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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四章 白石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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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块桥板是在我们眼前被抽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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桥不大，两根杉木横在溪上，上面铺着七八块厚木板。前探刚走到桥头，对面山坳里便钻出五个人。最前的老汉扛一柄柴刀，后头两个年轻人各拿竹弓，还有两名妇人，一人提锄，一人牵着条黄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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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狗先叫。桥上的年轻人回头看我们一眼，把最近那块桥板掀起来，拖到对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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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是第二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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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停！”陈继春抬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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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队停了，后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仍往前挤。拆散的车轮撞在一起，发出两声闷响。刚出生十来日的孩子受惊，在周嫂怀里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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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声沿着山溪传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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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面那名提锄的妇人手上顿了顿，桥板却仍被年轻人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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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长顺，”我喊，“问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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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长顺从队伍中间挤到前面。他已经三日没睡好，眼睛里全是血丝。进南昌府西北山地以后，他认出的东西越来越多：一棵歪脖樟树，一处塌掉的路亭，山壁上被人凿去半边的佛龛。认得越多，他走得越快，又越不敢问家里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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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四日前，他在一座山村外找到了嫁出去的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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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三年前病死，母亲还活着，同姐姐一家住。六年没有音讯的人突然站在门口，姐姐先抓住他的脸看，随后抡起竹扫帚打。罗长顺挨了七八下，一声不躲。老人从屋里出来，摸到他的手才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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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没有进村，只在下游空地住了三夜。罗长顺回家陪母亲，也向附近走山路的人问可容百余人暂住的山冲。第四日清早，他背着母亲塞给他的两升米回来，身后跟着一个卖竹篾的矮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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矮汉说西南还有一处旧炭冲，谷口窄，里头有水，也有几间废棚。再问田地归谁、住着几户，他便说不清，只叫我们沿溪找姓邓的炭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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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姓邓的人大约就在对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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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长顺隔着溪喊了几句。他说得慢，尽量用大家都听得明白的话。老汉先不答，等第三块桥板也抽走了，才把柴刀插在脚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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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哪里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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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河南过来，里头也有湖广人、江西人。”罗长顺道，“寻一处暂住，先问水和荒棚，不抢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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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把个人叫暂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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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二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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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九江府以后，原先一百三十一名固定同行者里，有四人留在一处砖窑做工，两人寻到了同乡，办过交接后离队。周嫂的女儿又在进山前出生，一减一添，如今正好一百二十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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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汉听见这个数，脸色更沉：“前头那个卖篾的把路告诉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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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长顺没有出卖人，只说沿途问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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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了看四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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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溪从桥下往东流，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那些石头大半灰黑，中间夹着许多乳白色的圆块，湿水以后亮得扎眼。对岸田埂后有几缕炊烟，说明所谓旧炭冲远没有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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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路想找的地方就在山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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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念头刚升起来，便被抽空的桥面截住。我们看见水、林子和能住人的山坡，对岸的人看见的却是一百二十六张要吃饭的嘴、两把柴刀、几十根木棍，还有一个自称举人的外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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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我站在桥那边，我也会抽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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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下江昭晨。”我走到桥头，隔水行礼，“湖广郴州举人。我们只求先在谷外结棚七日，病人歇脚，也查看山水。七日内不进你们田，不动有主的竹木。若不合适，自行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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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汉看我一身补了三处的旧衣，又看我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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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人怎么带着百多人钻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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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破，逃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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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个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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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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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面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消息显然已经传到这里，真假却不知道传成什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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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年轻人提高声音：“洛阳的流贼也说自己是逃难的。谁知道你们有没有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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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柴刀、菜刀，没有弓枪。”我说，“可让你们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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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叫青壮退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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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继春回头挥手。守前队的二十余人退到坡下，只留我、罗长顺和他三人在桥头。对面没有因此把桥板送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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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嫂的孩子仍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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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在进山前生的。那夜我们借住一处废社屋，王婆和当地一个老妇守到天明，晓曦烧了十几锅水。孩子落地时很小，哭声却响。周嫂的男人原想叫她招娣，晓曦当场沉下脸，说一个刚生出来的人，凭什么先替还没有影子的弟弟背名字。夫妻争了一日，最后只先取乳名“小禾”——正逢小满前后，也盼她这一生少挨些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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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小禾哭得喘不上气，周嫂解开衣襟要喂，又怕对面男人看见，转身躲到拆车木板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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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锄的妇人皱起眉，冲老汉说了两句。她声音不大，我只听见“奶娃”和“晒”两个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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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汉终于道：“溪下游有一块晒炭坪。你们先在那里停，不准过桥。水只能在坪下取，病人也不许往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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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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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先住。明日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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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完，带人扛着桥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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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没有叫我们立刻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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晒炭坪比想象中小。地面铺着一层碎炭和黑土，雨一淋便粘鞋。上头有两座半塌的草棚，一座没顶，一座墙歪得能从缝里伸进胳膊。百余人挤不下，只能沿溪下游另寻缓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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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春带前探绕了半圈，回来先把我拉到水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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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不能全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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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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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竹棍指向坡上的枯枝和沙线：“水冲过。大雨一来，溪至少涨到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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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那条比眼下水面高出半人的泥痕。坪地平，离水近，取水方便，我方才已经在脑里摆过灶、病铺和牲口。若照着摆，一场山雨便能把所有东西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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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处上坡。”我说，“晒炭坪只放白日做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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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坡上树是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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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不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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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砍怎么搭一百多人的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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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被问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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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近倒木不少，可腐的多，能用的少。我们带来的车板和篷布只够病者、产妇和孩子遮雨。若不动山上的竹木，其他人只能露宿；一旦私砍，对岸今日留下的那点余地便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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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搭六处。”我说，“病者、周嫂、孩子和娘先。能走的今夜挤炭棚，其他人用草席挡露。继春，你带人查清洪水线，别碰活竹。晓曦和王婆问水怎么用。其余人等对岸来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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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他们若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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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明日过桥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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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桥板都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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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涉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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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水只到膝上，这句话说得很有气势。继春朝我脚下看了一眼：“石头滑。你若第一日便摔断腿，地方倒宽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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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能不能讲句好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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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这里水比河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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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完真去查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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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曦已经同王婆往下游走。对岸那名提锄的妇人没有离远，站在田埂上看她们。晓曦把取水木片挂在桶边，又叫两个孩子将洗衣的盆往下挪。一个妇人嫌多走几十步麻烦，刚把脏衣浸进取水处，晓曦便拦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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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的水在上，洗衣洗脚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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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面又不让我们取上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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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叫我们在坪下取，没叫我们把自己的取水处先洗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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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溪一直流，怕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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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曦弯腰从衣上拧下一股黑水：“你先喝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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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骂她嘴厉害，还是端盆往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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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埂上的妇人看了许久，隔水喊：“产妇的衣别同病人混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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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曦抬头：“哪处能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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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头弯里有块平石。洗完用热水烫盆，水倒远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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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谢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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妇人没应，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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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前，我们搭起五处棚。第六处的草绳断了两回，最后用拆车剩下的榫木顶住。江母同三名老人分到一座，她进去看了看，又把自己的草席卷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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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棚口：“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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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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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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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头都是咳的，我热早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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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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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睡门边，不占里头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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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者次序也没说好了便永远算病。”晓曦从后头过来，“娘如今能走，也能帮守孩子。门边让给夜里要起身的周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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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转头看她：“你又向着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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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向着木片。她今日只一道，不是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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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母得意地瞥我一眼，抱着草席去妇人棚。规矩一旦不顺我的心，她们两个总能立刻记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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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没有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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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中虫声大得惊人，炭棚里又闷。外头的人用蓑衣、草席和树枝挡露，睡到半夜仍有人被冷醒。双哨设在下游路口和背后山坡，只守我们自己的住处，没有往对岸桥头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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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值到第二更，听见坡上有树枝断响。守哨的人举起木棍，黑暗里却先亮出一盏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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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那名老汉带着四个人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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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称邓守义，大家叫邓老三。提锄的妇人是他弟媳，寨里晚辈都叫她廖婶。白日拿竹弓的两个年轻人，一个是他儿子，一个是谷里佃户家的侄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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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数我们有没有少报人？”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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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看你们有没有摸过桥。”邓守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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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真沿溪走了一圈，又看双哨、灶火和取水处。见我们把便坑挖在下游较远的坡后，脸色松了些；走到第一处病棚时，又用袖子遮住口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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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少发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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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三个，两个是旧病，一个新起。”我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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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痢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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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有过，眼下还有两名未净，碗和铺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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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讲分开，夜里谁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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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铺有轮换照护人。你可以问晓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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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守义看见我把一个少女推出来，眉头皱起。他没有说女子懂什么，只亲自问晓曦病者用哪处水、衣物如何洗、若有人死了埋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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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曦前两样答得快，到埋人处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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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还没问本地坟地。”她说，“不能自己随便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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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守义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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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忽然明白，他夜里下来不只怕我们偷桥。他也怕我们把病带进谷，把死人埋到他家的山上，把一条溪从上到下弄脏。百余名外来人有没有刀，只是最显眼的一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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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里到底有多少户？”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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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户常住。四户烧炭砍竹，三户种谷田。”邓守义道，“另有两间纸棚早空了。前年水冲坏槽，东家不肯修，做纸的人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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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和山是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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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瞥我一眼：“你不是说不抢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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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先问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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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守义拿灯照向上游：“谷底十一亩多田，三户佃着，契在山外熊家手里。东坡竹山说是熊家的，西坡邓家也有旧山界。再往里有一片荒坡，早年纸棚的人种过薯、豆，后来没人管。官册记在哪户，谁也说不准。你若看见荒便说无主，明日能有三家拿契来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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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比罗长顺讲的还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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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炭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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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棚是搭棚人的，地未必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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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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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哪个拿得走？”邓守义道，“可三户田都靠那道旧渠。你们百多人一来，上游洗衣、截水、踩坏渠口，田便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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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望向黑暗里的溪。前世地图上，这里只会是一片绿色山地。落到脚下，十一亩田已有三户耕，竹山有东家，荒坡可能藏着旧契，连一瓢水都先流过别人的秧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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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让我们进谷看看。”我说，“只看，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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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多十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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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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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人、旧同知都算在十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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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程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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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有人认出他说官话的样子。”邓守义提灯往回走，“你们人多，藏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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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桥板仍没有铺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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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十个人脱鞋涉水。溪底白石很滑，程克俭脚伤未愈，走到一半险些摔倒。邓守义的儿子伸手扶了一把，扶完立刻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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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口比外头看着更窄。两边山坡夹出一条长冲，溪水从西北弯下来，先过废纸棚，再分一股进田渠。七户人家散在高处，屋顶压着石块。谷底秧田不多，却真有绿意。最里面的缓坡长满芒草和灌木，几根倒塌的棚柱露在外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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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坡下，脑里一瞬间已经搭起房、灶、粮棚和栅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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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习惯坏得很。只要看见空处，我便替它排好用途，仿佛先想出来便比现住的人多一分权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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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边是荒坡？”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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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荒。”邓守义道，“纸棚停了五年，山外熊家没来收过。若你们真住，哪日见有利，他们便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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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克俭蹲下看一截埋在草里的石界，又擦去上面的苔。石上只剩半个“熊”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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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东坡旧界不假。”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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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张纸呢？”我把县里那道批语取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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批语是我们从九江往南时托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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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克俭在九江找到一名旧年同僚的门生，又由那人转札到奉新县。县衙没有给粮、牛、种，也没有把哪片荒山划给我们，只在呈文后批了几行：流移百余，准于山地暂行结棚，听附近里老约束；能垦荒者报明亩数，能守隘者编入守望；田土契册仍候清查，不得侵占民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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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上有县印，话却每一头都留着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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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可以证明我们暂住不等于立刻为盗，也可以让县里日后按人数、垦田和守望来找我们。至于白石冲是不是那张纸说的“山地”，有无荒可垦，县衙根本没来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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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守义不识全篇，叫程克俭逐句念。听到“附近里老约束”，他脸色先黑；听到“不得侵占民业”，又叫再念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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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纸是叫我们管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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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里大概是这个意思。”程克俭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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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多个人，七户怎么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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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要另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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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盗案，县里先找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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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可能先找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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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守义把纸推回来：“这算什么护身符？分明给我们招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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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拿着那张有印的纸，脸上发热。一路上我们靠文书过过关，我下意识又把它当成多一层保障。对七户原住人来说，这张纸却可能将一百二十六人的逃亡、盗案和差役全压到他们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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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叫你们替全队作保。”我说，“我们自己推人报家口、守夜和出入。若县里来查，由我和程先生出面。你们只证明我们暂住在哪里，不替我们担旧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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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里肯这样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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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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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守义盯了我一会儿：“你倒肯讲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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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的包票也盖不了第二个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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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婶从一户屋里出来，手上端着刚洗过的木盆。她听见最后几句，插话道：“先别谈印。你们昨夜搭的棚，第一场大雨便塌。人若压死在谷口，又要算我们见死不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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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里能搭？”晓曦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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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上那片缓坡可以，离洪水远，也没挨田。”廖婶指了指，“可树不能乱砍。先用废纸棚和旧炭棚的料。真要伐竹，哪一片是谁的，问过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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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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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头泉眼只许喝。第二道弯洗菜，旧槽下洗衣。牲口再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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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曦拿出木片，照她说的画了四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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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妇人的衣和病人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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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用各的盆。你们自己原先怎样便怎样，别全挤到泉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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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沿溪往上走，一边看石、一边改记号。廖婶没有说同意百余人住下，却已经开始告诉她们怎样住才不把谷里七户一并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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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陈继春在旧渠口蹲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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渠口被树枝和淤泥堵住一半，水漫到田埂外。随行的二十人见了便要动手，邓家佃户立即挡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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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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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堵成这样了。”有人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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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块扁石是分水的。挪开以后，下面两丘田得水多，上面一丘反倒进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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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继春把已经插进泥里的锄拔出来：“你来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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佃户没想到他退得这样快，站了一会儿，才脱鞋下水。他先叫人用竹篓捞浮叶，不碰底下三块石，又从侧面开一道小口泄水。继春跟着做，手伸进泥里摸每一处缝。两个时辰后，漫水退回渠中，田埂上的裂口也用草泥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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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桥修得更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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桥板原本没有坏，是当地人故意抽的。继春没有擅自铺回，只修下游一座被水冲斜的小木桥。那桥平日供炭户挑担，桥脚烂了一根。我们用拆车后剩下的榫木换掉腐木，又在两边添绳。邓守义的儿子先走一遍，挑一担湿柴来回两次，才说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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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第三日，七户人家仍没有答应我们长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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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只答应再给四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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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这四日同第一日已经不一样。桥板铺回两块，够一人侧身过；廖婶准晓曦带三名妇人到旧纸棚看水槽；三个本地孩子偷偷跑到晒炭坪看瘦驴，满囡分给他们一小截草绳。韩七在旁边守着，始终不让孩子靠近驴后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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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为事情正往好处走，第四日便出了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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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家两个孩子去坡上捡柴，砍了六根手腕粗的青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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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说只取小竹搭棚，也问过一个本地孩子。可那片竹属于山外熊家，平日由邓家代看。邓守义的儿子发现后，把竹全扣下，双方在坡口推搡。郭四赶到时护孩子，拔出柴刀；邓家年轻人也举起竹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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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继春跑上去，箭已经搭在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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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四，把刀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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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先打我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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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打他了？”邓家年轻人喊，“偷竹还拿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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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根竹便叫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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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今日六根，明日一百人一人六根，山还剩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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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把郭四噎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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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躲在他身后，手臂上有一道擦伤，不像被棍打，更像摔在石上。那六根竹横在路边，叶子还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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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谁说可以砍？”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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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指向一个七八岁的本地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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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吓得哭起来，说自己只讲山上竹多，没说那一片归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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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四还要争，我先让人收他的柴刀。按路上规矩，持刀对同住人相逼，必须停更、当众说明。可邓家人还不算同住，竹也不属于我们。旧规矩到了新地方，缺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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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先留在这里。”我说，“损失怎么赔，问过看山的人。孩子误听，郭四护子拔刀，各是各的。今日都停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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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守义赶来后，脸色难看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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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还没到，你们便动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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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们没把界说到每一个孩子。”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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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方才不是讲问过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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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了，没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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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喉咙发干。很想补一句只是六根，也很想说孩子无心。可百余人进入七户人的山冲，最可怕的从来不是我有没有抢田的命令。只要每个人都拿一点“无关紧要”的东西，水、竹、柴和路很快便全成我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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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根竹照价赔。”我说，“谁家孩子砍的，由郭家先担；可他们搭的是共同棚，不能全算郭家私用。共同做一日看山、补篱的工，郭家另当众说明拔刀。以后能取的倒木、枯竹由你们指处，每日各组领用，不能自己上坡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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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四不服：“孩子又不认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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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因为不认，才要先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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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本地娃也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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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七八岁，担不起熊家的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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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四脸涨得通红。一路上，他为骡车、粮和孩子同我争过许多回，这次却没有立即骂。他回头看那一片竹山，又看我们坡下密密麻麻的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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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同棚也要我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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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同补一份。你拔刀，另算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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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又开始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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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刺得我太阳穴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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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怕队伍出了郴州仍围着旧账打转，偏偏六根竹落地，权属、用途和责任全跟着出来。装作不算，最后便由人多的一方白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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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继春在旁边道：“不记银。明日郭家两人跟我补篱，看山一日。共同棚用竹，所有用棚的人另出一组清渠。竹若还回不去，做工补。这样行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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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守义问儿子。年轻人收起弓，点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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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四看着我：“柴刀几时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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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明完便还。再对同住和本地人拔刀，停你三日守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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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守更，你们还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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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更不是叫你歇，是不让你持械。那三日去挖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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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观的人笑了一声。郭四骂了句娘，终究没有再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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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邓守义第一次过桥来参加我们的小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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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坐进中间，只靠在棚柱边。七户各来一人，廖婶也在。我们这边除了我、晓曦、继春、程克俭和两名轮换代表，又叫郭四亲自把白日的事讲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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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四讲得不情不愿，没有把自己拔刀删掉。邓家年轻人也承认先扣竹、说话难听，却没有打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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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以后，邓守义提出三个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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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谷底旧田和已经在用的竹山不得动；荒坡、废棚能否使用，先由七户带着查界，山外有人持契来认时再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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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外来者的病、盗、斗殴和出入，由我们自己报人管理，不得把责任全推给七户；可一旦有人抢本地田粮，七户有权封桥报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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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先准住到秋收，不叫长住。我们可修废棚、种短生的菜豆，不可擅自把荒坡分成私田。秋后是走是留，再看县里怎么说，也看这一季有没有害谷中原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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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到秋收？”有人立即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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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比七日长。”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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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又问：“修的棚秋后归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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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守义道：“你们若走，能拆的自己拆，不能拆的留在原地。田还没讲，先别争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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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修渠、修桥，秋后赶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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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地佃户冷笑：“你们一百多人，我们七户怎么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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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县里来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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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答得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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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望着棚外的黑山。这个约定很短，短得容不下一次完整的稻作。可我们手里没有田契，没有足够粮种，也没有把百余人强塞进山谷的权利。若连到秋收的几个月都不敢接，便只能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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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同意先到秋收。”我说，“荒坡和废棚只记共同使用，不分给哪一家。旧田旧竹不动。每日取用木料由两边共同认。我们自己的守夜、病者和斗殴自己管；涉及谷中原户，双方各出人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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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个人同意便算？”郭四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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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越来越会挑我最难答的地方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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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不是急情。”我说，“各组回去讲，明日午前报。不同意的人可以不进谷，路讯和下一处村镇照给。若多数愿暂住，再由各组报愿承担的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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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守义看了我一眼：“等你们议完，我还要同七户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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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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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议到第二日午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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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二十六人中，九人不愿把力气花在一处可能秋后仍要走的山冲，决定往奉新县城附近找工；两户共五人想随罗长顺去宁州寻亲。罗长顺自己也要回母亲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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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带到了。”他对我说，“山里的路我还认些，可再往后，邓老三比我熟。我娘等了六年，我不能又叫她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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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就该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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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我在南路上已经说过一次。真正到他要离开时，心里仍空了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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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若以后还走脚，能不能替我们带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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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看家里肯不肯放我出门。”罗长顺笑了笑，“白石冲离得不远。真有事，托烧炭的便能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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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自己带的两升米留下一升。母亲只收半升，又塞回去半升，说老人家也要吃。两个人推来推去，最后罗长顺母亲亲自走到谷口，骂儿子拿家里米装阔，才把那一升全倒进我们的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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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人离开后，固定同行者剩一百一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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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这个数念了一遍，心里没有轻松。少掉的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去处；木片上划去十五行，也没有让谷地凭空宽出十五个人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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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户最终也同意暂住到秋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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桥板全部铺回的那天，我们第一次把行李运进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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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春没有让人先搭大门。他带各组做四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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泉眼上游插木牌，不许洗衣、洗脚和挖便坑；住棚全抬到旧洪水线以上，宁可多走几十步取水；共同粮分成三处藏，一处在废纸棚，一处在坡上旧炭窑旁，一处随病者灶，不许一把火烧尽；谷口和西坡各设一处哨，仍用双路复核，不把本地七户当成要监视的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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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还要不要栅？”有人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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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围牲口和夜里住处。”继春说，“不砍整排大木，不建箭楼。百多人连屋都没住稳，先造城给哪个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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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用倒木、荆条和那六根赔过工的青竹，围出一圈齐胸高的简栅。它挡不住官军，也挡不住真正的山贼，只能防牲口夜里跑进田，防孩子摸黑跌进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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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曦把四道水规画在旧纸棚外，又同廖婶重新排妇人和病者的洗用处。她见废槽旁还有几张腐坏的竹帘，眼睛立刻亮起来，抱出《天工开物》要对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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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婶只看一眼便道：“书上画得齐整，槽坏了还是坏了。要修先找懂纸的人，莫把水一放，把下头田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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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曦把书合上：“我只看，冇说今日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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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眼睛已经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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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同晓曦在南路上说我一模一样。我在旁边没忍住，笑出声。晓曦转头瞪我，廖婶却也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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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克俭的那张县批被抄成两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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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份留在我们这里，一份交给邓守义。原件仍由程克俭收着。抄件下面又添了双方暂住约定，没有写这片地已经归谁，只写到秋收、旧田不侵、取木共认、盗斗同查、县衙来问时双方都须在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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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守义不识字，却叫七户人家逐句听完。按手印前，他问：“你们这地方以后叫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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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暂住棚。”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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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里问住哪，总不能写‘暂住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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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垦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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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守义指向溪底：“这里原本就叫白石冲。你们没来以前也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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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顺着他的手看。午后水浅，满溪白石露出水面。小禾被周嫂抱在棚下，满囡和刘细妹在溪边捡石头，一人挑一块最白的，争哪块更像米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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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便写白石冲。”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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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曦在纸上添了三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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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几日，谷口简栅的第一段扎好。守夜的人交更时嫌“白石冲谷口”太长，顺口喊成“白石寨东哨”。第二日，孩子们也跟着叫白石寨。第三日，连郭四都说要把骡拴回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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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纠正过两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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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住棚，不是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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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继春正在削哨棍，头也没抬：“有栅、有哨、一百多人，人家爱叫便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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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寨听着像聚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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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把哨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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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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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栅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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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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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便少管一张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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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拿竹杖敲了敲他的鞋。他往旁边躲，笑我当了主事仍只会拿父亲的竹杖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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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山里落了我们进谷后的第一场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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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先打在竹叶上，随后从坡顶压下来。所有人都往棚里收东西。三处粮各有人守，牲口牵进简栅，孩子和病者先上高坡。溪水很快变浑，却没有漫到住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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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雨里，看那道只到胸口的荆条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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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低、歪，许多地方一脚便能踹开。哨棚只有一张草顶，守哨的人半边身子都淋湿。所谓白石寨，既没有寨墙，也没有一亩真正属于我们的田。县里的纸只准暂住，七户的约只到秋收，山外熊家随时可能拿着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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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雨水顺着沟渠流下去，没有冲进病棚。三处粮没有淋湿。泉眼上游无人洗衣，周嫂怀里的小禾睡得正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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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口有人冒雨回来，远远喊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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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石寨西哨，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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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坡随即有人回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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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哨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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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张了张嘴，没再纠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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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前可以公开的情报（三十四）：山冲、流民垦荒与明代土地边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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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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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冲”在湖南、江西等南方地区常用于指称山间或丘陵间的小块平地，并大量进入聚落地名。它描述地貌或沿用民间称呼，本身不能证明某处已经成为编入册籍的正式村落，也不说明谷田、山林和水口归谁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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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中的“白石冲”及其溪石、谷形、桥梁和七户居民均属虚构。后来众人把住处叫作“白石寨”，同样只是生活中形成的称呼，不表示这里因此变成官府设置的寨堡或取得法定土地边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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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中国社会科学院语言研究所有关地名专用字的研究](https://ling.cass.cn/keyan/xueshuchengguo/cgtj/202112/W020211223385123988659.pd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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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荒着”的山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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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代土地册籍、现实占有、田契、宗族或寺院权利及逃户留下的旧业可能彼此错位。停耕、废弃或多年无人收租，只能证明当下利用不足，不能自动消灭旧有权利。正文因此把谷底旧田、竹山、废纸棚、旧炭棚和荒坡分别处理：建筑物、土地、竹木与水利可能各有不同的使用者和主张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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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石冲的熊家旧契、邓家山界、七户佃炭户及模糊册籍均为小说设定，后文若发生土地争议，也不代表明代存在一种全国统一的“荒地认领”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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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流民与垦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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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代官府面对流民时，遣返原籍、附籍复业、招徕垦荒、编入里甲或保甲以及治安防范等办法长期并存，具体做法受年代、地区和军情影响。招民复业的政策语言并不等于地方官必然提供无主土地、耕牛、种子或永久产权；接纳流民也常伴随纳粮、当差、保结与连坐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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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中的“准于山地暂行结棚、听附近里老约束、垦荒守隘、田土候查”批语、转札关系和奉新县官员均属虚构。它只给队伍一层暂不按盗处理的模糊名目，不授予白石冲土地，也为以后征粮、征丁和治安追责留下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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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全国哲学社会科学工作办公室《明代乡村治理体系研究》](https://www.nopss.gov.cn/n1/2019/0327/c373410-30998850.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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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奉新造纸与废纸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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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工开物·杀青》系统记录了明末造纸工艺，其中包括竹料处理、抄纸和焙干等环节。但书中有一种工艺，不等于江晓曦能照图立即复原，更不能证明崇祯十四年奉新某座山冲必有纸槽。正文中的旧纸棚、腐竹帘、坏水槽及停业年份均为虚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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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天工开物》卷中《杀青》](https://ctext.org/library.pl?if=gb&remap=gb&res=3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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