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KiB
第二十四章 河南
我到河南后的第一件差事,是给死人挪地方。
进程宅第六日,西门外粥棚抬来三具尸首。两具用破席卷着,一具只有半张芦席,脚还露在外面。棚役嫌晦气,把人搁在程宅后巷,等同知衙门给掩埋钱。午后又送来一个尚有气的老妇,放在三具尸首旁边,说她反正熬不过今晚,一并等着省事。
我赶到时,她正睁着眼。
眼珠还能转,嘴里也有一点声,只因牙关打颤,谁都听不清。一个棚役拿草绳量尸长,量到她脚边,随口道:“这具明日再算。”
我把他的草绳踩住。
“她还活着。”
“江相公,活着也只剩一口气。棚里挤了三百多人,病的躺了二十几个,哪个有空守她?”
“先抬进屋。”
“抬去哪间?”
我回头看程宅管事。管事也看我。程克俭只叫我去看粥棚死人的情形,没有给我空屋,也没有让我调人。洛阳城内外每天都有逃荒来的,粥棚原先只搭了两排草屋,如今灶边、墙根、车棚全躺着人。把老妇抬回去,仍旧只是在死人堆里换一个位置。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掠过许多词。隔离、污染、接触传播、分区管理。每一个词都对,每一个词都没法替我变出一间屋、一口锅和一个肯抬人的壮丁。
老妇又动了一下。脚后跟把席边蹭出一条泥痕。
“柴棚。”我说,“程宅西边废柴棚先空一角。我担责。”
管事皱起眉:“那是宅里的地方。”
“只收今日这一人。明日程公若不同意,我把人送走。”
“你送?”棚役问。
我弯腰去抬席角。尸臭和酸馊味一齐冲上来,胃里立刻翻了一下。那棚役见我真动手,骂了声晦气,还是过来抬另一头。
老妇轻得像席里只卷了一把柴。
程克俭傍晚回来,先去柴棚看了一眼。
老妇喝下半碗温水,仍旧昏着。晓曦替她擦过脸,陈继春从后仓找来两捆旧草,把人垫高了一些。母亲坐在门边,正教晓曦将盛水的碗和盛秽物的盆分开放。
“你担责?”程克俭问我。
“是。”
“她若死在宅里呢?”
“照例报官掩埋。”
“若她得的是时疫,传进内院呢?”
我答不出一句轻巧话。前世的防疫常识告诉我,先把一个来历不明的重病者带进住人的宅院,绝算不上好办法。方才救人时只想着她不能同尸首放在一起,现在风险落到了程宅所有人头上。
“柴棚离内院还有两道门。”我说,“送水送食只留一人,碗盆不用到别处。进出洗手,草灰埋秽物。若再有病人,不能往这里送。”
“为何?”
“这里是宅,不是病坊。收一个是救急,收十个便可能把整宅拖进去。”
程克俭看着我:“那十个人搁在哪里?”
“我今日正想请程公给一块地方。”
“你进门六日,便要地、要人、要柴、要锅?”
“还要几领旧席。”
他笑了一声,脸上却没有笑意:“河南府若还有这些东西等人开口,我也不必在此听你讨。”
我摸了摸孝巾边缘,没有再接话。
程克俭转身往书房走。我以为这件事便到此为止,他走出几步,却叫我跟上。
书案上摊着一卷《农政全书》。他翻到荒政一门,指给我看。纸上写荒年煮粥,应当就村落散设粥厂;若尽驱饥民入城,容易挤踏,也容易秽杂染疾。
“徐文定公写得比你明白。”他说。
我盯着那几行字,脸上发热。
我方才还在心里替古人补公共卫生课,结果明人自己已经把大锅聚众的麻烦写进书里。问题从来不只在有没有人知道。书在案上,粥棚仍挤着三百多人;道理能进书,未必能进锅边。
“既有成法,为何西门只设一棚?”我问。
“城外村落自顾不暇。肯捐地的怕流民赖着不走,肯出柴的怕官里顺手再派,里甲说无人可用,寺观也怕疫死太多。府里催各县设厂,各县回文皆称已经设了。纸上有二十余处,实际日日开火的不足一半。”
“那便先不求二十处。”
程克俭抬眼。
我在纸边画了三个小圈:“西门粥棚仍煮粥,等粮的人不在灶边过夜。往南半里有废窑场,避风,附近也有井,可安置能走动的人;重病另放一处,离井和锅远些。新来者先在城门外歇一夜,问清同乡亲族,再分过去。只试七日。”
“谁来分?”
“叫他们自己推人。”
“饥民自己?”
“同村同路来的,十几户推一个。谁家有人病了,谁家孩子失散,谁今日该领,先由他们报。棚役只同这些人说话,省得三百张嘴一齐挤到锅前。”
“若推出来的是地痞?”
“三日一换。领粮时把每一伙应得的份摆在众人眼前。有人说少了,当场重分。”
“若十几户合起来骗粮?”
“会骗。”我说,“官差也会骗。先试一处,这样就知道哪边骗得更多,哪边更容易查。”
程克俭的手指停在书页上。
我知道这句话不够恭敬,却没收回来。前世做一项制度,至少知道试点、记录、复盘。到了这里,我已经在账册上见过太多写得完美的“奉行无违”。一条办法写成告示,下面人人称是,往往就再没人承认它出了错。若只许成功,不许报坏消息,再好的制度也会长成一张遮羞的纸。
“不求程公今日定成法。”我说,“给七日、两名棚役和一块废窑场。每日只记三件:有几人争抢受伤,有几人新病,有几户离开。七日后若更坏,立刻停。”
“粮呢?”
“仍是原来那些粮。”
“多一处便多一段运送。”
“陈继春看过路。他说独轮车走得通。”
“锅呢?”
“窑场有废陶锅两口,补一口即可。”
“水呢?”
“晓曦今日问过井主。每日可让三十担,条件是取水的人替他清井台。”
程克俭看了我片刻:“你们三个已经把地方挑好了?”
“我只想了三个圈。”我说,“路、锅和井是他们补的。”
他把《农政全书》合上:“七日。不得借本官名义强占民地,不得擅动仓粮。出了人命,先报我。”
“已经出的人命呢?”
“也报。”
第二日,晓曦把我叫到西门粥棚。
“你要他们自己推人,总得先认得几个人。”她说。
棚前的队伍已经绕过半面土墙。一个老妇牵着小女孩挪到门板前,手里攥着一块旧木牌。管牌的役人翻过日册,只瞥了一眼便把牌推回去。
“张王氏昨日领过,今日莫来重领。”
老妇把女孩往前推:“昨日是我一口。今日还有她。”
“她昨日在哪里?”
“跟她娘。”老妇停了一下,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她娘昨夜没了。”
役人朝后面的长队看去:“日日都有人死,人人都来添一口,一锅粥能添出十锅来?没保人,不添。”
小女孩一直盯着门板上的墨碟。脚上两只草鞋一大一小,右脚那只用麻绳绕了三圈。
晓曦抽出前一日的纸:“张王氏后面只写一口。她昨日领的是自己的,没领这个孩子的。”
“江姑娘,你敢保她不是临时捡个娃来多领?”
“我不敢保。”晓曦看向老妇,“她姓什么?”
“跟她爹姓刘。”
“叫什么?”
“没大名,就叫细妹。”
“哪个村来的?”
老妇报了宜阳南乡一个村名,又说丈夫家姓张,娘家姓王。夫家村里叫她张王氏,娘家旧识叫她王婆。役人听得更烦,认定一个人说出两个称呼便有诈。
“两个叫法还是一个人。”晓曦道,“孩子今日先同她并一牌。我在牌边剪个缺口,三日后再问同路的人。若查出她撒谎,这一笔算我误记。”
她没等役人再争,用剪纸的小刀在木牌边缘切下一角,又添上“刘氏幼女,名未取”。王婆拿过牌,先翻看缺口,再看晓曦,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谢,牵着细妹往锅边去了。
“她信你么?”我问。
“不信。”晓曦把笔尖在碗沿上刮了刮,“她只是晓得这块牌今日能领两口。”
午后,我们在棚外又找到王婆。晓曦同她说南边废窑场可以躺人,木牌仍能领粥。王婆当场把牌塞进怀里,问我们是不是想把外乡人哄远些,再关了这边的锅。
我解释了半天,她只问三件事:“井里真有水?夜里关不关人?孩子若病了,还给不给粥?”
每一件都比我画的三个圈具体。
晓曦没替我保证,只道:“先同你去看。不好便回来。”
我们陪祖孙二人走到窑场。王婆先尝井水,又用脚踢过草铺,最后绕到屋后看有没有死胡同。细妹钻进草棚,在里面躺直,又爬起来告诉她,屋顶有个洞,却看得见天,不漏风。
王婆仍没说信。她只答应在那里睡一夜,若夜里有人赶她,天亮便回来把木牌摔到我脸上。
废窑场第一日便险些把试办砸掉。
我们原想把能行走的八十余人从粥棚移过去。告示刚念完,只有十一人肯走。其余人宁可挤在灶边。有人听说“另行安置”,当场抱住锅棚柱子,认定官府要把他们赶去无人处饿死。
我站在门板上解释窑场有水、有锅、领粮木牌照旧有效。底下有人问,既然那里更好,为何官差自己不去住?又有人喊,出了城墙便会被兵抓走。几句话一搅,后排根本听不见我说什么,只看见前面摇头,也跟着往后退。
我准备了一整套办法,连茅厕挖在井的下风处都想过,偏偏忘了最简单的一件事:他们凭什么信我。
在郴州,晓曦说不,杨家仍觉得可以关门慢慢讲。此刻我站得比所有人高,拿着程宅的短札,也在做相似的事。我知道自己想救人,底下的人只知道一个陌生举人要他们离开唯一看得见的锅。
“哥,你下来。”晓曦在后面扯我衣角。
“我还没讲完。”
“他们听不到。”
“所以才要站高些。”
“站高些声音大,话也没变真。”
我转头看她。她没再同我争,径直去找前一日带刘细妹看过窑场的王婆。
王婆领着细妹在窑场住过一夜。此刻她端着一只豁口碗走到人群前,扯着宜阳乡音骂:“锅还没烧,你们急啥哩!我昨夜睡过,屋顶没塌。愿去的跟我,不愿去的便在这里闻臭。”话虽粗,却真有人跟着动了。
第一批只走了二十七人。半日后,有人从窑场回来,说那边粥稀些,却能躺直腿,又带走十几户。到天黑前,八十三人中去了五十九人。
“你那张告示带走几个?”晓曦问。
“十一。”
“王婆呢?”
“莫得意。”
她眼睛一弯:“我又冇得意,是哥哥在算。”
陈继春从井边回来,裤腿全是泥。他没空听我们拌嘴,先把我拉到窑场后面。新挖的两处便坑都在低洼处,离井已经够远,可夜里若有雨,污水会顺旧沟流向草棚。
“改到坡下。”他说。
“坡下远,病人走不过去。”
“那便在近处只留尿桶,每日抬走。坑不能挖这里。”
“七日未必下雨。”
陈继春用鞋尖踢开表土。下面是潮黑的泥:“天旱,沟也不是往高处流。你只晓得污水脏,但是我晓得它往哪边。”
我立刻叫人填坑。两个刚挖完的汉子不肯,问凭什么白做一遍。陈继春没同他们讲道理,先拿起锄头填第一铲,又答应今晚分粥时让挖坑的人先领。两人才骂骂咧咧动手。
第一日没有死人,却有三人因争草铺打起来。第二日,一个被推作“十户首”的男人把自家弟弟记作病人,多领半瓢稠粥;晓曦在妇人那边听见,当众问出来。男人先说她一个女娃多管闲事,后来又说自己弟弟确实腿软。
众人看着我,等我处置。
我很想立一条清楚的规矩:冒领一次便撤换,所多领的从明日扣回。可弟弟就站在他身后,脸颊陷得只剩骨头。他确实饿,也确实借了病人的名头。若我一罚到底,十户人会看见规矩;若不罚,人人都会学。
“先换人。”我说,“半瓢不从他弟弟嘴里扣。明日这一伙少领的部分,由今日推他的人自己议,补给哪一户。”
“凭啥要我们补?”有人立刻叫起来,“是他偷的!”
“他是谁推出来的?”
“大家随口讲的。”
“那明日莫随口讲。”
这句话出口,我自己先觉得不对。人们饿得站都站不稳,我却叫他们为一次推举承担后果。共同决定若只剩共同受罚,便是把官差的棍子递给穷人,让他们互相打。
晓曦蹲在那伙妇人中间,小声问了几句,起身道:“她们说,明日让多领的那人替全伙挑水,不扣粥。再推王婆管三日。谁家要添病号,得有两户一同讲。”
王婆立刻骂:“我才不管。”
“你方才骂得最响。”细妹忽然说。
这是我第一次听见她开口。周围有人笑了,王婆抬手要敲她,手落到半途又收回去。
“三日便三日。”她说,“哪个作假,我拿瓢敲。”
事情就这样定了,没有照我的条目来。
第三日,挑水的人少了一半抱怨;第四日,窑场却多出二十六个陌生人。消息传开以后,附近流民都往这里来。原本按八十人备的水和草铺立刻不够,井主也反悔,说再取会伤自家人吃水。
我望着窑场外新来的人,头皮发紧。一个办法只要稍见成效,便会吸来它原先没有承担的人。现代所谓资源挤兑,在这里是一双双盯着锅的眼睛。我无法站出去说试办名额已满。
“停收。”棚役说,“把后来的一律赶回西门。”
“西门已经把锅减了一口。”
“那也不能都留。”
陈继春把新来的人分成三堆:有亲族在窑场的,能做活的,已经病得走不动的。他说亲族可以并灶,能做活的去修另一处废屋,病人暂留檐下。晓曦又去问女人孩子愿不愿意同陌生男人挤住。问到最后,七户宁愿在墙外搭草窝,也不肯进大棚。
我原先画的三个圈,一日之内变成了六处。
粮没有增加,锅也没有增加。我们只能把粥再熬稀些。第五日清早,那名从程宅柴棚抬来的老妇死了。母亲替她合上眼,说她醒过一次,只讲出自己姓孙,丈夫和两个儿子都死在路上。
我把姓名写在掩埋单上,忽然很想撕掉墙上那张试办日记。争抢少了,新病少了两个,死的人却仍旧死。那些数没有骗人,放在尸首旁边却显得讨厌。
“你救不得每个。”母亲说。
“我知道。”
“晓得还摆这张脸?”
“可知道和受得了,是两回事啊。”
她用父亲的竹杖拨了拨火盆:“那便把受不了也记着。莫以后坐进大屋,见纸上少死一个,就当余下的死得应该。”
第七日,程克俭亲自到窑场。
他没有先看我们的纸,先去走了一遍井、锅、草棚和便坑。王婆拦住他,告了三件事:棚役昨日给相熟的人多舀粥;夜里有两个青壮摸进妇人棚;井主答应的水又少了五担。
跟来的书吏脸都白了,喝她不得冲撞官长。程克俭摆手叫他说完,再把棚役、守夜人和井主一一叫来。棚役承认多舀半瓢,只说自己也有亲眷;守夜人称没看见;井主则说自家井水确实下降。
没有一件能靠当场打一顿彻底解决。
最后程克俭定下:粥勺改由两人轮流掌,一人为棚役,一人为各伙三日一换的推举者;妇人草棚外夜间留两名女眷和两名壮丁,壮丁不得进棚;井水不足便减窑场人数,新来者分往南寺空院,府里给井主免去当月一项杂役,换定数供水。
他每定一条,都先问王婆一句:“这样行不行?”
王婆起初只会说“老爷做主”,被问到第三次,终于指着两名壮丁道:“这两个不行,他俩夜里赌钱。”
众人哄笑。两个汉子涨红了脸,没敢骂。
回程宅的路上,程克俭问我:“七日如何?”
“有用,也添了新麻烦。”
“若照公文写呢?”
“分设粥厂,安辑流民,病者别处,争竞渐息。”
“很好看。”
“但也最没用。”
他嗯了一声:“你最先同我讲三日一换,我以为你只想用饥民替官差省事。后来为何肯叫他们当面告棚役?”
我想了想:“因为若只能替官府做事,不能说官府哪里做错,这种推举同多设几个小役没有分别。”
“他们会偏私,会结党,会撒谎。”
“官也会。”
“你今日很爱讲这句。”
“因为是真的。”
程克俭没恼。他走出几步,才道:“真的话,不一定每句都该大声讲。可若连幕里也不许讲,迟早只剩假话。”
从三月到六月,河南府城外又分出四处临时住地。
没有哪一处完全照窑场的样子。南寺有空院,却没有井;北关有井,城中富户又怕流民靠近仓房;东郊能搭棚,守门兵却常来挑走青壮服役。我们能做的只是每到一处先问水、锅、夜宿、病人和谁能说话,再从当地有的东西里拼一套办法。
程克俭开始让我参加每五日一次的小议。来的人有书吏、仓役、寺僧、保正,有时也让各处推一两个流民进来。第一次让王婆坐进书房时,她死活不肯上椅,只蹲在门槛边。一个书吏嫌她说话没次序,我也嫌。她从井主骂到粥勺,又从粥勺扯到昨夜丢鞋,半天讲不到一条告示上。
我忍不住替她归纳:“她的意思是——”
“我还没讲完哩。”王婆瞪我。
书吏低头笑。我的脸一下热了,只得把笔放下,让她继续骂。骂到最后,真正要紧的是妇人棚里有人用半碗粥换年轻女子夜里陪睡。那件事若按我归纳的前三句,根本不会出现。
程克俭当天把涉事的管粥人撤了,送县衙审问。第二日,另一个地方的推举者却集体不来了。他们怕自己今后只要报一件事,便要同官差结仇。
我提出允许不署名。书吏说无名帖谁都能写,会被仇家利用。晓曦想了半日,叫各处放一只封口竹筒,投帖者可写姓名,也可画本处木牌上的缺口记号;每五日由两个人一同开,一人来自程宅,一人由住民临时推举。假告仍会有,至少不用单独把告状者送到役人面前。
“你早想到了?”我问她。
“没有。”她说,“我只是记得在杨家门里,若外面没有继春哥和你,我讲了也没人晓得。”
她说完便低头裁竹纸,好像只是想到一件普通事。我胸口却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
陈继春对竹筒不大信。他说不识字的人仍要找识字者代写,秘密会先落到代写人手里。于是各处又固定两名不管粥、不守门的代说人,由住民轮换挑选。有人不肯露名,可把事情讲给代说人听。这个办法也有漏洞,第二个月便出了代说人借机勒索的事,只好再换、再查。
我渐渐明白,所谓制度并不是想出一个没有漏洞的好办法。那样的东西不存在。能做的是让漏洞出现以后,有人敢讲,有地方可讲,讲了以后还改得动。
这句话我没有写进呈文。呈文里仍是“分厂煮赈”“病者别置”“择谨厚者董之”。程克俭说,写成这样,上官才看得懂,也不至于追问为何让流民议论役人。真正怎么做,留在每日小议的纸上。
六月末,宜阳送来急报。
报上说县南流民骤增,旧社仓外已经聚了千余人,夏粮无收,井水将竭。知县请求河南府拨粮、拨兵,把流民分送原籍。另一封私札却说,许多人的原籍村寨早已空了,送回去只会死在路上;县中又传南边有流寇出没,守城人想把城外饥民一并赶远。
程克俭把两封信都递给我。
“你怎么看?”
我脑中先冒出的仍是几项:粮、水、路、病、兵。紧接着,我想起那些已经空掉的村子。官府最熟悉的办法是把人送回户籍所在,好像一个人只要回到册上的地方,便恢复了田、屋和亲族。可灾荒已经把这些东西拆散了。
“不能先问怎样把他们送走。”我说,“要先问他们为何往宜阳来,又准备往哪里去。”
“问完呢?”
“若南边真有兵,他们便不会只在宜阳等粥。要么进城,要么跟着能给饭的人走。我们得在那以前,让他们自己说清哪些村还有人、哪些路能走、哪些人愿留下修沟种麦,哪些只想继续往北。肯留下的,给工、给住处;要走的,也别全堵成一群。”
“工粮从何处出?”
“宜阳请拨粮,不能白拨。先用一小部分修井、清沟、补城外废屋。做工不是为了证明他们配吃饭,是为了让留下的人有事可共同做,也让县里看见他们不全是负担。”
“兵若来了?”
“那更要让人群散开。千余人堵在一座社仓外,谁先拿刀,谁便能把他们一齐带走。”
程克俭站到窗前。院里,母亲正扶着竹杖慢慢走,晓曦在晾洗净的碗,陈继春同后仓人修一只独轮车。我们四个刚来时,也只是一户无地、无籍、无去处的外乡人。若程宅没有开门,我们大概也会站在某座粥棚外,等别人替我们决定往哪走。
“你去一趟宜阳。”程克俭说。
“我?”
“本府另派一名书吏,两名役人,持文查验。你去看人为何聚来,能不能在城外分出几处。陈继春懂水路和农事,江姑娘知道妇孺中间怎样问话。你们三人若都愿意,便随去。”
“若不愿意?”
“你问他们。”
我转身出门。话还没说完,晓曦先抬头:“去几日?”
“快则半月。”
“娘呢?”
“留在程宅养病。”
陈继春把车轮转了一圈,听完才问:“宜阳的井有多深?”
“不晓得。”
“社仓离井多远?”
“也不晓得。”
“那便一齐去看看吧。”
晓曦把最后一只碗扣到木架上:“我也去。先讲好,妇人讲的话,哪些能写进官文,由我定。”
母亲从廊下走过来,把父亲的竹杖递给我,又在我手背上打了一下。
“杖给你路上用,不是叫你拿去指点人。到地方先听。”
我握住竹杖。上面的旧裂纹正贴着掌心。
七月二十二,我们随府里书吏出洛阳西门。
官道被旱日晒得发白,路边每隔一段便有人往东走。有人背锅,有人拖孩子,有人什么也没有。宜阳在西,他们却从宜阳来。
我停下来问第一户:“前面出了什么事?”
那人看看我们身后的役人,又看看我头上的孝,半晌才道:“没有事。就是活不下去。”
他说完继续往东。
后面还有更多人。
河南终于不再是一张等我铺平的图。它迎面走来,一户接着一户,从我身边过去。
当前可以公开的情报(二十四):明代粥赈、分厂与荒政试办
集中施粥弊端
徐光启《农政全书》卷四十四“荒政”收录前人条议,主张荒年煮粥宜在村落分散设置,并指出把饥民集中驱入城郭,会造成往返不便、拥挤踩踏及“秽杂易染疾疫”等问题。文中“画地分煮”、病者分列等办法,说明传统荒政并非只知道开一口大锅。本章让程克俭以此书提醒昭晨,依据即在这里。
参考:《农政全书》卷四十四
地方条件
明代荒政文本包含赈谷、煮粥、施医、掩埋、安辑流民等多种措施,但地方执行仍受仓粮定项、道路、燃料、水源、基层人手和士绅意愿制约。小说中的废窑场、井主交换条件、七日试办及各处小议均为虚构,用于表现同一条荒政原则在不同地点必须重新协调资源。
“让受赈者推人议事”
灾民按同乡、同路或临时住处分伙,本身符合流民结伴和基层管理的现实可能;本章所写三日轮换、共同开竹筒、当面质问棚役等程序,则是江昭晨结合前世认知提出的虚构试办,不宣称为崇祯十三年河南府现成制度。其作用也并非保证人人公正,而是让舞弊和错误有机会被暴露、被修改。
饥荒
旱灾会直接减产,饥荒的严重程度还取决于仓储、运输、价格、征派、治安和家庭能否取得食物。相同灾情下,不同地区因粮食调度和地方储备而出现不同后果,是理解传统灾荒的重要区别。本章将水源、住地、道路和人群流动同施粮并写,正为避免把救荒缩成单一的“开仓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