在,书也在,能下锅的东西却只够一百来个人吃几顿薄粥。新跟来的难民站在门外,不肯进,也不肯走。

晓曦拿着炭笔报数:“原先一道的,今日一百零七个。秦嫂那边少的两个还冇回来。昨夜到今早跟来的,有三十六个讲要一道走,还有二十多个只问下一处有水的地方。”

“三十六个里,十一个娃儿,五个走不得快,两个发热。”她停了一下,“有三个女子说是跟一户人走,那一户男人讲她们不算家里人。”

“不算家里人,算什么?”我问。

“他说路上捡的,给口饭便跟着。”

门外随即有人喊:“捡都捡了,还要我们养一世?”

一个粗布短袄的汉子挤进来,身后站着三名女子,最大的约二十多岁,最小的看着只同晓曦一般大。三人都低着头,手里没有包袱。

“江主事,我说的都是实话。”汉子摊开手,“她们自愿跟我。路上若没有我,早叫人拖走了。我也不要她们银钱,只等到南边,两个给我兄弟做媳妇,那个小的——”

“我没答应。”最小的女子忽然说。

她声音很轻,屋里却一下静了。

汉子回头瞪她:“昨夜那半块饼谁给的?”

女子往后缩了一步。晓曦从人缝里挤过去,挡在她前面。

“给了半块饼,便买到一个人?”晓曦问。

“我没说买。她自己跟的。”

“她现在说不跟。”

“那把饼还我!”

“吃进肚里怎么还?”有人笑了一声。

“那便做工抵!”汉子抬高声音,“天下哪有白吃的道理?”

晓曦脸色一沉。我怕她立刻同人吵起来,先问那女子:“你愿留在这三人一道,还是另跟妇人棚走?”

女子抬头看我,嘴唇裂得见血。她看了看汉子,又看晓曦,最后指向王婆。

“跟老人家。”

王婆顿时骂道:“指我做么子?我自家还拖个小的哩!”

嘴上虽骂,她却把刘细妹往身后一拉,腾出半个位置。那女子犹豫片刻,慢慢走过去。

汉子伸手要抓,陈继春把短棍横在中间。

“她欠的半块饼,记在今日共同粮里。”我说,“你若愿同行,照大家的守夜、搬运来。你若不愿,可以走。人不能拿去抵。”

“凭什么拿大家的粮替她还?”

“你昨夜确实救了她,这份不能抹。可你救她时没讲一口粮换她嫁哪个。”我看着他,“若以后路上谁给孩子一碗粥,便能把孩子抱走,我们这里先散一半。”

“她又不是孩子。”

“她说不愿,便到这里。”

我的声音听起来很硬,手心却出了汗。门外三十多个新来的人正看着。共同粮少半块饼,锅里便再添半瓢水。今日开这个口,明日或许会有十个人拿旧恩来讨补。可若连这句话都不肯说,我们在郴州同杨家闹的那些事又算什么?

汉子骂了两句,没有离开。他走到陈继春那边,问今日抬车算不算做工。陈继春让他去拆塌屋椽子,先说清拆哪一间、取几根,不许趁机搜人家尚可住的屋。其余两名女子仍站在门外,其中一人主动走到最小的女子身边,另一人却留在汉子后面。

她们自己选的方向并不一样。晓曦看见了,没有过去强拉。

第一锅粥下锅时,村口又来了人。

先是一个抱婴儿的妇人,走到井边便跪下。她没有哭,只把孩子往前托,说孩子的爹死了,奶也断了,求谁给一口米汤。后面跟着一个瘦高男人,说自己在南边有亲,愿收孩子,也肯给妇人两升麦。

“你认得他?”晓曦问。

妇人摇头。

“那你晓得他把娃儿抱去哪里?”

妇人仍摇头,只盯着那两升麦。

瘦高男人不耐烦:“我家没儿,抱回去当亲生的。她愿给,我愿养,碍着你们什么事?”

王婆看了那人几眼,忽然问:“你婆娘姓么子?”

“姓李。”

“哪县人?”

“汝州。”

“汝州哪处?”

男人张口便报了个村名。王婆又问那村供哪座庙、逢几日赶集,男人答得慢了一拍,随后恼道:“你查犯人呢?”

“你家冇婆娘。”王婆说,“真要抱孩子回去,先叫她来。”

男人转身便走。陈继春叫两个人跟到村外,看他同哪些人会合。抱婴儿的妇人看着那两升并不存在的麦,身子一点点软下去。

“先给米汤。”晓曦抱过孩子,“娘也要喝,她不吃,哪来的奶。”

“锅里这一勺给了她,后头又来十个呢?”有人问。

没有谁的语气凶。正因不凶,话才更难答。

粥还没开,锅边已经排了两圈。原先同行者觉得自己守夜、探路、抬病人,理应先吃;新来的说自己已经两日没进粮,哪里还等得到明日。一个老妇拿出一枚铜钱,要买一碗。旁边人笑她那枚钱如今连一把糠都买不到,她便把钱死死攥回手里。

我盯着锅面。粟粒随水翻上来,又很快沉下去。一大锅水里只有这些黄点,却要我从几十张脸里挑谁先咽。

史书上写“人相食”时只有三个字。没有锅,没有抱孩子的手,也没有人问那一勺该归谁。

“分三处。”我开口时,喉咙发紧,“原先愿一道走、已经守夜抬人的,算固定同行。粮放在一起,照共同次序吃,也照共同次序做事。临时来求急的,孩子、急病和实在走不得的,今日给一份救急粮。还能走的人,我们把探清的水路和村子讲明,可以结伴走到下一处,但不能许诺一路供粮。”

“凭什么只管你们原先那一百多个?”新来的人里有人喊。

“因为我们手里只有这些。”

“有粮便该分给饿得最狠的!”

“今日最狠,明日还有更狠的。”我说到这里,自己先觉得残忍,“若把粮一次分尽,病者和孩子明日死在路上。愿入固定同行的,可以报家口,承担守夜、抬车、找水和不私抢共同粮。可不是报一个名字,便立刻多出一碗。”

“你这就是见死不救!”

那人冲我啐了一口。唾沫落在鞋边,我没有躲,也没叫人抓他。

我确实救不了。

这句话在心里滚了一遍,酸得胃里发紧。我想说我们已经把粥稀到能照出人影,想说我也只分到一碗,想说父亲死时我连最后一口气都留不住。可这些都不能替门外的人填肚子。

“今日急救粮照给。”我说,“你骂完若还要下一处水路,等探路人回来,我照样讲。”

那人愣了愣,又骂一句,蹲回墙边。

陈继春把一根烧黑的椽木插进地里,划出三道线:“固定同行的到左边报。只求今日一口的到井边。能走、要问路的在右边。莫一人排两处。报了同行,今晚便有守夜、埋人、抬病者的活,不是只多领粥。”

“娃儿和急病先。”晓曦补了一句,“妇人抱着孩子领,莫叫旁人代领。谁拿一碗粥逼人跟他走,先来我这里讲。”

郭四看着那三道线,忽然把自家媳妇叫到一边。两人低声说了许久。他媳妇仍抱着布袋,眼睛一直往村北看。

我没有过去。我猜他们在算,留在这一百多人里还要分出多少粮,若趁骡子有力先走,自家七口能不能到有粮的地方。

午后,村北探路的人带回来一头驴。

驴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后腿有一道鞭伤。绳头牵在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手里。男孩说驴是他家的,爹娘都死了,只要我们给两碗粥,驴便归我们。

“两碗?”郭四盯着驴,“你晓得一头驴值多少?”

“它走不动了。”男孩说,“明日便死。”

陈继春摸了摸驴腿,又掰开嘴看牙:“还能拉空车。喂上几日,兴许缓得过来。”

“拿么子喂?”有人问。

村里的草根都被挖了。郭四那匹骡子吃的是从洛阳带出来的最后半袋草料。分给驴,骡子便少走几日。

“杀了。”队伍里有人说,“一头驴够多少人吃?”

男孩猛地抱住驴脖子:“不卖了!”

“你方才说归我们。”

“我不卖给你们杀!”

“给你两碗粥,便由不得你了。”

这句话同早上那汉子说女子时一模一样。我看见晓曦也转过头来。

“粥先给孩子。”我说,“驴不买。”

“又白给?”有人声音发尖,“江主事,你拿共同粮做好人,能做几回?”

“他一个人,无父无母,今天算急救。给一碗,不给两碗。”我说,“驴仍是他的。他愿同走,便一起走;不愿走,告诉他哪边有水。”

“那驴怎么办?”陈继春问。

“你觉得该留还是该杀?”

他没有立即答。手掌从驴脊背一路摸到后腿,最后抓起一把土,看驴蹄踩下去的深浅。

“留。”他说,“骡子若倒了,病人一个都走不远。这头驴能替换拉空车,也能驮水。眼下杀了只够吃一顿,路却还长。”

“若今晚有人饿死呢?”

“吃了驴,后日一样有人饿死。”陈继春抬头,“种粮也不许吃尽。牲口是脚,吃脚赶路,走不到下一处。”

话说得冷,男孩却慢慢松开驴脖子。他领了一碗粥,先自己喝两口,又把碗凑到驴嘴边。驴闻了闻,没有喝,只伸舌头舔他手背。

“莫喂粥。”郭四媳妇忽然道,“给它一把麦麸,兑水。”

她从怀里的布袋掏出一小把麸皮。旁边立即有人盯住袋口。她手一缩,又咬牙把麸皮递给男孩。

“只这一把。”她说,“我家娃儿也要吃。”

郭四没有拦,脸色却更难看。

太阳往西偏时,跟到村里的又多了十几人。右边问路的那一道线越排越长,固定同行处却只添了九个。多数人想要粮,也想保留随时离开的路。我不能怪他们。连我自己都说不清队伍明日往哪里去。

南边探路的人带回一个消息,说两里外有座小庙,墙上写着“卖儿女”三个字,旁边有人拿草标等买主。另一个探路人说,路边听见“菜人”的传言,有人专挑妇女和孩子带走,究竟卖去做什么,没人肯讲。

“菜人是么子?”刘细妹问。

王婆一把捂住她的嘴:“小孩子莫问。”

我胃里那点薄粥猛地往上翻。前世读过的几段文字挤进脑中,真伪混在一起。我记得晚明、河南山东、草根树皮食尽,也记得“菜人”这个叫法常出现在后来的笔记里。究竟崇祯十四年正月这里有没有人这样叫,我不知道。

可那三个字从探路人的嘴里说出来以后,队伍里的妇人都把孩子往身边拉紧了些。

“今晚加两处哨。”我说,“收陌生孩子、带独身女子走的,一律问清本人。不得买卖,不得用粮逼婚,也不得说收养便直接把人带出营地。”

“营地?”郭四问,“我们还真成兵了?”

“住地。”我改口,“今晚住的地方。”

他笑了一声,没再追。

天快黑时,一声尖叫从村东传来。

我们赶过去,看见那口被叫作“野狗坟”的土坑旁围着几个人。坑里新埋的尸体被扒开了。尸身只露出一半,衣服已经被剥走,一条腿上的泥被拨得凌乱。我只看一眼便把脸转开,牙齿却自己咬紧了。

村民早已逃空,这人是谁、何时埋下,都没人知道。坟边留着一只缺口陶碗,碗里有暗色的水。再往林子里找,守夜的年轻人揪出一个瘦得脱形的男人。

男人手里没有刀,只有一块磨尖的瓦片。他被拖出来时几乎站不稳,跪在地上不断磕头。有人踢了他一脚,问是不是他掘坟。他先摇头,挨了第二脚以后又点头。

“打死他!”人群里有人喊。

“这种东西留着,夜里便来割活人!”

几个人已经去捡石头。我挡到男人前面,一块土坷垃砸在竹杖上,碎渣飞进眼睛。

“先停!”

“还问什么?坟都扒开了!”

“他有没有杀人,还没问清。”

“吃死人便不该死?”

我眼睛刺得流泪,用袖子擦了一把:“把石头放下。继春,搜他身上,再去林里看有没有同伙。”

陈继春带两个人进林子。晓曦站到我旁边,脸白得厉害,却没有退。男人伏在地上,嘴里反复说“娃要死了”。问到第三遍,我们才听清,他的妻子和女儿在林后破棚里。

妻子已经昏迷,七八岁的女儿还醒着。孩子肚子鼓起,手脚细得像柴枝。她看见我们,第一句话是问爹有没有找到吃的。

周围一下没人喊打了。

男人承认坟是他掘的,也承认用瓦片取过尸体上的肉。他说人不是他杀的,尸体昨日便埋在那里。他把东西煮过,自己没吃,想先给女儿。锅刚架起来便被探路人发现。

“谁晓得他讲真的?”有人说。

“那尸体也许就是他杀的。”

陈继春在坟边看了许久,又检查男人手脚。他只能说尸体不像刚死,男人身上也没搜到刀和血衣。不能因此证明无罪,更不能证明他杀过人。

“先把他绑起来。”我说,“别打。母女给急救粮,分开问。”

“还给他家粮?”先前被我啐了一口的那人站出来,“他吃人,你还养他?”

“孩子没掘坟。”

“他呢?”

我看着跪在地上的男人。若放开,他还会不会再掘一座坟?若带上,我们每天要多匀一口粮给一个刚从死人身上割肉的人。若现在叫人把他打死,明早史书里又可以少写一个名字,只留下“人相食”三个字。

“今晚绑着。”我说,“查清他有没有杀人。没有证据,不许私下打死。”

“明日呢?”

“明日再定。”

“你根本没有办法!”那人喊。

他把“没有”两个字咬得很重,声音却同我心里的一模一样。

我确实没有办法。

急救粮只能拖一日。男人的妻子也许熬不过今晚,孩子即便喝下一碗粥,下一处仍要吃。我们不能把他们交给声称收养的陌生人,也不能把每一个快饿死的人都编进队伍。所谓主事,到了这里,不过是把“今日死”推成“也许明日死”,再告诉自己多出来的一夜也有价值。

那股恶心又涌上来。我走到墙后,扶着土墙干呕。胃里只有薄粥,吐出来的全是酸水。

晓曦跟过来,递给我半碗温水。

“莫一下喝完。”她说。

我漱了口,问她:“你觉得该怎么办?”

“先救那个女娃儿。”

“男人呢?”

“我晓不得。”她抱着胳膊,指甲掐进袖口,“若真是死了才割,他没杀人。可我看见他,还是怕。”

“怕便对了。”

“你莫装得不怕。”她瞪我,“方才是谁跑来吐?”

我想笑,嘴角却动不了。

“哥,”她声音低下来,“我们真要带这么多人走么?”

我看向村中。祠屋外三道线已经踩乱,原先同行者、新来者、只问路的人混在一起。锅边仍有人等第二勺粥。刘细妹蹲在王婆脚边,把自己那只空碗舔了一遍。郭四的骡子和新来的瘦驴拴在同一根木桩上,一匹低头吃草,一匹连嚼的力气都没有。

“我不知道。”我说。

晓曦没有逼我立刻知道。她把水碗拿回去:“那先把今晚过完。”

母亲的那碗粥没有动。

我回祠屋取药时,看见碗藏在她身后的草席下,上面盖着一块布。粥已经凉了,米粒沉在碗底。她见我发现,先把脸转开。

“娘。”

“我冇胃口。”

“你中午也说冇胃口。”

“发热的人本来吃不下。”

我端起碗,碗沿没有沾过嘴。旁边那名腹泻的孩子睡着了,嘴角却有一点干掉的粥渍。

“你给他了多少?”

“只一口。”

“这碗一口都没少。”

她不答。

我掀开她枕边的布包,里面塞着半块硬饼。那是她昨日分到的。她大约打算等我们不注意,再给哪个孩子。

胸口那团火一下窜起来:“你这样是做么子?”

“小点声。”母亲皱眉,“外头还当你这个主事有多稳重。”

“你两顿不吃,明日烧得更重,车上又多一个抬不动的病人,这便叫稳重?”

“你娘少吃一口,死不了。”

“怎么晓得死不了?”我把碗放到她面前,手抖得粥都洒出来,“前些日子是谁讲聚些人才能活?如今规矩定了,你倒自己藏食。你是病人,病人该吃多少便吃多少。莫拿自己的命在背地里做人情!”

祠屋里几个人都看过来。母亲脸上挂不住,抬手便打我。这回力气不大,只拍到我手背。

“当着人教训娘,你有本事哒。”

“你先吃。”

“我若不吃呢?”

“我坐在这里看。”

她气得咳起来。我赶紧替她顺背,方才那点主事威风全散了。母亲咳完,接过碗喝了一口,又嫌凉,叫我端去热。

“把饼也拿来。”我说。

“留明早。”

“可以留,放共同粮旁边写明是你的。你自己收着,我不信。”

“你连娘都不信?”

“今日不信。”

她骂我翅膀硬了,骂到一半又咳。旁边人终于有人笑,笑声很短,却把屋里尸体和饥饿压出来的死气冲开一道缝。

我端粥出去加热时,王婆跟在后面。

“你娘不是头一个。”她说,“妇人棚里有三个都把粮省给娃儿。还有个老汉,整日讲自己吃过,碗底一直是干的。”

“都查。”

“你查得过来?”

我被问住。

王婆拿过我手里的碗,放到锅边:“病人领粥,叫照护的人看着吃;照护的人也要换,莫总让一家自己省。你妹已经去讲了。”

她又走到绑着掘坟男人的墙角,看了一眼:“他婆娘怕是熬不过。”

“你见过这种年景?”

“冇见过这般狠。”王婆停了片刻,“可我小时候也逢过荒年。卖娃儿的、换亲的都有。那时还晓得对方是哪村哪户。如今路上见一个人,讲姓张便姓张,讲家里有田便有田,谁去查?”

“所以不能让陌生人直接带走。”

“拦得住一晚,拦得住一路?”她问。

我看向外面的黑。哨火压得很低,只照出几道走动的人影。

“拦一晚算一晚。”

“这话还像人讲的。”王婆说。

我不知她是在夸还是骂。

掘坟男人的妻子没熬到半夜。

她咽气时,女儿没有哭,只问碗里剩下的粥能不能给爹。晓曦抱住她,不让她去看尸体。男人被绑在另一间屋里,听见消息后先往墙上撞,守着他的年轻人把他按住。他哭了一阵,忽然又安静,问能不能亲手埋妻子。

没人敢放。

最后由陈继春带四个人挖坑,男人仍绑着手,在旁边看。新坟挖得比村东那座深,土压实后又搬来两块石头。不是怕死人出来,是怕活人再进去。

村东被扒开过的尸体也重新收殓。没人知道姓名,只能把坟挖深些。那只缺口陶碗和沾污的草绳一同丢进火里。瓦片烧裂时发出一声轻响,我肩膀跟着抖了一下。

男人最终没有查出杀人的证据。我们也没有放他独自走。他女儿被列进急病,暂由三户轮流照看;男人仍绑一只手,白日跟着埋人、抬水,夜里单独看守。有人反对给他粮,我只给了半份,仍比孩子后领。

这不是判决。

只是我们在没有县衙、没有牢房、没有余粮的地方,把私刑拦了一夜。明天会不会后悔,我一点把握也没有。

夜哨换到第二更时,郭四来找我。

他把那只小布袋放在地上,袋口打开,里面是约莫两三升掺糠的麦。

“这是我家的。”他说。

“我晓得。”

“原先没入共同粮。”

“你有权留。”

“明日我若走呢?”

我看了他一眼:“找人交接骡车今日承担的病人位置,路讯可以带走,别带共同粮。”

“骡车是我的。”

“所以不能扣。可车上今日坐的三名病人要先有去处。”

他蹲下抓了一把麦,又松开。麦粒从指缝落回袋里。

“我方才去看了那头驴。”他说,“真走不到两日。”

“继春说养几日可能缓过来。”

“拿什么养?”

我没答。

“南边也冇粮,东边也冇粮。”郭四道,“带着一群病人,迟早把骡子拖死。可我今日若带一家走,碰见那些收娃儿的,车先被抢,人也保不住。”

他说的每一句都不是义气,也不是觉悟。他在算自家七口怎样最可能活下去。

“你想怎样?”我问。

“麦留一半给我家。另一半放进共同锅。”他说,“骡车仍给病人坐,可我家娃儿也要有口粮。若哪日你们要杀骡,我先走。”

“共同粮不是买车钱。拿进来以后,照共同次序分。”

“那我不拿了。”

“可以。”

他瞪我:“你便不会讲句好听的?”

“讲了好听的,明日粮不够,你还是要骂我。”

郭四沉默许久,把布袋倒出约一半,用衣襟兜回去。剩下的连袋推到我脚边。

“写清是给的。”他说,“省得以后又算。”

“不算旧账。”我提醒他。

“我晓得。写给旁人看,莫以为我是叫你逼出来的。”

我叫来晓曦。她在共同粮纸上记下一道炭痕,没有写数,只写郭家自愿给麦一袋、留家口粮一份。郭四看不懂,仍叫她念了两遍。

“把自愿两个字念响些。”他说。

晓曦真提高声音念了一遍。郭四这才提着半袋麦回去。

天亮以前,我们把同行规矩又添了三条。

不得买卖、交换妇女与孩子;不得以粮食强迫婚配或跟随;临时无人照看的孩子由数户轮换照护,不归主事、江家或任何一户私自收养。病人和老人领食须由轮换照护者确认吃下,不能让他们把自己那份悄悄省光。

另有三条没有写得那么好听。

共同粮先保孩子、急病、必要的守夜探路者和不能独行者;愿长期同行者须承担轮值与劳动;只同行到下一处水源的人,可以听路讯、结伴走,也能在急难时领一次救急粮,却不能假定队伍会一路供养。

“这不就是把人分了等?”有人问。

“处境本来就不一样。”我说,“孩子没法守夜,不能因此没粥。能走的人今日少一勺,未必会死;躺着的人少一勺,可能熬不过去。做了守夜、抬车的人也不能饿倒,不然明日谁抬病人?”

“若大家都说自己要长期同行,只为多领呢?”

“看他愿不愿出更、抬水、报家口,也看能不能守住不抢、不卖人这些规矩。”陈继春接过去,“讲一句不算,做过才算。”

先前啐我的那个人站在最外面。他没有报长期同行,只来问下一处水源。我把两路探报都讲给他:东南有一条旧驿旁小路,三里处有浅沟,沟水须烧;再往前哪村有粮,谁也不能保证。

他听完问:“真不赶我们跟着?”

“路不是我们的。”

“跟在后头也不管?”

“不管。可若抢车、抢粮,便要管。”

他看了我一阵,转身去叫自己的两名同伴。

出发以前,那个失去母亲的女孩醒了。她喝了半碗粥,另一半仍要给父亲。晓曦没有骗她说以后日日有吃,只说今日可以分一口,明日还要走路。

掘坟男人问我:“到下一村,能放我么?”

“若查不到你杀人,等众人议。”

“我没杀。”

“我希望你没杀。”

他低下头,看着绑在腕上的绳。

重新埋好的两座坟在晨雾里只剩两个土包。村里没有活人出来送,也没有谁知道我们埋的是谁。昨夜死去的妇人同那具无名尸隔着几十步,一座坟有人跪,一座坟没人认。

队伍开动时,固定同行者添到一百二十余人。问路、结伴和仍没决定的人更多,拖在后头,望不到尾。我没有叫人驱赶,也没有再说大家都能活。

走到村口,我站在一块倒下的石碾上,把下一处水源、两段已知的危险和三条最要紧的规矩重新喊了一遍。

“没有粮也可以跟。”我说,“可我先讲清,我们只剩几日薄粥。孩子、急病和走不得的人先。愿一道守夜、抬人、找水的,到下一处再报。谁拿粮买人、抢人,莫跟。”

有人问:“走到南边,真有地种么?”

我望向被雾吞掉的小路。

“不晓得。”我说,“先走到下一处有水的地方。”

这句话太短,短得像什么都没许。

可队伍还是动了。

陈继春走在前头,先让瘦驴驮两桶空水,暂不套车。郭四牵着骡子,家里的半袋麦仍背在媳妇身上。晓曦同王婆一左一右照看孩子,刘细妹牵着那个刚没了娘的女孩,走几步便回头看一眼她父亲。

母亲在车上喝完了自己的粥。她把空碗举给我看,像故意堵我的嘴。

我没笑,只把碗接过来挂到车侧。

身后,空村又没了炊烟。重新压实的坟土还很新,火堆里那只陶碗已经烧裂成几片。更远处仍有人沿着洛阳方向过来,看见我们的脚印,便低头跟上。

史书会把这一年写成“岁大饥,人相食”。

我拄着父亲的竹杖,鞋底踩进前一个人留下的泥印里。那几个字还没有过去。它们就在我们身后,也在前面。


当前可以公开的情报(三十一):崇祯十三年大饥、食人记载与灾荒中的人口买卖

“岁大饥,人相食”的纪年

《明史·庄烈帝纪二》在崇祯十三年岁末总记“两畿、山东、河南、山、陕旱蝗,人相食”,同年十二月又记李自成进入河南后“饥民附之”。洛阳陷落发生在崇祯十四年正月,改元不会使上一年的绝收、粮尽和人口流徙突然停止;正文因而把本章饥荒写成崇祯十三年灾情在次年正月的直接延续。

《明史·五行志》另记崇祯十三年北畿、山东、河南等地皆饥,“自淮而北至畿南,树皮食尽,发瘗胔以食”;崇祯十四年畿南、山东仍连续饥荒。纪传与方志中的灾情归年、地域范围和具体数字并不完全一致,不宜据一句总括推定每个村庄同时经历相同程度的灾难。

参考:《明史》卷二十四《庄烈帝纪二》《明史》卷三十《五行志三》

河南灾荒并非单由旱蝗造成

现代研究依据《明史》、地方志等材料,指出崇祯十一年至十四年河南多地连续遭受严重旱灾和蝗灾,粮食绝收、疫病、逃亡与食人记载相继出现。自然灾害之外,战争征发、道路阻断、仓储和荒政能力衰败、赋役压力及人口流动共同破坏了粮食取得;“有粮存在”与“饥民能够得到粮”是两回事。

参考:苏新留、邢祎《崇祯时期河南旱灾及其社会应对》

“菜人”

明清文献中存在“菜人”、易子而食、发掘尸体等极端饥荒叙述,但材料年代、文类和作者立场差异很大。“菜人”一词尤其常见于清人笔记和后世转述,不能仅因故事发生在明末河南便视作当地同时期统一称呼。此类记载也容易被猎奇化。正文只让人物听见未经证实的传言,并以被掘尸体及濒死家庭表现生存秩序崩溃,不描写交易、烹食过程。

卖儿鬻女、收养与强迫婚配

灾荒中以粮食换取儿童、妇女或劳力,可能被写成买卖、典雇、收养、童养婚、赎身或“救命之恩”,实际关系受饥饿、性别、亲族和暴力能力支配,所谓自愿往往极不平等。明末各地并不存在正文所写的统一“不得以粮逼婚、数户轮流照护”规则;这些规定、无名尸、掘坟男子及其妻女均属小说虚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