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KiB
第三十三章 长江
“酒在哪里?”
哥哥正望着江面,听见我问,肩膀抖了一下。
“什么酒?”
“你方才念的。”我走到他身边,学着他的腔调,“把酒什么滔滔。酒呢?”
他低头看我,像是没想到我在后头。江风吹得他头发乱七八糟,有一绺粘在嘴角。他抬手拨开,脸上竟有一点被人撞破的窘。
“没有酒。”
“没有酒也念把酒。你这个后世的人,好会讲空话。”
“我念的是一人的词,那人也是湖南人。”
我转头看他。
“湖南哪里的?”
“湘潭。”
“那他见过这里?”
“见过的地方在上游,还远。”
我本想再问名字,山坡下忽然有人喊江主事。哥哥应了一声,把插在湿土里的竹杖拔出来,急匆匆往下走。
“晚上再讲。”他说。
我对着他的背影撇嘴。每次说晚上再讲,十回里有七回会拖到第二日。可这回我没有追,只站在原处看江。
这条江我见过。
从郴州去河南时,我们在武昌往北的路上渡过一次。那回只有四个人,娘刚病过,哥哥和继春前一夜替船户搬了半宿粮袋,才少付一段船脚。我上船后只顾护住书箱和药包,又把省下的船脚记到账纸背面。江风吹起纸角时,我才匆匆抬过几次头。
如今再看,江水还是那般宽。对岸的屋舍只有指甲大,船在江中像落叶。近岸一片片打着旋,越往中间颜色越深。上一次过江,我只须数清四个人、几件行李;这一回,坡下有一百多人,还有病者、孕妇、骡、驴、拆散的车件和一袋不能下锅的豆种。
我望着那些被水推得老远的船,脚底慢慢生出摇晃的错觉。
哥哥方才念的“滔滔”,处处都是。
王婆在坡下喊我:“晓曦,莫看水了!周嫂又疼!”
我赶紧往回跑。
我们在北岸一处废货棚外扎下。棚里已经挤满等渡的人,地上铺着烂草席,墙角全是炭火熏出的黑印。哥哥不肯让病人进去,说人太杂、空气又闷,便叫人在上风处另搭两排小棚。江边柴湿,火点了三次才着,烟全往人眼睛里钻。
周嫂躺在一张拆车木板上,额头满是汗。她男人蹲在旁边,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多久疼一回?”我问。
“我没数。”
“我问周嫂。”
男人闭了嘴。周嫂缓过一阵,喘着气说:“方才走下坡时疼得紧,这会儿又松了。”
王婆摸了摸她的肚子,又问了几句我不好当着男人问的话,最后说还没到生的时候。
“可也不能再抬着乱颠。”她说,“要过江,便早些过。”
我在木片上给周嫂添一道横痕。两道是急病,一道是需要照看;若真发动了,还要再绑一截红布,叫守路的人先清出地方。这些记号一路改了许多回,别人只看得出谁要帮忙,看不出她到底是月事、怀胎还是旁的私病。
哥哥过来时,我把木片递给他。
“周嫂第一批。”
“船还没谈下来。”
“那便快谈。”
“葛牙人只肯给三条船,每条过一回。人、牲口和车件一起算,最多送七十来个。”
“剩下的呢?”
“留在北岸等下一拨。”
“等多久?”
哥哥摇头。
我把木片从他手里抽回来:“那不叫过江,叫把我们从中间劈开。”
“我晓得。”
“你一说晓得,我便晓得你还冇办法。”
他瞪我一眼,没有反驳。
渡口外有两道木栅。第一道由本地船户守着,第二道站着十几个军丁。旗子被风吹得卷在杆上,看不清是哪一营。守卡的哨官只说上头有令,防流贼混过江,百人以上一概不准同渡。至于“上头”是谁,他不肯讲。
葛牙人就在第一道木栅旁摆一张矮桌。他四十多岁,脸窄,嘴角留着两撇短须,见人先看鞋和包袱。穿整齐鞋的排左边,挑货的排中间,赤脚和抱孩子的全挤在右边。有人等了一日仍没轮到,有人往桌下塞了东西,半个时辰便有人来叫名字。
我站在外围看了一阵,胸口堵得难受。
“他那三条船从哪里来?”我问罗长顺。
“藏在下游芦苇里。明面上的大船都被征过几回,船户怕再露头。”
“既然有船,为何只过一趟?”
“怕军丁扣船,也怕这边的人见船便一拥而上。翻一条,谁都赔不起。”
罗长顺说话时一直望着江面。他离家越来越近,神色却没有轻松。过了江仍是湖广,要再往东走许多日,才能进江西。他认得六年前的路,认不得今日哪面旗肯放人。
哥哥、继春同葛牙人谈了半日。
葛牙人开出的办法很简单:三条船先渡付得起船钱的人;队里没钱的留下,在北岸替船户搬货、守船,做到够数再走。若我们非要整队同过,可以押十个青壮和两户家口在这边,免得前头的人过江便赖掉剩下的船钱。
他说到“押两户家口”时,眼睛落在韩七和满囡身上。
韩七脚边只有一只破布包,满囡牵着瘦驴,鞋尖露出两根脚趾。挑谁留下,葛牙人看得很准。
“押我吧。”韩七低声说,“叫娃先过去。”
“哪个说要押你?”我问。
他缩了缩脖子:“我没钱。”
“共同渡江,不按一家一户付。”
葛牙人听见了,朝我笑:“姑娘好大口气。你们共同有多少银?”
“有多少同你谈,不能同旁人讲。”
“那你做得了主?”
“船上妇人、孩子和病者怎么排,我做得一半。”
他又笑,显然不信。我想起杨景和从前来借《天工开物》,先问哥哥在不在。我那时会把借字纸推到他面前。眼前没有借字纸,我便把周嫂那块木片放在葛牙人桌上。
“三条船过一回,只够七十人。余下的人在北岸,病人由谁照看?孩子跟爹还是跟娘?牲口和种粮若留在这边,先过的人拿什么继续走?这些你算过么?”
“我只管船。”
“所以我管这些。”
葛牙人脸上的笑淡了些。
继春在旁边咳了一声:“先听她讲完。”
我指着木栅外的人:“我们可以分船,不能把家口当押物。急病、身重的妇人和孩子先过,每一船跟照护的人;能守夜的分两边,船靠哪边都有人看。船钱从共同路银出,不够的工由能做的人一道补,不能挑最穷的几户留下。”
“说得容易。”葛牙人道,“军爷若征船,谁拦?”
“你们为何藏船?”
他不答。
“因为船一露,军丁会扣。军丁也怕渡口乱,怕流贼混在人里。”我转头看第二道木栅,“我们有人守夜、认家口、分得清同行的。船户要船,军丁要渡口不乱,我们要过江。各自都出一点。”
这几句话是哥哥昨夜同继春说过的。我记住了,却没有照抄。他们只说我们能替船户守船,没说每一船的妇人和孩子怎样排。若叫他们谈,谈到最后又会把人写成“病弱若干、家口若干”,仿佛孩子塞进船舱便会自己长腿上岸。
葛牙人用手指敲桌:“军爷凭什么听你?”
“所以还要谈。”
“你们慢慢谈。”他收起木片,推回来,“日落前谈不成,三条船也给别人。”
哥哥把我拉到一旁:“你胆子越发大了。”
“我讲错了?”
“没错。”
“那你摆什么哥哥脸?”
“我是怕你把他惹走。”
“你怕他走,便答应押韩七?”
“我没答应。”
“那我们讲的是一样。”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又想说我年纪小、别往男人堆里钻。可我盯着他,他最后只说:“等会儿你同妇人船户谈。牙人说下游还有一条小船,船主是个寡妇,不肯把船交出来。”
“为什么不肯?”
“怕翻,怕扣,也怕我们过江以后抢船。”
“你问她了?”
“葛牙人转的话。”
我哼了一声:“那便等于冇问。”
下游的芦苇比人还高。罗长顺带我和王婆绕过两处泥滩,才看见那条船。船身涂过黑油,船头搭着一块旧篷布。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坐在船尾补网,身边有个十一二岁的男孩。
她姓沈。丈夫前年病死,船是家里剩下的。葛牙人想替她接客,给的船钱只够分到一半;军丁若扣船,他却不赔。
“你们一百多人,我不渡。”沈嫂看着我,“乱起来,先拿刀逼的就是船家。”
“我们分批,也有人守次序。”
“人人上船前都这样说。”
“那你可以先来看。”
她继续补网,没应。
我蹲到船边,把几块妇人铺的木片摊在地上。哪一个发热,哪一个走不得,哪户有几名孩子,我逐一念给她听。她起先不耐烦,听到周嫂身子重,抬眼问:“第几个月?”
“她说八个多月。”
“这种天气在江心发动,谁接生?”
王婆拍了拍胸口:“我见过人生娃,虽不是稳婆,总比男人强。”
沈嫂看她一眼:“船上不得生火。”
“不生。”我说,“也不叫人乱跑。第一趟可让继春带六个人先过,在南岸接船;第一批病者过时,每船都有照护的人。你船上载多少,由你自己定,没人逼你多装。”
“军丁呢?”
“我们正去谈。”
“没谈成便别来。”
她仍没有答应,却让我上船看了一圈。船板缝里有水,舱中一股鱼、桐油和湿木头混在一起的气味。男孩拿瓢把水舀出去,动作很快。
“书怕水,裹紧些。”沈嫂忽然说。
我低头才发现自己的书包袱一直抱在怀里。
“你怎么晓得是书?”
“逃命还抱得四四方方,里面总不是被子。”
我把包袱往怀里收紧一点。《史记钞》《通鉴钞》和《天工开物》都在里面,外头包了两层油纸。山路上摔过一次,书角已经硌破一小块纸。我可以少带一件衣裳,书不能留。
“若真落水,先放包袱。”沈嫂道。
“我会游一点。”
“江水不管你会一点还是会两点。”
我没接话。
回到货棚时,天已经偏西。一个披着破青衫的人站在木栅外,同守夜组争执。他头发用草绳胡乱束着,鞋少了一只,左脚裹着布,怀里抱着一个窄木匣。
我看了两眼,才认出来。
“程大人?”
那人抬起头。
程克俭比我们离开洛阳时瘦了许多,颧骨像要从皮下顶出来。右边眉角结着一道痂,胡子长得乱。他看见我,先笑了一下,随后扶着木栅慢慢坐到地上。
“江姑娘。”他说,“总算追上了。”
哥哥从人群里挤出来,站在他面前,半晌没说话。
“程大人……”
“城都没了,哪还有大人。”程克俭把木匣放到膝上,“先给口水。”
我赶紧去取水。递碗时,他两只手都在抖,一口喝急了,呛得弯腰直咳。娘也从棚里出来,望着他脚上的血布,先叫人搬草席。
程克俭是在城破第二日逃出的。
他只说自己躲过两次搜人,在一处砖窑里藏到夜里。赶到东庙时,我们早走了,神龛上还留着双痕。他沿途问一支带病人、骡子和拆车木件的大队,又在岔路找我们刻下的两道浅痕。中间走错过一次,跟着一伙商贩到了光州东边,足足多绕十余日。
“你一个人走到这里?”哥哥问。
“中途跟过几拨人。活着的散了,散不了的埋了。”程克俭低头看那只木匣,“我没本事把他们都带来。”
没有人追问。
哥哥蹲下来替他看脚。布揭开一层,里面已经同血肉粘住。程克俭疼得吸气,还要把那只木匣往身边挪。
“里头是什么?”我问。
“几封旧札、私印、路引,还有两张没烧尽的空白关文。”他苦笑,“府印没带。真带出来,今日也不知算护印还是盗印。”
“能叫守卡的放船么?”郭四问得直接。
“未必。”程克俭道,“我仍能报姓名、说旧职,他也可以当我是失城逃官。”
哥哥脸上那点刚升起的指望又落下去。
继春拿来一块新木片,坐到程克俭面前:“先报名字、伤病、能做的事。”
程克俭看着他。
“新入固定同行都要报。”继春说,“大人也一样。”
“叫程先生吧。”程克俭沉默片刻,“程克俭,一人。左脚有伤,无家口。能写文书,认得官面路引,骑马尚可——眼下怕是骑不得。”
我拿炭笔记下。写到“程克俭”三个字时,忽然想起初到洛阳,我站在程宅门外,还怕他不肯收我们。如今他坐在烂草席上,名字同韩七、郭四、周嫂排在一块木片上,只多一行“能写”。
“还须有人作保。”继春说。
“我保。”哥哥道。
“你是主事,亲友保人也要另一个。”
娘开口:“我也保。他留过我们一家,如今轮到我们留他。”
继春点头,又问:“愿不愿守共同规矩?急时听号令,过后可问;路讯分清查实与未查实;共同物不能私拿。若要离开,交接自己担的事。”
程克俭望了哥哥一眼,像是想笑。
“你们离开洛阳三个月,已经给我另立了一部会典?”
“还冇那么厚。”我晃了晃木片,“你答不答应?”
“答应。”
他在木片下按了一个黑乎乎的指印。没有朱泥,我用的是锅底灰。
当晚,我们带程克俭去见守卡哨官。
哨官认得他的旧职格式,也看了木匣里的名帖,却没行下属礼。他只把原先翘着的腿放下,请程克俭坐。
“洛阳既失,程同知此时往何处公干?”
“无处公干。”程克俭答,“我随这些流民南下。”
哨官抬眼看哥哥:“举人领流民,失城同知随行。你们这队伍倒齐整。”
哥哥没有接他的刺,只把要渡的人数、牲口和分船办法重新讲了一遍。程克俭偶尔补一句,说明我们没有兵器、沿途也替村寨守过夜。哨官仍不肯一次放行。
“近日各营往来,谁知道你们里头有没有贼探?船一过江,出了事算谁的?”
“你要什么?”继春问。
哨官皱眉:“我在同程先生说话。”
程克俭却道:“他管行路和守夜,问他。”
哨官又看了继春一眼。
最后谈下来的办法,比白日多了许多绳结。
守卡只认我们自己报上来的固定同行者,不替临时尾随者担保;我们须出二十四人,今夜替军丁守住外栅和下游芦荡,防人抢船。船户明日可放出四条船,往返多少次由水势和船家自己决定,守卡不得在约定船次中临时扣船。我们付一笔共同渡资,再由能做活的人修两段踏板、搬一批堆在岸边的箭杆。
其他等渡者也不能永远被挤在外头。每两趟运完我们的固定同行,须有一趟由船户自行载原先排队的人。葛牙人不情愿,说这样要拖三日。哥哥答应我们继续守栅,直到本队最后一人离岸。
“还要押人。”葛牙人坚持,“船钱没清以前,总得有保。”
“木匣可以押。”程克俭道。
他把装着旧札和私印的匣子推过去。哥哥立刻按住。
“不押你的东西。”
“那便押我的举人衣巾。”哥哥说。
“你的衣巾过水值几个钱?”葛牙人冷笑。
我听得火起,把木片拍到桌上:“我们有二十四人替你守船,还有一百多人分在两岸。船若不回来,先急的是我们。你还要押谁?”
葛牙人指向韩七:“他同那女娃留下便是。反正没出渡资。”
满囡听见自己,抓紧韩七衣角。
“渡资从共同路银出,木栅也由大家守。”我说,“他做了埋人、挖沟和守铺的活。你若非要押,二十四个守夜的人里抽签,能做活的共同押,莫专挑没钱的家口。”
“抽到江举人呢?”
“照押。”
哥哥看了我一眼,点头:“照押。”
葛牙人大约没想到我们真敢这样答,反而犹豫。守卡哨官嫌他们争得太久,最后把话截断:不另押家口,路银分两次交;首批靠南岸后付一半,最后一船离北岸前清另一半。若船被军丁扣,由守卡出面;若我们抢船,二十四名守栅者先受拿。
这算不上谁信谁。
只是每一边都捏住一点对方需要的东西,又没有谁能一口吞下全部。
回棚以后,我把船次排到半夜。
第一趟先过六名探路守岸者,由继春带队。正式第一批是急病、腹泻未愈的孩子、周嫂和照护者。第二批才轮到普通病者、老人和更小的孩子。能走的青壮、拆散的车件和牲口靠后。
哥哥指着娘的名字:“娘放第一批。”
“我不要。”娘道。
“你才退热几日。”
“周嫂随时要生,那两个娃儿还在拉肚子。他们先。”
“第一批挤一挤。”
沈嫂正在旁边看名单,闻言把笔从我手里抽走:“我的船我定,不能挤。江上起风,一个都活不了。”
哥哥被堵得说不出话。
“娘第二批。”我把名字挪下去,“我跟她一道。程先生脚伤,也第二批。”
“我最后走。”程克俭说。
“你方才答应守规矩。”我指着他脚上的新布,“伤者第二批。”
“只是脚伤,死不了。”
娘冷笑:“我发热也死不了。照你这样讲,病弱先行还排个么子?都留到最后逞强算了。”
程克俭看向哥哥:“你娘一直这样?”
“一直。”
“那我第二批。”
哥哥还不放心:“晓曦,你到南岸以后先别走远。看好娘,也看好书。”
“你管好北岸。”我说,“莫趁我过江便把自己的名字偷偷挪到最后。”
“主事本来就该最后。”
“守卡二十四个人也要留到最后。你又不会撑船,多你一个有么子用?”
“我能——”
“能站在岸边发愁。”
继春低头咳嗽,肩膀却在动。哥哥脸色发黑,最后仍把自己放进倒数第二批。最后一批由守栅的人、郭四和骡驴一道走。
天还没亮,江边已经全是人。
四条船从芦苇里撑出来时,外栅的人像水一样往前涌。我们守夜的两组横起木棍,只挡不打,一遍遍喊今日先走有木牌的固定同行和原先排到的散客。有人骂我们抢船,也有人抱着孩子往木栅下钻。
我听见那些骂声,手里的名单忽然变得很重。
他们同样等了几日,同样有人病。我们能过,只因手里有一点路银,有一百多人可以守栅、修踏板,还有一个失了城的同知替我们说了几句话。若我拿这份名单挡住别人,自己便成了葛牙人桌后的人么?
一个抱孩子的妇人被挤倒。我下意识往前走,沈嫂在船头喊我:“名单!”
我停住。
王婆把那妇人扶起来。她不在我们的固定同行里,却是昨日已经排在渡口的人。按约定,探岸船之后有一趟散客。她怀里的孩子烧得脸红,等不到再隔两趟。
“这一个调到下一条散客船前头。”我对葛牙人说。
“凭什么?”
“她昨日已经排过,孩子发热。”
“那边发热的有五个。”
我望过去,果然又有几只手举起来。方才那一点自以为能救人的热气立刻凉了。
我不能一眼看出谁病得最重,也不能把我们的病者全推下船。最后由沈嫂和一名老船户各看一遍,挑出两个已经神志不清的孩子,同本队第一批一起过;他们的家人只准各跟一名。多出的四个位置,从本队能等的照护者中挪出。
有人说我们做样子,有人说为何只挑两个。
我没答。
船板一离岸,那些声音便被水拉远了。
第一趟探岸很顺。继春到南岸后,举起两根交叉的木棍,表示泊处可用。正式第一批随即上船。周嫂被抬下去时抓住我的袖子,问我会不会随后来。
“第二批便来。”
“若船不回来呢?”
“继春在那边。船敢不回来,他会游回来骂我哥。”
她疼得脸白,还是笑了一下。
第二批轮到我时,江风更大了。
娘先踩踏板。她腿软,偏不肯叫哥哥背,只让我和王婆一左一右扶着。程克俭拄一根临时削的木杖,走在后面。沈嫂看见我怀里的书包袱,皱了皱眉。
“我说过,落水先放。”
“绑在舱梁上。”
“绳结会不会打?”
“会。”
她亲手扯了两下,才准我坐。
船身离岸那一刻,我胃里像空了一块。北岸的人、木栅和棚子一起往后退。哥哥站在踏板旁,手里拿着父亲的竹杖。我朝他挥手,他没有挥,只盯着船头,仿佛多看一眼便能托住船底。
娘低声道:“你哥那张脸,像我们要去阴间。”
“他自己留在阳间发愁咯。”
程克俭坐在船边,忽然转过身干呕。方才还同哨官谈条件的程先生,到了江心吐得脸色发青。王婆给他递布,他摆手说不用,下一阵浪来,又差点撞到舱板。
我本来怕得手指发僵,看他这样,反倒想笑。
“程先生,你会骑马,不会坐船?”
“马不会左右一道晃。”
“马还会尥蹶子。”
“江姑娘,容我先活到对岸,再同你讲道理。”
船上几个人笑起来。沈嫂回头骂我们别乱动,笑声便全憋回肚里。
江水从船舷外擦过去,近得一伸手便能碰到。我没敢伸。中流的水比岸边黑,浪头撞在船板上,发出空空的声响。对岸看着很近,撑了许久仍没有大多少。
我转头望北岸,哥哥已经只剩一个灰点。
若船在这里翻了,他会不会跳下来?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便在心里骂他不会游这么远,跳了也是添一个。紧接着又想,若他那条船后来被扣,我们隔着这条江,要怎样把一百多人重新接起来?
我手心都是汗,忍不住去摸绑书的绳。娘按住我的手。
“莫总摸。越摸越松。”
“我只看一眼。”
“书又不会长脚。”
“哥哥会。”
娘顺着我的目光看向北岸:“他答应倒数第二批,便会来。若敢改,你到岸后记他一笔。”
“记在哪里?”
“脸上。”
这回我真笑了。
船将靠南岸时,上游忽然响了一声锣。
沈嫂猛地回头。北岸木栅上升起一面红布,原先准备离岸的两条船全停住了。江面上游出现一条挂旗的大船,后头还跟着两只快船。隔得太远,看不清船上是什么人。
“收桨,快靠!”沈嫂喊。
我们这一船撞上南岸踏板,船头偏了一下。继春带人下水拉绳,水一直没到大腿。所有人匆匆上岸,沈嫂却不肯再回北边。
“封渡了。”她说,“军船过境,民船不得横江。”
“要多久?”
“一两个时辰,也可能到明日。”
我回头看北岸。那里还有一半人,哥哥、郭四、韩七父女、骡和驴都在。隔着江,只能看见木栅旁一团团移动的黑点。
“按约定还要回去。”我说。
沈嫂把缆绳绕上木桩:“按约定也不能撞军船。”
“那军船过去以后呢?”
“看北岸放不放。”
南岸的人开始乱。先过来的病者家属想沿路往东走,怕封渡后北岸军队把人抓走;另一些人要沈嫂立即回去接自家男人。周嫂又疼起来,躺在草席上直冒汗。两个散客孩子没有本队木牌,他们的家人一上岸便想钻进别处人群。
继春站到踏板上,先叫所有人不要离开这片滩地。
“北岸还没过完,谁也不往东走。第一组守病者,第二组看行李,第三组清出回船的踏板。消息没查实以前,莫传军船是来抓人的。”
有人问:“江主事在北边,谁下的令?”
“我。”继春答。
那人又看我。
我把湿了一角的名单举起来:“南岸家口和病者归我。已经过来的先重新报一遍,莫叫人趁乱走失。王婆看周嫂,娘管孩子。程先生,你坐着。”
程克俭正要起身,听见最后一句又坐下。
“我能帮着看军船旗号。”
“那便坐着看。”
军船越来越近。它没有靠北岸,只从江心顺流而下。船上站着持长枪的人,甲衣在阴天里泛着暗光。快船先清水面,见沈嫂的船已经靠岸,只挥旗叫她不许动。
我看不清北岸发生了什么。哥哥有时出现在栅旁,有时又被人挡住。每一回找不到那根竹杖,我胸口便紧一下。
“他们会不会扣人?”有人问程克俭。
“可能。”
“哪一营的船?”
“旗卷着,看不清。”
“是官军还是闯军?”
程克俭眯眼看了许久:“看不清便不能说。”
他说完转头看我:“你们这条规矩,确实叫人少讲许多话。”
“少讲错话。”
“也少讲安慰人的话。”
“假的安慰又不能当船。”
娘在旁边道:“她这张嘴如今越来越像她哥。”
“我才不像。”
军船过去以后,红布仍没有降。
沈嫂说北岸大约要征民夫搬东西,今日未必再开。我盯着对面的黑点,恨不得把眼睛送过去看看。继春已经让人收拾南岸荒棚,准备过夜。这个举动很稳妥,我却越看越生气。
“不能就在这里等。”我说。
“你想游回去?”继春问。
“沈嫂要回。她的网、家什和两名亲族还在北岸。其他船户也不可能全留南边。”
沈嫂没有否认。
“军船既已过去,守卡怕的是岸上乱。”我继续道,“我们把这一边的踏板守住,叫葛牙人看得见船回去仍有地方靠。再让沈嫂同另两个船户一道回,船少、人少,不像抢渡。”
“北岸红布没降。”继春说。
“可以先沿南岸上行一点,再斜过去,避开正渡口。”
沈嫂立刻摇头:“暗滩我不熟,天一黑更不能走。”
我咬住嘴唇。刚生出来的办法,还没站稳便倒了。
“那便等红布降。”我说,“可船要先备好。谁也不能借封渡把船拖走。”
程克俭忽然指向北岸:“双烟。”
木栅后升起两股细烟,一前一后。不是失火,烟太直,也隔得太齐。片刻后,其中一股断了,又重新冒出来。
这是继春路上教替补探报用的信号:两路已核,前方可行。哥哥在北岸借烟告诉我们,船还会开。
我心里那根绳一下松了,腿也跟着发软。方才我还在众人面前安排得头头是道,这会儿只想坐到泥里。
“把踏板再查一遍。”我说。
声音还算稳。
红布在太阳落到江面以前终于降下。
后来我才听哥哥说,军船要北岸出人搬箭杆,又要征两条渡船随行。守卡哨官拿夜里守栅的约定同军船上的人争,只保住一条。哥哥他们把原先答应搬的箭杆先装完,又让二十四名守栅者临时帮军船推离浅滩,才换来继续放渡。
这些我在南岸一概不知道。
我只看见船重新离开北岸,看见一批又一批人变得清楚。第三批有刘细妹和满囡。满囡一下船便问韩七何时来,我照名单告诉她倒数第二批。她不信,非要站在踏板旁等。
第四批运拆下的车轮和豆种。豆种由两个不同小组的人一前一后护着,封绳仍在。第五批轮到哥哥和韩七。船靠岸时,我先看见父亲的竹杖,随后才看见哥哥。
他一脚踩上泥滩,我便过去踢他小腿。
“做什么?”
“看你有没有偷偷挪到最后。”
“倒数第二,名单上写的。”
“竹杖先露出来,我还当它自己过江了。”
他想摸我头,被我躲开。我闻见他身上一股汗、江泥和箭杆木屑的味道,心里的气才真正散去。
最后一船最难。
骡和驴都怕水。船户用布蒙住眼睛,又把四条腿分别拴住,郭四仍抱着骡脖子不肯松。守栅的人、葛牙人和余下行李也全在岸边。外头仍有几十名散客等船,一见这是最后一趟,立刻又往前挤。
葛牙人想先走,把两个没付足船钱的散客家庭留下。哥哥拦住他:“约的是原先排队者也照船户次序过,不许临时拿孩子抵。”
“他们不在你队里。”
“所以船钱不是我们付。可你收了他们的东西。”
葛牙人脸色一变:“你看见了?”
哥哥没有看见。我隔着江也没看见。是一个负责守桌的年轻人报的,说葛牙人收过一只铜簪和半匹旧布。两路没有复核,却有交物的妇人当面认。
最后由沈嫂作证,她见葛牙人把旧布转给另一名船户。那两户人得以上船,葛牙人骂骂咧咧,也跟着过了江。他的桌子和一只木箱留在北岸,算不得无损。
天全黑以后,最后一条船才靠岸。
郭四先牵骡下来,腿软得像喝醉。那头瘦驴反而安静,满囡和孤儿一左一右抱住它。二十四名守栅者最后报到,一个不少。
我把所有名字从头念了一遍。
原先固定同行一百二十九人,途中没有少。程克俭新加入,成了一百三十。另有七名原先排在渡口的散客同我们一道落到南岸,他们不入共同粮,只结伴走到下一处村镇。
念完以后,哥哥问:“你自己呢?”
“我在念名字,当然在。”
“名单上有么?”
我往下一看,第一行到末一行,果然没有江晓曦。
这些日子都是我执笔。我记哥哥、娘、继春,记王婆和刘细妹,记韩七、满囡,连程克俭今日新添的一行都写得清清楚楚。我总觉得拿名单的人自然算在里头,竟一次也没写自己。
哥哥把炭笔递给我。
“补上。”
“补在哪里?”
“你想写哪里便写哪里。”
我在最上头写下“江晓曦”三个字,又想了想,在后面添一句:掌此册,已过江。
“一百三十一。”我说。
“这回齐了。”
我们在南岸又留了一夜。第二日沿江往东,走过的仍是湖广地界。江水一直在左手边,时而被山遮住,时而又从树后露出来。岸边有返青的田,也有空屋、兵棚和被拆去门板的粮店。有人听说我们要去江西,笑那里也在征粮;另有人说九江府米船多,到了便能吃饱。
我已经不信“到了便能吃饱”。
十余日后,我们看见江西九江府方向的关牌。牌下同样排着流民,军丁检查路引,远处两座村子冒着烧荒般的黑烟。路边稻田有水,田埂却缺了几处,秧苗也没有插满。一个老妇坐在关牌外卖草根饼,价钱高得郭四听完便走。
哥哥站在牌下看了很久。
“这便是江西。”他说。
“我看见字了。”
“同我想的不大一样。”
“你想的什么样?”
他答不上来。
程克俭拄着木杖,从后头慢慢赶上。他的脚还没好,今日照规矩只走半日。罗长顺正同守卡人说话,问往南昌府奉新、靖安方向的路。那边的人口音更难懂,他要重复两三回,我们才能听清。
娘摸了摸藏在行李里的豆种:“有水便先算好事。”
继春道:“还要有地,有人肯让我们进。”
我把渡江名单卷起来,塞进《天工开物》的油纸外层。纸角已经被江水溅湿,字没有化。最上头“江晓曦”三个字比旁边都黑,是我后来补写时按得太重。
哥哥忽然问:“还想晓得那首词是谁写的么?”
“先欠着。”我说,“等找到住处,你再讲。”
“你早上还追着问。”
“早上只隔一条江。如今前头还有这么多路,我哪有空听你讲诗。”
他笑了一声,拿竹杖指向东南。
关牌后没有现成的饭,也没有等我们的田。长江把北边留到了身后,却没有替我们洗掉饥饿、伤病和旧账。好在这回,我们没有再说只走到下一处水。
我抱紧书,跟着罗长顺往南走。
当前可以公开的情报(三十三):明代长江津渡、黄州与九江
从黄州方向渡江以后仍须向东
由豫南经黄州方向抵达长江,解决的是“怎样到达江边”;要进入江西北部,还须沿江向东接近九江府。明代的道路与水路会随水位、船只、关津和军情改变,史籍所载府州间里程只能帮助确认大方向,不能据此还原一条全年畅通的固定路线。正文采用先渡到南岸、再沿江东行的组合,具体泊处、换路和日数均属虚构。
参考:《读史方舆纪要》卷七十六、《明史》卷四十四《地理志五》
长江并非湖广与江西的整段界河
黄州府位于长江北岸时,其对岸不少地方仍属湖广武昌府、兴国州等区域。因而“在黄州方向渡江”不等于一步跨入江西。正文让众人先到南岸,再沿江向东进入江西九江府,借此避免用现代省界想象明代行政地理。
津渡、船户和牙人
明代长江沿岸既有官府设置或控制的关津、巡检与军防,也有承担日常客货运输的民船。战时征船、封渡和军队临时控制会改变原有秩序。不同渡口的船价、载客办法、牙人权限和船户组织缺少可供本章逐项复原的同时同地材料,因此正文中的葛牙人、沈姓船户、守卡哨官、四条渡船、分批渡资及守栅换渡均属小说虚构,不代表明代黄州存在统一成例。
“把酒酹滔滔”
出自毛泽东一九二七年春所作《菩萨蛮·黄鹤楼》。
“茫茫九派流中国,沉沉一线穿南北。烟雨莽苍苍,龟蛇锁大江。
黄鹤知何去?剩有游人处。把酒酹滔滔,心潮逐浪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