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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章 三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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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的回信在九月二十七到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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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家纸铺的伙计仍站在门槛外喊我的名字。这一回只喊了一声,我便从堂屋里应了。他肩上背着一只小褡裢,手里捏着收字,见我出来,先把褡裢往身前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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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南来信,带银一两三钱。仍是江晓曦亲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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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褡裢往上托了托,又道:“这回没等纸货。河南那边另付了添脚钱,叫催账的人轻装带到衡州,再转来郴州,才赶在今日送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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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见“一两三钱”,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几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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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码一两三钱。纸号封的,火漆没动。你先验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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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在里屋咳了两声。母亲掀开门帘出来,手上还沾着药渣。她也听见了数目,脚步比平日快,走到桌边却没有伸手,只让我先看封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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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纸外写着哥哥的字:银一两三钱,随急信回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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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是河南府赵家纸号的朱印,封缝上又压了一道。火漆完好。我取剪子沿边挑开,里头的碎银用薄纸逐块裹住,旁边附着平码单。我同母亲一块块对,最大的五钱,最小的一块只有三分。合起来正是一两三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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伙计把收字铺好:“仍写姓名、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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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提笔写下“九月二十七收讫”。那支笔比冬月时更秃,写到“七”字,笔锋分成两叉。我本想再蘸墨描一遍,母亲说看得清便好,莫叫人久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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伙计收起纸,临走前又说:“江相公另有话,说先叫信银走,他交清账便动身。若路顺,十月里该能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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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经走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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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南那边的掌柜只写已准告归,几时动身没写。我也不敢替他讲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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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送他到篱笆外。那条路从田冲绕向州城,再往北接上衡州、武昌和河南。路上没有人影。我明晓得哥哥不可能藏在伙计身后,仍往远处多看了几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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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在屋里喊:“先念信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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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的信只有一张。他说急信已收,父亲伤势、家中余米和水轮都已晓得;他向程同知告了归,须把手上的夏粮册核清才走。信里叫我们先请郎中、先买米,田若已经旱坏,莫再拿药钱救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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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到这里,父亲隔着门帘骂了一句:“他在河南看几本账,倒会管田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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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很轻,骂到末尾又咳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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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继续念。哥哥说这一两三钱是手边所存,月底修金尚未结,他会另留路费;又说信是我写的,这一回写得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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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见冇?”我故意往里屋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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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没答。母亲在我后脑轻轻拍了一下:“莫气你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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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末新添的两行墨色更深:程同知已经准我告归,我交清此册便走。路上费时,银先到一步,你们莫等我才请医买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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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这两行念了两遍。第一遍念给父亲母亲,第二遍念给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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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要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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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落到屋里,没有谁立刻欢喜出声。父亲先问幕里的差事往后还能不能接,母亲问他留下几多盘缠。我只能照信回答,程同知给了短札,明春若家事料理得开仍可回去;月底修金足够路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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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靠在床头,闭了闭眼:“能回去便好。莫为我断了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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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得心烦:“人都还没回来,你又赶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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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讲明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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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春还远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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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没叫我们争。她把一两三钱分成四包:五钱买米,三钱请郎中抓药,二钱留作秋后粮差,其余三钱不动,防哥哥路上来信或家中再有急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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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用五钱。”我说,“米少买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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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要吃,饭也要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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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粮差先莫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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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抬眼看我:“催单来时,你拿《天工开物》去交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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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都旱成这样,还催么子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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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去问州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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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嘴上说得硬,分银时仍从急用包挪了一钱到药包。我看见了,没有再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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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母亲便请郎中重新来看。郎中把父亲左膝的旧布解开,用手按了几处,又问夜里发热、咳嗽和吃饭。他没有说出一个吓人的病名,只说外伤拖得久,身体又虚,药只能慢慢扶。母亲照新方抓了四帖,另买一小包外敷的药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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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喝第一碗药时嫌苦。我把哥哥的信压在碗下:“一两三钱从河南跑回来,不是给你倒进泔水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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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个说不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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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皱眉做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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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苦还不准皱眉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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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端起碗,一口口喝完,末了把碗倒过来给我看。我笑他像小孩子,他也想笑,胸口一动,又连咳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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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日家里买回了米,也有了药。米缸底终于看不见,药罐里重新冒出热气。我甚至把赭红夹衫找出来,想着哥哥回来那日穿。袖口已改得合身,颜色放了近一年,仍比家里任何一块布鲜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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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包在桌上停了两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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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里甲送来新催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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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上冲一路下来,嗓子已经喊哑,进门先讨一碗水。母亲给他倒了半碗,他一口喝干,又把碗底朝我们照了照,像证明自己没有多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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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怪我来得急。”他说,“上头新派练饷,州里限日造册。你家赎回的一亩六分如今在江户名下,这一项躲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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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练饷又是么子?”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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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练兵的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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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不是有辽饷、剿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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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辽饷照旧。剿饷上头说停了,可旧年未完的还要带征。新练饷按田起数,哪个名下有田,哪个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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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催单展开。纸上分了几栏:本年正粮、辽饷、旧剿饷未完、练饷。江家一亩六分自田的练饷写一分六厘,另有辽饷与前项未完,合正银七分四厘。交纳时还须换足平码,零碎铜钱要按时价折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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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分四厘不到一钱,摆在一两三钱旁边显得很小。可它正好压在母亲留给粮差的那一包上。那包本来只有二钱,里面还要应付秋粮折色与其他零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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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问:“本州不是要报旱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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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甲把空碗放下:“报是报了,踏勘还冇下来。上头未准蠲,底下哪个敢先不收?若日后真减,再从后项里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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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里收不上,眼前拿么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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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也有田。”他苦笑,“我若能替你免,先替自家免了。月底前凑齐,莫等差役来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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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在里屋听见,扶着床沿要起来。左脚才落地,脸色便白了。母亲回头喝道:“你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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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单来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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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又不识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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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字我看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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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催单拿到床前。父亲用指头逐栏点过去,停在“练饷”两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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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辽东的饷,剿贼的饷,如今又练兵的饷。”他说,“兵练了这多年,还冇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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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甲站在门边,装作没有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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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问他:“杨家那一亩四分佃田的练饷哪个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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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册上是杨家的田,自然先向杨家总征。佃户怎样分,问杨家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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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比催单上的数更叫人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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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甲走后不到半日,杨家管事也来了。他拿的是租簿,不是官府催单。佃田一亩四分的练饷由杨家代纳,秋租时另折银一分四厘;清塘饭食与管水工钱还有三分零项,一并记在江家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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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问:“管水工钱?我家只得一夜半日,还要出全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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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闸的人守了十几日,不能只向得水多的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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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塘时我们已经出了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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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清塘,这是守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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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个名目都能讲出道理。它们落在纸上,一分、一厘,哪个都不大。加到一处,却正好够父亲再抓一帖药,或买几日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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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拿出旧水收字:“杨家三处先放,佃户在后。我家那一轮还同罗家合用。如今练饷同守闸钱倒是一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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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事不同我争:“账是老爷定的。你若有话,去同二相公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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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他叫你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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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家几十户佃田,哪个都要记。二相公管读书议亲,哪里逐户问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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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完便走,留下租簿抄条。上头没有婚事,也没有杨景和的名字,只有江家一亩四分、练饷一分四厘、守闸工钱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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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把官府催单和杨家抄条并排放好,先从二钱粮差银里称出七分,把余下正粮用项压回包底;再拆开剩下的二钱急用银,称出近五分补齐这些新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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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寄回的一两三钱没有立刻用完。它只是从一个整包变成许多个小包,每个都被一张纸咬住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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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莫告诉他。”父亲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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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气得差点把秤砣摔了:“又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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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经在路上。告诉他能怎样?叫他飞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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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叫他晓得银去了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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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记账,等他回来自己看。”母亲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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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每项数目念给我。我在哥哥急信背面另抄一张:来银一两三钱;米五钱;药四钱;官催正银七分四厘,实交平码另记;杨家代练饷一分四厘;守闸工钱三分。余银若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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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到“余银”时,我重新称了一遍。账面还有,能自由挪动的却只剩下一小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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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看着那张纸:“昭晨回来,莫叫他怪你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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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个都有份,凭么子只怪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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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莫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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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起头。他靠在枕上,额角全是汗,眼睛却一直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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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怪哪个?”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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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闭上眼:“怪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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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接。天没有拿催单进门,也没有在租簿上添守闸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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练饷交出去以后,父亲的药又喝了三帖。起初热退了些,能吃半碗粥;过了几日,夜里忽然咳得更重。母亲扶他坐起来,他胸口起伏得像拉破的风箱,半天才能吸进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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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继春听见消息,第二日一早便来。他头上的麻布已经换得发旧,眼下凹进去一圈。自己家才办过丧事,他仍先看父亲的药渣,又去请那位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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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拦住他:“你家也离不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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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就我一个人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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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必日日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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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个说日日来?”他把空药罐提起来闻了闻,“我去问郎中,回来还得顾我家。你莫把两边都当成只等我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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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像是责我,又像是提醒他自己。我点了点头,把剩下的药钱交给他。他当面数清,叫我写在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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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中再来时,眉头比上回紧。他听胸口,摸额头,又看父亲舌色。母亲问还有没有别的方子,他沉默片刻,只说如今身体太虚,重药受不住,先设法让病人吃下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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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父亲已经吃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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粥熬得再稀,他喝两口便恶心。鸡蛋早卖了,母亲去邻家换来一个,蒸成蛋羹,他只吃下半勺。剩下的母亲不肯动,留到下一顿再热。热到第三回,蛋羹边缘发干,父亲闻见便转过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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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拿哥哥的信念给他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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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念,他还会在“田若已坏,莫再拿药钱救田”处骂一句。第二次念,他只动了动眼皮。第三次念到“十月里该能回”,他忽然问:“今日初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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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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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哪里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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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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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是几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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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答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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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河南到郴州的路,在哥哥信里只是一句“路上费时”。我去赵家纸铺问,掌柜说若走得顺,一个多月;若河浅换船、关津查验或途中生病,两个月也不稀奇。他们只负责捎信,不能沿路替我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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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八,杨景和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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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先在篱笆外叫父亲,等母亲应声才进。他带来一包药材和二钱银,药是州城一位相熟郎中开的,银用白纸包着,没有写借,也没有写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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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看完药方,把药材留下:“郎中的诊钱与药钱几多,我们照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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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杨景和说,“江伯父的腿原是替我家运谷时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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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前膏药,我们受了。如今拖到肺里咳,哪个说得清还是不是那一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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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景和将银包往前推:“先拿去用。等昭晨回来再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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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没有接:“以么子名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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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当我给伯父治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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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给一个佃户家的伯父二钱银,外头人会怎样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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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脸色变了,往我这里看。我坐在床边拧帕子,没有替他圆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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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别的意思。”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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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晓得你有好意。”母亲的声音仍平,“正因为有好意,才要写清。药是为谷车伤腿送的,我们收;银若是借,写借期;若是赠,写赠给哪个、为何而赠。若哪个都不写,你拿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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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景和攥着银包,半晌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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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那张租簿抄条:“二相公若真要帮,替我家免掉守闸三分钱,比这一包好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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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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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练饷一分四厘也是管事,水轮也是管事。你每回来都说自己去讲,最后总有一张纸照旧送进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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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曦。”母亲叫了我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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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闭上嘴,把帕子重新浸进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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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景和最后带走了银,药材留在桌上。临走时他说诊钱也不用江家付,母亲没有再同他争,只叫我另写一张:杨景和因江父旧伤送药一包,不涉婚聘,不作债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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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不涉婚聘”写得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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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见了,耳根发红,却仍在末尾画了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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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煎下去,父亲没有好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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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二夜里,他忽然昏过去一回。母亲叫我点灯,我手抖得三次都碰不着灯芯。陈继春翻过篱笆进来,背起父亲往堂屋挪,好让他靠坐呼吸。父亲轻得吓人,陈继春一托便抱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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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请郎中。”母亲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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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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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守着你爹,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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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你走不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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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三个人同时开口。最后陈继春去。他跑出院门时,脚上的草鞋带断了一根,只用麻绳随手缠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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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中来后施了针,父亲醒过一会儿。他看见屋里围着人,先嫌灯油费得多,叫熄一盏。母亲骂他闭嘴,他果真闭上,却是再没有力气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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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两日,他醒的时候越来越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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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哥哥的信放在枕边,告诉他人已经在路上。母亲每日都把院门打开,哪怕风大也不闩。陈继春在岔路口问过南来的脚夫,杨景和也遣长随去州城客店打听,都没有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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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五傍晚,远处终于有人喊了一声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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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在衡州以南换了第三次船以后,才发现自己仍旧算不准回家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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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南府出来时,程克俭结给我当月修金,又多预支了一个月。我把先前存银几乎全寄回,只用这笔钱付路费。最初一路尚顺,进湖广后水浅,货船两次搁住;后来又遇一处查验军粮,所有南来船只在埠头停了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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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每日都在心里重算:若明日开船,几日到衡州;若在衡州换小船,几日进郴州;若最后一段步行,一日能走多少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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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都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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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家只剩一日路时,我索性把书箱寄存在相熟纸号,只背衣物、程克俭的短札和剩下的碎银赶路。鞋底在山道上磨穿一处,脚掌起了泡。我不敢停,撕下一条内衫裹住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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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冲的山塘在暮色里出现时,我先看见塘底的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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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水,也没有等水的人。几口浅坑已经被踩得边缘塌陷,竹篾盖歪在一旁。我想起晓曦信上的数字,想去看旧水账,又逼自己先往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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岔路口有人迎面跑来。那人穿着孝麻,草鞋上缠着一根新麻绳。我走近才认出陈继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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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我看着他头上的麻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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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娘七月走了。”他喘着气说,“这事以后再讲。你爹等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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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脑中嗡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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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银到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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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买了米,抓了药,也交了新练饷和旧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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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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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回答,抓住我的书袋便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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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着他跑。脚底的水泡不知何时破了,每落一步都像踩在火上。江家篱笆外站着两个人,见我们来便让开。院门大敞,堂屋和里屋各点着一盏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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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曦从门里冲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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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高了不少,也长得漂亮了,穿着赭红夹衫,我差点没认出来这是那个当年在灶边笨拙学子的晓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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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件衣裳比我买来时合身许多,袖口却沾了一大片黑灰。她跑到我面前,本想说什么,嘴唇一动,只叫了一声:“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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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眼睛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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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扶住她的肩:“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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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我往里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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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她纤细的背影,边走,两肩边在微微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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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坐在床沿,背弯得几乎直不起来。听见脚步,她回过头,脸上没有惊喜,也没有眼泪,只说:“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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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上的人瘦得只剩一层薄被的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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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门口停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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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我想过父亲会拄着杖骂我,想过他不肯喝药,想过他会先问河南的差事。我甚至想好把程克俭的短札给他看,证明我不是丢了幕职逃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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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睁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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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跪到床边,伸手去握他的手。掌心很热,手指却凉。母亲俯到他耳边,一遍遍叫:“昭晨回来哒。禾生回来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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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眼皮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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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脸凑近:“爹,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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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嘴唇微微张开,胸口却只送出一点细得几乎听不见的气声。我分辨不出他说的是我的名字,还是想问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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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敢再叫他用力,只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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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手已经握不住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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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前可以公开的情报(二十):辽饷、剿饷与练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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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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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已经说明辽饷自万历末加征并形成九厘岁额,本章不再重列其起征过程。“三饷”是后人对辽饷、剿饷、练饷三类军费加派的合称,重点在于不同年份形成的军费名目先后进入同一套地方催征与旧欠账目,并非朝廷在同一天颁下三张内容相同的税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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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史·食货志》记练饷有“亩加练饷银一分”之说,并记剿饷“业已停罢,旋加练饷”。名目上的停罢不等于此前欠额、已派未完部分和地方垫解立即从账上消失;本章据此把剿饷写作“旧年未完”,把练饷写作当年新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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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明史》卷七十八《食货志二·赋役》](https://zh.wikisource.org/zh-hans/%E6%98%8E%E5%8F%B2/%E5%8D%B7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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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亩加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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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央记载的亩征标准和全国总额,落到地方还要经过布政司、府州县、里甲与册籍分派。田地是否已经推收过割、官田民田如何起科、旧欠是否带征、银钱如何折换,都会影响农户眼前实际交纳的数目。佃田的官赋原则上随田主册籍征收,地主是否再通过租约、附加费用或代纳名目转给佃户,则属于另一层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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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江家七分四厘正银、杨家代纳一分四厘和守闸三分均为服务剧情的虚构数额,不作为崇祯十二年郴州统一税则。赵家纸号、添脚钱数以及河南经衡州转送郴州的具体日程亦属小说设定,用以区分随重货捎信和商人轻装带信的速度,不代表当时存在统一的民间递送时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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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蠲免时必须逐项辨认钱粮名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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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已经说明报灾、检踏与批准并不会在田地旱坏当天自动完成。本章进一步区分蠲免的对象:本年正赋、往年旧欠、已经起解的钱粮和另列名目的军饷,未必在同一文书中按同一比例减免。百姓听见“报了灾”,仍须追问报的是哪些田、核了几分灾、免的是哪一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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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让旧剿饷与新练饷在灾年催单上相遇,是依据“旧欠可能带征、新项另行起派”的制度处境所作的小说化安排,不宣称崇祯十二年郴州存在一份全国通行、逐项完全相同的催征格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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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大明律集解附例》卷五“检踏灾伤田粮”](https://www.zhonghuashu.com/wiki/%E5%A4%A7%E6%98%8E%E5%BE%8B/05)、[《大明会典》卷十七蠲免事例](https://ctext.org/wiki.pl?chapter=342777&if=g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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