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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卖纸卖碳与抄书
第一担纸出山以前,彭有成先从里面抽走了三刀。
纸已经捆好,外面裹着旧草席,压在两根杉木扁担下面。郭四蹲在旁边重新紧绳,见他伸手就急了。
“彭师傅,又是哪里不对?”
“这一刀边厚,一刀灰没洗净,还有一刀揭迟了,里面粘着。”彭有成把纸往腋下一夹,“不能卖作写字纸。”
郭四把绳头一丢:“写不得细字,也能写账。山下收货的只看纸白不白,哪个拿灯照里面?”
“他不照是他的事,我晓得便不能混。”
“那你留在寨里点火?”
“包东西,糊窗,做火纸,都可。反正不能压在写字纸下面一道卖。”
两个人隔着纸担瞪了半晌。
我赶到纸棚时,天才刚亮。新砌的焙墙还留着余温,墙边竖着一排竹帘,地上全是昨夜从纸边裁下来的毛条。晓曦坐在槽边,把每一刀纸的木签重新翻看一遍。
“又吵么子?”我问。
“一个怕卖少,一个怕卖错。”她头也没抬,“都没错。”
郭四道:“今日要换盐、铁,还有周嫂的药。少三刀纸,少三刀的钱。”
彭有成把那三刀放到我面前:“你是主事。你说卖,我便挑。”
我拿起最上面一张,对着晨光看。纸色发黄,里面横着几道长短不一的竹筋。右边比左边厚,墨若落上去,大概又会像几个月前那张“白石书院”一样胖开。
“分开卖。”我说。
郭四立刻道:“那不还是卖?”
“写字纸一处,包裹纸一处,火纸又一处。每捆木签写清。价钱可以不同,名字不能混。”
彭有成的脸松下来一点。
“那三刀算糙纸。”他说。
“你来分等,晓曦记。到了市上,谁若只肯把所有纸都按火纸收,我来定卖不卖。”
郭四重新捡起绳头,嘴里仍嘀咕:“纸都没卖出去,先给它排起座次来了。”
这话倒也没错。
从芒种斩竹,到如今秋风进谷,纸塘里的竹料泡过一整个夏日。出塘以后又要槌洗、去青、拌灰、煮料。彭有成不肯照《天工开物》上那句“八日八夜”死守火候,第一锅少煮半日,竹筋硬得扎手;第二锅又因看火的人添柴太急,底层烂成了泥。
第三锅才勉强合用。
洗料的人站在溪边,把灰汁一遍遍淘走。舂料的石臼从早响到晚,连书院里念字的人都能听见那声闷响。抄帘已经由原先一张小帘添到三张,一张由彭有成掌,两张交给学得最快的人。晓曦仍抄不出最匀的纸,谢三娘的手却稳,帘下水时几乎不晃。
第一批新竹纸揭下来的那天,众人围着焙墙站了一圈。
成纸没有谁想的白,也没有山外纸铺里那些细纸平整。可它能折,能裹盐,厚的几张沾墨以后也没有立刻烂开。彭有成从中挑出十二刀,说可试着卖。余下的按纸质分作三堆,半点不许混。
我们没有因此成了富户。
纸塘、石灰、柴、锅、竹帘和焙墙都要吃东西。更要紧的是人。竹从山上下来要背,料要煮,灰要洗,石臼要舂,抄起的湿纸一张张压、一张张揭。纸价还没见到影子,寨里已经先付出一整个夏天的工。
可第一担终究要下山。
纸旁边还有六担炭。
白石冲原来的七户多半烧过炭。邓守义年轻时给山外炭行看过窑,廖婶会从烟色和窑壁热气判断什么时候封口。我们进冲以后,旧炭路被踩得更宽,烧炭也从七户各顾各的窑,变成两处小窑轮流开。
这件事里,我能说的话比造纸更少。
我只提出把山坡分成几片,今年取过的地方留下幼树,泉眼上方不伐,炭窑也不挨饮水沟。前世那些关于水土流失和生态承载的词,我没有当众说。真说出来,邓守义只会问我哪棵树该留、哪棵树能烧。
他问的时候,我也答不上来。
树种、木性、窑口朝向和封窑时辰都归旧炭户定。陈继春负责看山路、安排背运和防火,哪一片今年能取多少,仍由七户先指出旧界,再同寨中做工者一道看。
有人嫌这样慢。
“山里这么多树,先烧了换粮不好?”郭四曾在公议上问。
邓守义把一截刚砍的幼木丢到他脚边:“今年烧完,明年烧么子?你拿这根细柴去封窑,出来的碎炭又卖给哪个?”
郭四没有再接。
眼下六担炭里,整块的放在上层,碎炭另装小篓。收纸的人若不收,炭总有人要。铁匠、油坊、烧水的铺子和稍有余钱的人家,都离不得火。
下山的一共十二人。继春带路,邓守义的侄子认炭行,彭有成亲自看纸。我同程克俭去谈价和写凭据,晓曦也坚持要去。
“妇女棚这次出了最多纸工。”她说,“卖纸时没有一个做纸的妇人在场,回头你们讲卖了么子价,我们只好听。”
“彭师傅在。”
“他掌纸,能替谢三娘和周小枣领工钱?”
我把话咽了回去。
谢三娘自己要守下一槽,周小枣要轮书院,最后由晓曦带着一名做分拣的年轻妇人同行。孩子一个没带。有人原想叫识字快的两个男孩背碎炭,晓曦当场将名字从工牌上划掉。
“他们今日有课。”
“课后再背也赶得上。”那人道。
“下山来回一整日,哪个课后有一整日?”她把木片翻给对方看,“成年人背不动,便少带一篓。莫拿孩子的课补大人的担。”
队伍出谷时,第一缕日光刚越过东坡。
我回头看了一眼。两道简栅都开着,守哨的人认过我们每一个,才在出入板上刻下十二道短痕。纸、炭、路引、工牌和两顿干粮都能数清。只有山外会怎样压价,数不清。
走到午前,我们才进那处沿溪的小市。
市面比春天热闹些,卖米的仍少。竹器、柴、陶罐、草药和旧衣沿路摆开,盐铺门口挂着一块发黑的木牌。两名炭行伙计先看见我们的担子,过来用脚尖踢了踢炭篓。
“哪里来的?”
“白石冲。”邓守义的侄子答。
“没听过。”
“原先的旧炭冲。”
那人捡起一块炭,在掌中掰开。断面发亮,没有烧透的褐心。他连看三块,才问:“多少?”
邓家侄子报了一个价。
伙计笑出声来:“你们自己背回山里烧饭吧。”
他转身就走,没有还价。
郭四急得往前追了一步,被继春按住肩。
“他会回来。”邓家侄子道。
“若不回呢?”
“今日市上只来了我们六担整炭。铁铺昨夜还在收。你追,他便晓得你非卖不可。”
果然,不到半盏茶,那伙计又绕回来。这次带着炭行掌柜。掌柜不再看上层,伸手插进篓底,抓出一把碎末。
“上好下碎,照碎炭算。”
“整炭一价,碎炭一价。”我说,“木签上写了几篓整、几篓碎。”
掌柜看了我一眼:“相公还做炭?”
“我不看窑。我只定今日可以怎样卖。”
邓守义的侄子把上层整炭一块块移开,露出中间的草隔。下面仍是整炭,碎末另在两只小篓里。掌柜原想混作一价,眼下没了借口,又挑出两块带褐心的,压下一等。
这个我们认。
价钱来回三次,我最后点头卖出四担,留下两担。
郭四凑到我耳边:“为何不全卖?盐还没买。”
“他的价只肯收到四担。再多两担,便要一齐往下压。”
“背回去不累?”
“去铁铺问。若仍卖不动,再背回去。”
我说得干脆,心里其实也没十分把握。可十二个人不能在市上围着每一担炭重新议一遍。邓家侄子报出能接受的最低等次,程克俭看过市上别家炭色,最后卖不卖,该由我作决断。
好在铁铺收了剩下两担。
价钱略高,却不要碎炭。那两小篓碎炭最后换给一间烧饼铺,只抵了些路上吃食。
纸比炭难卖。
纸铺掌柜先拿一张揉,又用湿指头抹纸角。他把十二刀全翻过,只挑出最好的四刀。
“余下的筋粗,灰重,写字洇。只配裹药。”
彭有成道:“木签本来便写着糙纸。”
“糙纸也分好坏。你们这纸初出槽,谁晓得放到冬天会不会脆?”
“竹料煮透了,筋也在。会不会脆,留一刀到冬天看。”
掌柜把纸扔回担上:“我只收四刀写字纸。糙纸价照火纸。”
郭四的下巴绷紧了。
这一担纸若原样背回去,寨里照样要买盐买药。纸铺掌柜就是看准了这一点。
我伸手摸了摸最上面的纸。纸边硌指,远算不得好。彭有成分等没有骗人,掌柜压价也不是全无凭据。问题只在于,他想把能包药、糊窗、练大字的纸统统按烧掉的价拿走。
“写字纸卖四刀。”我说,“糙纸不卖给你。”
“那你带去哪里?”
“市上有药铺、香烛铺、杂货铺。总有人不拿它写蝇头小字。”
掌柜笑了一声:“江相公,一刀一刀零卖,要卖到何时?”
“卖不完便带回去。纸不会今日不卖,明日就烂。”
说完,我叫人抬担。
走出纸铺时,郭四脸色比纸还灰。
“当真零卖?”
“先问三家。”
“三家都不收呢?”
“那便回去再想。”
晓曦在旁边道:“方才讲得那样硬,原来你也没后路。”
“有后路。背回去就是。”
“那叫原路。”
我瞪她一眼。她嘴角翘了翘,转身去问药铺。
糙纸最终没有全带回山。
药铺收了两刀包药,价高过火纸,低过纸铺出的糙纸价;香烛铺收了三刀,做火纸和裹香;杂货铺又要了两刀。剩下的一刀带回书院练字。最好的写字纸卖给纸铺,掌柜却要求以后每月照今日的数送来,少了算我们失约,多出的仍由他挑。
“不应。”我说。
“你们想长做,总得有个固定收处。”
“能做多少由纸塘和竹料定。每次下山以前传信,你肯收便谈。”
掌柜眯起眼:“山里人做买卖,都这么没准?”
“山里的竹不会听你定数长。”
彭有成在后面咳了一声,像是在压笑。
程克俭把最后写成的凭据递给掌柜。上面只记本次纸等、数量和交付,没有许下一月一送。掌柜见他的字端正,忽然问:“这是谁写的?”
“我。”程克俭道。
“你们寨里还有能写这手字的人?”
“有。”
掌柜将凭据翻了一面:“有个塾师托我寻人抄三份讲章。原稿不长,只是他催得紧,书坊不肯为三份刻板。你们接不接?”
我同程克俭对视一眼。
这句话听着很熟。几年前在郴州,书铺也会把临时缺册、旧板印得发虚或只要少量的蒙书交给我抄。后来晓曦接过同一家书铺的活,母亲还为她同掌柜争过每册少给的几文钱。
那时是江家兄妹伏在一张桌上,用晚间的灯油换零碎工钱。如今寨里有一百多人,识字的却仍只占少数。活计虽然一样,谁来抄、耽误多少课、工钱怎么分,都不能再照一家人的办法处置。
卖纸还没谈完,抄书的活自己撞了上来。
塾师姓范,住在市外五里。他下午带来两册旧稿,纸由他出,墨也先给一锭。所谓讲章,是他多年给蒙童讲《孝经》和《大学》的随手笔记,字迹忽大忽小,夹着许多后来添进去的小条。他的长子要带一份去岳家教书,另外两份留给两个学生。
“照原样抄,莫改我的话。”范塾师说,“错一字,重抄一页。”
程克俭翻了几页:“旁注夹在何处?原稿有三处重文,一处缺句。”
范塾师怔了一下,拿过稿子看。
“重的照留。缺句先空。”
“三份都照同一位置空?”
“对。”
我问了期限。他要二十日。
两册稿,三份,二十日。寨里能写小楷的人有我、程克俭、晓曦,另有四名学生已能稳定抄短文,其中两人仍常漏行。若全接,书院的课和公事文书都要让路。
“二十日交一份,三十日再交两份。”我说。
范塾师摇头:“长子二十五日后便走。”
“那先交两份,第三份三十日。每份由另一人对原稿校一遍。你若只求快,不查漏行,市上还有别家。”
他看向程克俭:“都是这位先生写?”
“不是。”晓曦开口,“谁抄哪几页,会写在末尾。字样先抄一页给你看,认了再做。”
范塾师这才注意到她。
“姑娘也抄?”
“我也校。”
他说不上反对,神色却明显迟疑。晓曦没有同他争,只取过一张纸,照原稿抄了半页。她的小楷不及程克俭老成,行列却齐,末尾还将原稿疑似缺字的位置圈了出来。
范塾师看完,把纸收进袖里。
“明日再给回话。”
第二日,他答应了。
这笔活赚的不是纸钱。纸、墨、原稿都由范塾师送来,我们出的是识字人的眼睛、手腕和三十日工夫。
回寨以后,想进抄书组的人比想进炭窑的多得多。
有人觉得坐着写字不淋雨、不背山,理应轻省。程克俭叫每人先抄两页,再同原稿逐字校。第一轮十二个人,只有五人没漏行;其中一人写得太慢,半日只抄一页;另有一人把原稿看不懂的字自行改成了意思相近的字。
“这个最不能留。”程克俭指着改过的字说,“抄者可以标疑,不能替原作者作主。”
那人不服:“意思一样,字还更顺。”
“你今日替他改顺,明日便敢替契纸改数。看不清就空一格,旁边标出来。”
晓曦又定下轮次。每日只用两段时辰抄书,其余课照上;未满十五岁的学生不接定额,只可在课上练习和帮忙核页码。正式抄写按合格页记工,校出漏字也记工;因原稿模糊重抄,不扣抄者,自己漏行则不算成页。
“抄得快的人多得,抄得慢的人少得,这还算同工同酬?”有人问。
“同一页合格的纸,同一份工。”晓曦说,“你若慢,可以去做按时辰记的分拣、舂料。哪个也没逼你只靠写字。”
我听见她这样回答,忽然想起几年前,她还为了把一张纸上的字抄齐,趴在窗边熬到灯芯结花。如今她已经会拿红笔圈别人的漏字了。
她像是察觉我在看,抬头道:“哥哥这两页少了一个‘而’。”
我低头一看,果然漏了。
那点感慨立刻没了。
“重抄。”她把纸推回来。
三十日后,三份讲章交齐。范塾师逐册翻看,最后挑出两处疑字。一处是原稿墨污,一处是他自己把旧字记错。程克俭保留着第一日的试抄和疑字木签,双方当面对过,谁也没有重抄整页。
他付清工钱,又带来一册缺了后半的算书。
“这部不急。”他说,“若能寻到底本,替我补抄。”
寨里没有同版底本,只有我带来的《算法统宗》。两书篇次不同,不能拿相近算法硬补。我们收下书名和缺页,没有当场应承。后来纸铺掌柜从县里借到另一部,才对出其中两卷。这样的活一个月未必有一次,却比抄三十本市上已有刻版的《千字文》合算。
纸、炭、抄书,三条路就这样接了起来。
卖纸的人带回下一次抄书原稿;送抄本的人问寨里是否还有包药纸;炭行伙计见我们每十余日下山一次,开始替铁铺捎口信。寨中换回的东西也渐渐不只是一袋盐。
第一回是两把新锄刃、一束针、半坛灯油和周嫂要用的药。第二回添了一口修补过的旧铁锅、一捆麻线,还有一些硫黄与皂角。再后来,程克俭托人买到几册缺页旧书,书院有了更多可教的东西。
共同所得先补纸塘、炭路、水工和照护棚。各组应得的工份照成纸、出炭、合格抄页与实际背运另发。账仍要记,却不再成为每场戏的中心。人们真正关心的是山里终于有东西能换出去,盐罐见底时不必只盯着最后几块碎银。
我原先以为,田地开出来,水蓄起来,再有纸和炭,白石寨便能一点点闭合。
这种想法只维持到第三次下山。
铁要从山外来,盐要从山外来,药和布也要从山外来。纸卖给谁,炭烧给谁,抄好的书由谁带走,同样都在山外。我们每多一项生计,便多一条伸出谷口的线。
线能把东西拉进来,也会把别的东西带进来。
先是有人在市上问,白石冲有多少户,纸塘是不是旧东家留下的。后来有脚夫顺着炭路走到第一道栅前,说要亲眼看看下次能出多少炭。守哨的人没有放他进谷,只叫邓守义到栅外谈。再后来,连县里一名书吏也托纸铺传话,问我们能否代抄旧册。
“名声出去了。”程克俭说。
他说这句话时,我们正将新换来的盐分进三个粮棚。盐粒从木斗边漏下一点,落在地上,立刻有人用指头蘸起来。
“总不能为了没人晓得,便不卖。”我说。
“自然不能。只是往后不能再把出山路、存货和人口随口告诉来客。”
继春把守哨木板翻过来,在背面添了三项:外人问路,记相貌来处;问货,只报下次市上可交多少;要进寨,须有寨内人作保。
“做买卖还带查人?”郭四问。
“你去市上卖炭,哪个都看得见。”继春说,“他要进你住的棚里数粮,便是另一回事。”
郭四想了一会儿,亲手把第二道栅的横木往里推紧。
秋意最浓时,北边来的消息也顺着这条路进了山。
那日收纸商比约定晚到三天。他没有带抄书原稿,只领来一个陌生脚夫。那人鞋帮结着厚泥,裤腿洗过许多遍,仍留着一圈发黄的水印。
“北边纸路断了。”收纸商说,“往后你们若还能出纸,我可多收两刀。”
彭有成先问:“多收作哪等?”
“糙纸也要。”
“为何突然都要?”
收纸商朝脚夫努了努嘴。
脚夫坐在栅外石头上,捧着热水,半晌才道:“开封那边出了大水。”
我手里的纸签停住。
“哪一日?”程克俭问。
“讲不清。有人说九月,有人说更早。我从北边转来,路上都是人。”
“河自己涨的,还是有人决的?”
脚夫抬起头。他眼里全是血丝。
“官军说贼决的,逃出来的人又骂官军。也有人说两边都挖过。小的没在堤上,哪个晓得?”
他只晓得水来得快。
城外村子先淹,后来城里也满了。屋顶上有人,树上有人,死掉的牲口同箱笼一道漂。能走的往南,走不动的留在泥里。至于淹死几万还是几十万,他说不出,也没有谁会在路边替他数。
“逃人到哪里了?”我问。
“淮边、湖广,到处都有。有人听讲江西这边山里还有饭吃,也在往南问路。”
收纸商接过话:“我只晓得你们这里收过流民。”
栅栏里面忽然安静下来。
他的声音不大。守哨的人、背纸的人和来换班的妇人却都听见了。
我低头看那张写着纸等和交货日的木签。三个月前,它只管一刀纸卖作什么。如今顺着同一条商路,北方的水、逃难的人,还有“白石寨有饭”这句话,一齐摸到了谷口。
“今日的纸照原约交。”我把木签递给晓曦,“多收的两刀不应。寨里能做多少,下次再定。”
收纸商急道:“价可再添。”
“不是价的事。”
话出口,我顿了一下。
寨里有多少粮,能收多少人,我眼下一个准数也没有。可脚夫已经坐在栅外,更多人还在他走过的路上。关上栅,消息不会原路退回去;把栅全开,粮也不会自己长出来。
“继春,叫两名探路人明日随他走一段,先看南来的路。”我说,“晓曦,把现有家口、病棚和秋粮重新核一遍。程先生问清沿路关卡。今晚公议,先定来人到谷口以后住在哪里,谁去问话。”
三个人各自应下。
脚夫仍捧着那碗水。他大约没想到,自己一句含混的传闻会叫栅内忽然忙起来。
我也没想到。
白石纸第一次卖出山时,我们只盼外面有人认得它。
现在,外面已经认得白石了。
当前可以公开的情报(三十八):纸炭、抄本与山地交换
成纸可以依用途分等
《天工开物·杀青》分别记载火纸、糙纸、包裹纸、柬纸等用途,也说明原料、抄帘、压水、焙晒和后续加工会影响纸质。能完整成张的纸未必适合细笔书写,粗厚、易洇或表面不平的纸仍可用于包装、祭祀、糊裱和练字。正文采用“写字纸、糙纸、火纸”的简化分等,以便表现交易,具体售价、产量与白石纸名均属虚构。
参考:《天工开物·造竹纸》
木炭生产依赖山林与熟练控火
木炭由木材在空气受限的条件下受热炭化而成。传统土窑须经历装窑、点火、观察烟气、封窑、冷却和出炭,木性、窑体、进气与停火时机都会影响成炭质量;它并非把木柴点燃后自然留下的余物。明代城市、冶炼和日常燃料均会消耗木炭,长期大量采伐也可能造成山林压力。正文中的两处炭窑、轮伐办法、出炭数量与市场均属白石冲虚构设定。
参考:北京市门头沟区政府:炭厂村与传统烧炭、北京文明网:明代燃料与生态压力
印刷兴盛后抄本
明代图书生产已有官刻、家刻和坊刻,商业雕版印刷相当发达。刻板的前期成本适合较多份数,同一文本若只需数份、尚未刊刻、版本难得、需要保存原有批注,或属于私人稿本,仍可能采用抄写。即使是常见蒙书,也可能因旧板模糊、临时缺册或只补少量而交给佣书者抄写;这同长期、大批量印制并不矛盾。
稿本、抄本、校本和刻本在明代长期并存。抄写适合补足少量、急用和个别文本的空隙,无法凭人力成本长期压过已有成熟刻版的批量生产。常见蒙书的少量补抄与私人讲章的数份誊写,都属于这种小批需求;具体书目、册数、工价和书铺交易方式均属小说化设计。
参考:北京师范大学史学理论与史学史研究中心:明代图书出版、北京大学图书馆:稿本、抄本与校本
山寨无法脱离市场独立生活
山地聚落即使能生产粮食、纸张和木炭,仍可能需要从市场取得盐、铁器、药材、布匹与部分粮食。商品外运又会让道路、产量和人口信息随商人、脚夫及中间人传播。正文中的小市、纸铺、炭行、范塾师、抄书讲章和各项交换均属虚构,不代表明代江西存在统一的纸炭价格、工约或山寨贸易制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