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成水账、童试与卖田三章,推进江昭晨的制度实践、科举入学和土地兼并认识。 引入长沙吉王府宗藩财政线,补充丰产不丰收、土地过割及藩王供养体系。 同步更新章节摘要和人物库,并修订第三至第五章部分表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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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高闯王
崇祯五年冬,我在杨家读书已三年有余。
三年足够让我把那张从门边搬来的小凳坐出一个浅坑,也足够让杨景和从《论语》读到《孟子》,再从《孟子》一路问到先生不愿回答的地方。
这三年并不是关起门来一味读书。
平日里,我仍从杨家的侧门进出。先生讲书时,我陪杨景和听课、背书;先生不在时,我替他磨墨、理书,顺便把能摸到的书一本本翻过去。到了插秧、收稻的时候,我便照约回家下田。农忙结束再进书房,那张小凳还在原处,桌上往往已经多了几篇杨景和不情不愿抄完的文章。
杨家答应的一顿饭和每月一斗糙米也都照常给了。它们没让江家的日子忽然好起来,却让米缸见底得慢了一些。那笔八钱银债同样没有凭空消失;只是从那以后,父亲每交一回谷、还一回钱,都会讨一张收字回来。我再把日期、数目和抵的是息还是本,逐项记在旧纸订成的小册里。我们仍欠着杨家的债,至少不再连债是怎么长出来的都说不清。
妹妹也在这三年里长高了。她偶尔缠着我问杨家的书上有没有肉,更多时候还是忙着拾柴、赶雀和跟在母亲身后做活。我曾用树枝和炭块零零碎碎教过她几个字,她今日认得,隔几日便又忘了;唯独“江晓曦”三个字,她一直记得怎么念,却还没有真正写下来。
杨景和如今十三岁,个子蹿得比我快,坐下来却仍没有个安稳样。先生讲“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他先问既然民最贵,为何见官还要跪;先生让他抄书。他又问若百姓都饿死了,社稷还剩下什么;先生便让他把前一遍再抄一遍。
我替他磨墨时说:“你再问下去,这篇不必背也记熟了。”
“那不正好?”
“手也正好抄断。”
杨景和甩了甩发酸的手腕,偷偷把两页纸推给我:“一人一半。”
“先生罚的是你。”
“你是伴读。”
“伴读不是伴罚。”
我们正小声争着,院外有人送来一封家书,并一张从州城辗转抄来的报帖。杨爷看完家书,把报帖留在案上,吃饭去了。
这种报帖不是官府发给杨家的公文,多半是州城里有人从京报、邸抄或往来书信中摘出消息,再抄给相识的士绅。纸上的字隔了不知几手,有的墨浓,有的墨淡,末尾还另添了两行小字,像是后来的人硬挤进去的。
杨景和等脚步声走远,立刻把它抽了过来。
“看这个。”
我凑过去。
报帖上先说陕西各处“流贼”聚散不定,官军追剿,又说有个名叫高迎祥的人,号称“闯王”。后面抄了几处地名,字迹潦草,我一时分不清究竟是他已经去过,还是抄报的人担心他将要去。
杨景和却先盯住了那个称号。
“闯王。”他轻轻念了一遍,“这名号倒威风。”
“官府可不觉得威风。”
“王爷都是朝廷封的,他自称王,算哪门子王?”
“手里有人,旁人肯跟着喊,他便先叫起来了。”
杨景和抬眼看我:“那也能算?”
“报帖上写的是‘贼首’,不是‘某王’。朝廷自然不认。”
我嘴上答得平静,心里却又把那三个字看了一遍。
闯王高迎祥。
不是李自成。
后世提起闯王,大多先想到李自成。可在眼下,高迎祥才是这个名号的主人。那个我更熟悉的名字,此时还藏在陕西一群又一群不断聚散的人马里,远没有走到天下人都认得他的地步。
历史在书上排得整齐,落到当下,却只是一张来路不明的薄纸,几个刚刚传到湘南的陌生名字。
杨景和用手指敲了敲纸:“三年前还说京师被围,皇上险些连城门都守不住。如今北边的兵还没赶走,陕西又出了个闯王。大明到底有多少兵?”
“报上只说京师戒严,后金兵入了关内,逼近京城。”我指给他看,“‘围了京师’是外头人传的话。”
“有差么?”
“有。逼到城下和把城四面围死,不是一回事。”
“可京师总归差点出了大事。”
“这倒没错。”
崇祯二年冬,后金军绕过山海关正面,从长城关口入塞,兵锋直逼北京。京师戒严,各地勤王兵马仓促北上。消息传到郴州时,袁崇焕已由勤王之将变成了狱中的罪臣;再传一阵,又成了茶棚里“皇太极围城、袁督师开门”的荒唐故事。
真事、假事和人们愿意相信的事,往往挤在同一张嘴里。
“那秦将军总是真的吧?”杨景和问。
“哪个秦将军?”
“秦良玉。”他说,“石砫的女将军。京师有警,她带白杆兵去勤王,军饷还是自家出的。皇上召她上平台,赐了彩帛羊酒,还写诗夸她。这个报上也有。”
他把纸翻过来。背面果然抄着几句旧闻,大约是送信的人觉得有趣,顺手补上的。
“应当是真的。”我说。
“一个妇人,真能统兵?”
“她在你出生以前就在打仗了。播州、辽东、四川,打过的地方比我们听过的还多。”
杨景和想了想:“先生说,男子居外,女子居内,各有本分。”
“京师有难时,朝廷怎么不叫她在内?”
“这是非常之时。”
“她打播州、援辽东、平四川,也回回都是非常之时?”
杨景和张了张嘴,没有立刻答。
我也没有乘势再说。
这些年我已经知道,争赢一句话并不算难。难的是让人下次再遇到同样的事时,还能记得自己曾经答不上来。
他把报帖铺平,过了一会儿才道:“那她确实比许多男子强。”
“是比许多将领强。”
“不还是这个意思?”
“不是。”我说,“若非得先拿她同所有男子比,仿佛女子能带兵是怪事;可她本来就是将领,该同别的将领比。”
杨景和皱着眉琢磨了一阵,忽然笑道:“这话若叫先生听见,你也要抄书。”
“所以我只同你讲。”
“那你帮我抄一半。”
“这是两码事。”
“怎么又是两码事?”
我们争了几句,他又低头看向报帖。
“秦良玉有兵,便能去救京师;高迎祥也有人,为何便是贼?”
这个问题比方才那个更不好答。
按朝廷的说法,一个奉诏而来,一个聚众作乱,自然泾渭分明。按后世的说法,陕西大旱、饥荒、催征、欠饷、裁驿,失去活路的人被一步步推入民变,也能列出一条清楚的因果链。
可因果链不会替被抢粮的人还粮,也不会让刀下的人复活。
“秦良玉的兵有朝廷给的名分。”我说,“高迎祥没有。”
“只差一道诏书?”
“不只。还要看他们的粮从哪里来,兵听不听约束,经过村子时拿人多少东西。”
“报上说流贼劫掠。”
“官军欠了饷,也会拿百姓的。”
“那怎么分好坏?”
“先别急着只看报帖给他们叫什么。”我指了指案上的字,“看他们做了什么,粮是谁出的,最后又是谁遭殃。”
杨景和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话越来越像记账。”
“本来就得算账。”
陕西离郴州很远,京师更远。可无论是勤王还是剿贼,兵要吃粮,马要吃料,军饷要从某处征来。报帖上只有“调兵”“追剿”“勤王”几个轻飘飘的字,落到某一户人家头上,也许就是多交一斗谷,少留一件冬衣。
杨景和显然也想到了什么,却没有再问。他把报帖照原样放回案上,压在家书底下,然后把先生罚抄的纸重新分成两叠。
“一人一半。”
“为何还是一人一半?”
“粮从哪里来,字就从哪里来。”他说得理直气壮,“我家今日管了你的饭。”
我一时竟找不出话反驳。
这小子不仅听懂了,还立刻用到了不该用的地方。
傍晚回家时,天阴得厉害。
北风从田埂上刮过来,吹得枯稻茬一片片伏下去。我把手拢在袖里,走到门口便闻见灶里烤红薯的甜味。
妹妹正蹲在灶边守着,脸上沾了一道灰。三年多过去,她已经不再是那个坐在田埂上看葫芦的小娃娃,抽条抽得很快,旧夹袄的袖口短了一截,露出一双冻红的小手。
她见我回来,先往我身后看。
“今日有肉冇?”
“冇得。”
“那你回来做么子?”
“这是我家。”
她想了想,觉得这理由还算说得过去,便从灶灰里扒出最小的一只红薯递给我。
“给你。大的留给我。”
我接过来,在门槛上坐下。
“今日给你讲个故事。”
“有老虎啵?”
“有打仗。”
“那也要得。”
妹妹立刻挨过来,红薯也顾不得吃了。
我从秦良玉年轻时随军征播州讲起。自然没有照史书念,只说四川有个女子,会骑马,会射箭,也读过书;她丈夫领兵时,她能另带一队人马;丈夫死后,她接过兵马继续守地方。她手下的兵拿着白木长杆制成的长兵器,所以远近都叫白杆兵。
“她的杆子有恁长?”妹妹举起烧火棍比划。
“比这个长。”
“有屋梁长啵?”
“那也太长了,转个身先把自家屋顶捅穿。”
妹妹咯咯笑起来,把烧火棍往前一刺,险些戳翻灶边的瓦罐。我赶紧把它夺下来,故事里的秦将军也只好暂且卸了兵器。
我又讲后金兵逼近京师,各地兵马奉诏救援。秦良玉拿出家财做军饷,带着兵从四川赶去。皇帝召见她,赐下彩帛和酒肉,还作诗表彰她。
“皇帝也认得她的名?”妹妹问。
“认得。”
“天下人都认得?”
“有些人认得。往后还会有更多人认得。”
她低头抠着红薯皮,忽然小声说:“那她爹娘准她叫这个名啵?”
我愣了一下,才明白她想到的是江晓曦。
“应当准。”
“所以她的名能写在皇帝的纸上。”
“嗯。”
“我的还不能。”
灶膛里一根细柴烧断,红光轻轻一塌。
我把吃完的红薯皮放到一边,拿烧火棍在灶前的灰地上划出一撇,又划出一捺。
“现在可以先写在这里。”
妹妹凑近看:“这是‘江’?”
“不是。这个字念‘人’。”
“你明明讲过,先教我写江。”
这几年里我倒也不是没给妹妹教过写字,但不知是她天性活泼还是太小,总是对此事不上心。
不过这次的秦良玉倒是一个很好的契机。
“我后来想了想,‘曦’字太难,你连笔都还拿不稳。”
“你耍赖。”
“先学简单的。人,两画。”我重新写了一遍,“一撇,一捺,互相撑住。”
妹妹拿过烧火棍,照着我的样子画。第一笔太横,第二笔又太直,写出来不像人,倒像一把歪了齿的草叉。
“它倒哒。”她说。
“那就扶起来。”
她抹平灶灰,又写一遍。这回两笔总算挨在了一处,只是头重脚轻,像随时要往左边摔。
“人。”她盯着自己的字念。
“对。”
“秦良玉是人。”
“是。”
“杨爷是人。”
“是。”
“我也是人。”
“当然。”
她很满意,又在旁边连写三个,满地都是东倒西歪的小人。
“第二个咧?”
我在灰里写下一个“手”字。
这个字比“人”难。妹妹看了半天,把自己的左手按在地上,又看看我写的字。
“一点都不像。”
“字不一定照着样子画。你先记住,这是手。”
“手。”她把五根指头张开,“拿筷子的手,拔秧的手。”
“也是写字的手。”
“还是秦良玉拿枪的手。”
“对。”
她又试着写。横画挤成一团,弯钩拖得老长,像只尾巴打结的虫。写了两遍,她便嫌烧火棍太粗,干脆伸出食指,在灰里慢慢描。
我握住她的手腕,带着她走完一笔,再让她自己来。
她的手很小,指缝里还嵌着灶灰,虎口有一道前几天捡柴留下的细口子。这样的手每天要拾柴、赶雀、剥豆、递碗,能替家里做许多事,却从来没有人觉得它也该拿笔。
妹妹写完,抬头问我:“学会‘手’,就教‘江’啵?”
“学会‘人’和‘手’,再教你的名字。”
“为么子要先学这两个?”
我本来可以说,因为这两个字简单。
可看着满地歪歪扭扭的字,我改了口。
“先认得自己是个人,再认得自己的手,人都有一双手。”我把双手举到她面前,五指张开,看着她的眼睛说。“名字要用自己的手写。往后你想学什么、想做什么,也得先让这双手会做。”
“像秦良玉那样啵?”她也学我一样,把手举到面前,五指张开,轻轻贴上我的掌心。
“对,就像秦良玉那样哒!”
妹妹未必全听懂了。她只抓住最后一句,立刻又低下头,在灶灰里用力写了一个“手”。
“那我要快些学。”
屋外的风从门缝钻进来,掠过灰地,把最边上一个“人”字吹模糊了。她赶紧用掌心护住剩下的字,催我再讲一遍秦良玉怎样拿枪、怎样进京。
于是我从头又讲了一遍。
那天晚上,江晓曦还不会写自己的名字。
她只认得了两个字。
一个是人,一个是手。
一个告诉她,她和故事里的人并没有两样;另一个告诉她,名字总有一天可以由自己的手写下来。
当前可以公开的情报(五):己巳之变、秦良玉与第一位闯王
“良玉与翼明奉诏勤王,出家财济饷。”
——《明史》卷二百七十《秦良玉传》
京师“被围”了吗?
崇祯二年(1629)冬,后金军避开山海关正面,经长城关口入塞,攻陷遵化等地并逼近北京,明廷下令京师戒严,各地军队奉诏勤王。民间可以把这场危机概括成“京师被围”,但若按军事过程细分,更准确的说法是“后金入塞、兵临京畿、京师戒严”;北京并未始终处于四面完全合围的状态。
消息从京师传到郴州,需要经过邸报抄传、官员书信、商旅口述等多重渠道。标题、日期、地名都可能在转抄中错漏,真实军情也会与传闻混在一起。因此,正文里的报帖只能证明“杨家当时听到了什么”,不能自动等同于一份准确完整的战报。
秦良玉与白杆兵
秦良玉是四川忠州人,嫁石砫宣抚使马千乘,丈夫死后代领其职。她长期统兵,所部因使用白木长杆兵器而被称为“白杆兵”。崇祯三年(1630),永平等城失守后,她与侄秦翼明奉诏勤王,并拿出家财补助军饷;崇祯帝召见、赏赐,并作诗表彰。
秦良玉并非因一次勤王才突然成为将领。早在万历年间征播州、天启年间援辽和平定四川叛乱时,她已经多次领兵。
此时的闯王是谁?
第五章时间来到崇祯五年(1632)。此时“闯王”主要指陕西民变领袖高迎祥,而不是后来攻入北京的李自成。李自成早期号“闯将”;高迎祥于崇祯九年(1636)被孙传庭俘杀后,李自成才逐渐承接“闯王”名号。
明代官书通常把各支民变武装统称为“流贼”“盗贼”,这种称呼体现朝廷的统治立场,却不能单独解释民变为何发生。正文将饥荒、催征、欠饷、失业与武装劫掠同时保留:理解一个人为何加入民变,不等于抹去民变军队对普通百姓造成的伤害;官军奉朝廷名义作战,也不等于其征发和军纪天然无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