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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白石书院
白石寨第一次照着木牌分工,二十三个人走错了地方。
木牌是我前一夜写的。
一块写“西坡补栅”,一块写“纸棚清槽”,另有一块写“下游挖沟”。每块下面还画了不同记号:西坡是一道斜线,纸棚画了个方框,下游则画三道水纹。我怕不识字的人看不明白,特意叫各组领头者来听过一遍,又让他们记住各自的记号。
第二日天刚亮,西坡上便挤了两组人。
先到的人正扛着倒木,后到的十一个人提着锄和竹篓,站在坡下问清槽该从哪里挖。两边争了半天,都说自己拿的是斜线。等我赶过去,才发现纸棚那块牌子被夜雨淋湿,方框的一边晕开,真像一条斜坡。
“昨夜不是念过?”我问。
提竹篓的汉子道:“念的时候记得。睡一觉起来,只记得江相公说今日到西边。”
“我说纸棚在溪西。”
“那不还是西边?”
我一时竟无话可答。
陈继春把两块牌并在一起看,拿手抹了抹晕开的墨:“画得也差不多。”
“方的同斜的哪里差不多?”
“对认得字的人,哪里都不一样。”他把牌翻过来,问那汉子,“这块写的什么?”
汉子咧嘴笑:“我要晓得,还看你画么子?”
坡上有人跟着笑。笑声没有恶意,我脸上却有些热。
白石冲的规矩越来越多。
泉眼上游不能洗衣,病衣同常衣分开;谷口两哨交更要留话;共同粮分三处;取竹取木须经两边认过;出寨寻亲、找工要报去向和归期;夜里发热、腹泻要尽早说;旧田旧竹不可乱动。每一条都能在木牌上写得清清楚楚。
可百余人里,能从头念完一块牌子的还不到二十个。
大多数人靠听。今日由我念,明日由晓曦念,后日组头再转述。传过两三张嘴,“溪西纸棚”便只剩一个“西”字;“牲口在旧槽下游饮水”也可能变成“牲口在旧槽饮水”。谁记得牢,谁便掌着规矩;谁认得字,谁就能说木牌上究竟写了什么。
我蹲在地上重画三个记号,越画越觉得没用。
记号可以救急。往后若再添第四处、第五处工地,圆圈方框总有用尽的一日。有人调组,有人病倒,有人昨日没听见,规矩便又要从一张嘴传到另一张嘴。
“别画了。”晓曦在身后道,“你把水都搅成墨汤,也不能叫他们今日认字。”
“今日不能,明日总能。”
她弯腰看我:“你想做什么?”
“教。”
“哪个教?”
我抬头看她。
晓曦立刻往后退了一步:“你莫看我。我每日要记家口、看病棚、同廖婶分水处,还要抄那两份暂住约。你再塞一百个人给我,我就把你写到‘下游挖沟’那块牌上。”
“不用一百个人一起。”
“那也不行。”
“我讲算数和史,你教识字。继春讲水利和舆地。”
正在擦牌的陈继春抬起头:“我几时答应了?”
“刚刚。”
“我只听见你讲‘教’。”
“你听见了便算。”
他把湿木牌拍在我膝上:“那我先教第一课。雨里写的牌要挂高,莫平放。”
晓曦笑出了声。
我站起身,将牌上的泥往继春鞋面一抹。他躲得慢,鞋尖黑了一片,当即要拿牌追我。坡上二十几个人看着我们闹,先前走错地方的尴尬倒散了。
笑完以后,事还在原处。
我把两组重新分开,自己跟着清槽的人往旧纸棚走。路上挨个问会不会认字。二十三人里,五人能认自己的姓,两人做过铺中伙计,认得百、十、钱、米等常用字;其余人连木牌正倒都分不清。
最年长的一个姓赵,已经五十多岁。他听说我要开学,连连摆手。
“我这手只会握锄,笔杆塞进来也是掉。学来做什么?”
“先不握笔。能认水、火、粮、病和自己名字便行。”
“自己的名字还要认?别人叫我赵老歪,我便答应。”
“哪日领东西,木片上写两个赵,你怎么知道哪块是你的?”
“叫写字的人念。”
“若他念错呢?”
赵老歪看了我一眼:“江相公,你这是连写字的人也信不过。”
“能自己看一眼,总比全信一张嘴好。”
他没有答应,也没有再摆手。
旧纸棚坏了一半,另一半倒很适合做学堂。
棚顶漏雨处刚补过,地上原有一片做纸用的平场,扫去腐竹帘和碎草,能坐三四十人。没有桌凳,便把不能再用的槽板架在石上;没有足够纸墨,继春叫人抬来四只浅木盘,里头铺细沙,用削尖竹枝写。墙上挂几块刨平的旧板,我用炭条写大字,擦去还能再用。
程克俭拄杖来看了一圈,问:“你要把这里叫社学?”
“社学要官府或乡里立名,我们眼下连秋后能不能留下都不知道。”我说,“先叫识字棚。”
郭四正带人补棚门,听见便道:“有举人,有旧同知,还有书,识字棚太寒碜。叫白石书院。”
“书院两个字更惹眼。”
“我们寨都是别人先叫的,书院也不能自己叫?”
“书院又不是牌子大便算。”
郭四把门板往地上一竖:“你看,他又嫌名字。”
周围人笑起来。程克俭摸着胡子,也不替我说话,只道:“对外文书写义塾或社学都要慎重。寨中口头怎么叫,县里倒管不到每一张嘴。”
当日下午,“白石书院”便传开了。
我尚未排好授课次序,满囡已经牵着刘细妹跑来,问书院几时发书。郭家两个孩子听说学算数,以为学会便能算出每日多领几勺粥,也挤在门口不走。赵老歪嘴上说不学,收工后却来摸了摸沙盘,趁没人留意,在里头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圈。
真正登记时,问题才冒出来。
第一日来报的四十七人里,二十六个孩子,十六名成年男子,五名老妇。十四岁到四十岁的妇人,一个也没有。
晓曦把木片往我面前一放:“你办的男女老少皆可入学?”
“我说过。”
“那女的呢?”
“你只记了五个。”
“这五个都是年纪大了,家里不让做重活的。其余人这个时候在做饭、补衣、洗病人的布、带娃。你把课排在晚炊以前,她们来听,哪个煮饭?”
“各家男子也可以煮。”
“你在这里同我讲有用。你去各棚说,看他们哪个肯。”
我望向棚外。
晚炊烟已经起来。男人从渠边、坡上和谷口回来,有的洗手,有的坐在棚边等饭。妇人仍在灶间弯腰,较大的女孩背着孩子,脚边还放着待洗的衣。
我原先只想到不能占白日做工时辰,便把课放在收工后。纸上写的是人人可来,时辰却只给了那些收工以后真能歇下的人。
“明日改。”我说。
“怎么改?”
“每组每五日轮出半个时辰,学课算共同工。妇人来上课时,煮饭、带孩子另排人。”
“另排哪个?”
“各组自己报。”
“最后又会报一个妇人。”
她一句接一句,把我准备好的办法拆得只剩木屑。
“那男女都排。”我说,“照护和灶上轮换,不能只填妇人。”
晓曦这才把木片收回去:“先写下来。你口里答应得快,转头一忙又忘。”
第二日公议时,果然有人反对。
“娃儿学几个字便算了,壮劳力也停工去写沙,棚哪个搭?”
“一旬只轮两次,每次半个时辰。”我说,“走错一次工地,昨日已经误掉不止这些时辰。”
又有人道:“女人识得名字有什么用?她们又不去县里告状。”
“领粮、领布、报病、看轮值,哪一件不写名字?”晓曦先答,“再说,去不去县里,是她自己的脚。你先替她定了?”
说话的人被周围妇人盯住,缩了缩脖子。
郭四倒没有反对识字,只问:“学课也算共同工,岂不是坐着同挖沟一样?”
“每个人都要学,挖沟的人也有轮到坐的时候。”我说,“识得规条,少走错路、少坏水、少取错粮,省下的是大家的工。”
邓守义站在七户人一边,听了许久才问:“我们也能来?”
“能。”
“学了便要照你们的轮值?”
“你们只学,不因此算进我们的家口和守更。白石冲七户原有的田山规矩照旧。双方共同用水、过桥和查争执的规条,学堂里会讲清。”
廖婶在后头道:“那我来。先看看她教得好不好。”
晓曦瞥她:“婶子昨日还说我眼睛会说话。”
“会说不等于会教。”
两个人隔着人群笑。邓守义见弟媳已经答应,只好也报了名。
白石书院第一堂课,共来了六十三人。
坐不下的站在门外。小孩子抢沙盘,成年人故意落在后排,仿佛坐得离门近些,便不算正式做学生。赵老歪蹲在门槛外,嘴里说只是送孙子,双眼却一直往墙板上瞟。
晓曦站在前头,手里捏一截炭。
我以为她会先写《三字经》第一句。我们小时候开蒙,认字、对句、背经,一路都是这样。
她却只写了一个字。
人。
有人问:“不念‘人之初’?”
“你先认得‘人’,下回再问人之初。”
门外有人笑。
“一撇,一捺,互相撑住。”她拿炭慢慢描了一遍,“这是人。你是人,我也是人。站在棚里的、蹲在门外的,都是人。”
赵老歪本来藏着半边身子,听见最后一句,索性把另一只脚也收到了门槛外。
晓曦没理他,只叫众人伸出手。
六十多双手一齐举起来。有的手指短粗,有的指甲缝里还塞着渠泥;孩子的手小,老人的手筋骨凸起,几个妇人的手被灶火熏得发红。晓曦也摊开左手,右手在墙板上写下第二个字。
手。
“拿锄的是手,编篾的是手,写字的也是手。”她说,“字不全照着物件画,先把它认住。”
炭条划过木板,落下一点黑末。
那一点黑落在她指根,我的眼睛也跟着停在那里。
九年前那个冬夜,她蹲在郴州家里的灶边,手还没有我半个巴掌大。指缝里嵌着灶灰,虎口留着捡柴划出的细口子。她把五根指头张开,贴住我的掌心,问我学会“人”和“手”,能不能像秦良玉一样。
那时她写出的“人”东倒西歪,“手”像一条尾巴打结的虫。
眼前这只手已经比当年大了许多。指节上有常年抄书磨出的硬茧,食指沾着炭,写下的两笔稳稳撑在一起。她没有再问能不能像谁,只站在一群同样满手茧子的人面前,教他们先认自己。
我鼻子忽然有些发酸,忙低头去摆家口木片。
“哥哥。”
我抬头。
晓曦看着我:“你把‘人’那块压住,莫叫风吹哒。”
她显然也记得。
我伸手按住墙板下沿:“晓得了,江先生。”
她嘴角弯了一下,又写第三个字。
土。
“人有手,还要落脚。”她用脚尖点了点纸棚下的泥地,“这是土。土连成一片,人能站、能走、能搭棚,叫地。”
第四个字是地。
第五个字更简单,四四方方的一块。
田。
“地围出来,去石、除草、翻土,引得水,种得粮,才慢慢成田。”晓曦问,“田是谁做出来的?”
“人。”孩子先答。
“拿什么做?”
“手!”
“只把荒地围起来,便有谷吃?”
这回没人抢答。本地那名领过清渠的佃户道:“还要水,要种,要肥。水口不对,也种不成。”
晓曦在“田”旁边写下最后一个字。
水。
“所以今日先认六个:人、手、土、地、田、水。”
她没有把这六个字硬拴成一篇大道理,随手便叫满囡去指墙上哪个是人,又叫郭家小儿在沙盘里写田。孩子把方框画得太圆,赵老歪在门外看不下去,伸手替他抹平一角,自己也被晓曦捉住。
“赵伯,你方才摸的是哪个字?”
“田。”
“那便认得一个了。”
“田哪个不认得?同田埂一个样。”
“方才还说一个都学不会。”
赵老歪哼了一声,终于跨进门槛。
六个字认过一轮,晓曦才取出家口木片。
“人要有自己的名。”她说,“名字难些,今日不求全写。先把自己的木片找出来,再认一个最常用的字。往后看水牌、田牌和工牌,都要知道上头写的是哪个人、哪块地、哪处水。”
她把木片一块块发下去,让能认名字的人先找自己的,再帮身边人找。
很快便有人拿错。
两个都姓周的妇人看着相似的木片,谁也分不出哪个是自己。晓曦蹲到她们面前,将名字一个字一个字念,又问她们平日叫什么。其中一个只有“周嫂”的称呼,木片上原记着丈夫姓氏和“妻”字。
晓曦盯着那块木片,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你自己的名呢?”
妇人有些不自在:“小时候叫小枣,嫁了以后没人叫。”
“大名?”
“没取过。”
“那木片上写周小枣,行不行?”
妇人愣了一会儿:“都这把年纪了,还写小枣?”
“名字又不会嫌你老。”
她把木片捏得紧紧的,点了头。
晓曦擦去原先那个孤零零的“妻”字,重新写下周小枣。写完以后递给她,让她用手指顺着三个字慢慢描。
我站在棚外,看着那块新写的“周小枣”,眼前忽然叠出另一片窄窄的竹板。
七年前州试放榜那日,父亲还在榜下反复找我的名字,母亲站在人群外问是不是真有。晓曦就在我们眼前,背着父母从怀里摸出那片竹板。上头先写好了一个“江”,旁边给“晓曦”留着很长一块空处。她蹲在州学门外,拿炭枝一点点写;“晓”挤得太窄,“曦”漏了一横又多了一点,三个字歪得几乎认不出来。
她把竹板举给我看,说:“这回齐了。”
那是她第一次完整写下自己的名字。父母当时还不知道“江晓曦”三个字,州学的榜也不会给她留位置。如今她握着同样的炭,将另一个被写成“某人妻”的妇人重新写回木片上。
她没有把这件事讲成什么道理,只继续发木片。可后排原本不肯出声的几个妇人,一个接一个报了自己的小名。有的名字难写,先留一个常用字;有的只记得娘家姓,便把娘家姓也添回去。母亲坐在沙盘边替人按住木片,谁想用丈夫或儿子的名顶过去,她便说一句:“问的是你,莫把别个搬来。”
认完人名,晓曦又添了火、粮、病、出、入。
她不教那些字有几种古义,只指着泉眼木牌、灶棚、三处粮仓和病棚。有人把“病”同“粮”认反,她便叫他去看两块实牌。孩子记得最快,赵老歪认过“田”便一直装作只在旁边看,散课时却拦住我,问墙上最末那个是不是水。
“是。”
“最末那个?”
“对。”
“那我认得一个。”
他说完就走,走得很快,仿佛慢一步便会被我拉回去考试。
我的算术课排在第二日。
墙上没有九九表。我先抓了一把白石,叫众人一颗颗数。数到一百一十一时,满囡先不耐烦,问我寨里明明有这么多人,为何非要数石头。
“因为昨日有人说,六根竹算不得什么。”
郭四在后排咳了一声。
我给每人面前放一颗石:“若一人只拿一根,一百一十一人拿多少?”
“一百一十一根。”孩子们答得快。
“七日呢?”
这回声音乱了。有人从一百一十一往上加,有人拿手指算到一半便丢。做过铺中伙计的两人很快报出七百七十七,其他人不信,便把白石按十颗一堆,慢慢排开。
地面很快铺满。
郭四看着那些石堆,骂道:“这样拿,竹山真要秃。”
“算数先教人的一件事,就是莫只看自己手里那一根。”我说。
接着我讲十进位,讲加减,讲一百一十一人分三处粮时,人数相近不等于粮量相同,还要看病者、孩子与守哨路程。没有算盘,便先用石子和草绳;能跟上的人学列数,跟不上的只练十颗换一堆。
赵老歪这次进了门。
他算得比许多年轻人快,只是不认数字。我在沙里写“十”,他看一眼便说像两根交叉的柴。我叫他按自己的办法记,先把数同字对上。半个时辰后,他能从一到十认出六个,临走时却对孙子说,自己只是来教江相公怎样摆石。
第三次由陈继春讲。
他连棚都不进,带着所有人走到溪边。
“水利第一课,”他说,“先看你脚站哪里。”
有人低头看鞋。
“莫只看鞋。看上头。”
众人抬头。泉水从山石间出来,汇进溪里;旧纸槽分去一股,下面又有田渠。继春叫人在沙地堆两道土坡,舀一瓢水从中间倒下。水先顺最低处走,碰到石头便分开,有一股漫过薄土,将郭家小儿刚堆好的土屋冲塌。
孩子叫起来,赶紧拿手堵。
“你堵这里,水往哪里去?”继春问。
孩子一愣。水已经从侧边漫出,冲到另一人的脚上。
“修渠也是这样。眼前堵住,水不会没了,只会找别处走。上回若把分水石挖掉,上头一丘田便没水,下头又可能漫埂。”
他让当日领作的本地佃户来摆三块分水石,自己退到旁边。那佃户起先不肯讲,说自己哪会当先生。继春把锄递给他:“你领我们清过渠,便会。”
佃户握着锄,结结巴巴讲了两句。等有人问为何石头一高一低,他便蹲下来,越讲越顺,还让众人亲手试水。
水利课讲完,继春又带人爬西坡。
他在坡顶用石块摆出白石冲:长石作山,细沙作溪,三片竹叶当谷田,断木是桥,炭块是我们的住棚。随后叫每个人从自己住处指到东哨,再指出泉眼、病棚、三处粮和下游路。
“这便是舆地?”有人问。
“先晓得自己住在哪里,才讲天下。”继春说。
他把一块大石放到北边,作洛阳;又摆一条长长的沙线,作长江。郴州、黄州、九江、奉新,各由一块形状不同的石头表示。我们走过的路并不直,石块绕着山势和关津弯了许多次。
一个孩子问:“河南是在山那边吗?”
“从这里望,哪座山后都是山。”继春道,“要先出冲,沿冯水方向找大道,再问关津。地图上挨着,脚底下可能隔十日。”
我听见这句,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他显然还记得我从前拿着后世模糊地名挑去路的样子。
“看我做什么?”他问。
“看陈先生讲得好。”
“陈先生还要讲第二条。没走过的路,莫画得同自己家门口一样清楚。”
众人笑起来。我也跟着笑。
满囡却趴在那张石头地图边,看了许久。散课后,她用三块小白石重新摆出住棚、溪和东哨,又拿一片叶子放在下游。
“这是什么?”韩七问她。
“我若同你走散,就在这里等。”
继春听见,叫她再说一遍。第二日,所有孩子都多学了一项:先认自己住棚到两哨的路,再认走散后的等候处。舆地不再只是天下府州,也成了一个孩子能不能回家的办法。
我的历史课最迟开。
这回没有沙盘,也没有石头。我在墙上画了一条长线,左边写秦,依次写汉、唐、宋、元、本朝。字太多,初学的人认不全,晓曦便在每个朝代下添一个不同记号。
“史书是不是皇帝的家谱?”郭四问。
“许多时候看起来很像。”我说。
程克俭坐在门边,闻言咳了一声。
“可朝代怎么兴、怎么亡,只记皇帝生了几个儿子讲不清。”我继续道,“秦有郡县、驰道,也有沉重徭役。陈胜、吴广原是被征发戍边的人,赶不上期限,前后都是死,便反了。秦亡以后,史书写楚汉争雄,也写萧何守关中、百姓供粮。没有路、粮和做事的人,再有名的将军也走不远。”
有人问:“那闯王以后会不会也写进史书?”
棚里静了一下。
我手里的炭停在半空。
“会。”我说,“写成什么样,要看最后是谁写,也看他的军队做了什么。我们在河南见过开仓,也见过兵。你们自己看见的,先记住。别人日后只写一句好或坏,你至少晓得那一句装不下全部。”
程克俭没有再咳。
我没有继续讲李自成。下一段讲的是水灾和饥荒。不是每一次灾荒都会让人离乡,田租、催科、仓粮、道路和兵乱一层层压下来,人才会走。赵老歪听到这里,忽然说自己老家二十年前也淹过水,那次全村没有散,因为大户借了种,第二年还能回田。
另一名妇人道:“借种后来还了两倍。”
“那也比没种强。”赵老歪说。
“我家便是还不起,才没了田。”
两个人争起来。
我没有替他们判哪段记忆更真,只在墙上另画两条短线:同一场水,对有田、有粮、能借到种的人是一种日子,对欠租、无亲、家里又有病人的人是另一种日子。
“这也叫史?”有人问。
“叫。”我说,“若没人写,它也发生过。”
那天散课以后,有七个人留下,要我替他们把老家的水旱年份记在木片上。有人记不清年号,只记得大儿子出生前一年,或村口老樟树被雷劈断那年。日期很乱,我没有硬替他们换算,只照原话写。
白石书院就这样开了十来日。
它仍旧只是一座漏过雨的纸棚。六十三名学生没有每日全来,常有人被修棚、发热、看孩子和山外差事绊住。有人认了八个字,隔三日忘掉五个;有人算得出七日用竹,却写不出自己的姓;也有人在课上一个字不问,第二日把“病衣另洗”的木牌挂得比谁都正。
问题并没有因书院开门就消失。
晓曦最先发现,她自己一次历史课也没听成。
初学识字的人最多,我讲算术和历史时,她总在隔壁带另一组认字。等她教完,灶上又有人找她核病者用水,夜里还要补家口木片。
那晚我讲完秦汉,她坐在旧纸槽边洗炭笔。水一盆一盆变黑,她的手指也染得乌黑。
“明日换我教识字。”我说。
“你认得字多,未必教得过我。”
“那便停一次,叫你听历史。”
“我停了,那些妇人跟谁学?”
“程先生可以代。”
她抬头看我:“哥哥,你发现没有?你说男女都能进书院,最后男的坐里面听史,女的仍先学几个够看木牌的字。我站在前头教,听着像先生,其实还是哪个缺人便拿我补。”
我在她身边坐下。
槽板硬,硌得腿疼。她把洗净的炭笔一根根排开,短的留给孩子,长的给手僵的老人。她连这点都已经分好。
“是我没排好。”我说。
“还有工牌。”
“工牌怎么了?”
她从怀里取出一片木简,递到我面前。
上面记着这十日的共同工。补栅、清渠、修棚、守哨都按整工或半工记,做饭、洗病衣、照看共同带着的孩子没有单列。晓曦教了十日识字,名字后也只写着“帮讲”,没有工数。
“谁记的?”
“两个组头轮着记。他们说妇人本来就要煮饭带娃,我教书又是帮自家哥哥,不算外工。”
我盯着“帮讲”两个字,耳根一点点发热。
“我没这样说。”
“你也没说不许。”
“明日改。”
“又是明日改。”
她语气不重,反倒更叫我难受。
溪里水声很近。学堂里还有人没走,赵老歪正借着灶火认自己的工牌;两个女孩轮流背小禾,周嫂在下面洗全棚的尿布。男人的活大多在日落前收了,妇人的活沿着炊烟一直拖到夜里。
我前世知道“妇女解放”四个字。
知道得太顺了。它们在书本、纪念馆和节日新闻里出现,同许多已经取得的权利放在一起。我从没坐在漏雨的纸棚外,看一个十六岁的女孩洗完六十多人的炭笔,再告诉她,人类社会还要解放她。
以前我教她写字,给她抄书,给她讲历史上厉害的女性,教她什么事情都要自己做主,这不过是我用后世对待每一个人的原则再套用到她身上。
到了现在,我想也确实应该告诉她了。
让她自己走出属于自己的道路。
“晓曦。”我说,“我前世有一种说法,叫妇女解放。”
她手上一顿:“听着像谁把妇人关起来,再由哪个开门放。”
“所以只说谁来放,便不对。门有些在家里,有些在田契、工钱和规矩里。女子没有自己的名字,不能读写;做了工,报酬先算到父亲、丈夫名下;一辈子替全家煮饭、洗衣、带孩子,旁人又说这不叫工。她即便遇到好父兄,能过得松些,那也是把日子托在别人的好心上。”
晓曦把最后一根炭笔放下:“你今日才看见?”
“看见过一角。没看全。”
“那你前世讲怎么解?”
“女子要识字,要参加社会的生产劳动,能取得自己的报酬,也要能参加共同事务,决定同自己有关的事。婚姻、身体、去留不能由别人替她作主。”
我停了一下,又道:“而且,妇女的解放只能靠妇女自己解放自己。男子不能代替,父兄也不能。我可以把前世听过的话告诉你,可以同你一道改规矩,却不能替你们开口。就像这一路,你把妇人们叫来,问她们什么时候才能上课;又把‘帮讲’的木片拿出来,提出和争取你们自己的要求。若每一件事都等我准许,那扇门的钥匙仍在我手里。”
晓曦看着我:“那哥哥能做么子?”
“听你们讲,把我占着的地方让出来,同你们一道改掉拦路的规矩。有人不让你们开口时,我也该站在你们这一边。路最后怎么走,得由你们自己决定。”
她一边听,一会儿点头,一会儿又低下头思索。
我想了想,接着说道:“还有就是,给你纠偏。”
“那你还不是要决定我们要走什么路?”
“这不一样。”
“哪不一样?”
“你想啊,有一条河,它要通向大海。这不是谁可以决定的事情。河边有个村子和一片田。河和村子互相润泽,大河给村子提供水源,村里的人们给这条河清理淤积。但是如果哪天这条河水量过大,会把村子和田淹了,那人们是不是要修建堤坝,甚至引流疏通?”我边说,边拿起一根木棍,在地上划了一横代表河,又捡了几个石子放在这横一边,代表村子和田。
晓曦点了点头,我接着说道:“同样的道理,虽然说妇女们要怎么样要由你们自己决定,可如果哪天,你带着妇女棚的人,只是为了你们自己,不是反对压迫,而把整个白石寨都推翻了,那我就要打倒你,给你们修一条堤坝,免得把我们都淹了。”
“我才不会!”晓曦嘟起嘴,瞪着我说。
“我知道你不会。所以如果我和其他人做得不对,伤害了你们妇女的权益,那你们可以打倒我们。但是,如果打倒之后你们女人像现在男人对你们一样来对待男人,这不就还是一样吗?不仅妇女要自己解放自己,到那时男人们也就需要自己解放自己了,那么这种新的压迫不是迟早也会被打倒?如此循环往复,白石寨哪里还有安宁?所以,我们都是一样的,男人女人都是人,谁都可以互相监督,互相帮助;谁都不能为了自己去压迫别人。做一样的工就要有一样的所得,这个叫平等和同工同酬。”
“那叫大家都守规矩,哪里叫你给我纠偏?”她气鼓鼓道。
“我的意思是说,我或者其他人若借主事或领作的位置压你们,你们可以打倒我们;你若带着妇女棚反过来压迫男人,我也会站出来打倒你。这不叫哪个替哪个作主,只是解放不能制造新的压迫。”
“噢,是这样哒...”
我看向灶边那些仍未收完的衣盆:“可只叫女子白日同男人一道做工,夜里再把灶、衣和孩子全还给她,也算不得解放。”
“那叫多做一份工。”
“对。”
“还有,”她用沾水的手指点了点我的膝盖,“你说参加做工。娘从小到老哪日没做工?我在家抄书、缝衣、挑水,周嫂生完孩子还洗尿布。她们没有少做,是做了也不算自己的。”
我被她点得往后挪了一下。
“所以要改的不只是让不让做。”她继续道,“做了算谁的,领到的东西放哪个手里,开会时有没有她一句话。还有,她若今日身子不舒服,做得少些,也不能因此就说女人天生只值半份。”
我点头:“同一种工,同样的时辰和结果,男女所得一样。”
“若男人做得少呢?”
“也照少的算。”
“若妇人做得多?”
“照多的算。”
“煮饭、看共同的娃、洗病衣呢?”
“列入共同工。私下各家的饭衣,我们眼下管不到;可由寨里安排的灶、病棚和共同照护,必须记工。男人也轮。”
她看了我一会儿:“这就叫同工同酬?”
“嗯。”
“酬是么子?”
“眼下可以是口粮外的做工份、工具次序、共同产出的分配。以后若烧炭、造纸换到钱,也可以是钱。基本口粮仍按人和病弱发,不能说谁病一日便不给吃。做工所得另算。”
晓曦皱眉:“字倒好写,事情麻烦。”
“所以先在共同工里做。白石冲原来七户的私田家事,我们不能一句话伸进去。愿意参加共同清渠、修棚、守哨、做饭、教书的,无论男女,按同一办法记。”
“还要让做工的人自己看得懂工牌。”她说。
“这便绕回书院了。”
她终于笑了一下:“你办学堂,绕一圈才晓得也要让我听课。”
“我最先便请你教。”
“请我白教。”
“这句你能不能忘了?”
“不能。我明日要当着所有人念。”
“好,都依你。”
晓曦没有再跟我打闹,又想了想,问我道:“所以这就是你敬闯王但是不跟他的真正原因咯?”
“嗯。”我说,“我敬他,是因为他给了那些饥民一条活路;但我不跟他,不仅仅是因为我知道他最后会失败,更是因为他还是成为了新的压迫者。”
“是这个理。”然后她揪住我的耳朵,“所以你现在才晓得说啊!”
“我错了我错了,疼疼疼!”
其实一点也不疼,她根本就没用力,只是轻轻地揪住我的耳尖。
我还看到,她嘴角的那点弧度,从刚才开始就翘上了天,一直都没有再下去过。
第二日,她真念了。
公议前,晓曦先把那片写着“帮讲”的木简挂到墙上,叫刚认字的人一起读。众人认出一个“讲”字,认不出“帮”。她便解释,江昭晨讲史算共同工,陈继春讲水利舆地算共同工,她讲识字却成了帮哥哥。
棚里许多人笑,笑完又有些不自在。
我站起来,将昨夜同她写好的四条念了一遍。
第一,共同工按事项、时辰或可核验的成活量记录,不以男女预先分整工、半工;同一种工、同样完成,所得相同。
第二,共同灶、病者洗护、集体照看孩子、授课和抄写公用木牌都算共同工,不再写成某家妇人“顺手帮忙”。
第三,基本口粮照人、年龄和病弱需要发,不拿工数决定一个人该不该活;工数只用于额外做工份、工具轮次和以后共同产出的分配。
第四,工牌写本人姓名,由本人查看;暂时不识字的,由两名轮换记录者当面念,书院继续教到能自己认。
郭四先举手:“女人同男人都去挖沟。男人一日挖两丈,她只挖一丈,也给一样?”
“一丈同一丈一样,两丈同两丈一样。”我说,“按成活量记的,便看挖成多少;按轮值时辰记的,便看有没有尽职。男的偷懒半日,也不能靠一个男字领整工。”
后排有妇人喊:“那编篾呢?我一日编十片,他只编六片。”
众人转头,看见说话的是廖婶。邓守义的儿子脸先红了。
“也照十片、六片记。”晓曦说,“同工同酬,又没说同站一处便同酬。”
江母坐在墙边,慢慢补了一句:“还有月里生产的、病的、老的,口粮莫同工牌拴死。今日她不能挖,前些日子她做的饭、带的娃也没少。若只认锄头,寨里一半人都成了白吃。”
周嫂抱着小禾,眼眶有些红。她没有站起来说话,只把孩子往怀里紧了紧。
有人担心男人轮灶会把粮糟蹋。有人说洗病衣晦气,不愿算自己的轮值。也有人问自家妇人做饭是否可以来领工。我们一条条划边界:共同安排的事务共同记,各家私下生活暂不强管;不会的先跟熟手学,做坏了照样查;孕产、伤病和年老按照护规矩,不被工牌夺去基本口粮。
议了近两个时辰,四条才定下。
程克俭将它们誊成较正式的文字,对外仍不用“妇女解放”四字,只写白石寨共同工约。晓曦又另抄一份,用较大的字挂在书院墙上。
最难认的是“酬”。
她在沙盘里写了三遍,仍有人把右边认成别的。赵老歪蹲下来,照着她的笔画慢慢划。第一遍少一点,第二遍多一横,第三遍才勉强像。
“这字恁难,”他抱怨,“换个简单的行不行?”
“事情难,字也跟着欺负人。”晓曦说,“先认‘同工’。后头那个字若忘了,就记得做一样的活,不能因男因女少给。”
赵老歪抬起头:“那我同孙女一道学,也算一样?”
“你写得没她好。”
满棚又笑。
赵老歪不服,抓着竹枝重写。满囡趴在另一只沙盘边,已经将“人”写得端端正正。陈继春在棚外等下一堂水利课,手里提着两只水桶;江母同两个男人在共同灶前分今日轮值,锅里水刚烧开。
我抬头看那块新挂的牌子。
“白石书院”四字是晓曦写的。下面没有圣贤画像,也没有整套经书,只有一排初学大字、一张歪斜的山路图和四条刚定下的共同工约。
赵老歪的竹枝还在沙里划。
“同——工——同——酬。”
他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
这一次,没有人替他念。
晓曦抄完没有收笔,叫我从废纸棚后取来一块刨平的小木牌。
“还写么子?”我问。
“你方才讲的那句。”
她把木牌推到我面前。我提起那支毛笔蘸墨,正要一气写完,她却用指尖压住牌角。
“前两个字你写。”她说,“后面三个我写。”
“为何这样分?”
“‘妇女’两个字,是你把后世的道理讲给我听。”她从我手里接过笔,“怎么办,要由我们自己写。”
“要得!”
我写下“妇女”,把笔递给她。
晓曦接着写了“要解放”。
五个字占满木牌:
妇女要解放。
墨迹干后,我们一道把牌送到妇女棚。周小枣、周嫂和几个刚下识字课的妇人都围过来看。有人只认得开头的“女”,有人将“解”念错;晓曦便一字一字教她们念,又把方才同我争过的话重新讲了一遍。
木牌最后挂在棚口,与泉水、病衣和轮值牌并排。它既不是县衙告示,也不是哪位父兄准给她们的恩典。我写了两个字,晓曦写了三个字;再往后要写成什么样,已经不能只看我们兄妹。
当前可以公开的情报(三十五):社学、算书与同工同酬
社学、义塾与书院
明代府、州、县儒学属于官学体系,社学主要面向基层儿童,义塾常由宗族、士绅或地方善举维持;“书院”则具有讲学、藏书、祭祀或士人交游等多重传统,不能只凭一间棚和一名举人便获得正式身份。正文中的“白石书院”只是寨民口头叫出的名称,对外没有学额、学田、山长和官府承认。
白石寨让成年男女、老人和儿童同堂,以识读规条、本人姓名和生产知识为主要内容,也不符合明代常见社学形态。
日用算术在明末已有成熟知识资源
明代日常算术并非空白。程大位《算法统宗》成书于万历二十年(1592),涉及珠算以及方田、粟布、衰分、均输等多种实用问题。江昭晨以石子、草绳教授十进计数和分配,只是受缺少纸墨、算盘与统一程度限制后的简化办法,并非凭现代身份“发明算术”。
参考: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网《中国珠算的历史溯源与当代价值研究》
“男女同工同酬”
明代妇女广泛承担农业劳动、纺织、缝纫、家务、育儿及市场生产,劳动真实存在,却常被纳入家庭身份和“妇功”规范,收入、财产与公共身份也受到父权和婚姻结构限制。正文把共同灶、照护、授课和抄写列为公共劳动,并规定同一工作采用相同计酬尺度,是江昭晨依据后世妇女解放思想提出、又由晓曦用自身经验修正的虚构制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