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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南路
走出空村不到五里,路分成了三股。
左边那条宽些,车辙陷在冻硬的泥里,遥遥向东。正前方的路绕过一座秃山,路旁倒着半块驿牌,上面的字已被人劈去烧火。最窄的一条向南,钻进两山之间,荒草里散着几块发白的马骨。
陈继春站在岔路口,等我开口。
一百多个人也跟着停下来。后面那些只说结伴到下一处水源的人,挤挤挨挨堵在路上。他们未必认我这个主事,却都想听我说哪边有水、哪边有粮。
我望着三条路,父亲的竹杖在掌心里慢慢转了一圈。
昨日我说先到下一处有水的地方。今日到了岔口,这句话便不够用了。明日还会有岔口,后日也会有。人可以靠一口水、一碗粥多活一天,队伍不能日日等到路口再猜。
“左边去哪里?”我问。
探路的年轻人答:“听说能绕去东边官道。再远没问出来。”
“正前呢?”
“像是往汝州。”
“南边?”
他摇头。
郭四在骡车旁冷笑:“江主事昨日还讲南走,原来连南边通哪里都不晓得。”
他说得没有错。我心里窜起一点火,偏偏发不得。若只因一句讥讽便随手指出一条路,那才真要拿百余条命替我的脸面填坑。
“所以今日停下问清。”我把竹杖点在路心,“先到前头背风处。探过的路画出来,走过远路的人都来讲。”
“又议?”有人抱怨,“议到天黑也没有饭吃。”
“这回总得议。”陈继春转身冲人群道,“今夜睡哪里,可以听主事的;往后几个月朝哪边走,不能只叫他一个人蒙。”
我们在秃山背后的废茶棚歇下。棚顶破了大半,剩下的几根椽子仍挡得住北风。晓曦把病人和孩子领到里头,王婆叫人捡干草垫地。江母今日退了些热,裹着旧被坐在车上,仍不肯让人抬。
我在地上扫出一块平处,用烧黑的木棍先画洛阳,再画东、南两边。画到汝州以下,手便停了。
前世地图上的河南省像一只规整的轮廓,此刻毫无用处。脚下没有笔直的国道,没有可以缩放的图。两个相邻的州县之间,隔着谁的营盘、哪座桥是否还在、哪口井有没有被投进死尸,都足以让地图变成废纸。
“谁走过汝宁、光州一带?”我问。
围过来的二十余人互相看。一个老货郎去过许州,一个逃兵知道南阳,郭四替人运过粮,最远只到汝州城北。众人说出的地名像散落的豆子,落不到一条线上。
最后,先前在住棚小议里替脚夫说话的瘦汉子蹲下来,拾起我手里的炭枝。
“我走过光州。”他说。
这人一路做探路、抬车的活,我只晓得大家叫他罗脚夫。到了这会儿,我才问他的名字。
“罗长顺。”他说,“江西宁州人。”
“江西?”晓曦从棚里探出头。
罗长顺在地上点了点:“我小时候跟叔伯烧炭,后来到奉新、靖安走脚,替纸槽和木行挑货。再后来随商队过江,到黄州、光州,北边也走过几回。六年没回去了。”
他乡音同我们不一样,说慢些才能听明白。炭枝从汝州往东南拖,停一下,又向南点了两处。
“往汝宁府城的官道大,卡子也多。大队人过去,车、牲口、青壮都要遭人看。若绕城西南,寻小路去光州,光州南面有山口通湖广麻城。过麻城往黄州,便见大江。”
“过江就是江西?”刘细妹问。
“还早。”罗长顺笑了一下,“大江南边也有湖广地界。往东走,过九江一带,才好往南昌府去。”
“你老家有粮么?”有人立即问。
罗长顺脸上的笑没了。
“我离家六年,哪个敢保如今有粮?宁州也有穷山,也收租。奉新、靖安往西北,山连着山,过去有炭棚、纸槽、小田冲。水比这里多些,竹木也有。可山里不是空的,有本地人,有东家,也有官府的册。”
“有东家还去做什么?”郭四道,“从河南逃到江西,再给人做佃户?”
“总比在这里啃死人强。”一个妇人说。
人群嗡地乱起来。
有人要往东,说淮边城镇多,总能讨到粮;有人说回湖广,至少我们这些郴州人听得懂话;也有人说干脆跟闯军,李闯王破了洛阳,手里总有王府粮。那名掘坟的男人被拴在棚柱旁,只绑着一只手。他女儿缩在王婆身边,听见“粮”字便抬头。
我看着地上那几条歪线,脑子里浮出几块破碎的旧知识。
北边的旱还没有完。东边的淮河两岸也不会是净土。湖广北面很快会成几支大军反复来去的地方。江西同样躲不过兵乱,再过两年,张献忠的军队便会进入江西。这个名字刚从心里冒出来,我的手指便把炭枝捏断了。
两年。
若我没有记错,那里或许能给我们两年喘息。也可能只有一年,甚至一季。史书只记哪府哪城陷落,从不替我标出哪条山沟哪日落过雨。
我忽然很想把这截断炭丢掉。无论指哪里,前面都有人会死。可一百多双眼睛落在我身上,沉得我肩背发僵。众人推我出来时,我答应过急情之后要说清依据。如今这件事还未到火烧眉毛,我更不能拿一句“相信我”糊过去。
“先一个个讲。”我说,“继春问路和守备,晓曦问家口和病人。想跟闯军的、想回乡的、想去江西的,都把缘故讲明。最后我来定,定错了也记我的。”
“又全记你的?”晓曦皱眉,“罗大哥若把路讲错,也算你一个人的?”
“路是他讲,取哪条是我定。”
“那我们方才讲做么子?”
我被她顶得一滞。
陈继春把另一截炭捡起来:“路讯是谁报的,决定是谁下的,分开记。莫一开口便抢着把天下的错背完。你背得动么?”
周围有人低低笑了两声。我脸上发热,只好把那句逞强的话咽回去。
“那便分开。”我说。
先说跟闯军。
愿去的人不多,真正犹豫的却不少。闯军有刀、有马,破城后至少能从仓库和王府取粮。一个在洛阳失了妻儿的年轻人说,跟谁都一样活命,跟强的总好过跟我们这群病人走。
陈继春问他:“营里叫你持刀杀人,你去不去?”
“给粮便去。”
“叫你留下,不准寻家呢?”
年轻人不说话了。
我没有把李自成的纸拿出来。那张短纸只够在一支前队面前救我们一次,落到官军手里还会要命。李自成对我的那点兴趣,也绝不等于他会替百余名流民养家口。
“愿投闯军的可以走。”我说,“我们不拦,也不会替你们领路去找营。那边是否收人、如何编管,要自己担。”
三个人当场站了出去。另有两个迟疑半日,仍回到人群里。
再说回乡。
有人祖籍汝南,有人想往南阳寻亲。我们郴州出来的四人都沉默了一会儿。母亲在车上开口:“郴州的田卖了,屋也回不去了。回去投哪个?再给杨家做佃户么?”
她声音还虚,话却说得硬。
“娘,莫讲太多,伤气。”
“问到我头上,我总要答。”她瞥我一眼,“你只管议你的。”
晓曦蹲在车边,替她掖好被角:“我也不回。爹还埋在那里,可我们回去连祭他的田都冇得了。”
她说完便低下头,手指在被角上揉了两下。我心口像被人捏住。父亲墓前那句话才过去不到一年,坟土大约已经生草。我原以为卖掉田时便算把故乡割断了,直到此刻才晓得,一条路并不会因我宣布不走便消失。
陈继春把炭枝点在湖广方向:“回郴州要穿的路更长,北边还乱。我们也没有落脚处。先划掉。”
最后只剩东与南。
罗长顺说东去淮边多平地,城镇也多,平时找活容易。如今大旱,平地同样最缺藏身处;一支百人的流民队伍走在大路上,官军当作乱民,乱兵当作粮袋,地主寨堡也不会轻易开门。
“江西山里便肯收?”郭四追问。
“不肯。”罗长顺答得干脆,“百把个外乡人忽然进山,哪个不怕?先找活做,帮修水、砍木、烧炭,换个落脚。若有荒田,也要问清旧主。硬闯进去,山民一夜便能把路堵死。”
郭四反倒不再出声。
晓曦问:“山里有稳婆么?有药铺么?妇人要生产,娃儿发热,往哪里送?”
“大村镇有,深山没有。”
“纸槽呢?”
“奉新做纸的人多,旧时我挑过竹料。如今还剩多少,我不知道。”
她看向我。那本《天工开物》还裹在她行李最里层,母亲病得最重时,她也没舍得拿出来烧火。若能到一个有竹、有纸槽的地方,她至少不是只能挑土、背柴。
陈继春问得更细:“几处山口?水从哪里来?谷里能种稻还是只能种粟?若官军进山,有没有别路走?”
罗长顺在地上添了几道弯曲的线。
“奉新西北、靖安往西,再挨着宁州东南,都是山。小冲里有水田,大坡只好种杂粮。山口多,熟路的人能翻,车进不去。若要带这辆骡车,得先走大路到附近,再一处处问。”
“你能找到六年前的路?”
“到府县附近可以。进山以后,须问当地人。”
他说得越不肯保证,我反而越信几分。
太阳从破棚顶漏下来,照在那张粗陋的地上图上。我们没有找到一个世外桃源,只找到一片可能有水、有竹木、也有旧主和本地人的山。去那里要先穿过河南南部,再过湖广、渡长江。路长得让人发怵。
“我主张南走。”我说。
嗡声渐渐低下去。
“先绕汝州东南,探汝宁外围的路,再到光州。光州南下,寻路往麻城、黄州。大江能不能过,到岸边再查。过江以后往江西去,先找南昌府西北,奉新、靖安到宁州东南那片山。”
我用新炭枝在每一段之间都留了一处空白。
“这些空处,是我们不晓得的。哪座桥断了、哪处有兵、哪地有疫,都要到前头再查。罗长顺只认旧路,不保六年后仍通。我只晓得北边和东边的灾荒一时停不了,也晓得江西往后照样会有兵。去那里,求的是一两年能种田、能扎脚的机会。”
“一两年以后呢?”郭四问。
我喉头一紧。
“先把今年活过去。”我说,“真有地能住,再想以后。”
这句同昨日“先走到下一处水”其实没有相差太远。我只是把下一处水,换成了数千里外的一片山。
众人依次表态时,并没有齐声叫好。三十多人立刻愿意,二十多人说跟到光州再看,十几户只问沿途是否准退出。还有人坚持东去,也有人想留在附近等闯军回头。
我们照此前的规矩,没有把一百多个人当成一张嘴。
愿离队的那三名年轻人领了自己的随身东西,没有分共同粮。掘坟的男人也被带到众人面前。他说自己叫韩七,女儿叫满囡。他仍坚称没有杀人,只掘了坟。
“查不到杀人的凭据,不能一直绑。”我说,“今日解绳。你若留下,先跟埋葬、挖厕沟的一组做事,夜里有人同铺。若要走,女儿愿不愿跟你,由她当面说。”
韩七望向女儿。满囡缩到王婆身后,隔了很久才说:“我跟爹。”
“我不走。”韩七道,“给娃一口便行,我能挖坑。”
有人骂他晦气,也有人说这种人怎能列作固定同行者。陈继春没有替他担保,只在木片上刻下一道记号:“先同行七日。做过的活、守过的更都记。七日后再议。”
韩七腕上的绳解开时,皮肉已经磨烂。他把手藏进袖里,不敢看周围人。
午后,队伍踏上最窄的南路。
这条路没有因为我们选定江西便变宽。
头三日仍在荒村和干沟之间转。罗长顺认得大方向,认不得每一条岔道;两个探路组一前一后,常常一个说能过,一个说前面有乡兵。陈继春把守夜和探路的人重新编成六人一组,每组定两名替手。以前谁有空谁去,如今轮到哪组便是哪组;实在病倒,替手先补,第二日再说明。
“这样跟官军编伍有什么两样?”有人问。
“官军给你饷么?”陈继春反问。
“没有。”
“那就少想好事。六个人只为认得彼此,夜里少一人,马上晓得。你若不愿,退出固定同行,仍可跟路。”
第一日便有一人退出。他说自己只想带妻子南走,不肯夜里替别人守火。陈继春把他先前领过的木桶要回来,又将他自己的破锅还给他。
那人怒道:“一只桶也计较。”
“桶是六户共用。你的锅没人扣。”陈继春把桶放到脚边,“路可以一道走,共同物不能带走。”
他骂了几句,终究把桶留下。第二日清早,他一家仍跟在后面,只不再领固定同行者那份薄粥。晓曦照样把前头水源告诉他。
我看着那一家隔着十几步走,心里总不舒服。规矩像一道看不见的线,把昨夜还同锅的人分到线外。可若连桶也让人随手带走,下一户便没有水盛了。
这一路逼我承认,准人退出也需要权威。否则“来去自由”最后会变成谁有力气便把共同东西一并带走,留给走不动的人一个空名。
第五日,两个孩子开始泻肚。
我们找到一条浅沟时,后队一拥而上,趴在泥边便喝。守水的人拦不住,自己也渴得嘴唇开裂。傍晚又有四个人腹痛,母亲刚退下的热也有反复。
我蹲在沟边,看见上游十余步外有一团被水泡散的草席。挑开以后,下面露出一只发黑的手。
“都停!”我猛地站起来,“这沟水不能直接喝!”
喝过的人顿时慌了。有人抠喉咙,有人冲我喊已经喝进肚里怎么办。我也不知道怎么办。没有抗生素,没有干净药房,连烧水的柴都要人走半里去找。
“先把上游尸首移开,重新掘坑。”我说,“取水再往上走。所有水烧开,放凉再喝。厕沟挖到下风、下水处,离住铺远些。泻肚和发热的先分两处睡,碗也分开。”
“柴从哪里来?”郭四问,“烧一百多人的水,今晚不睡了?”
“拆棚板。”我指向沟边塌了半边的窝棚。
“那夜里挡风呢?”
我张了张嘴。每一条看似简单的卫生常识,都在同柴、时间和住处抢东西。前世一句“喝开水”,落在这里要先砍柴、守锅、等水凉,还要防人渴急了偷喝生水。
罗长顺从草里拔出一截枯根:“棚板留给病人。能走的分组拾柴。锅不够,先烧病者、孩子和取水人的,其他人用竹筒煨。”
“竹筒会裂。”有人说。
“看火,莫把空筒直烧。”
陈继春已经叫固定小组分头动手。他把原先两组夜哨拆出一组守水,另让韩七带人挖坑。韩七一声不吭,挖得比谁都深。有人嫌他碰过尸体,不准他摸水桶,他便只抬土。
晓曦去病铺问人时,头一圈只问出六个腹泻的。到晚饭前,她却把我拉到一旁,说至少还有九人。
“怎么多出三个?”
“她们不敢讲。”
“怕不给粮?”
“也怕被丢下。”晓曦抿了抿嘴,“还有一个不是泻肚。她月事来了,裤子脏了,怕男人看见,整日坐着不去取水。另有周嫂身子重,这两日肚子发紧,她男人一直说没事,怕我们嫌她拖路。”
我下意识望向妇人铺,又马上收回眼睛。
“这些你来定。”我说。
“又丢给我?”
“我去问月事和生产,她们更不肯讲。”
她想了想,点头:“那便让各铺推一个妇人来找我。发热、泻肚可以挂半截草绳在铺外,月事和身子的事只同我、王婆或自己信得过的人讲,不往大纸上写。周嫂明日先坐半日车。”
“车位要同病人挤。”
“所以我先告诉你。”她瞪我,“你若觉得她非要见红才算病,便自己去同她讲。”
“我没这样说。”
“你方才脸上写了。”
我摸了摸脸,没敢争。
当晚我们只烧够了七锅水。能喝到凉开水的人仍有限,剩下的靠火边现烧现等。一个少年渴得受不了,偷偷摸去沟边,被守水的人推倒,两边险些打起来。
“水就在那里,凭什么不许我喝?”
“上头刚埋了死人!”
“烧到几时才轮到我?”
这句把所有人问住。锅小,火弱,人人都渴。我把自己那半碗倒回大瓮,叫负责烧水的人先按小组分,不许主事另留。江母看见,又要把她的水递给我。
“娘,你喝你的。”
“你嘴都裂了。”
“我等下一锅。”
“方才还教训我莫让食。”
我脸上一热。周围几个人都看过来。
“我不是病人。”话出口,我才发觉又用了那种省事的对举。
母亲哼了一声:“晓得你不是。你是个会讲规矩、轮到自己便装大方的蠢崽。”
晓曦在旁边笑出声。我只好把倒回去的水又舀半碗出来,当众喝完。那水带着竹筒的青涩味,烫得舌根发麻。
第二日,腹泻的人没有再猛增,有个本就虚弱的老人却在天亮前没了气。我们不知道是脏水、饥饿,还是他早已撑到头。韩七跟着挖坟,埋完以后蹲在远处吐。他第一次掘坟是为了取东西,这一次把土压得格外实。
队伍继续南走。每到住处,取水、厕沟、病铺和灶火先由四组人各自去看。办法仍常常坏:风向变了,烟全吹进病铺;上游看似干净,转过山弯却有牲口尸体;有人怕隔铺后无人照看,硬把发热的孩子藏进被里。晓曦发现后没有把那家赶出去,只叫照护者一并挪铺,又在众人面前说清,报病不等于弃人。
“真病得走不得呢?”那妇人抱着孩子问。
“先腾车。”晓曦说。
“车满了呢?”
她沉默一下:“再一起议谁能下来走半日。可你瞒着,等一铺都病倒,更冇车坐。”
妇人仍将信将疑。第二日见周嫂真坐上半日骡车,傍晚又把位置让给瘸腿老人,她才肯把孩子的碗交给病铺另洗。
路上的规矩就这样一点点长出来。它们没有写在一张完整的纸上,多半刻在木片、拴在水桶和铺门旁。有人认不得字,便用一道、两道炭痕分组;妇人铺外的半截草绳只表示里面有人需要照看,不写是谁、得了什么病。
过了汝州东南,春泥开始松软。
我们避开州城,沿村间小路走。官道上来往的已不只官军和闯军,还有拿着旧旗号征车的乡兵。第一处卡子认得程克俭公文上的印,却问河南府都破了,一个同知的差帖还能管谁。
我答:“管不得贵地。只证明我们原是奉差移棚的良民,带的是病弱家口。”
卡头绕着骡车看了两圈,盯上郭四家的骡。
“前头缺牲口运箭。征用三日。”
“三日以后到哪里领?”郭四立刻问。
卡头笑了:“军情紧急,还想要凭据?”
郭四手臂上的筋一下绷起。陈继春从侧面按住他,没让他去抢缰绳。我把程克俭的帖子收回袖里,心跳得发疼。
若起冲突,我们二十来个能守夜的青壮拿着木棍、柴刀,绝斗不过卡后的弓手。可骡一被牵走,病人和行李至少要丢一半。
罗长顺忽然指着西边:“方才后头来人,说闯军一队骑兵往这边寻粮。”
卡头脸色变了:“多少?”
“没看清,尘大。”
这消息没有双路复核。
我看了罗长顺一眼。他没有避开我的目光,只轻轻摇头。卡头却已经叫两人去望,剩下的人也开始收木栅。
“要走快走!”他骂道,“莫把流寇引来。”
我们牵着骡车过卡,足足走出二里才敢停。
“你编的?”陈继春问。
罗长顺擦了把汗:“后头确有尘。我只说有人看见,没说一定是闯军。”
“你方才说一队骑兵。”
“不这样讲,骡子留得住?”
郭四立即道:“他救了车。”
“这回救了。”陈继春脸色发沉,“下回假消息把我们引进营盘呢?”
罗长顺也恼了:“那你方才去同弓手讲道理!”
两人顶到一起。我站在中间,脑中先冒出的竟是把这事压下去。车保住了,没人受伤,何必此刻追究?可定下规矩的第一条,偏偏是坏消息不能因不吉受罚,探报尽量双路复核。若有利的假消息便可以不问,规则只剩下一面。
“先停。”我说,“罗长顺的消息救了骡车,也确实加了没有查到的内容。记下来。以后遇卡子,谁临时说险讯,另一人必须说明已核实、未核实,不能混在一起。”
“临到刀口,哪个有工夫分?”郭四道。
“那便由说的人担后果。”陈继春说。
罗长顺冷笑:“好。下回我闭嘴。”
“你可以闭嘴。”我胸口发闷,声音也硬起来,“也可以继续报路。没人因这次救了车,便永远说不得你错。”
他说了句家乡土话,我没听清,扭头走到队尾。
那日以后,他两天没有带前探。替补的人在一处坡口走错路,害全队多绕了七八里。几个老人脚底磨破,郭四一路骂陈继春把能人气走。
我也后悔。若当时说得软些,罗长顺或许不会撂手。可想到那句凭空添出的“一队骑兵”,我又觉得不能装没听见。两种念头在脑中来回拉扯,夜里翻身时,草屑钻进衣领,越挠越痒。
第三日换更,我去找罗长顺。
他正替韩七看腕上的伤。伤口用烧凉的水洗过,裹着一条煮过的旧布。
“明日还走前探么?”我问。
“主事不是有替补?”
“替补带我们多走了七里。”
“多走几回便熟。”
我蹲下来:“那日我话重了。”
他抬头看我。
“可未核实就是未核实,这一条不改。”我继续说,“你若觉得临场要留说话余地,我们可以添办法。比如见到尘,只说有兵马可能来,不咬定是谁。”
“卡子会放?”
“未必。”
“那骡子呢?”
“也未必保得住。”
罗长顺把布条打了个结:“江主事,你最会讲未必。”
我耳根有些热:“因为本来就没有必定。”
他盯着我片刻,忽然笑了一下:“明日我走前头。另带两个替补,叫他们认路。哪日我真要走,你们也不至于全掉沟里。”
“你要走?”
“我去的是老家。到了宁州,若家里还有人,自然要先回家看。”
这句话让我怔住。我们把江西当作共同目的地,对罗长顺却可能只是回家的路。他带路、守夜、挖坑,不代表已经把往后一生交给这支队伍。
“应该的。”我说。
“到时可莫讲我坏了共同道路消息。”
“把认得的路交给替补,便不算。”
“这还像句话。”
春日越来越暖,队伍也越来越脏。冬衣沾了泥,白日走热了脱下,夜里又冷得发抖。我们走了多少里,没人能算得准。每过一处便问下一处,绕开两座被兵占住的寨堡,也替一个肯让我们借井的村子守了两夜。
那村里只剩四十余户,怕流民抢种粮,起初不肯放水。晓曦先领妇人把孩子和空桶留在村外,陈继春答应夜里替他们守东边麦地,罗长顺又找出一条被淤住的引水沟。我们帮着清了半日,才换到两日井水和几捆湿柴。
第三夜,真有七八个持刀的人来摸村口。夜哨敲响木梆,村里青壮同我们一道守到天亮。来人没硬闯,只在远处骂了半夜。
天明以后,村中老人送出一小袋豆种。
“不是给你们路上吃的。”他反复叮嘱,“到有地的地方再种。”
陈继春接过来,又叫满囡当着众人摸了摸袋口的封绳。孩子不识字,却记得这袋东西不能进锅。韩七站在她身后,眼睛一直盯着豆袋,最后自己转开了。
我们离村时,原先跟在队尾的十几人留了下来。他们愿替村里守麦、修沟,村里也只答应先留半月。双方都没有许诺更远的事。
又有二十余人从别处跟上。固定同行者一度增到一百三十七,半月后又少到一百二十九。有人找到亲戚,有人嫌规矩多,有人夜里悄悄走了。韩七七日后被允许正式同行,仍有人不肯同他一锅。他没有争,只带满囡睡在最外一铺。
我渐渐不再把人数的增减都当成自己的成败。可每次发现少了谁,心里仍会先沉一下,猜他是找到了去处,还是倒在后头无人知道。
到光州北面时,我们第一次看见大片返青的麦田。
那一点绿色几乎叫人眼睛发疼。几个孩子冲下路坡,想拔麦苗嚼,被守前队的人拦住。田边立着木牌,远处寨墙上有人拉弓。我们没有靠近,只绕着田埂走。
“南边真有粮!”有人兴奋地说。
罗长顺摇头:“看得见,不等于轮得到你。”
麦田旁边同样有饿死的人。尸体被拖到沟里,身上搜得干净。寨里有人种田,寨外有人等收割以前先死。那点绿色没有推翻河南的大饥,只说明世上还有土地活着,却被墙和弓分成了里外。
光州方向的关津已封。传言一日三变:有人说官军要截闯军,有人说闯军已向别处去,也有人说南边山口有疫。罗长顺带两组人探了四日,最后找出一条绕向东南的旧脚路,能去麻城、黄州之间,却不能让大车直过。
郭四抱着骡子的脖子,死活不肯弃车。
“车拆了。”陈继春说,“轮、轴和能用的木件分开驮。过了山再装。”
“装不回去呢?”
“那便做两副拖架。”
郭四看着那辆陪他们从洛阳出来的车,眼圈竟红了。他过去把车看作自家退路,也用它争过车位。如今要亲手拆掉,像是承认一个人带着车便能随时离开的日子已经没了。
我们花了一整日卸轮。懂木活的人不够,榫头拆坏两处。郭四每听见一声木裂便骂一句,骂完仍自己拿绳把车轴捆到骡背上。瘦驴已经能驮两桶半水,满囡同那个孤儿轮流牵它。没人再提杀驴。
过山那几日,周嫂的肚子疼得更频。晓曦和王婆把她夹在一副拖架上,两个小组轮换抬。男人们被赶开时,有人不服,说抬人还不许看路。晓曦站在山坡上骂了一句:“她要生娃儿,你凑近看么子?把路清开就是!”
这一声带着郴州口气,响得满山都听见。几个年轻人笑起来,又被她瞪得闭嘴。
孩子最终没有在山里落地。疼了半夜,第二日又缓下去。王婆说还没到时候,只是一路累狠了。晓曦却从那以后把孕妇、奶孩子的妇人和月事不便者另列出替换照护,不让她们每次都在众人面前解释为什么走慢。
“你这也算另分一等?”我问。
“算。”她低头绑草绳,“你若不服,等下辈子自己怀一个。”
我立刻闭嘴。
走出最后一道山口时,空气变得潮湿。树叶不再蒙着灰,沟中也有真正流动的水。可潮湿带来烂脚和虫咬,几个人脚趾间裂开,走一步便疼。我们用温水洗脚,把草鞋晒干,夜里仍有人发热。
所谓南方有水,从来不等于南方会善待我们。
三月将尽的一日,前探跑回来,说山外有一条大得看不见对岸的水。
“大江?”罗长顺问。
年轻人喘着气点头:“船多,卡子也多。北岸全是等渡的人。”
队伍一下快起来。走不动的人也撑着竹杖往前挪,仿佛只要看见长江,江西便已经在对岸等着。
我翻上最后一处低岭时,先听见的是水声。
它同郴州山沟、洛阳浅河都不同。风从东南吹来,带着潮腥气。岭下道路汇成一片杂乱的棚、车和人,远处江面灰白,船只小得像浮在天边的叶。
郭四站在我身边,半晌才问:“这般宽,怎么过?”
我也在问。
北岸的旗号不止一种。渡口外竖着木栅,几艘船泊在对岸,还有更多人被拦在滩上。我们身后是一百二十余名走了几个月、鞋底烂穿、仍带着病人和豆种的人。骡车已经拆成木件,程克俭的差帖在这里未必比一张旧纸更有用。
罗长顺指着江水东南:“过了江,还要走很远。先往江西,再寻奉新、靖安那边的山。”
我把父亲的竹杖插进湿土。
“地方便定那里。”我说,“南昌府西北,奉新、靖安往宁州去的山里。有水、有竹、有小田冲。找得到容身处,我们便同当地人谈;找不到,再往前。”
“这回不只讲下一处水了?”陈继春问。
“不只了。”
江风把我的衣襟吹得紧贴在身上。我望着对岸,心里仍没有半点找到桃源的安稳。那片山也许正在旱,也许有东家等着追租,也许根本容不下一百多人。两年后的兵火更像一根刺,扎在我记忆深处。
可我们终于有了一个可以被证实、也可以被否定的去处。
先过江。
“把酒酹滔滔,心潮逐浪高!”我小声念着。
当前可以公开的情报(三十二):光州南路与南昌府西北山地
明代的汝宁府与光州
明代汝宁府属河南承宣布政使司,所辖光州位于府境东南。光州南面接近湖广黄州府麻城一带,是豫南通往鄂东的重要方向之一。小说采用“避开汝宁府城、经光州外围向麻城和黄州方向南下”的路线,是根据州府相对方位作出的剧情组合;灾年、战时的关津、营路和小道会随军情变化,并不存在一条始终畅通的固定逃难路线。
参考:《明史》卷四十二《地理志三》、《读史方舆纪要》卷七十六
“黄州”与现代湖北黄冈
明代黄州府属湖广,府境临长江,北面同河南光州方向相接。今日“湖北省”的行政概念尚未建立,人物只会说湖广、黄州府、麻城等当时地名。本章让队伍在黄州方向抵达长江北岸,具体渡口、关卡和等渡人群均为小说虚构;下一章的渡江也不代表当时存在专为流民开放的常设通道。
奉新、靖安与宁州
明代奉新县、靖安县及宁州皆属江西南昌府。《明史·地理志》记奉新西有百丈山、冯水,西北有药王山与龙溪水;又记靖安西有毛竹山、接宁州界,宁州境内有幕阜山所出的修水。由此可以确定南昌府西北确属山水交错地带,却不能据此断言某一山谷在崇祯十四年必有充足耕地或无人占有。
正文把众人的目的地定为“奉新、靖安往宁州东南去的山里”,是一个待实地查找的区域;后文白石冲的溪流、旧炭棚、纸槽、住户及权属关系均属虚构。
行旅卫生措施
烧水、使厕沟远离取水处、病者分铺、清洗伤口等办法,并不需要现代药物才能实行;它们能否持续,仍取决于柴薪、锅具、清洁水源、人手和同行者是否信任组织。正文所写妇人以草绳私下报告月事、生产与病情、固定六人小组及替补、病铺器具分用等,都是江昭晨等人结合沿途困境逐步形成的小说制度,并非明代流民队伍的统一成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