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增还债与新衣章节并规划北上主线

This commit is contained in:
2026-07-18 17:59:14 +08:00
parent 9cdb5bd23a
commit 2e06278444
5 changed files with 1366 additions and 0 deletions

View File

@@ -0,0 +1,627 @@
# 第十一章 还债
第二日一早,父亲把家里最不破的那件衣裳翻了出来。
那是一件靛青色短褐,洗过太多回,早已褪成灰蓝。右肘补着一块颜色更深的布,领口也磨出了毛边。母亲昨夜重新缝过一遍,把散开的针脚收紧,又拿湿布擦掉肩上的泥印。
父亲穿上以后,站在门边抻了抻衣角。
“是不是短了?”妹妹问。
“衣裳还会越穿越短?”
“你肚子长了。”
父亲低头看了看肚子,吸了一口气。
母亲把一只布包塞进他怀里:“莫听她胡讲。今日是去清账,又不是去相亲。”
妹妹道:“相亲才要穿新衣啵?”
“你晓得的不少。”
“隔壁春桃姐相亲就穿了新的。”
母亲不再理她,转身替我理衣领。
我穿的仍是赴武昌时那件长衫。袖口在号舍里蹭过墨,洗了两遍,还有一小团浅灰色的印子。母亲昨夜本想用针线遮一遮,试了几回,发现越补越显眼,只好作罢。
“中了举人,还穿这件去?”妹妹绕着我看了一圈。
“这件哪里不好?”
“旧。”
“昨日还是生员时穿得,今日便不能穿了?”
“他们都叫你老爷了。”
我把装着债银的布包拿起来。
“老爷先去还钱。”
桌上五笔账已经分好。
第一只包里是八钱本金和算到九月底的二钱六分四厘息银。第二只包着三两二钱典价。第三只暂时空着,只放了一张写有“船食”的纸条,须等杨家管事把沿途花费列清以后再付。第四份是谢礼:一匹细苎布、两坛酒、一包茶和我改过三遍的谢启。第五份给先生,另包了纸、墨和茶。
母亲没有同去。
她说一家人全涌进杨家正厅,像是去讨赏。父亲是原借契和典契上的当事人,我负责核字算账,两个人足够。
妹妹原本也想跟。
“赎田那张纸背后还有我写的字。”她说。
“所以更不能带你去。”我把那张纸翻过来给她看,“杨家若看见,问你为何把账纸当描红,你怎么答?”
“就说江家的田,要写江字。”
父亲咳了一声,像是在忍笑。
母亲却道:“让她去。”
我们都看向她。
“田里哪道埂、哪条沟,她认得。今日既要交割界址,她比你这个一年到头往州城跑的举人清楚。”
妹妹立刻挺直腰。
“我就讲我有用。”
于是,江家三个穿旧衣的人,带着五笔分开的账,去了杨家正门。
***
门房远远看见我们,先迎了出来。
过去父亲来交租,他通常只把人引到侧院账房;我做伴读时,更是自己从侧门进,从不劳他招呼。今日他却在台阶下拱手,叫了一声“江老爷”,又叫父亲“江老爹”。
父亲脚下一顿,回头看我。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昨日以前,门房叫他江佃户,客气些便叫江大哥。如今儿子中了一张榜,他的年纪、田亩和衣裳都没有变,称呼却先变了。
“还是叫我名字。”父亲道,“听不惯。”
门房笑道:“礼不可废。”
礼这东西很奇怪。
我八岁从这里进出时,礼是让我走侧门;今日中了举人,礼又成了不许我们再走侧门。
门房要替父亲提酒,父亲没给。
三个人跨进正门时,妹妹低头看了看门槛。
“也冇比侧门高。”她小声说。
我险些笑出来。
这句话我昨日刚在心里想过。
杨爷已经在正厅等候。
杨景和坐在下首,见我们进来便站起身。他昨日大约喝了不少,眼下还有些发青,却换了一身新做的青色长衫。衣料不算华贵,裁得极合身,袖口和领缘平整得看不见一根线头。
他先看我的衣裳。
“你娘真没给你做新的?”
“原本要做。”我把细苎布放到礼案上,“拿来送你家了。”
杨景和张了张嘴。
杨爷看了他一眼,他便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父亲先行礼。
他这一礼比平日生硬。双手不知该放多高,腰弯到一半,又想起如今对方让他坐,便僵在了那里。
杨爷起身扶了一下。
“今日不是收租。”他说,“坐着说。”
父亲更不自在了。
他在椅子边沿坐下,背挺得很直,两只手仍紧紧抱着银包。妹妹没有座位,站到他身后,眼睛却一直往账案上瞟。
管事把杨家的借契、历年账簿和典契取来,一样样铺开。
先清借债。
我把江家保存的收字按年月排在左边,管事把账簿放在右边。两边从天启元年的八钱旧借开始,一笔笔核到崇祯八年十月。
银、谷、脚力、纸钱。
许多年前父亲只记得自己交过什么,不知道杨家把它记进哪一项。后来我开始索取收字,账才渐渐有了能够彼此对照的两面。
中间有两笔对不上。
一笔是崇祯三年春交的三斗谷。江家的收字写“抵谷债”,杨家账上却抄成“折旧息”。两项最后都没有冲抵八钱本金,却影响谷债何时算清。另一笔是崇祯六年父亲替杨家修塘两日,旧例可折一部分杂工,管事账上只记了一日。
父亲不识字,却记得那两日。
“第一日挖塘泥,第二日挑石头。”他说,“第二日落雨,回来鞋都烂哒。”
管事翻了另一本工簿,果然找到他的名字。
缺的一日补上以后,账面仍不足以冲减本金,只多抵掉一小笔杂费。那三斗谷则按江家收字更正名目,不再重算。
管事又提出一项重立契纸的工本。
母亲昨夜已经料到。
“哪一年重立?”我问。
“天启三年。”
“原契可在?”
管事把最旧的借契抽出来。
纸上八钱本钱仍看得清,末尾另添一行,说明旧息和费用并入新契。可所谓工本没有单列数目,也没有父亲的画押。
我把纸推回去。
“这笔已经并过一次。今日不能再收。”
管事看向杨爷。
杨爷道:“不收。”
他答得很快。
这不是因为我如今中了举人,便忽然替江家免债。是这笔费用确实没有凭据,若今日再收,连单张契纸上的道理也站不住。
账核到最后,本钱仍是八钱,息算到九月底为二钱六分四厘。
我把第一只布包放上案。
管事用戥子逐块称过,又把零碎银角合起来。八钱归本金,二钱六分四厘归息,分毫不差。
父亲一直盯着他的手。
直到管事在借契背后写下“本息全清”四个字,他才慢慢松开攥住膝头的手指。
杨家的原借契交还给父亲,另写清账收字一张,加盖了管事经手的花押。
父亲接过那张纸,没有立刻收好。
“真清哒?”他问我。
“清了。”
“往后冇得息了?”
“冇得了。”
他又看了一遍那几个自己并不全认得的字,才把借契和清账收字一起放进油布包。
一笔从我出生那年滚到如今的债,到此终于停下。
没有锣鼓。
也没有谁宣布江家从此翻身。
只是明年这个时候,不会再有二分四厘银子从八钱本钱上长出来。
***
第二笔是赎田。
杨家保存的典契与父亲带来的旧契能够合上。田在山塘下,东至罗家田,西至旧沟,南北以两道田埂为界,共一亩六分。祖父当年得银三两二钱,契中写明日后备足原银,听凭取赎,没有“加找”,也没有限年。
管事把“三两二钱”念出来时,父亲也跟着念了一遍。
这几个字,他认得。
我把第二只银包放到桌上。
银子比还债那包重得多,落下时发出一声闷响。
杨景和一直没有插话。此时忽然道:“爹,这块田今年的租谷已经交过了。”
“交过便交过。”杨爷道。
“那是秋收以后才来赎,还是从今日起算?”管事问。
屋里安静了一下。
这不是小事。
田已经收割,今年的租也已经按三亩一并交给杨家。若取赎从来年春耕起算,杨家不退今年租谷,契理上未必说不过去;若从今日交割,江家便可以要求把一亩六分对应的租退回。
父亲看向我。
我先问管事:“典契可写须在春前取赎?”
“不曾。”
“可写收过当年租后方能交割?”
“也不曾。”
杨爷用指节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
“按今日交割。”他说,“今年谷租既是取赎前所收,不退;自今日以后,一亩六分从租簿删去。明春起,江家只交余下一亩四分的租。”
父亲点头。
这个结果没有额外照顾江家,也没有拖到来年再多收一季。已经交出去的谷回不来,往后的租却从今日止住。
管事数清三两二钱,开始写取赎文书。
写到田主姓名时,他蘸了蘸墨。
“江——”
父亲报出自己的名字。
我并非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却是第一次看见它在杨家田契上被写作收回产业的人,而不是借钱、承佃和交租的人。
妹妹踮起脚,想看得更清楚。
管事写完,把文书推过来让我核。
我逐字读到末尾。
典价银已收足,原典契缴回;田业一亩六分,照旧界址交还江家管业耕种;自本年九月后,不再列入杨家收租亩数。原粮差归属和册籍手续,另依旧册查办。
我看了两遍。
“还要把杨家租簿取来。”我说。
管事微微皱眉。
父亲却立刻道:“对。纸上写不收,簿里也要划。”
他已经从十几年的债里学会,一张纸不能只看眼前写了什么,还要看另一处账上留下了什么。
管事让人取来租簿,当着我们的面,把江家名下原来的“三亩”改成“一亩四分”,并在旁边注明一亩六分已经取赎。
妹妹盯着那行字,忽然问:“能不能让我写一个?”
管事以为自己听错了。
“写什么?”
“江。”
父亲回头瞪她。
她缩了缩脖子,却没有退开。
杨景和先笑起来。
“让她写在抄件背后。正契上可不能由她胡来。”
管事另外誊了一张给江家的抄件。我把纸翻到背面,递给妹妹一支小笔。
她趴在案角,很慢地写下一个“江”字。
比昨夜写在账纸背后的端正一些。
父亲看着她写完,嘴上道:“正事办完,尽晓得添乱。”
手却伸过去,等墨干以后,亲自把那张抄件收进油布包。
***
第三笔是去武昌的船食费用。
管事拿来的账比我预想的细。
郴州至长沙一段,搭杨家货船,不另算船钱,只列途中米、菜、油盐和两次投宿;长沙换船后,按四人分摊舱位、脚夫与过渡费用;到了武昌,又列客店房钱、炭钱和几次替我们添买的食物。
我的一份合七钱八分。
其中没有把杨家管事和仆人的工钱摊进来,也没有算杨家货物本来就要北上的船费。若按市面另赁船只和客店,这个数只会更高。
“数没有错。”我说。
父亲从怀里取银。
杨爷却抬了抬手。
“这笔不收。”
父亲的动作停住。
“账既列出来,就该给。”他说。
“船本是送景和赴试,多添一个铺位和几碗饭,不值当另算。”
“值七钱八分。”我道。
杨爷看向我。
“你今日是来还账,还是来同我争?”
“账上有数,便该问清。杨爷若免,是杨家明确免去;不能只把银子推回来,等日后又有人说江家欠过这一程。”
管事听得皱眉。
杨景和却道:“那便写明。省得他三年以后还拿着银子来烦人。”
杨爷瞥了儿子一眼,没有反对。
于是管事在费用单末尾另写:江昭晨赴武昌乡试,沿途船食计银七钱八分,杨家念其随杨景和同赴,不取,不作欠项。
我请他誊了一份。
七钱八分仍在父亲手中。
人情却从一句含混的“不必给”,变成了一笔写明数目、写明已经免去的费用。
这并不表示恩情已经还清。
只表示它以后不能再被说成一笔会生利息的债。
第四笔是谢礼。
我把谢启递上去,又将酒、茶和细苎布逐项说明。杨爷先看完谢启,看到其中既写“容随家塾”,也写“亲勤师教”,抬眼看了我片刻。
“你倒分得清楚。”
“我娘分的。”
父亲在旁边补了一句:“信是他自己写的。”
杨爷笑了一声。
“若连信也是你娘写,江家便该出两个举人了。”
妹妹在父亲身后小声道:“我娘不能考。”
屋里的人都听见了。
杨景和咳了一声,把脸转开。管事低头收礼,像是忽然对那包茶生出极大兴趣。
杨爷没有接妹妹的话。
他把谢启重新折好,只道:“礼我收下。往后你与景和同年,又要一同赴会试,不必再以伴读自居。”
这句话听起来很宽厚。
可我知道,伴读的年月不会因一句“不必自居”便从过去消失。今日能够与杨景和称同年,是因为榜上恰好同时有我们的名字;倘若我没有中,昨日那道正门仍不会为我而开。
我仍起身行礼。
“多年容我读书,理当致谢。”
谢过是真的。
别的也是真的。
五笔账里最后一笔不在杨家。
离开前,杨爷让管事随我们去田边交界。杨景和也要去,杨爷没有拦。
他走下台阶时,故意落后两步,挨到我身边。
“七钱八分都不肯欠,昨日的酒席怎么算?”
“你请的。”
“我若明日反悔呢?”
“那便把你吃的也算进去。你比我多喝半坛,怕是还要倒欠我。”
“哪有半坛?”
“你今早眼下发青。”
“那是没睡好。”
我们争着出了正门。
仿佛仍是家塾里为了谁多抄一页文章争执的两个少年。
妹妹跟在后面,听了一会儿,忽然问杨景和:“二相公,你的新衣多少钱?”
杨景和低头看她。
“问这个做么子?”
“我哥冇得新的。”
“你娘不是把布送我家了吗?”
“所以才问。若你这件便宜,叫他也做一件。”
杨景和把袖子往身后一藏。
“贵得很。叫他穿旧的。”
妹妹撇了撇嘴。
“小气。”
她说完便跑到父亲身边,不再理他。
杨景和望着她的背影,半晌才问我:“她如今认得多少字了?”
“你问她。”
“我问你省事。”
“那便不晓得。她会的字,又不全是我教的。”
杨景和像是第一次认真想这件事。
还没等他再问,前面的管事已经叫我们看田界。
***
一亩六分田仍在原处。
东边挨着罗家田,西边贴着旧沟,北侧那道埂去年塌过一角,是父亲和我重新培的。早稻已经收完,田里只剩短短的稻茬。几只麻雀在人来以前还在啄落谷,见我们走近,呼啦一下飞到塘边树上。
没有旗。
没有界碑从土里升起来。
管事照契书指过四至,又让父亲和相邻田户认界。罗大贵蹲在自家田头,听说江家赎回了田,先是愣了一下,随后抓起一把泥在手里搓了搓。
“还是这块泥。”他说。
“难道赎回来便会换一块?”父亲道。
“那你往后少交一亩六分租,莫忘了请酒。”
“田还没种,先请你喝西北风。”
父亲嘴上这样说,脚却已经下了田。
他沿着两道田埂慢慢走了一圈。哪一处渗水,哪一处泥浅,他闭着眼都知道;可过去十多年里,他知道的是一块由自己耕种、收成却要先分给杨家的田。今日脚下没有任何变化,纸上的归属却变了。
妹妹跟在田埂上。
“田没有搬走。”她说。
“本来就冇搬。”父亲道。
“陈家的田卖掉时也冇搬。如今我们家的田赎回来,也冇搬。”
父亲没有立刻回答。
陈继春恰在这时从山塘另一边过来。
他肩上挑着两只空箩筐,大约刚往杨家送完租谷。听见这边说话,便绕了过来。
“什么赎回来?”
妹妹抢着把事情说了。
陈继春把扁担从肩上取下,看了看父亲脚下的田,又看了看管事手里的交割文书。
“恭喜。”他说。
这两个字说得很平。
他自己家的四亩二分田也是这样没有搬走。田埂、水沟和稻茬仍在,陈家照旧下田,只有契纸上的名字已经换成杨家。
今日江家把一块田的名字换了回来。
同一条田埂两边,一家刚成为半个自耕农,一家刚成为完整的佃户。
我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接这句恭喜。
陈继春却先笑了。
“你莫摆这副脸。赎回来是好事。难道因为我家的田卖了,你家的便不能赎?”
父亲也道:“是这个理。”
陈继春用扁担点了点田。
“明春少交的租谷,先留够种子。莫一高兴,全拿去做新衣。”
妹妹立刻道:“我哥正缺新衣。”
“举人老爷还缺衣?”
“缺。他只有旧的。”
陈继春打量我一遍。
“穿旧的好。人人看见,便晓得江老爷清廉。”
“你们两个够了。”我说。
杨景和站在一旁,也笑了起来。
笑声散在刚收完的田里。
那时我们谁都没有想到,几年以后,这几块相邻的田仍会在这里,水却未必还肯照旧日的规矩流,租谷也未必还只收四成。
眼下父亲只是弯下腰,从泥里捡起一穗漏收的稻谷。
他用手指搓开谷壳,把里面那粒不甚饱满的米放到掌心看了看。
“明年自己种。”他说。
其实过去也是自己种。
可我们都明白他的意思。
***
从田边回来,我们又去了先生家。
先生收下纸墨和茶,没有看礼单,先问我乡试第三场那篇策还记得多少。
“大半记得。”
“回去默出来。”
“今日?”
“中了便不用写文章了?”
我只好应下。
杨景和在旁边幸灾乐祸。先生转头又问他第一场经义,他的笑立刻没了。
先生把我们两人都训了一遍,最后才拿起茶包。
“明年春闱,不比乡试。湖广一省取中的人到了京师,不过是各省举人中的一群。你二人这回同榜,不表示下回还能同中。”
杨景和道:“先生,今日不能先说几句吉利话?”
“乡试前说得还不够多?”
“那时你总说我们文章不好。”
“如今也没有变好多少。”
先生说完,把两本旧程文递给我们。
给杨景和的那本边角整齐,给我的一本缺了封皮。
“不是偏心。”先生道,“完整那本讲法,他弱;缺皮那本策论,你弱。”
我把书接过来。
先生这才正色道:“你能入学、中举,是你自己多年读出来的。可如今旁人叫一声江老爷,文章不会因此多长一股。衣裳能换,卷子上的字还是原来的字。”
“学生明白。”
“真明白便好。”
回家以后,我默策默到半夜。
新举人的第一日,没有新衣。
有一张清账收字、一份取赎文书,以及先生新添的两处朱批。
---
## 当前可以公开的情报(十一):举人赏给、债契清偿与典田取赎
### 举人赏给与会试盘缠(续前)
明代各地对新科举人的宾兴、花红、衣物、牌坊及赴会试盘费,可能来自不同层级和不同名目的经费,并不必然在鹿鸣宴后一次足额发清。正文因此继续采用“分次实发”的处理:江昭晨先用第一笔现银清债赎田,后来领到的部分银两和衣料才主要用于家庭储备及北上会试。
具体数额会受地方财力、旧例和实际支给影响。本章不把尚待拨付的账面名目都折算成已经到手的现银。
### 清偿与缴回原契
借债清偿不能只靠口头说“已经还完”。由债权人缴回原借契,并另写本息全清的收字,能够减少旧契日后再次被用来索债的风险。正文还让江家以历年收字对照杨家账簿,是为了表现基层债务中“交过什么”与“被记入哪一项”并不是同一个问题。
### 典田取赎
江家此次能够赎田,是因为旧典契明确保留原价取赎权,没有写成绝卖,也没有另列加价和期限。取赎时除交足三两二钱原典价,还需缴回典契、写立取赎文书、核明四至,并把杨家租簿中的三亩改为一亩四分。
正文把本年已经交纳的一亩六分租谷留给杨家,自交割日起停止以后租额,属于双方依交割时点作出的小说化处理,不表示所有明代典田都遵循完全相同的退租办法。

View File

@@ -0,0 +1,475 @@
# 第十二章 新衣
第二笔赏给到得比母亲预想中快。
十月中旬,州学通知本州新科举人到衙领取先前登记的一部分银两和衣料。名目写得很多,真正发下来的却仍不是全部。书吏逐项勾销,说明某一笔由州里先垫,某一笔尚待上司拨给,赴京盘费又要等确定起程日期以后另行核发。
我听完,先问:“今日实际能领多少?”
书吏看了我一眼。
“江举人只认现银?”
“没有领到的,不能拿回家分。”
他大约见惯了新举人先问礼仪、再问何时立牌坊,倒少见我这样问,便把实发数重新念了一遍。
银一笔。
青布一端。
另有两方红绸,原是报喜和簪花所用,我没有带回去,只按例在领单上画押。
银子比还债、赎田以后剩在家中的多,却远没有账面各项合起来那么多。母亲拿戥子称过,仍按从前的法子在桌上划线。
“先留明年田里的种子。”
一道。
“再留这一亩六分的粮差,还有那一亩四分的租。”
第二道。
“家里要有三个月不能动的口粮钱。不到断炊,不准拿。”
第三道。
“剩下的才是你进京盘缠。”
第四道。
我看着她分。
“我的衣裳呢?”
妹妹立刻笑起来。
“你也晓得要新的?”
“布都发下来了,总不能再送人。”
母亲把那端青布展开。
布面没有杨景和身上那件细密,胜在颜色匀整。她用手掌量过宽窄,又拿麻绳从我肩头量到脚边,在绳上打了几个结。
“够一件长衫。”她说,“裁省些,还能剩一点。”
妹妹问:“剩下的给我?”
“给你做一只袖子。另一只还光着。”
“那我一边穿新的,一边穿旧的。”
母亲拿绳子抽了她一下。
家里真正开始做新衣,是在三日后。
母亲先把布浸水,晾过,免得做成以后再缩。父亲劈了一根细竹片,替她比直布边。妹妹负责递剪子和收线头,做了一会儿便嫌慢,拿起裁剩的小布条往自己手腕上缠。
“别糟蹋。”母亲道,“有用。”
“这么小,能做什么?”
“书衣。”
妹妹立刻把布条放了回去。
她如今知道书也要有衣裳。
母亲裁衣时极谨慎。前襟、后幅、袖片,一块挨一块排在布上,尽量不留无用的空角。我的旧长衫摊在旁边作样子,肩背已经有些窄,袖子也短了半寸。她把新衣放大,又故意把袖口留出一截,说我还要长。
“我都十五了。”我说。
“十五便不长?”
“过年十六。”
“十六也是我生的。”
我无话可说。
针从布里进进出出。
母亲白日要做活,只能晚间缝。妹妹守在旁边,起初只会把线头舔湿了递过去,后来也拿一块碎布学着锁边。她的针脚忽长忽短,有一针扎进指腹,疼得把手指塞进嘴里。
“写字不扎手。”她含糊道。
“写错字扣钱。”母亲说。
“那还是缝衣好。”
过了一会儿,她又扎了一针。
“写字也好。”
新衣做成那日,母亲让我穿上试。
青色长衫落到鞋面上方,腰身宽了些,袖口也比旧衣长。母亲绕着我看了两圈,把后领拆开半寸重新收紧。父亲坐在灶边,手里拿着取回的旧借契,像是已经看得懂似的翻来覆去。
“像个举人了。”他说。
“旧衣便不像?”我问。
“旧衣像我儿子。”
“新衣就不是?”
“新衣像别人家的儿子。”
妹妹笑得差点从凳上掉下去。
我低头看着衣摆。
这件衣裳是乡试榜带来的。
穿上以后,我的文章没有变,田里的活也没有少。可下一回走进州衙、书铺或客店,别人会先看见这一身没有补丁的青布,再决定用什么称呼问我来意。
衣裳不能让我变成另一个人。
它能改变别人先把我当成什么人。
母亲让我把衣服脱下,折好收进箱里。
“怎么不穿?”妹妹问。
“明年进京再穿。”
“衣裳也要等考试?”
“平日在田里穿,三日便刮破了。”父亲道。
妹妹觉得有理,又问:“那剩下的布咧?”
“先莫管剩下的。”我说,“你去把门关上。”
“关门做什么?”
“不关便冇得看。”
她立刻跑去闩门。
我从行囊底下取出另一个纸包。
纸包是从州城成衣铺带回来的,外面还缠着店家的细麻绳。妹妹蹲到桌边,看我解了两圈,终于忍不住自己扯开最后一个结。
里面是一件豆青色夹衣。
不是母亲裁剩的布,也不是别人穿旧以后改小的。领口、衣襟和两只袖子都已经缝好,盘扣一对不少,是一件从铺子里买来的成衣。
妹妹的手停在衣裳上。
“谁的?”
“你的。”
“真是我的?”
“你若不信,我拿回去退。”
她立刻把衣服抱进怀里。
“穿过了不能退。”
这话不知是从哪个货郎那里学来的。
母亲把夹衣接过去,先翻里面的针脚,又摸了摸夹层厚薄。
“多少钱?”
我报了数。
她的眉毛立刻竖起来。
“这个价,我买布能做一件半。”
“剩下半件给谁穿?”
“给你补脑壳。”
妹妹在旁边笑,手仍抓着衣角不放。
“钱从哪里出的?”母亲又问。
“这些年抄书剩下的工钱,还有回乡后别人送我的几份小贺仪。不是床板下那几包。”
母亲这才没有继续骂,只道:“有钱也不能乱用。她还在长,买得不合身,明年便穿不得。”
“所以我买大了一号。”
妹妹已经把旧外衣脱了,自己往身上套。右手钻进左袖,左手又从领口伸出来,折腾半天才穿正。衣身果然稍宽,袖口盖过手背,母亲替她往里折了一道。
“明年放出来。”母亲说。
妹妹低头摸了摸盘扣,又走到水缸边,对着水面照自己。
水被她晃得一圈圈荡开,脸看不清,新衣的颜色倒映得很亮。
“像不像别人家的女儿?”我问。
她想起父亲方才的话,立刻摇头。
“还是你妹妹。”
父亲坐在灶边笑。
“一个穿新的像别人家儿子,一个穿新的还是自家妹妹。你亏了。”
我确实多花了一些钱。
成衣比自己买布裁剪贵,式样也只是州城铺子里最寻常的一种。可妹妹从出生到现在,穿过母亲缝的,穿过邻家孩子改剩的,也穿过我小时候拆下来的旧布,唯独没有一件走进铺子便已经完整做好、买下以后只属于她的衣裳。
她今日有了。
妹妹在屋里走了两圈,忽然停下。
“我的礼只有衣裳?”
“你还嫌少?”
“你方才叫我问剩下的布。”
“是你自己问的。”
“那剩下的到底做什么?”
母亲看向我。
“还有。”我说。
我进里屋,从床下拖出一只长木匣。
***
木匣是从杨家书房搬回来的。
我在杨家伴读七年,除了日常读书和替书铺抄写,还做过一件没有人催交期的事。
抄《史记》和《资治通鉴》。
不是全本。
《史记》一百三十卷,《资治通鉴》二百九十四卷,若想一字不漏地抄完,光纸便不是江家负担得起的。我最初只是见到哪一篇喜欢,便趁练字时抄一段;后来答应教妹妹读书,才开始有意把能够借到的卷册一篇篇誊下来。
纸也不一样。
有的是我替杨景和誊文后剩下的边纸,有的是书铺裁蒙书余下的窄页,有的是自己花抄书钱买来的毛边纸。最早几册字大而生硬,后面的字渐渐小了,也稳了。同一册里有时墨浓,有时墨淡,纸页长短不能完全合齐,只能裁到大致相同,再用线装成薄册。
《史记》里,我先抄本纪和世家,后来又添列传;《通鉴》太长,只能按年月选抄。起初我下意识挑自己认为“妹妹会喜欢”的故事,抄到后来才发觉,这仍是我替她决定什么值得读。
于是后面的选择不再只讲女子,也不只讲英雄。
有秦灭六国,也有陈胜起兵;有鸿门宴,也有萧何收图籍;有皇帝即位,也有饥荒、赋税、兵变和一场场写在年月下面的死亡。
我没有本事把两部书完整搬进这个匣子。
只把七年里真正读到、真正想过的部分,尽量抄了进去。
妹妹蹲到匣子前。
“这些都是你的?”
“以前是。”
“现在咧?”
“你的。”
她没有立刻伸手。
“借给我,还是给我?”
“给你。”
“弄坏了也不收回?”
“你若故意拿去垫桌脚,我便收回。”
“我才不垫桌脚。”她把最上面一册抱起来,“桌脚拿瓦片垫。”
母亲已经把裁衣剩下的青布拿来。
大块余布不够再做一件衣裳,给这些薄册包封却正合适。她按册子的大小裁成几份,教妹妹把布边折进去,用细线固定在原来的纸封外面。
妹妹自己的针脚太乱,缝到第二本,布面便歪到一边。她拆开重来,这回先用炭枝在内侧画线,一针一针沿线走。
“书衣比人衣好做。”她说。
“书不会乱动。”母亲道。
“哥哥试衣时也冇乱动。”
“他会挑嘴。”
我坐在旁边,把各册次序重新排过,在青布封面上题签。
《史记钞》。
《通鉴钞》。
妹妹看了一会儿。
“为什么有个钞?”
“说明不是全本,是抄出的部分。”
“以后能不能抄全?”
“能不能,要看我活多久、有没有纸、借不借得到书。”
“那你慢慢抄。”
她说得理所当然,仿佛我往后几十年都该替她做这件事。
我也没有反驳。
书衣全部缝好以后,她把第一册翻开,在扉页空白处写了一个“江”字。
父亲看见了。
“又写江?”
“我的书,自然要写名字。”
“你哪来的名字?”
妹妹的笔停住。
这个问题迟到了许多年。
我替她取“晓曦”时,她还只是一个趴在灶灰边学写“人”和“手”的小女孩。那名字没有经过父亲点头,也没有写进族谱和任何官府册籍,只在我们兄妹之间用了很久。后来她在州学榜外的竹板上完整写过一次,却始终没有当着父母的面把它说成自己的正式名字。
她看了我一眼。
我没有替她回答。
“江晓曦。”她自己说。
父亲皱眉。
“哪个取的?”
“哥哥。”
“他取你便要?”
“我要,才写。”
屋里静了一会儿。
母亲没有问我为何越过父母替妹妹取名,只把最后一根线咬断,摸了摸书衣的边角。
父亲又把那三个字念了一遍。
“晓曦。”
“嗯。”
“同你哥的昭晨一个意思?”
“都是天亮。”妹妹说。
父亲看看她,又看看我。
“一家两个天亮,也不嫌挤。”
妹妹握紧笔。
“那能不能写?”
父亲把书推回她面前。
“你的书,你自己写。”
她低下头,一笔一画补完后面两个字。
江晓曦。
这一次没有写在灶灰里,也没有写在州学门外一块随时会被丢掉的竹片上。
名字落在《史记》的第一页。
墨还没有干,母亲不许她合书。她只好双手托着,让那三个字晾在灯下,嘴里却已经催我讲第一篇。
“从头读?”我问。
“从头。”
“《五帝本纪》很长。”
“长便明日再读。”
我翻开自己抄得最早的那一册。
纸页旧,字也不如如今端正。外面却刚包上一层新的青布。
我身上的新衣已经折进箱子,要等明年北上赴试才穿。妹妹舍不得脱下新买的夹衣,穿着它读了半夜;那些书衣却在当夜便沾了一点灶灰,第二日又被她压出一道折痕。
母亲看见,心疼得骂了两句。
妹妹抱着书不肯放。
“衣裳做出来,就是要穿的。”她说。
这话听着很有道理。
我竟无法反驳。
***
入冬以后,家里的五笔账终于各自有了结果。
借债清了。
田赎回了。
船食费用问明并写明免去。
杨家与先生的谢礼都已送到。
第二次实发的赏银也被母亲分成种子、粮差、口粮和进京盘缠,分别包好,压在床板下。
账分开以后,银子并没有因此变多。
家里仍旧只有一亩六分自田和一亩四分租田;明年要交的税不会因为我中了举人便自动消失,去京师的路也远过武昌。新衣只能穿一件,书也远没有抄全。
可父亲不再欠杨家八钱本钱。
母亲第一次能把一包银写作“备用”,而不是写作“还债”。
妹妹有了一件从成衣铺买来、只属于她的新衣,也有了两部属于自己的、虽然残缺的史书。她还第一次当着父母的面,把“江晓曦”写在不会被擦去的地方。
至于我,也有了一件明年才舍得穿的新衣。
那时我以为,只要把每一笔钱都分清,把每一张契纸都收好,再为家里留下足够的银子,自己便可以放心北上。
我还不知道,银子所谓“足够”,总是对某一种已经预料到的日子而言。
倘若歉收、加派、疾病和米价同时到来,再厚的布也会磨破,再清楚的账也只能告诉你,钱是在什么时候用完的。
但在崇祯九年的冬天,那些事都还没有发生。
我把新衣收进行囊。
妹妹坐在灶边,翻开《史记钞》的第一页。
父亲在灯下摸着已经取回的典契,母亲则把装有家用银的布包重新缝进床板下的暗袋。
我们都以为,旧账既然清了,新日子便该从这里开始。
---
## 当前可以公开的情报(十二):抄书与题署
### 《史记钞》与《通鉴钞》
《史记》共一百三十卷,《资治通鉴》共二百九十四卷,完整抄写需要极多时间和纸张。以江家的经济条件和江昭晨七年的零碎时间,不宜让他凭空完成两部巨著的完整副本。
因此,本章将礼物写成他长期利用余纸、边纸和自购毛边纸制作的节抄本,题作《史记钞》《通鉴钞》。书中文字来自两部原书,篇目与段落却由江昭晨按自己实际读到、借到和认为值得保存的部分逐年选录,既是读书笔记,也是专门留给江晓曦的私人手抄书。
### 女子题署藏书
明代女子并非不能识字、读史、拥有或题署书籍;真正悬殊的是受教育机会、书籍来源和名字进入公共文书的资格。江晓曦在私人手抄书上写下自己的名字,不等于她因此获得科举、财产权或族谱中的同等位置,却使这个名字第一次得到父母明确承认,并与一件归她本人使用的物品相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