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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20 22:40:20 +08: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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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东方欲晓

母亲睡了不到半个时辰,又醒了。

她睁眼时,我和晓曦都还坐在床边。陈继春把灯芯剪短了一截,靠墙闭目养神。门外的巡夜梆子已经敲过四更,院里比先前安静,只有北风从瓦缝里钻进来,把窗纸吹得一鼓一瘪。

“都坐到天亮做么子?”母亲问。

“等你睡稳。”晓曦道。

“我睡稳哒,你们便有后路了?”

她撑着床沿要坐起来。我赶紧扶她,晓曦把枕头重新垫好。母亲刚听完一个活过两世的儿子,醒来第一件事仍是问我们下一顿往哪里吃、下一夜往哪里睡。

陈继春也睁开眼:“伯母,天亮再讲吧。”

“天亮程家的事便来了,哪个有空关门讲。”母亲看我,“你既然晓得洛阳要出事,讲清楚。哪日,哪路人,城破以后会怎样?”

我下意识看向门。

门闩插着,外面没有声音。

“我只记得崇祯十四年正月,李自成攻破洛阳,福王死了。”我压低声音,“具体哪一日,怎么破城,哪一面先破,我记不清。眼下已经是十三年十二月,最快只剩十几日。”

晓曦的脸白了一下:“十几日?”

“也可能二十几日。史书记月份,不会替我记我们今日是哪一更。”

“那还坐在这里做么子?”她站起来,“天亮就走。”

“往哪里走?”陈继春问。

晓曦张了张嘴。

郴州已经回不去。田卖了,杨家决裂,父亲的坟还在旱后的山坡上。往东是开封,李自成很快也会去;往西正撞上闯军;往北过黄河,冬日渡口、官军和流民都堵着;往南退,汝州、南阳一带同样不会安稳。四个人里母亲病着,我们又没有马车,真正能走的路比地图上的线少得多。

“先离城再讲。”晓曦道。

“离城以后睡哪处?”陈继春问,“野地里?伯母发着热,走一日便撑不住。路上若遇官军盘查,昭晨还是孝服,又拿不出赴试文书。遇上闯军,李自成那张纸也只管前队。”

“那便等城破?”

“我没这样讲。”

“你一句一句都说走不得。”

“因为确实难走。”

两个人声音都高起来。母亲咳了一声,他们同时闭嘴。

我摊开程宅里借来的河南舆图。纸已经被折得发软,几个府县名旁有程克俭这半年添的红点。那些点原是兵报和流民聚处,不是为我们一家画的逃生路。

“有四条路。”我说,“回郴州,留洛阳,投李自成,另找地方去。”

“回郴州先划掉。”晓曦道。

“为何先划?”母亲问。

“田冇得了,杨家又——”

“冇田可以佃别家的,冇屋可以投族里。你讲真正的。”

晓曦抿了抿嘴:“我不想回去。”

母亲点头:“这才是真话。记上。”

我拿起笔,在“郴州”下面画了一横。

“我也不想回。”陈继春说,“我娘的坟在那里,可我回去只会再佃杨家的田,或者替别家做长工。若只是活着,哪里都能给人做工。既然已经出来,我想看有没有别的路。”

母亲看向我。

“我也不回。”我说,“至少现在不回。”

笔下第二横落定。我忽然意识到,这大约是我们一家第一次把回乡当成一个可以共同否决的选择。父亲在时,“家”同那一亩六分田拴在一起。田卖以后,坟还在,祖宗还在,我们却已经不能靠回到原处解决往后。

“留洛阳呢?”母亲问。

“城会破。”晓曦立即道。

“城会破,不等于人人都死。”陈继春说,“城外也一样会死人。”

“你想留?”

“我在问。”

我盯着图上的洛阳。前世史书只写“陷河南”“福王遇害”,后来的故事还写福王体胖、被烹作“福禄宴”。那类细节究竟有多少是真,我不敢拿来吓母亲。能确定的只有城破、宗藩死亡和大批人卷入兵灾。至于程宅在哪一日被搜,废窑场的王婆能不能活,守城兵会不会先拆流民棚取木,我一概不知道。

“留在城内,至少有屋、有药、有程同知的照应。”我说,“危险是明摆着等城破。若提前在城外找退处,危险是路上先遇兵,或母亲病倒。”

母亲道:“我这点病莫单独算。你们若都该走,抬也抬得动。”

“不能不算。”晓曦说。

“那你们三个人也要算。继春认路比你哥强,昭晨能写文书,你会同妇人讲话。若为抬我,把三个人的手都占了,遇事哪个应付?”

晓曦咬住嘴唇。我在舆图旁写下“病、车、药、关津”四项。笔尖刚写完便停住了。我又在列条件,像过去二十多年做过的无数次一样。可这一回,数字不会自己给出答案。

“投李自成。”陈继春指着第三条。

晓曦马上道:“我不投。”

“我也不投。我只讲这条为何不走。”他看我,“昭晨敬他,又晓得他能进北京。若只看活命,跟着他比留洛阳强么?”

“未必。”我说,“他的队伍能开仓,也会强留人。一路要打仗,家口跟在后面,粮不够时先紧战兵。我们若进去,能不能走便不由自己。”

“还有呢?”

“他最后会败。”

“你晓得关外人得天下,跟哪边最后不都要败?”陈继春问。

我被问住了。

从结果看,大明会败,李自成会败,南明会败,各地抗清武装也会败。若把“最后能赢”作为选择同路人的唯一标准,我们现在就该去关外投清。这个念头只在脑中闪过,我胃里便一阵发冷。

“不能只看谁最后坐天下。”我说。

“那看么子?”晓曦问。

“看他让什么人活,看跟着的人能不能说不,看做错了能不能改,也看我们愿不愿意替他做事。”

“李自成放我们走了。”陈继春道。

“因为我说中了丛祠的事,也因为强留未必有用。社仓里那些被布条编进去的人,不是人人都得过他亲自发话。”

我想起那个背妹妹的少年。他也许自愿,也许只是别无选择。两种情形能在同一个人身上同时存在。我敬李自成给饥民一条路,也不能把那条路说成所有人的自由。

“所以不投。”晓曦把第三条也划了,“最后一条,另找地方。哪里?”

没人回答。

母亲把舆图看了一阵:“你们漏了一条。”

“哪条?”

“自己聚些人。”

我的笔悬在纸上。

陈继春先看我,随后看母亲:“聚人做么子?”

“你们在窑场已经聚过。在宜阳也聚过。”母亲说,“一个人走,路上死了冇人晓得。十户一道走,有病的能抬,有水的能讲,有兵来还能先望见。你哥方才讲四百年后百姓一道议事,难道只在锅边议,走路便各走各的?”

她听那几句话才不到一个时辰,已经拿来逼我落地。

“聚十户,官府便当流民。”陈继春说,“聚一百户,又拿棍棒,便当贼。”

“不拿棍棒,路上的兵同贼便当你是羊。”晓曦道。

两个人又一齐看我。

我脑中冒出“组织撤离”“群众自卫”“统一战线”一串词。每个词放在前世都熟,落到崇祯十三年的洛阳,却要变成今晚谁守门、明日谁找车、官兵来了谁去说话。若只把名字讲得响亮,我不过是换一种八股。

“先别说拉人马。”我道,“先问有多少人愿意一道准备。”

“准备么子?”晓曦追问。

“两条能出城的路,沿途哪里有水、哪里能歇,哪处桥容易堵。每户有几个老人孩子,有没有车,有没有牲口。若城门忽然关了,谁去报信;若兵先进外棚,妇孺往哪里转。还要约定同行的人不能抢自己人,不能把女子和孩子丢下。”

陈继春听到一半便摇头:“又要查户口。流民最怕官府问这个。”

“不交官府,也不一定写姓名。”我说,“让每一棚自己晓得有几个人、需要几副担架。我们只问愿不愿意共同准备,不替他们定去处。”

“若有人只想留城呢?”

“照样可以参加守夜和报信。路不同,不妨先做共同的事。”

我说完,忽然想起李自成院里那句:谈成哪一件便合做哪一件,不等于互相归附。那时说的是两支未来也许存在的人马,现在却可以先用在一群去留不同的流民身上。

“官府呢?”陈继春问,“程同知肯让城外的人自己设哨?”

“可以叫守棚。”

“换个名字便不是聚众?”

“名字没用,要让他知道。”

“你同他讲洛阳正月必破?”

我又看向门。

方才那种不安重新浮上来。程克俭不是母亲。他会问证据,会问我是否妖言惑众,会问为何早不说。即使他肯信,一个府同知也不可能凭我记得的一行史书便下令全城撤离。福王府、河南府、守军、乡绅,各有自己的权力和算盘。

“要讲。”我说,“至少提醒他提前备退路。”

“怎么证明?”晓曦问。

“证明不了。”

“那他信么?”

“我不知道。”

门外忽然有人道:“你总算还有不知道的事。”

屋里四个人同时转头。

门闩还插着。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不高,却清清楚楚。陈继春一步跨到门边,手已经摸向墙角短棍。

“谁?”

“程克俭。”

我后颈一下凉透。

晓曦瞪着我,嘴形分明是在说:你方才看了三遍门。

我确实只看了,没出去看。

母亲反而最稳:“开门咯。让主人家站在自家廊下听,也不像话。”

陈继春拔开门闩。

程克俭披着一件深青棉袍,外面罩了旧氅,肩头带着薄霜。管事提灯站在几步外,神色尴尬,显然劝过又没敢出声。程克俭进门时先看我,再看床上的母亲,最后看铺在桌上的舆图。

“程公什么时候来的?”我问。

“从你说大明没有皇帝的时候。”

晓曦猛地闭了下眼。

那几乎是从头听到尾。

“门外寒,请坐。”母亲说。

“老夫人不怕我?”

“怕。可你都听哒,怕也不能叫你没听。”

程克俭看了她片刻,竟真在陈继春方才的凳子上坐下。陈继春没有退回墙边,仍站在门旁。我把舆图往自己这边收了一寸,又觉得这个动作毫无意义,便放开手。

“子不语怪力乱神。”程克俭道。

“学生明白。”

“你若拿转生之说去街上聚人,我先绑你。”

“不会。”

“你若拿洛阳必破去街上喊,我也绑你。”

“为何?”晓曦脱口问。

程克俭看向她:“城中正缺粮,兵民相疑。此时有人说十几日后必破,富户先运粮,百姓争门,守军逃散。李自成人还未到,洛阳先乱。你说该不该绑?”

晓曦抿住嘴。

“该防乱,不该装作冇得这回事。”母亲道。

“所以我进来了。”程克俭说。

他把舆图转过去,手指按住洛阳。

“你先回答。为何是正月?”

“后世史书这样记。”

“哪部史书?”

“《明史》。”

“本朝之史,由何人修?”

“大明亡后,新朝修。”

“关外人?”

“是。”

程克俭笑了一声,笑意很冷:“拿一个尚未灭我朝之朝廷所修的史,来劝本朝官员弃城。江举人,你若是我,信不信?”

“不敢全信。”

“那我该怎么办?”

我没有立即回答。

前世看历史时,我常骂某些官员为什么不早做准备,为什么守一座明知守不住的城,为什么不撤百姓。真正坐在他面前才看见,“早做准备”也要以某种名义下令,要有车船粮药,要解释给上官、王府和守军。一个同知若公开说城将陷,最先丢的可能就是官职和脑袋。

“查眼下能查的。”我说,“李自成在哪里,有多少人,永宁、偃师的道路怎样,洛阳守军能守多久。史书只当最坏的提醒,不当军令。”

“还有呢?”

“把城外住地的人先编作守棚、救火和传警的人。不是叫他们替福王死守,是叫他们护自己的家口。另查城南、城东能退的路,预备担架和车。粮仓若要迁粮,提前说清哪日发、哪日停,免得临时踩死人。”

程克俭敲了敲桌面:“这些你前几月已经说过一些。”

“那时想的是守住住地。现在要加上城破后的退路。”

“官府未战先备逃路,军心何在?”

“百姓不是军粮。”我说,“官府守城,同给百姓留路可以同时做。”

“城门一开,奸细混入怎么办?”

“不必临战开门。先把城外的人往不挡军路的地方疏,城内愿走的老弱提前走。真正围城以后,再想便晚了。”

“谁愿担一个纵民逃散的罪名?”

我停住。

程克俭没有逼我。他显然知道答案:没人愿意。

母亲忽然道:“那便不写逃。写避兵、移棚、就水。”

程克俭看向她。

“郴州旱时,官府不肯讲赈不到,便讲就食。”母亲道,“字换一换,路还是那条路。”

我差点脱口说这只是文字游戏,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对一纸公文来说,能让几百人合法移动的文字游戏,也许真能救命。

程克俭道:“老夫人比你儿子懂官府。”

“我只懂穷人要走,得给守门的一个说法。”

程克俭把手指移到城南一处:“废窑场不能久留。那里离大道近,兵来先过。城东有两处旧寺田,井浅,冬日水少;再往南有伊水,桥口却容易堵。若以移棚就水为名,只能先移一部分。”

陈继春走到桌边:“哪一部分?”

“老弱妇孺。”我说。

晓曦立即摇头:“又是谁替老弱妇孺作主?王婆未必肯同刘细妹分开,秦嫂也未必肯离自己男人。”

“不分开。”我改口,“先问整户愿不愿意。愿意的先走,不愿意的留下准备。”

“若车不够?”陈继春问。

“会赶车、有牲口的先登记——”

我说到“登记”两字,自己停住。

“又来了。”晓曦道。

“记数,不记姓名。”我把话改得更实,“每一棚自己推一个人报:有几辆车,能搭几人。用车次序让当事的几棚一起定。程宅的人只帮着找缺口。”

程克俭问:“若争起来?”

“让最需要车的人自己讲。病人、不能走的老人、小孩多的户,先摆到众人面前。若仍争,再投木片。”

“百人临难,还慢慢投木片?”

“所以要现在做。刀到了门口,便只剩强令。”

程克俭沉默下来。

我知道他未必赞同。官府最习惯的是在紧急时指定里长、棚首,再由这些人把命令压下去。让流民自己议车,看起来慢,也会冒出争吵和偏私。可若连谁病得最重都不问当事人,官府名单只会再造一个孙婆那样被放在尸首边的活人。

“还有守夜。”陈继春道,“窑场里原来轮过。兵来时不能再只拿梆子,至少要有长棍、农具。”

“兵器不行。”程克俭立即道。

“官军有刀,闯军有刀,乱兵也有刀。只叫他们拿梆子,敲给谁听?”

“数百流民持械结队,守军先把他们当内应。”

“那要怎么自保?”

“编入民壮,由官府给名册、给号令。”

“编了以后,是守自家,还是调去守城墙?”陈继春追问。

程克俭看他:“临城守土,自然听官府调遣。”

“那便不是自保。”

屋里气氛一下绷紧。

程克俭是官,陈继春是被地主买走田地、又刚脱离佃籍的生员。两个人都在说保护百姓,所指的“保护”却隔着一道城墙。官府要人守城,人先想的是守家。

“可以分开。”我说,“愿入民壮领械守城的,由官府编。只愿守棚、救火、抬伤、传信的,仍作棚役,不离住地。官府不得临时把后者一笔划成兵。”

程克俭皱眉:“敌至之时,哪容得人人自择?”

“若一开始就骗他们说只守棚,临战再拿去填城,他们往后不会信官府任何一句话。”

“城破以后,信用还有何用?”

“若城没破,也还有下一次。若城破了,他们更要靠彼此的信用活着。”

我声音大了一点。门外管事似乎动了动,程克俭却没回头。

“你要聚的是百姓,还是你自己的兵?”他问。

这个问题终于来了。

晓曦和陈继春也看着我。母亲靠在枕上,眼睛没有闭。

我可以说绝无此心。那最安全,也最虚伪。在回洛阳路上,我已经承认想过拉人马。李自成还给我留下一句口令。可此刻把一群只想逃命的人当成我未来的队伍,同把他们当福王的守城兵没有根本区别。

“眼下不是我的兵。”我说,“也不能因为我懂几句后世话,就归我。”

“以后呢?”

“若以后大家愿意长久一道走,要立共同的规矩,要有能打仗的人,也要有人管住拿刀的人。领头的可以选,也要能换。我愿意做事,未必永远由我说了算。”

程克俭盯着我:“军中临阵换将?”

“临阵要听号令。仗前为何打、粮从哪里来、打完怎么分、谁做错了怎么罚,不能只由将领一人定。”

“纸上谈兵。”

“我晓得。”

“你不知道。”程克俭道,“一群饿了半年、籍贯不同、彼此不识的人,今日为了车次就能打破头。你同他们讲推举、申告,敌兵一冲便散。最后还要靠几个敢杀人的压住。”

“所以要在敌兵来以前学。”我说,“不会一次便成。窑场也有人冒领、偷木、欺负妇人,可出了错还能改。若因为人会争便永远不让人议,最后只有最敢杀的那个人说话。”

“李自成便是最敢杀的?”

“他能把人聚起来,也给许多人一条路。这是本事。可我不想把所有事情都交给闯王、官老爷或者我自己。”

程克俭没有再问。

风从打开的门灌进来,灯焰被压成细长一条。管事想关门,陈继春接过门扇,留了一条缝。天还黑着,东边屋脊却已有一点极淡的灰。

“学生也问程公一句。”我说,“您听到大明会亡,为何还肯坐下来谈?”

“我未必信你。”

“那为何谈?”

“宜阳已经陷了,永宁兵报不明,洛阳城外聚着几千无处去的人。这些不需等四百年后的史书。”他拢了拢衣袖,“至于大明会不会亡,我是朝廷命官,不能因一番怪谈便先替它办丧事。洛阳若当真只剩十几日,我更不能走。”

“您要守城?”晓曦问。

“至少先守我的职。”

我没有劝他逃。

前世的人很容易把守死城看成愚忠,又把弃城求生看成通透。程克俭若走,程宅里的人、他经手的粥棚和信他的书吏会立刻失去一层遮护;他若留,也可能成为史书里一句“死之”。那是他的选择,我不能凭知道结局便替他决定。

“我能给你们三样东西。”程克俭说。

陈继春坐下来,晓曦也回到桌边。

“第一,以移棚就水、防火避兵的名义,把城外几处住地分散。公文不写洛阳将破,也不许你们拿此事煽动。”

“可以。”我说。

“第二,守棚、传警、救火分列,不混入民壮名册。愿入民壮者另造册,官府给少量器械;不愿者不得私藏刀弓。长棍、锄头本是日用之物,我可以装作看不见,若成队操练,便不能装作看不见。”

陈继春问:“官军临时抓人呢?”

“我只能约束经手的府役,管不了每一营兵。”

这回答很有限,却比空口保证可信。

“第三呢?”晓曦问。

“给你们四张空白路引不可能。”程克俭道,“我可以写一封差遣,命江昭晨等人查城南水路、可移棚处和沿途村店,限十日回报。拿着它,你们白日出城勘路,不至于每处都被当奸细。十日以后,若兵势更急,再另想名目。”

“我娘呢?”我问。

“暂留宅中。真要送走,程家也有老幼,不会只送你们一家。”

母亲道:“我不跟程家女眷争车。”

“到时由不得老夫人客气。”程克俭说。

母亲还想回话,被晓曦按住手:“到时一起议,莫现在讲死。”

程克俭看她一眼:“你倒会用你哥哥的话。”

“他偶尔也有一句能用。”

我在纸上把三项写下。写完又添了四个人的分工。

陈继春同两名熟路脚夫查城南、城东两条路,沿途看水、桥、荒屋和兵卡;我去窑场和几处住地说明“只作准备,不替人决定去留”,再同愿意参与的人定传警办法;晓曦去找王婆、秦嫂和各棚妇人,问整户去留、病者和车位,也问哪些消息不能写进官册;母亲留在程宅养病,同时同管事核能腾出的被褥、药和担架,免得我们三人只看外头,忘了真正搬人要用什么。

“又叫我核东西。”母亲道。

“你方才说百姓作主也要有人看锅。”我说,“你看得住。”

“少哄我。”

嘴上这样说,她还是让晓曦把那张纸拿近,逐项听了一遍。

“还少一个。”她说。

“什么?”

“谁留下。”

我们都没说话。

不可能所有人一起走。有人要守病人,有人不愿离洛阳,有人觉得闯军来了或许能开仓,有人家产全在城里。若只记录愿走的人,留下的人便会被当成选错路的笨人;若逼所有人走,我们和强留人的闯军也没有差别。

“去留各自定。”我慢慢说,“可无论去留,都共享兵讯和路线。先走的人沿路回传消息,留下的人若城门有变,也设法告知外面。彼此不因选择不同便断掉。”

“若有人去投闯军?”程克俭问。

“只要不替闯军来抓我们,仍可传不伤人的消息。”

“你当着朝廷命官的面说这个?”

“程公方才问的。”

程克俭沉下脸。陈继春看着桌面,嘴角却动了一下。

“通敌二字,能杀你十回。”程克俭说。

“所以要分清传什么。”我道,“哪处有疫、哪条路断、哪处百姓可避,这些可以互通。官军部署、粮仓、城门,不传。若以后真有共同要挡的敌人,再谈共同的事。”

“你还想着关外人。”

“他们不会因为我们现在不想,便不进关。”

程克俭把那张短纸从床边拿起,借灯看过李自成的印,又放回原处。

“丛祠三卜。”他念了一遍,“他肯给你留门,你也肯给他留门。”

“留一扇谈事的门,不等于进他的门。”

“这也是四百年后的道理?”

“四百年前的人也会。”我说,“只是我想把谁是共同敌人、共同做哪件事、做到何时,先讲清楚。”

“讲清楚以后,照样会反悔。”

“那就让更多参与的人知道讲过什么。反悔总要付一点信用。”

程克俭轻轻哼了一声,没有说同意,也没有再说通敌。

天边灰色渐浓。院中第一声鸡鸣传来,接着远处又有两三只鸡应和。管事提灯进屋,提醒程克俭卯时前还有一封兵报要看。

程克俭站起身,把舆图折好,却没有拿走。

“差遣天亮后给你。”他说,“今日先去城南,不许散布正月城破之说。你们议的那些推举、车次、去留,先在一处做。若又像窑场第一日那样无人肯信,也不许拿官差强迫。”

“明白。”

“还有,江昭晨。”

“学生在。”

“我暂且不问你前世姓名,也不问大明亡后我在史书上有无一笔。”他走到门口,“若你真知道,今日也不要告诉我。”

我根本不知道。

可看着他的背影,我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

“程公。”母亲叫住他。

程克俭回头。

“你偷听我们一家讲事,这回便算哒。”她说,“下回先敲门。”

管事脸色一变。晓曦低下头,陈继春把脸偏到门外。我忍得肩膀发痛。

程克俭站了一会儿,道:“老夫人说得是。”

他真在门框上敲了两下,才跨出去。

脚步声沿回廊远去,屋里几个人同时松了口气。

“娘,”我说,“你连同知都训?”

“他自己讲百姓要守规矩,他便不守?”

晓曦终于笑出声。笑了几下又赶紧去看门,确认程克俭已经走远。

陈继春把短棍放回墙角:“如今算哪一条路?”

桌上的四条都划了,又都没有彻底划掉。我们暂留洛阳,却开始准备离开;不投李自成,却保留说话的门;不回郴州,却仍带着父亲的竹杖;要另找地方,又还不知道目的地。

“先走一段共同的。”我说。

“这算么子答案?”晓曦问。

“眼下能做的答案。”

她拿过笔,在四条下面另写了一行:先问人。

字比两年前稳了许多,最后一捺仍带着她自己的急劲。

“问完呢?”她说。

“再议。”

“再议不成?”

“先把能一起做的做了。”

“你最好莫又替大家写好。”

“你盯着。”

“娘叫我盯,我自然盯。”

母亲靠在枕上,已经又闭了眼。陈继春把舆图卷起,开始背上面的桥和水路。我去门外端回早已凉掉的热水,换了一壶新的。天光透过窗纸时,屋里那盏灯显得越来越黄,最后只剩一点看不清的火。

我伸手把它吹灭。

院外,程宅的门已经打开。送兵报的快脚刚下马,灶房有人生火,书吏夹着文卷往前院跑。更远处的洛阳城正在晨鼓里醒来,没有谁知道正月那一行史书已经逼近。

我们也没有一条写好的路。

东边却已见白。


当前可以公开的情报(二十八):洛阳陷落、民壮与“怪力乱神”

崇祯十四年正月洛阳陷落

《明史·庄烈帝纪》记崇祯十四年正月,李自成攻陷“河南”(此处指河南府治洛阳),福王朱常洵遇害,吕维祺等死。正月的月度结点可以确定,具体围城过程与城中各人的命运则不能由这一条纪事全部推出。正文让江昭晨只记得月份和主要结果,不具备攻城细节。

参考:《明史》卷二十四《庄烈帝纪二》

民壮与地方武力

《明史·兵志》称“卫所之外,郡县有民壮,边郡有土兵”。民壮并非现代意义上由居民自发成立、独立于官府的自治武装,通常纳入地方征调和防守体系。正文把愿受官府调遣的民壮与只愿守棚、救火、传警者分开,是江昭晨提出的虚构试办,也正因不合官府惯常控制方式而会受到程克俭质疑。

参考:《明史》卷九十一《兵志三》

“子不语怪力乱神”

“子不语怪力乱神”见《论语·述而》。历代注家对此解释并不完全一致,常见理解包括此类话题无益于日常教化,故孔子少加谈论;它不宜被简单理解为传统士人一概否认所有鬼神观念。程克俭引用此句,主要是在表明官员不能把转生怪谈直接作为公共决策依据。

参考:《论语集解义疏》卷四

“移棚就水”与共同议事

本章以“移棚就水、防火避兵”为公文名义,让部分流民提前疏散,并设计不记姓名的车位统计、住民议定次序和去留者互通民生消息。这些具体办法及程克俭提供的十日差遣均属小说虚构,不代表洛阳陷落前确有同类措施。“共同敌人下有限合作”的思路也经过现代政治经验启发,正文刻意不用现代制度名称冒充明末既有成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