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至第二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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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前可以公开的情报(二十一):士庶丧礼、居丧与纳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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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前可以公开的情报(二十一):士庶丧礼、居丧与助丧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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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丧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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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大明律集解附例》卷六“居丧嫁娶”](https://www.zhonghuashu.com/wiki/%E5%A4%A7%E6%98%8E%E5%BE%8B/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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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妻妾名分不能互相替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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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赙赠、奠仪与助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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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律专设“妻妾失序”,维护正妻与妾之间的法定等级。妾并非另一位地位相等的妻,其本人、所生子女和家内礼序都会受到名分影响。正文中的谢家、拟议条件、杨家媒人及收房条目均为虚构;写这些条件,是为了展示景和由“想娶”为妻退到“愿纳”为妾时究竟放弃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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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统丧礼不只由丧家独力承担。亲族、姻亲和邻里可以赠送钱、布帛、米粮、祭品或直接出力治丧;礼书中的“赙”本有以财物助丧之意,民间实际往来还会形成奠仪、人情簿与日后回礼的关系。贫家得到帮助,往往也意味着这笔人情会被家中记住,并不等同于毫无关系的施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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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大明律》户律婚姻门](https://zh.wikisource.org/zh-hans/%E5%A4%A7%E6%98%8E%E5%BE%8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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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中的族叔助板、邻里送米和具体赙赠数目均为小说设定,用来表现灾年丧家如何依靠有限的亲族互助完成葬事,不作为郴州统一人情标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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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明史》卷六十《礼志十四》](https://ctext.org/wiki.pl?chapter=558024&if=gb&remap=g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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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内容/第二十七章.m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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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七章 转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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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看着我,等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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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病中眼窝陷得深,眼白里还有没有退尽的红丝。床边油灯隔一阵便跳一下,照得她脸上的神色也忽明忽暗。我早把开头想过许多遍:从那辆撞来的车讲起,从睁眼时听见父亲算账讲起,或者干脆说自己借了一个孩子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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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坐到她面前,我一句都讲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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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竹杖横在膝上。手掌贴着被磨得光滑的握处,我忽然想起自己还小的时候,他拿这根杖敲过我的腿弯,也拿它拨开过田埂上的草蛇。那时我总觉得还有很多年,可以慢慢想一个不伤人的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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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父亲已经听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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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晓曦催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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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床另一边,眉头压得很低。宜阳东屋里问过的那些话显然还堵在胸口。陈继春把凳子往墙边挪了挪,给我们一家留出一段空处,自己却没有走。母亲既然叫他坐下,他便挺着背坐着,双手搁在膝上,像州学里等先生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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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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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我生下来那一日,你还记得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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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眼皮轻轻动了一下:“自家的崽,哪有不记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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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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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曦吸了口气。陈继春的手指在裤面上收紧。母亲却只看着我,没有露出惊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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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得爹同杨家老爷算账。杨家说原来的债要另立契,八钱银子重新起息。爹不肯,说这些年交过粮,也做过工。后来讲到辽饷,讲到祖田。爹最后还是蘸了印泥,按了手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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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芯爆出一粒小火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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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你才落地几日。”母亲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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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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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躺在我怀里,眼都睁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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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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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完这四个字,屋里又静下来。院外有人提着铜壶走过,鞋底擦在砖上,到了门前似乎想进来,听见屋里没有唤,便把热水放在门槛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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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没有问一个婴孩怎么会听懂契债。她把被角往胸前拉了一点,只道:“接着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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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前以为,真把秘密说出来时,最难的是让人相信。于是脑中预备过许多证据:后世的朝代、海那边的国家、能隔千里说话的器物、铁车怎样自己奔跑。可母亲一句质疑都没有。我准备好的东西忽然全无用处,只剩下最难讲的那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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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以前,我已经活过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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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曦盯住我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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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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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这片地方。离现在大约四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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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听不明白,只皱了皱眉:“还是大明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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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方差不多,朝廷早换了。那时候没有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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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继春终于抬起头。晓曦嘴唇动了动,像要问没有皇帝由谁做主,又硬生生忍住。她今日要听的是我,不是四百年后的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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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边也有爹娘,有先生,有学堂。我年纪比现在大些,却没大到哪里去。”我看着灯焰,“有一日被一辆车撞了。醒来就在娘怀里,听爹同人算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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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母亲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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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牛马拉的车,跑得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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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让它撞死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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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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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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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看见自己死。只记得撞上来,再睁眼就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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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把这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目光落到我肩上,像在找一处十九年前留下的伤。那里当然什么都没有。她伸手过来,先碰了碰我的额头,又摸到耳后。那是我小时候发热时,她常摸的两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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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边的娘呢?”她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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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喉咙忽然发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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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得一扇门,记得厨房抽油烟机的响声,记得有人在客厅叫我吃饭。脸已经模糊,声音也隔着一层水。刚穿来那几年,我夜夜想抓住那些东西,越抓越散。后来忙着认字、下田、应试、还债,一天接一天,前世的家反而成了不敢回头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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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我说,“她大概晓得我死了,也可能只晓得我出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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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手停在我耳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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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得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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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问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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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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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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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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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收回手,拿拇指慢慢蹭着被面上的补丁。这个动作让我想起她在郴州分银时,总要把每一小包按一遍。可前世父母的悲痛没有办法分包,也没有哪一笔银能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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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他们蛮苦。”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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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下头:“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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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他们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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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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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字出口,眼泪也跟着落到竹杖上。我连忙拿袖子擦,越擦越湿。十九年里我为今生的父亲哭过,为卖掉的田哭过,为自己无能为力哭过,却很少肯为前世的家哭。仿佛承认想念,便对不起江家;把江家当成亲人,又像背叛那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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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轻轻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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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便想咯。人有两只手,莫非抓了这只,就要把那只剁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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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曦原本绷着脸,听到这里,眼圈一下红了。她坐到床沿,把一方帕子塞给我,嘴上仍不肯软:“你自己有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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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袖子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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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得脏还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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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完又往我这边挪了半寸,膝盖碰到竹杖。那一点力气传过来,我胸口才慢慢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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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继春在墙边咳了一声:“四百年后的人,也会怕娘骂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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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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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也冇比我们多长一只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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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曦瞪他:“你听故事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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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他快哭背气了,叫他喘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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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道:“让他讲。你们两个有话,等下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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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擦干眼睛,继续把能讲的讲下去。我说自己前世读过一些书,明白这时的大明以后会亡,却没有把每一年、每一个人的事情都记住;我说很多后世器物只懂得怎么用,不懂得怎么造;我说自己小时候知道旱灾、饷银和流寇会越来越重,仍不知道灾会落在江家哪一日,也不知道父亲会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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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到父亲,我的声音又低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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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我早些晓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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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讲这句。”母亲打断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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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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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早晓得大明要亡,能叫天不旱么?能叫杨家不收田么?能叫你爹不下田、不做工、不吃饭?”她喘了两口气,仍盯着我,“你晓得的那些,要用得上才算数。用不上,便只是一块压心的石头。莫拿它倒过来砸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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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着这几句话,忽然觉得她早已在心里说过许多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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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你不怕?”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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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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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我……不是原来的禾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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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眼神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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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慢慢坐直一点。晓曦忙把枕头垫到她腰后。她没有立刻回答,先叫晓曦去门口把热水拿进来,又让陈继春插上门闩。等每个人重新坐定,她才把手从被中伸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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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出生那日的事,我也有一句,没同哪个讲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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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口一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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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爹也不晓得?”晓曦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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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晓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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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看向膝上的竹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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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杨家老爷来得早。你爹把旧收字、谷数、做工日子都摊在桌上,同他算。你才生下来几日,夜里又不肯吃,我抱着你坐在灶边。先前你还会动,杨家讲到八钱重新立契时,你忽然软下去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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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掌慢慢合拢,像重新托住一个婴孩的后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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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起先只当你睡着。拿手指放到鼻子下面,冇得气。摸胸口,也冇得动。我拍你的背,掐你的脚心,你一点声都冇出。嘴边都变了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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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见晓曦短促地吸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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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怎么不叫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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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叫。”母亲说,“喉咙像让人塞住了。你爹正同杨老爷争祖田,说再加息便一世还不清。我若喊孩子死了,他还按不按那个手印,我不晓得;杨家会不会说我们借晦气赖账,我也不晓得。我脑壳里乱得很,只抱着你,想着再等等,再摸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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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了多久?”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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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里记得。也许几口气,也许一盏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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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着自己的拇指,仿佛那里仍沾着当年的印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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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爹后来还是应了。杨老爷把契纸推过去,叫他按印。你爹手指落下去,桌子响了一声。就在那一声后头,你忽然吸了一大口气,哇地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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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灯又跳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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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后背渗出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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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的记记忆里,那声哭是我拼尽力气想喊“别按”。我从未知道,在意识浮上来以前,这具身体已经没有了呼吸。那时我只觉得四周闷热,像从温水深处往上挣。原来母亲一直抱着一具渐冷的小身体,听着丈夫决定一家几十年的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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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以为是自己喊醒了。”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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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醒来便哭,眼睛还朝桌子那边转。”母亲道,“后来你不肯吃奶,听见人说话又像听得懂。再大一点,别人家的伢学走路,你先拿树枝在地上划些怪样子。我那时就想,我怀里那个断过气的崽,也许真走了一遭,回来时带了别处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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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直晓得?”晓曦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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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得个影子。”母亲说,“我又冇去阴司看过,哪敢讲晓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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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瞥我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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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禾生会喊娘,会喊爹,饿了扯我衣裳,摔了晓得哭。我便懒得想了。是阎王放回来的也好,是哪个投错了胎也好,横竖在我怀里吃奶的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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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曦却没有就此放过。她盯着我的手,又看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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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原来的哥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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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也是我最怕她问的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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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来以前,他已经断气了。”我赶紧说,“可是不是因为我来才——我不晓得。真不晓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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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问你害没害他。”晓曦道,“我是问,他到哪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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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哑口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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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伸手拍了她一下,力气很轻:“你哥从小就爱把自己晓得的讲得像道理。这个他哪晓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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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总有两个。”晓曦不肯退,“一个是娘生的,一个是四百年后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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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把一瓢水倒进一瓢水里,再舀出来,哪一滴是前头的?”母亲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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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也还是两瓢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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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瓢都只有这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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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曦皱起鼻子。她显然觉得母亲这话也没真正回答,却找不到再问的路。她十四五岁时总是这样,越遇到不能算清的事,越要抠到最后一厘。若换作从前,我大概会搬出意识、记忆、人格一串词来解释。现在那些词全卡在喉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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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能说:“我醒来以后,记得前世。原来的禾生若留下了什么,我分不出来。也许一点都没有,也许都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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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小时候怕打雷么?”晓曦忽然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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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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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骗人。六岁那回雷劈屋后的树,你钻到娘被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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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树真劈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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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抢我的被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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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那时才两岁,记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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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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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嘴角终于有了一点笑:“还尿湿了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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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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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继春低下头,肩膀抖了两下。我立即指他:“想笑便笑,憋坏了没人给你请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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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冇笑。”他说,“我只想四百年后的人也尿床,心里安稳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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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的气忽然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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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曦笑了两声,转头又抹眼睛。母亲咳起来,她赶紧端水。我扶住母亲肩背,触到衣下突出的骨头。她喝过两口,把碗推开,手还搭在我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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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禾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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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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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你爹坟前讲,不是他的亲生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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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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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以后莫乱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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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为她是怕旁人当我妖异,点头道:“我晓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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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只怕外人。”她手指在我腕上收紧,“你爹若听见,也要气得拿竹杖抽你。他抱过你,给你喂过米汤,供你读书,病得起不来还问你的信。亲生两个字,哪里只在落地那一刻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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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鼻子又酸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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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确实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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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占了哪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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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孩子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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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气了。”母亲说,“我摸得清清楚楚。你若没来,我那日抱出去的是个死崽。你来了,哭了一声,后来活到十九岁。阴间的账我不会算,也轮不到你一个活人替阎王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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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得很慢,每说一句都要喘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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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晓得,你爹按手印时哭的那个,是我儿子。今日坐在这里哭的,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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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她手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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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只手没有从前暖,指节粗,虎口有多年舂米、搓麻绳留下的硬茧。小时候我曾把它当成陌生妇人的手,后来又在每一次发热、挨饿、远行时等它摸到额头。四百年前和四百年后,在这一刻都收进她的掌纹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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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我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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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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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答得很快,像十九年前早已答过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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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曦在旁边哭得鼻尖通红,还不忘提醒:“也欠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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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欠你的。”我抬起头,“你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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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立刻问了十几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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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百年后女子能不能进学堂,能不能参加考试,成衣是不是人人买得起,《天工开物》在后世还在不在,湖广还是不是叫湖广,郴州那条河以后有没有桥,杨景和这样的地主儿子后来算哪一边。她的问题一个追着一个,前几个我还能答,到最后只能不断说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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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又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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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前世又不是郴州府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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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读了那么多年书,读到哪里去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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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完要考试,考完便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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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继春点头:“这话可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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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莫插嘴。”晓曦道,“轮到你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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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继春真想了一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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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世还有佃户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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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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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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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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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有人把地主的田分给种田的人。中间死了很多人,也打了很久的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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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便分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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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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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了声“哦”,没有追问那些人叫什么、谁领头。他低头看自己掌上的茧,过了一会儿才道:“原来真有这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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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很轻,却把我的心往下一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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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土地能够重新分配,知道皇帝会消失,知道女子能进学堂,知道贫苦人也能成为国家的主人。那些结论在前世课本上排列得整整齐齐,落到眼前,却隔着灾荒、刀兵、官府、地主和无数还没有组织起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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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我只拿它们安慰陈继春,便和拿来世安慰饿死者差不了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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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过,不等于眼下自然会有。”我说,“路要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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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晓得。”陈继春抬起头,“田也不会自己从杨家契箱里走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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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听到这里,忽然问:“你把这些也同李自成讲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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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全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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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了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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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他以后会进北京,讲关外人最后得天下,提醒他莫把守关的人逼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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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便放你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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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说了只有他同刘宗敏晓得的一件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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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闭上眼,胸口起伏了几下。我以为她又难受,赶紧要喊人。她睁眼便骂:“你有几条命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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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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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过两回,便当自己有两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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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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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架到颈上,还拿四百年后的事赌。你若赌错一个字,晓曦同继春怎么办?我在这里连你们死在哪条沟都不晓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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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敢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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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晓曦在旁边添了一句:“我已经骂过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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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骂轻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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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你接着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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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亲真又骂了几句,从我小时候偷跑去河边,一直骂到这次宜阳逞能。气息越来越短,晓曦才劝她留着力气。母亲靠回枕上,仍没松开我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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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屋里四个人晓得便够了。”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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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继春立刻道:“我不会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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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信不过你。”母亲看着他,“外头若晓得,昭晨要么让人当妖怪烧,要么让人当活神仙供。两样都活不久。你们三个以后若为这事争,也关门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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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晓曦点头:“我不会在外头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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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想起李自成同样叫我不要把“丛祠三卜”拿去作招牌。一个闯王怕天命传言失控,一个母亲怕儿子变成妖人。两边说法不同,落到我身上都是一句:知道以后,并没有因此多一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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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娘,”我说,“你方才问四百年后没有皇帝,由谁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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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冇问,是你自己想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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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看穿得太快,我只好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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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时候说,百姓作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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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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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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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字便把我问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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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真能作,有时也只写在纸上。”我说,“可至少皇帝不是天生该有,地主的田也不是永远不能动。人能一道议事,能选谁替大家办事,也能把办坏的人换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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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能换?”晓曦又凑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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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难。可有这个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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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听完,没有像我幼时幻想的那样为后世制度惊叹。她只问:“那管米的人偷米,百姓换得下来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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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规矩应该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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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该。”她重复一遍,“那也要有人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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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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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下一个,又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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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换,还要查,还要让看米的人自己能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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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轻轻点头,像在听一个尚可试试的分粮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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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便比皇帝远些,离锅近些。”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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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忽然跳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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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前世背过许多有关制度的词,也在废窑场写过轮值、申告、开筒的条目。母亲没读过那些书,却一下问到了最硬的地方:谁看着,能不能换,换了以后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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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传来三更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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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累了,眼皮慢慢垂下。晓曦替她掖好被角,陈继春起身去开门取热水。我把竹杖从膝上拿开,准备让她睡,手却又被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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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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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很少这样完整叫我的正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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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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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禾生是你,昭晨也是你。以前那个名若还记得,也莫丢。人活一世,能记得两世的爹娘,是福也是债。慢慢还,莫急着一回还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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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告诉她,前世名字已经模糊得只剩一个不敢确认的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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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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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讲好。”晓曦在旁边小声嘀咕,“他讲好最不牢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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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闭着眼笑了一下:“那你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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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盯着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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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床边,等母亲呼吸渐渐均匀。那呼吸很轻,每一次起伏都让我想起十九年前她把手指放到婴儿鼻下的那一刻。我忍不住伸手,在她鼻前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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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热的气拂过指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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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曦看见了,没有笑我。她也伸出一根手指试了试,随后把我的手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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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气。”她说,“莫挡着娘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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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收回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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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纸外一片黑,洛阳城墙上偶尔响起巡夜的梆子。李自成正在西边继续聚人,官府的兵报还会送进这座宅院,崇祯十四年的正月已经近得只剩十几二十日。我知道一座城将陷,却还不知道怎么带屋里的人活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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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十九年前,我也曾在一声按印后从黑暗里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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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没人替我们按下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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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前可以公开的情报(二十七):魂魄、转生与婴儿“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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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魂与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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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统中国关于生命与死亡的解释并不只有一种。《礼记》系统中常以“魂气归于天,形魄归于地”说明魂、魄与祭祀的关系;后世儒者、道教、佛教和民间信仰又各有发挥。“魂魄”不能简单等同于现代语境中的单一“灵魂”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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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礼记大全》卷十一](https://zh.wikisource.org/zh-hans/%E7%A6%AE%E8%A8%98%E5%A4%A7%E5%85%A8_%28%E5%9B%9B%E5%BA%AB%E5%85%A8%E6%9B%B8%E6%9C%AC%29/%E5%8D%B7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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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转生、还魂与民间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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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教轮回、道教生死观和民间的投胎、还魂故事长期相互影响,但不同地域、家庭与读书人的接受程度差别很大。小说中的江母没有建立完整教义,只用“阎王放回”“投错胎”等日常说法理解亲历之事,符合民间观念可能并存、并不求理论统一的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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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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婴儿呼吸极弱、短暂停顿、失去反应或肤色改变,在缺乏计时和医疗检查的环境中容易被家属理解为已经死亡。正文只写江母当时摸不到鼻息、孩子没有反应,不能据此反推具体疾病,也不能确认其是否达到现代医学上的死亡标准;孩子恢复呼吸的时点属于本书穿越设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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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家庭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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产育、哺乳、疾病和临终照料的许多细节首先由家庭女性掌握,却未必进入契约、族谱和官府文书。正文将转生线索保留在母亲的身体经验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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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跪下来,把额头抵在冻硬的土上。泥土的寒意从额角一直钻进牙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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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我在心里压了十八年。从会说话起便不能讲,后来更没有讲的必要。他给我取乳名,背我去杨家,骂我抄书费油,也在我中举那夜喝得满脸通红。前世那个已经模糊的家,与这十八年的田、债、饭食和巴掌叠在一起。我曾经害怕承认哪一个,便算背叛另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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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我在心里压了十八年。从会说话起便不能讲,后来更没有讲的必要。他给我取乳名,背我去杨家,骂我抄书费油,告诉我水账问少了,也在我中举那夜喝得满脸通红。前世那个已经模糊的家,与这十八年的田、债、饭食和巴掌叠在一起。我曾经害怕承认哪一个,便算背叛另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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坟前只剩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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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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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北上没有杨家的货船,也没有何家的纸商一路安排。我们先到衡州,再寻北上的小船;水浅便下船走,逢墟便停一两日。临近年关,铺户要写店联,村里人要写门对。过了正月,红纸生意少了,我们又替人写家信、收字和分家清单。我戴着孝,确有人嫌不吉利,转身便走;也有人听说我识得官府文书,拿催役票来换一顿热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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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房把门完全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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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推着独轮车跨过门槛。车上那只书箱轻了许多,卖田的银几乎用尽,田契的位置仍旧空着。程克俭的短札被门房收去核看,《史记钞》《通鉴钞》和《天工开物》却都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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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推着独轮车跨过门槛。车上那只书箱轻了许多,田契的位置仍旧空着;卖田余下的一两九钱却还封在六只银包里,路上另挣的零钱和换得的物件也没有归进这六包。程克俭的短札被门房收去核看,《史记钞》《通鉴钞》和《天工开物》也都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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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个人,一个也没有落在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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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内容/第二十九章.m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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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九章 权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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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问人”三个字贴到门板上时,浆糊还没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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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曦把纸角按了一遍,退后两步,又嫌右边歪,伸手去揭。我赶紧拦住她:“莫动,再揭便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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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歪成这样,哪个肯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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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的是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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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歪了也是你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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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是你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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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瞪我一眼,把沾在指头上的浆糊蹭到我袖口。我低头看见那点白印,心里反倒松了些。天刚亮便来废窑场,十来处棚子的人已经围在门板前,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揣着手,只看我们把纸贴来贴去。再磨蹭下去,“先问人”就要变成“先给江家兄妹看字正不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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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继春把两根木炭摆在地上,一根指城南,一根指城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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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同知只许我们勘这两路。”他说,“愿留城的,也可以一道守夜、传信;愿走的,先讲清楚家里几口人,哪个走不得路,有冇得车。姓名不记,籍贯不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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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了车,回头便来征车哩!”有人立刻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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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只问有没有,不问车在何处。”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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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几辆还不一样被你晓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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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愿讲便不讲。”晓曦接过去,“先讲你家若要走,缺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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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缺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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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里顿时笑起来。笑声不大,像破锅底下漏出的一口气。谁都缺粮,这话等于什么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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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婆蹲在最前头,刘细妹靠着她的膝盖,用草绳编一个松松垮垮的圈。她仰头问:“缺外婆背,算不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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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婆抬手在她脑门上轻轻拍了一下:“你长两条腿是摆着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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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远了就酸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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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便把你腿记上。”晓曦蹲下来,“一双走近路的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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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回笑的人多了些。王婆没笑,眼睛在两根木炭之间来回看,忽然问:“你们三个叫大家讲,讲完听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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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原想说“听大家的”,话到嘴边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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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说得容易。让每个人自己定去留,不把流民当一群可随意搬动的数目,当然对。可王婆问的是几百双脚真要动时,先迈左脚还是右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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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棚推一个说话的人。”我说,“只替本棚传话,不替别人作主。每日换一个,免得总是同一人说了算。大事等各棚讲妥,守夜、抬人、同行也都自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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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讲妥,明日换个人,又不认账呢?”王婆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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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下来。”我指了指门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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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向那三个大字,鼻子里哼了一声:“你们读书人就晓得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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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耳根发热。程宅书房里那张舆图还摊在桌上,我昨夜列了四条路、十几样条件。此刻到了窑场,我又想靠一张纸把人和事钉住。可除了写,我手里一时也没有更好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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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日竟过得很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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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处住棚各推一人,妇人棚推了王婆。王婆骂了足足半盏茶,最后还是坐到门槛边。城南有人走过,城东也有人认得半程,陈继春便各凑出两人,约好次日天不亮出去,看桥、看水、看兵卡。我同剩下的人商量守夜,每棚出一人,轮到半夜换更。一个带骡车的汉子姓郭,愿意腾出半边车板给病者,众人连声说他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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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件事都有人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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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前,我把议定的事写成六行,念了两遍。纸贴上门时,我心里甚至有一点轻快。前世开会最怕无人说话,如今人人肯开口,路似乎就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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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早,城东探路的人少了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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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家娃儿夜里发热。”新换来的说话人道,“走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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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不是讲好另找一人顶上?”陈继春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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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是昨日的人讲的,我又冇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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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上写了。”我指门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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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盯着六行小字看了半晌:“我不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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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张开嘴,又闭上。昨日我念过两遍,他昨日却没坐在这里。每日换人原是防谁把住位置,如今连昨日说过的话也一并换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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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东那一组只得迟半个时辰。等临时补来的人吃完一碗稀粥,城门外查验已严,他们连头一道桥都没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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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夜里,轮守又空了一更。该接班的棚说自家今日出了挑水的人,再出守夜便吃亏;上一更的两个年轻人不好意思走,硬生生多熬了一个时辰。陈继春去换他们时,其中一人靠着墙睡着了,短棍滚在脚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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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重排。”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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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重排?”那年轻人眼睛熬得通红,“昨夜已经排一回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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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棚不肯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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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肯,我便替他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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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答不上来。自愿两个字放在嘴里轻,落到北风里,便成了老实人多挨的一更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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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郭家的骡车成了所有人争着说话的缘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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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四原先答应给病者半边车板,今日却说哥哥在城南有处空院,骡车要先载自家七口人过去。一个瘸腿老汉的儿媳急了,抓着车辕不放。郭四倒没有骂,只说:“车是我的,骡也是我喂的。我肯捎谁是情分,哪个还能绑我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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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一时无人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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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讲得有理。车确实是他的。我们又说过同行自愿、随时可退,他要带一家先走,谁能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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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若把车赶走,昨日按半副车位排下的人便全要重排。七棚又围到门板前,从瘸腿老汉该不该上车,讲到谁家给骡子添过一把草。有人提议病者出粮换车位,病者家里当即哭起来。另有人说把两床被褥卖掉雇车,王婆骂他冬日叫人卖被等于催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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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最大的始终是郭四和一个做过衙役帮闲的中年人。那人满口“依例”“具结”,说到后来,连我都差点以为他真代表哪条官法。靠墙坐着的妇人几次想开口,都被“你家男人已经答应”压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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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曦从人缝里挤出来,脸色很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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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妇人没答应卖被。”她把我拉到窑后,“她男人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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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是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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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便只长一张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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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朝门前看去。那妇人已经低下头,怀里孩子的半张脸埋在破袄里。昨日我们说每户自行决定,以为这样便能防官府和我们拆散家口。可一户报上来的话,仍常常只是家里最敢当众说话那个人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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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去把她叫来。”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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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来做么子?当着她男人和这一圈人,再问她敢不敢?”晓曦压低声音,“我昨晚进妇人棚,她才肯讲。还有两家收留了外乡孤女,推的人只报自家口数,根本没把她们算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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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另设一处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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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听?最后又送到你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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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问得很快。我心里冒出一点烦,觉得自己已经让了许多:没有记名,没有强迫搬迁,没有固定头领,每件事都请各棚商量。可那点烦刚顶上来,我便看见她冻红的手。她从天亮问到现在,连粥都只喝了半碗。她没有同我争一句漂亮话,她在说三个活人被我们漏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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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来。”我说,“但不能只送给我。你自己留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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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曦没答应,先问:“送来以后,你肯改昨日大家讲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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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昨日漏了人,就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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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了我片刻:“那你便已经在作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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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后背一下绷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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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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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莫急,我冇说你作主便错。”她打断我,“我只问,你究竟作不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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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前又有人叫“江相公”。七个临时说话人争不下去,仍旧一齐回头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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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些日子总怕自己替别人写好答案。怕得久了,竟以为只要不肯坐到最前面,手里的那点分量就会消失。可我站在门边,识字,拿着程克俭的差遣,又是先前试办粥棚的人。他们遇事本来就在等我的一句话。我若迟迟不讲,郭四的骡车、帮闲的官话和几个大嗓门便先替大家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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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把权力交出去。我只是装作它不在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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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念头让我指尖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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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继春从人群另一边过来,扯我到背风处:“城南那一路回来了。孙家桥能过,桥南有水,三里外还有空屋。可他们是昨日午前看的。今日城里的营兵在收车,已经有人往南去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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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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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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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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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何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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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得两边消息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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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天黑还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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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了一眼天。冬日的太阳薄得像贴在云后的一张黄纸,刚过午便已经向西偏。十日差遣只剩六日,洛阳破城的日期藏在正月那一大片黑暗里。我知道它逼近,却拿不出更细的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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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申初。”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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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继春点头,走了两步又回身:“申初一到,哪个定走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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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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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皱起眉:“昭晨,你总讲莫替别人定。可路只容一辆车,前头有兵时,总得有个人喊停。喊错了,算他的;无人喊,大家一齐挤死,算哪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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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把各棚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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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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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出了他声音里的火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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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大的事,不议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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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议可以。议到申初还冇结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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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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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盯着我,脸颊动了一下,终究没有再争。他抓起短棍去看守夜的人,我留在原地,袖口那点早晨沾上的浆糊已经干硬。我用指甲去抠,抠下一小片,下面的布也起了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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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初以前,各棚又换了三回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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愿先移病者的,怕骡车被征;愿整棚同走的,不肯拆散家口;留城的人愿守夜,却不愿替要走的人抬行李。郭四说只要我们保证骡车不被官兵牵走,他仍可让半边;问到谁能保证,他又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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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保证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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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初将到,城东方向忽然有人跑来。先是一名少年,鞋掉了一只,踩着冻泥喊城门要关;紧接着又有两个挑柴人说,南边营兵已经在孙家桥拦车,远处还见到成群流民往城边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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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撞在一起,人群猛地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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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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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关,是要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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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骡车先走,晚了便被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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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四跳上车辕,抖开缰绳。他家里人早把包袱藏在棚后,此刻一件件往车上扔。瘸腿老汉的儿媳扑过去抓车,另几户也跟着挤。有人转身抢被褥,有人去妇人棚找孩子,今日守在窑口的两人听见自家要走,提棍便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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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莫动!”我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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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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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爬上门边一块石墩,又喊了一遍。前头几个人回了头,后面仍在推。骡子受惊,屁股撞上斜放的板车。板车顺着窑口的坡往下一滑,横在最窄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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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副担架正从旁边过。抬前头的人急着躲车,脚踩空,担架连人一齐翻进泥沟。躺在上面的老汉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我眼前猛地一白,身子已经从石墩上跳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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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继春,拦住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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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问,横过短棍挡在坡口:“都退三步!哪个再挤,今日莫想过窑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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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娃儿在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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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报名字,莫往里钻!”晓曦爬上板车,声音比我还尖,“各棚的人靠左站,家里少了哪个就喊。妇人和娃儿莫回棚,先到井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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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四还攥着缰绳:“我的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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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卸车。”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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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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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上面的包袱全卸下来,车往后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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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凭么子卸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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坡下又传来老汉的呻吟。两包药散在沟边,一包已经浸进泥水。骡子不断刨蹄,再拖片刻,横车只会卡得更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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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凭我现在主事。”这句话冲出口时,我胸口重重跳了一下,“你的家人先下车,继春带四个人帮你倒车。损坏的东西事后记我名下。现在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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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四脸涨得通红。他朝周围看,像在找昨日替他说话的人。陈继春已经点出四名青壮,其中两个正是连守过一更的人。他们没有等郭四点头,开始往下搬包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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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摔我的锅!”郭四吼了一声,终于也跳下来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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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跪进泥沟,手刚碰到担架,老汉便痛得缩了一下。腿骨看着没有折,额角却撞开一道口子。母亲昨日备的净布和药都在后面,我伸手要抱他,旁边一个认得伤的脚夫按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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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乱动腰,先把担架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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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他的。”我立即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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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个人顺着脚夫的指点把担架翻正。泡泥的药捡出还能用的,湿透的一包只得丢下。板车倒开后,窑口仍有人要抢先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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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者、娃儿先过,行李靠墙!”我站回坡上,“每棚留一个人报数,其余人退到井边。守夜的回窑口,若要找家里,先同接手的人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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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门要关哩!”有人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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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还没验清。现在谁也不往城门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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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方才还叫病者先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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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过窑口,到南坡空地等。两路探报回来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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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发颤,便把竹杖在地上重重顿了一下。那是父亲留下的竹杖,杖头沾上河南的冻泥。周围慢慢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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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肯停,并非因为这一声有多威风。试办废窑场时,我们守过粥锅,补过水,追过冒领,也陪王婆看过草棚后有没有死路。那些零零碎碎的事此刻压在竹杖上,才让一句命令有了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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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敢再想,转身去看各棚报来的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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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婆和刘细妹都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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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曦的脸当即白了:“方才细妹还在门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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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婆可能回棚拿牌。”有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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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会丢下细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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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分两队找。”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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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都乱着,分哪两个?”陈继春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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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扫过井边。一百来个人挤成几团,方才推出来的说话人有两个已经不知去向。临时换人时人人都怕那人坐久了;真到了找人的时候,连谁认得本棚全数都要重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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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曦带妇人棚的人,从井边往回找。继春守窑口,我带两个人去南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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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留这里。”晓曦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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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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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是你下的令。再有消息送来,哪个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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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等我争,抓住秦嫂和另两名妇人往棚后跑。我站在原地,脚像被冻泥黏住。细妹只有那么高,乱起来最容易被撞倒。我想亲自去找,可晓曦说得对。人群刚刚认了我的声音,我若一转身又钻进棚间,下一道消息便会重新落到一圈互相看的人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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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便是坐在前头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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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前把权威想成能命人做事,此刻才摸到另一面。你一旦叫人卸车、叫谁先走,便不能只挑自己最想做的那件事。哪怕失踪的是我最熟的孩子,也得把位置留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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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东的探路人终于回来。他的棉帽丢了,耳朵冻得青紫,喘了半天才说清:城东还通,关卡增了兵,却没有封;孙家桥确在征用大车,小车和行人尚可绕河滩过。先前喊城门要关的少年,只听见守兵说日落后不再放城外流民入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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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句话,已经让一百多人挤翻一副担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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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坏消息要先报,听来的也要讲明是听来的。”我说,“你先喝口水,再带另一人去城东复看。日落前不回来,也不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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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愣了一下:“还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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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给你换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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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继春把自己的旧布鞋脱下来扔给他,又从守夜的人里点出一个:“我这双大,你拿草塞前头。看见兵便退,莫逞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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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会儿,棚后传来刘细妹的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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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曦一手牵着她,一手扶王婆出来。王婆的额头蹭破了,怀里死死揣着那块缺角木牌。方才骡车一动,细妹被人流挤到板车另一边;王婆追过去,又被回棚拿行李的人撞倒。两人隔着一堵废砖墙哭喊,谁都听不清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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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婆走到我面前,抬手便给了我胳膊一巴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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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讲了三日,讲出这场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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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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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还要骂,刘细妹抱住她的腿。王婆低头看见孩子,忽然蹲下去,肩膀一抽一抽,再发不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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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以前,我们没有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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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东消息得到复验,孙家桥也确定只征大车。今日仓促出发只会在黑里撞上更多关卡。我下令所有人回原棚,守夜加一组,骡车不许套车到天明。郭四当场问:“你凭么子还扣我的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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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扣。”我说,“你若一定要走,可以走。可你带着今日领过的共同路讯,又在窑口引出拥堵,今夜须留下两人补守。药包和担架的损失,明日一同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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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又讲议。方才卸车时怎么不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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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的人全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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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喉咙发干。最省事的答法,是说若不卸车便会压死人。事实也确实如此。可郭四问的并不只是一辆车。他在问,我凭什么能在方才越过三日定下的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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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当时再等便会伤人。”我说,“命令是我下的。若卸错了、摔坏了东西,你明日找我。今夜若还有车堵窑口,我仍会叫人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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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四盯了我半晌:“那你一早讲人人作主,算放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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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脸上一阵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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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讲得不清楚。”我说,“明日重新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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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冷笑一声,到底没有套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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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门板上的纸被风揭起一个角。“先问人”只剩“先问”还贴得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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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补浆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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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棚的人再次坐到窑前。这回没人抢着讲话。湿掉的药包、断了一根木档的担架和郭家磕破的铁锅都摆在中间。瘸腿老汉额角裹着布,躺在新铺的草席上。王婆抱着细妹,坐得离我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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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先把昨日得到的消息逐条念了一遍:哪一句来自亲眼,哪一句来自路人,哪一句后来证实错了;又把自己下的五道命令念出来。卸车、病弱先过、各棚报人、停止出发、加一组守夜。每念一道,我便报是谁执行,出了什么损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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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到最后,我手心全是汗。前世做错决定可以在纸上写“复盘”,此刻那两个字太轻。湿药就在脚边,王婆额头结着血痂,郭四的锅破了便少一件煮食的家当。每一条“损失”都有人要拿手去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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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说担架。”我放下纸,“昨日翻倒,因骡车抢行,也因窑口无人统一止行。郭四先起车有责,我迟迟不定有责,守窑口的人离岗也有责。不能全压在一家。程宅还可补一副担架;湿药由我去向程同知说明。郭家的锅若补得好,由铁匠补;补不好,再议拿何物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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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公家的换?”有人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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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不动大家的东西。昨日我说记在我名下,便先由我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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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继春立刻皱眉:“你出完,下回哪个主事都学你拿私钱填,冇钱的便不配主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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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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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指着担架:“错在几处,就分几处补。你该担的那份你担。守夜空岗和郭四抢车的,也莫抹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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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的车险些叫你们拆了!”郭四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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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车堵住路也是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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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眼看又要争,我抬手让他们停。这个动作做出去,自然得像已经做过许多年。我心里一沉,强迫自己把手放回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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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春说得对。”我道,“先分清各自该担多少。还有人找不到错处时,也不能随便抓一个赔。今日先定以后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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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定规矩。”王婆冷冷道,“昨日的还贴着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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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的有错,便撕。”晓曦站起来,一把揭下门板上的纸。纸背的浆糊扯起几丝木屑,“问人要留。问完总得有人定,也得让被漏掉的人有地方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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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七棚报来的家口另摆成几堆。不是名册,只有炭画的记号:能独走的、须人扶的、有车的、无车的、家里有人认得城外亲族的、走散后无人可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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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最早想走的三户,都有车或城南亲戚。”晓曦说,“最怕走的几户,有病人、有小娃儿,也冇认得的去处。他们在这里喊不过人。每棚只推一个,若那一个是家里男人,他说‘我家同意’,媳妇、女儿、寄住的人便都算同意了。以后妇人、孤身人和寄住人可以直接到我这里讲,不经户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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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汉子不满:“你这是挑拨人家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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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曦转向他:“若你屋里人都同你一条心,她来讲一句又怕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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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里有人笑。那汉子脸一红,还想反驳,被旁边妇人扯住衣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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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继春也把一根短棍横在地上:“这三夜,真正守满更的八个人,六个冇车,五个冇城内亲戚。昨夜离岗的两个,一个回去套车,一个去找兄弟带路。讲自愿,最后便是走不得的人替走得脱的人守。往后轮到哪个,哪个便守;有急事先找人交接。无故空岗,下一轮补两更。领头的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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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我不愿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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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不入共同的夜哨。哨探来的路讯、夜里报的兵警,也莫等别人专程送到你床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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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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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地上的几堆炭记号,忽然想起郴州那一亩六分田。那时我总把人按田亩、租数和银钱分开,以为看清账便看清了谁在吃亏。如今没有田契,众人同睡破窑,看起来穷得一样,手里的退路却仍不一样。一辆骡车、一个城南亲戚、一口能说官话的嘴,都能把人从同一堆里托高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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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离不开这群人的,是无车、无粮、无亲可投,病了连抬手的人都凑不齐的那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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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我们的规矩总先让有退路的人满意,剩下的人迟早还会被挤进泥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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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顾谁,也要写明。”我说,“车位先给不能走的人,药先给急病,担架不拿去抬行李。探来的消息人人能听,出探路人、守夜人和抬担架的人,按棚轮值。有人有车、有粮、有门路,可以同我们一道做事;可他拿车一走,不能叫所有人跟着改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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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最后哪个定路?”王婆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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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我没再把话推回“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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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日的去留、共同粮物、往哪里长住,要先让各棚都讲。兵到、火起、路堵,来不及等时,由一个人定。”我说,“眼下若大家肯,便由我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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窑前很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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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昨夜还怕说出这句话。现在真说出口,没有半点痛快。湿药散出的苦味被风吹过来,提醒我所谓定夺,往往只是从几个都坏的办法里挑一个,再站在这里听人问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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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凭你是举人?”郭四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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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话出口,我立刻察觉这个句式又把话说硬了,顿了顿才接下去,“功名只让守兵肯看我的差遣。你们肯不肯听,要看我先前做过的事,也看我往后做错了肯不肯认。若只凭举人,我昨日便无需站在这里报损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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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凭你晓得洛阳要出事?”又有人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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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克俭只许我们用移棚、防火的名义办事,转生的秘密更不能丢到人群里。我摇头:“我只比旁人多听到一些消息,也会看些文书。消息仍要两路核验。我说的同样可能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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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错了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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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话的是那个连守两更的年轻人。他年纪大约只比我小一两岁,眼下还青着。昨日若他睡着时真有人摸进窑场,挨刀的多半也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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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张了张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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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人。”晓曦先说,“急事当口莫抢着换,等人、火、车都安稳了,再问他。若他藏消息、只顾自家、接连误事,便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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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来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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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都能问。”她说,“可要有人把问的话记着,不能今日问完明日便冇得了。我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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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他妹,向着他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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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曦眉毛一扬。我以为她要骂,手已经悄悄去扯她袖口。她把我的手甩开,反倒点头:“所以不能只交给我。各棚再留两个说话人,莫每日全换,一个留三日,一个留六日,错开换。妇人和寄住人另可来讲。记下的话当众念,哪个都能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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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看。”陈继春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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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同他穿一条裤子。”郭四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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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若同他穿一条裤子,早冻死一个哒。”陈继春低头看了看自己磨破的裤脚,“路和守夜归我管。昭晨若叫自己娘、自己妹先上车,我先把他拽下来。你若见我偷偷给相熟的人空岗,也来拽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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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回连王婆都扯了一下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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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领头的人不能只站后头喊。”陈继春收了笑,“探路要有人带,守夜缺人时先补。谁下令往险处去,谁说明自己站哪处。若叫旁人送死,自己先跑,这样的人我不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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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点头:“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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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些。”晓曦说,“还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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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指着自己摆出的几堆记号:“家口、病者、妇人和走散的人归我问。你们要调车、分棚,先来问我有没有把一家拆开。谁说家里已经同意,我可以再去问本人。女子嫁不嫁、跟不跟哪个走,莫拿到大家面前表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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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里响起几声嘀咕。她没有退,直直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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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一起走时,哪辆车先动,总得听令。”她继续说,“自己的身子归自己;大家堵在一条路上,便照共同定的次序。两样莫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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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她,忽然发现那个当年在田埂上偷偷跟我认字的小姑娘,已经能把昨夜我讲不清的话当众拆开。她没有因怕别人作主便拒绝一切号令,也没有因要共同活命便把自己的去留交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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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算么子?”王婆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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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肯管妇人棚么?”晓曦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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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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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便换秦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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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男人还在宜阳,心都飞回去哩,管得住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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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嫂从后头骂:“我心飞回去,手还在这里!你不肯便莫占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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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婆立刻转身同她吵。吵到最后,两人一人领三日:王婆先,秦嫂后。轮换仍留着,只是不再每日把承诺和人一齐换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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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程克俭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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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窑口先看见翻过的担架,又看见门板上被撕掉的纸。管事把昨日的混乱说到一半,他抬手制止,叫我自己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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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两路相冲的消息讲起,把迟疑、卸车和损失全说了。说到“由我主事”时,他眉头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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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终于肯领这个名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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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还没有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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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老夫在外头听了一阵。你们已定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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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昨夜才叫他下回先敲门。他今日站在废窑外,四面连扇整门都没有,自然无处可敲。我忍着没笑,晓曦已经把脸转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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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府办民壮、保甲,也要一人承名。”程克俭道,“有事只问一人,号令才不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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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问一人,底下的话也容易上不来。”我说,“若差役报喜不报忧,主事的人听见的全是能办、已办,最后照样误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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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官府有层层查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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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婆在旁边哼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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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克俭看了她一眼,没再说官府如何周全。他走到郭家的破锅前:“昨日若持本官差帖,可令营兵不得擅征你们的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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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遇上十几个拿刀的兵,他们先看帖还是先牵骡?”陈继春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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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克俭沉默片刻:“帖能使关津放你们过去,也能让事后有人可告。至于乱兵,纸压不住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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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它管外头。”晓曦道,“里头肯听谁,还得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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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克俭点了点头:“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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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把我任作什么官,也没有替众人宣布。我反倒更敬他这一点。官印可以在城门边替我添一层皮,窑场里这些人昨日却亲眼看见,那层皮挡不住翻倒的担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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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推出来的办事人共五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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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担主事,遇兵、火、拥堵三类急事可以先令后议。陈继春管探路、守夜、搬运和交接,自己也列在轮值里。晓曦管家口、病者、妇人传话和申诉。王婆与另一个做过脚夫的汉子代表各棚,三日、六日错开轮换;秦嫂随后接王婆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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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路的消息至少两人分看,来不及两路齐全时,报信者必须讲清亲见或听闻。报坏消息不受罚,隐瞒才追究。急令由谁下、据何消息、损失多少,事后都写在门板上。主事和办事人的亲属不得越过病者与孩子先用车药。守夜擅离须补更,找人接手以后才可离岗。有人借公事欺辱妇人、抢共同粮物,立即停下手中差事,再由众人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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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话写了整整两张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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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到最后一条时,晓曦把笔递给陈继春:“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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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字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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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话你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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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蹲在门板前,一笔一画写下:主事亲属不得越次。那个“属”字少了一横,晓曦想替他添,他用手挡住:“看得懂便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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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后叫人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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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活过正月再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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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目光落在“亲属”两字上。母亲还在程宅病着,晓曦就在我旁边。真到了只剩一个车位的时候,我能不能看着她留在后头?胸口的答案来得太快,我不敢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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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我做不到呢?”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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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继春抬头:“那我来拽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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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若也舍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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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王婆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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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婆啐了一口:“我才懒得拽,拿棍敲快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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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笑起来。这阵笑同第一日不同。第一日大家笑“缺粮”,是因为谁也无可奈何;今日笑,是因为终于晓得真有人越次时该抓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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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熬红眼的年轻人仍没笑。他站在门边,把两张纸从头看到尾,尽管一个字也认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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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主事,”他第一次这样叫我,“若你听了两路消息,还是走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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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从破窑洞里穿过去,纸角哗哗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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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想给他一句稳妥的话。想说我知道洛阳会破,知道李自成将来会进北京,知道北边还有更大的灾祸。可那些记忆没有告诉我昨日该不该等到申初,也没告诉我哪一包药会掉进泥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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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便先把错处报回来。”我说,“莫因为怕我发火,就把坏消息藏着。能停便停,能换路便换路。事后我来讲为何下令,该补的补,该换人的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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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死了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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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舌根发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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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不过来。”我说,“所以作决定的人不能躲,也不能讲一句运气不好便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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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人看着我,终于点了一下头。他把短棍从墙边捡起,问陈继春今夜轮到哪一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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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继春没有翻纸,直接报出两个棚号和替补的人。晓曦则带着王婆,把昨日漏记的三个寄住女子重新添进家口数。郭四蹲在一旁看铁匠补锅,听见骡车明日排在第二批,嘴里仍骂,倒也没有再套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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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克俭叫管事取来一块窄木牌,把他的差遣贴在最外面。官印朝外,两张写满规矩的纸朝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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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门板中间,忽然觉得这个位置很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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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的人只看得见举人的名字和同知的印。里面的人却看着我昨日迟疑了多久、弄湿了多少药,也会盯着我娘和我妹妹有没有插到前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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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边都压在肩上。我下意识想退半步,脚后跟碰到父亲的竹杖。它靠在门边,没有替我撑住什么,只发出轻轻一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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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伸手把它握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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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先守好。”我说,“明早再走一遍城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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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回没人等下一棚重新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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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夜的人提棍出门,替补跟在后头。晓曦收起家口纸,陈继春去看鞋和火把。天色一点点压下来,废窑场里依次亮起几堆火。新贴的纸被火光照得忽明忽暗,最上头写着我的名字,下面紧跟着第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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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事过后,须当众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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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前可以公开的情报(二十九):主事、乡约与临阵号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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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事”不是固定官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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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事”在明代既可指六部等衙门中的正式官职,也常被民间用来称主持某项事务的人。正文中的“主事”取后一层普通含义,只表示住民临时认可的总负责人,并非江昭晨因此获得朝廷品级或法定治民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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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乡约、保甲与民间公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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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代地方社会存在乡约、保甲、宗族议事、行会公议等多种组织方式,其成员资格、约束力量和官府关系各不相同,不能直接等同于现代普选自治。小说中以住棚推人、错开轮换、妇女另设申诉渠道的具体结构属于虚构,目的是表现流民在紧急环境中逐步形成稳定协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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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明史》卷九十《兵志二》](https://zh.wikisource.org/zh-hans/%E6%98%8E%E5%8F%B2/%E5%8D%B790)、[《明史》卷九十一《兵志三》](https://zh.wikisource.org/zh-hans/%E6%98%8E%E5%8F%B2/%E5%8D%B7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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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临阵重号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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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古代兵书与练兵著作反复强调号令统一、队伍编组和赏罚分明。戚继光《练兵实纪》尤其重视营伍职责和临阵号令;这类军事原则可以解释程克俭为何认为必须“一人承名”,却不能替流民自动解决谁有资格下令、命令服务何人及做错后怎样追责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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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练兵实纪》](https://zh.wikisource.org/zh-hans/%E7%B7%B4%E5%85%B5%E5%AF%A6%E7%B4%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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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官印、关津与实际强制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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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引、差票和官印能证明持有者受某衙门差遣,方便关津查验或事后追责;战争与饥荒时期,文书的效力仍取决于守卡者隶属、军纪和现场力量。正文中程克俭签发的勘路差遣、守棚名目以及流民内部规程均为小说虚构,不代表崇祯十三年洛阳城外存在同名组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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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72,11 +372,1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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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前可以公开的情报(二十二):强留、婚约与地方权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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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尊长主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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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违法婚姻中主婚人、卑幼与媒人怎样归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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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代婚姻通常由尊长主婚、媒人往来,并重视婚书、聘财和双方家庭的约定。尊长权力主要存在于本家内部,男方父母不能越过女方主婚人单方面把婚事定成。正文中江母、昭晨均未答应,拟议条目也无江家画押,因此不能写成已经成立的正式婚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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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八章已经说明议亲、定婚与尊长主婚的基本关系。这里改从违法婚姻发生后的归责说明:《大明律》规定,若由祖父母、父母等近亲尊长主婚,通常独坐主婚人;其他亲属主婚时,再看事情主要出自主婚人还是男女本人。受主婚人威逼、事情不由自己的卑幼,以及二十岁以下男子和在室女子,律文又规定可以只坐主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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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大明律集解附例》卷六“男女婚姻”“嫁娶违律主婚媒人罪”](https://www.zhonghuashu.com/wiki/%E5%A4%A7%E6%98%8E%E5%BE%8B/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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媒人也不是一经出面便当然同罪:知情者按律比犯人减一等,不知情者不坐。由此可见,尊长、卑幼和媒人在婚姻中的权力并不相等,违法时承担的责任也不是平均分摊。正文中的媒人、拟议条目和闭门强留均为小说设定;具体告到官府后适用哪一条、事实能否查明,仍不能由人物一句话预先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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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大明律集解附例》卷六“嫁娶违律主婚媒人罪”](https://www.zhonghuashu.com/wiki/%E5%A4%A7%E6%98%8E%E5%BE%8B/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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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强占良家妻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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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五章 李闯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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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阳城外的人没有堵在社仓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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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沿着城墙散开,像水退以后留在泥地上的鱼。有的挤在南门瓮城外,有的住进废砖窑,还有几百人伏在洛水边的浅滩上。县里急报说有千余人,我到的第一日便明白,这句话既没有夸大,也没有说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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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看得见的是千余人。夜里还有人从沟里、树下和废屋里出来,摸到粥锅旁捡锅底。天亮以前又有一批人往东走。宜阳留不住他们,也数不清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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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丞陪我们站在城楼上,指着南边道:“这些多是南乡来的。给粮便不走,不给便闹。城里百姓已经不敢开南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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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顺着他手指看去。城墙下,一个男人正把死孩子裹进自己的上衣。旁边人仍排着队,没人围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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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等什么?”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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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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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粮发过以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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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回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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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里还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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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丞看了我一眼:“江举人是来查灾的,还是来替刁民盘问本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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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再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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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城以后,陈继春先去看井。晓曦往妇孺聚得最多的浅滩走,我同府里书吏去见县中士绅。程克俭给的札子很克制,只请地方协助分设安置处、以工代赈、查明来路,没写一句令词。宜阳县衙因此也很客气:给我们一间空屋,拨两名皂隶,答应三日后商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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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里,什么也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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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绅说城南废屋属于族产,不能让流民久住;县里说社仓只剩秋后应解之粮,不敢擅发;城中井户说今年水浅,多一个人便少一口水。人人都有道理,人人都等别人先退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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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日,陈继春带我去了城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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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里有一条早已干掉的支沟。沟底裂开,靠城墙的一段却有湿泥。他叫两个流民往下挖了三尺,渗出一点浑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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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挖不得。”他说,“只够洗东西。饮水还得从城里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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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有什么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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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总要洗锅、洗布。如今他们全在洛水边拉屎撒尿,又在下游舀水。你叫病人另住,水还是一条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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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蹲下来捏了捏湿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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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情况下应该取上游水烧开后再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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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让上千个缺柴、缺锅、连一只完整碗都没有的人把水烧开,跟叫他们凭空变出粮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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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挖洗物池。”我说,“从城中买饮水,按住处分担挑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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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买?”陈继春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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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摸了摸钱袋。程克俭给的公用钱只够三四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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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买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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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以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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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内叫县里看见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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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他们只看见钱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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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里一燥:“那你说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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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挖沟的人也要喝水。让城里拿水来换工。哪家肯给几担水,便先替哪家清沟、修墙、收城外干草。莫先替官里把活做完,再求他们赏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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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得很慢,像怕我又把前半句抄走,后半句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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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郴州的水账。江家当年先出工,轮到用水时仍排在杨家田后。若救荒里的劳动只由官府定价,流民所谓“以工换粮”,很容易变成饿着肚子替城里做完最脏的活,再等一句尚无余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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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我们没有先发工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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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曦从浅滩叫来七个妇人,陈继春从挖沟的人中叫来五个男人。我又请两名井户、一个城南族产管事和县丞派来的书吏坐到废庙檐下。没有椅子,众人各自蹲坐。第一刻钟没人肯开口。井户怕一开口便被摊派,流民则怕说错一句被赶,管事只催我们快定章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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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能做的活一项项写在墙上:清井台、挖洗物池、补废屋、收城外干草、抬埋尸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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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各家愿出多少水、柴或屋?”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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仍没人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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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曦忽然指着“抬埋尸首”那一行:“这个划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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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里书吏皱眉:“尸首没人收,难道留着生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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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收。”她说,“但不能把埋自己孩子也算成替城里做工。今早有个妇人,官差说替她埋孩子可记半日工,她哭着问半日工能不能换自己吃,还是算死孩子吃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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檐下一下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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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吏脸上挂不住:“下头人不会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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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已经说了。”晓曦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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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划掉那一行,另写:掩埋由县给草席、石灰与饭,不抵活人口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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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丞派来的书吏立刻说石灰没有。我问有多少,他说得回去问。我又在后面添了“有多少先报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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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名城南管事终于开口,说族中可以让出两间倒塌一半的屋,却要流民先修好围墙,且不得在屋内起大火。井户也愿每日出二十担水,条件是先替三家清井台和通巷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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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宜阳南乡来的老汉问:“屋修好以后,赶不赶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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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事道:“借住到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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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后若还没粮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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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天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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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汉笑了笑:“天数倒晓得挑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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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事脸一沉,起身要走。我拦住他:“先定三十日。三十日后,当着今日这些人再议。流民若毁屋、纵火,照约赔工;族里若提前赶人,也赔十日饮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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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拿什么赔?”管事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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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只赔工,不写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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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族的屋,凭什么反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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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你要他们先替你修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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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事盯着我,像第一次发现一个举人也会说这种话。最后他答应三十日,却只肯让一间屋。流民那边也没有欢呼。能住进一间破屋的人有限,没轮到的人照样在露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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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宜阳待了二十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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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日里,挖出两个洗物池,修了三间废屋,换来四户井水和两处柴草。县里拨出少量杂粮,条件是所有用粮必须记名。人们推出来的说话人换了四次:一个偷拿木料,一个被同乡指为旧日放债人的帮手,一个嫌麻烦自己跑了,还有一个妇人一直做到我们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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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头来都没有一条办法把饥荒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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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走时,浅滩上少了三百多人。县丞说安辑有成。我知道其中只有一百余人进了废屋和工地,其余人去了洛阳、偃师,或者继续往北。有人临走前把木牌丢进沟里,说:“你们这里有水,却没有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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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我记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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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洛阳以后,程克俭没有把宜阳的做法发成通行各县的成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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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把愿意照办的几项分别写信送去,又叫每处先报自己有多少井、空屋和可用人手。有人回信称法善,有人把信压在案底。九月以后,南面的兵报渐密,府里议的已经从安置流民变成守城、催粮和清查奸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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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门对外乡人的盘问一日严过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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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问原籍,后要保人,再后来,身强的男子若没有路引,便可能被抓去运石。程宅参与的几处住地也被查过。有人建议把住民中的青壮编成守城队,给饭不给钱。几名推举者答应了,因为那至少有饭;另一些人连夜逃走,怕领了棍棒便再也脱不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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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参加了两次守城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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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我建议不要把外来青壮全赶远。城外聚着数千人,赶出去会被任何一支经过的军队吸走;若让他们按住地自守、给家口住处和固定口粮,至少有人愿意护住自己的棚和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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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致仕乡绅问:“流民今日在城下讨粥,明日便能为城死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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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我说,“所以别先叫他们为城死。先叫他们护自己的住处,知道家人不会在他们上城时被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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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了住处,他们便赖着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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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不给,他们也没有地方可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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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议事没有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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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我提议守城粮和流民粮分开公示领取条件,省得谣言说县里要断粥养兵。有人当场反对,说把仓中虚实告诉流民等于引贼。我退了一步,只公布每日粥锅数和下一次发放日期。告示贴出三日,争抢确实少了;第四日粮车迟到,告示没及时改,愤怒反而比从前更大。有人举着那张纸骂官府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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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城门洞里听骂,忽然明白公开消息也不是贴一张纸便算结束。承诺越清楚,违约的代价越大。若权力只想用公开换服从,却不接受别人拿公开的承诺来追问,它迟早会重新喜欢含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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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克俭没有撤掉告示。他叫人把“明日发粥”改成“粮车未至,午后再报”,又亲自去粥棚站了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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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出的主意。”回来后他说,“挨骂的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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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公可以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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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了便要挨。”他端起冷茶喝了一口,“本官以前最怕百姓聚众。如今倒觉得,他们肯来骂,至少还认这张告示。哪日不骂了,直接跟别人走,才是真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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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末,宜阳又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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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的是那名一直做到我们离开的妇人。她丈夫姓秦,旁人便叫她秦嫂。她走进程宅时,鞋底已经磨穿,脚上裹着草。她说南乡出现大股人马,最初只有零散骑兵,后来越来越多,沿路饥民也跟着走。县里要把城外住地全部拆掉,防止流民里应外合。秦嫂问,程同知当初写的三十日再议还算不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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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约早已过期。可那些人没有等到新的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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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头的是谁?”程克俭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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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说是李闯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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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几个人同时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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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自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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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名字在我前世记忆里带着太多后来:河南、开封、潼关、北京,最后是山海关以后的溃败。可那些都是线装书和屏幕上的结局。秦嫂眼前的“李闯王”只是一支正从南边来的队伍,一句“闯王来了不纳粮”的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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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到了宜阳?”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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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到。前头的人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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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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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个数得清?骑马的几十,走路的几百,后头跟着的比前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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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克俭立刻叫人把消息送县衙和河南府署。他不能擅调大军,手里只有府属差役和几封催办文书。宜阳请援,洛阳也在备守。派谁去都是冒险,不派,城外那些住地很可能先被县兵拆掉,再被闯军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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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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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把父亲的竹杖往地上一顿:“你上一回去,是看井看人。如今是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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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嫂走了一路来,不只为报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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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便能挡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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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挡不得。我可以把程公的信送到,叫县里先别拆住地。人若全赶到路上,闯军来得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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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晓得李闯王会来?”晓曦忽然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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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向她。父亲坟前那句话以后,她一直没有再追问我的来历。此刻她问得很轻,眼睛却盯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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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过这个名字。”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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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听过,还是以后听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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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安静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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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克俭皱眉,没听懂。母亲却把目光移开了。陈继春站在门旁,手按着旧柴刀柄,也没有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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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来再告诉你。”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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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曦脸一沉:“又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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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若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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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便现在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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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张了张嘴。前世、胎穿、一六四四,大明将亡。任何一句都可能把这个屋里的关系整个掀翻。更何况我知道李自成会进北京,却不知道眼下哪支前锋走哪条村路,也不知道我们此去能不能活着回来。我的未来知识在真正的未来面前忽然单薄得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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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知道他以后会做很大的事。”我说,“也会死很多人。我不知道眼前会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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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曦仍看着我。过了一会儿,她把装信纸的布袋系到腰上:“那我更要去。省得哥哥又替我决定该晓得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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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继春道:“我也去。宜阳那些屋和沟是我们一同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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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气得举起竹杖,最后谁也没打。她拆开从郴州带来的第一只银包,分出六钱,三人各二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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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断便回来。”她说,“信送不到,也回来。莫替哪个衙门、哪个闯王把命赔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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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初三,我们再次看见宜阳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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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门已经关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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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住地拆了一半。废屋的门窗被卸去补城防,草棚烧过,黑灰里还冒着烟。活着的人往南乡社仓聚,因为那里传出消息,说闯王的人开仓放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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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没有进城,只能跟着人流往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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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没人能说清“闯王的人”长什么样。有人说他们见穷人便给粮,见富户便抄家;有人说跟上队伍就免三年钱粮;还有人说闯王是紫微星下凡,刀枪不入。传言每过一张嘴便长出一截。我问亲眼见过没有,十个人里九个摇头,第十个指向更南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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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社仓外时,门已经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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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先撞门的显然不是军队。地上有断扁担、破木杠和两具被踩坏的尸首。仓门内挤满饥民,人人都想往前。几个持刀的男人站在粮堆上喝令退后,头上没有官军盔帽,腰间却系着同色布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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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户一瓢!领了便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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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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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的人看不见粮,只看见前面的人端着东西出来,便认定再慢一步就没有。一个抱婴儿的妇人被挤倒,孩子脱手,哭声一下被脚步盖住。晓曦冲过去捞人,我抓住她后衣,陈继春从侧边撞开两个人,才把母子拖到墙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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粮堆上的男人举刀背砸下一人,队伍短暂退了半步,随即又涌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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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那柄刀,忽然知道他们也遇到了我们在窑场第一日遇到的事。区别只在于他们有刀,而且习惯先用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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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你们的人下来!”我冲粮堆上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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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转头:“你是哪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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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站上面发粮,要踩死人。把粮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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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下会更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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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停半刻。叫同路来的人各自往一处站,先把孩子和伤者移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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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骂了一句,显然没打算听。我从怀里摸出程克俭的短札,刚举起来便觉得荒唐。在这座已经破门的社仓前,官府纸札只会证明我是另一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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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信重新塞回去,跳上一辆翻倒的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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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阳南乡的到东墙!从洛阳方向来的到西边!有村里长辈、相熟邻居的,自己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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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声音压不过几百人。晓曦却已经钻进妇人堆里,扯下自己的浅色头巾举起来:“抱伢子的往这边!先把倒下的拖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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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继春找到一只铜盆,用木棍猛敲。铛、铛、铛。刺耳的响声终于让近处的人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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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粮没跑!”他喊,“仓门都开哒,挤死也只少一张嘴!先退三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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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南口音在河南人群里很怪,话却听得明白。有人真退了一步,后面跟着松动。秦嫂从人群里认出我们,立刻叫原先住废屋的人往东墙聚。十几个人、几十个人,散乱的人流开始分出几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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粮堆上的持刀男人盯着我们,没有再打。他朝手下挥了一下,六七名战兵跳下来,沿空隙把倒地的人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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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半刻!”他终于喊,“哪个再抢,砍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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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三个字比我的所有解释都有用。人群一下静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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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胃里发冷。秩序建立了,靠的仍是刀。可若方才不先停,脚下还会死人。我没有资格站在安全处嫌它粗暴,只能趁这半刻把别的东西塞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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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伙推两个人领。”我对那男人说,“一个拿粮,一个在后面看。领多少,当众舀。先给走不动的和抱孩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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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凭甚先给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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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抢不过。再拖下去,死了也不能替你扛粮、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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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故意把后半句说给他听。仁义未必能打动一个刚破仓的头目,队伍能不能走却是他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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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眯起眼:“你倒会替爷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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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替地上的人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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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一样。人死多了,路就走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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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让手下照办。分粮仍不公平。战兵先装走一批细粮,给饥民的是杂粮和碎豆;有相熟的人多得半瓢,有人领完又换一伙重排。可仓门前没有再踩死人,孩子和伤者被移到一处,晓曦叫几个妇人守着。陈继春则发现有人把门板全劈去烧火,立刻制止,说夜里没有门,粮和人都会被风雪灌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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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准你管爷的柴?”一名战兵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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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烧一扇门,只够半锅。留着门,够挡一夜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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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冻死几个,关你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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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还要赶路的,是你们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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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又奏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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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旁边,忽然清楚看见闯军为什么能把人卷走。官府要户籍、保结、原籍和差役名目,花几个月仍不能决定一间破屋给谁住;这里一把刀、一口仓,半个时辰便把数百人分成可领粮、可抬伤、可随军的几队。他们承诺得简单,执行得迅速。代价也摆在眼前:先拿粮的是持刀者,最终说了算的仍是持刀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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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前,那名头目问我们愿不愿随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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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愿。”晓曦先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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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她一眼,笑道:“女娃娃胆倒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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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敢。”她说,“可不敢,不意味着我们肯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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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里一紧:“晓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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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讲得对。”陈继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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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目脸上的笑淡了:“爷没问你们肯不肯。你们识得宜阳人,又会叫人排队。等闯王问过,再说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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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母亲在洛阳。”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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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早晚也要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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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让我后背一凉。他未必知道李自成后来真会攻洛阳,只是在放狠话;我却知道那座城和福王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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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被留在社仓东屋。没有捆,也没有刀架在脖子上,门外却守着两个人。夜里,更多饥民抵达。有人只领一碗粥便走,有人坐到战兵火堆旁问怎样入伙。没人检查三代籍贯,也没人问保人。只要肯跟、肯扛、肯听令,便发一根布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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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拿到布条后,先跑回家人堆里给妹妹看。妹妹摸着那块布,像摸一张能活命的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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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明日就是兵了?”晓曦小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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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是跟队的人。”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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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分别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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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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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继春靠着门,望向外面的火:“县里若不拆屋,他会不会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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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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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我们夏天给的水再多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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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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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了两次也许。历史书会写“饥民从者数万”,一句话便把数万人推到李自成身后。此刻我看见其中一个人系上布条,才明白每个“从”字前面,都有许多条已经断掉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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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早,队伍向宜阳城方向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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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被夹在中段。前面有骑兵探路,中间是粮车和新附青壮,后面拖着家口、伤者和更多只想跟着吃饭的人。没人知道自己到底算闯军、饥民还是俘口。队伍也没有停下来等他们想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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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午后,昨夜那名头目来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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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闯王要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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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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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敲盆的,那个举头巾的,都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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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被带到一座临时征用的村院。门外拴着十余匹马,墙根坐着受伤的战兵。院中没有王旗,也没有我想象中的森严仪仗。一个高颧、深目的中年男人坐在磨盘旁,正听两个人争一口井该先给马还是给后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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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先叫争吵的人各说一遍,随后定马先饮一轮,余水留给人,再派人去下一村找井。命令下得很快,没有问村民答不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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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退下后,他抬眼看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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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脸同史书里几句刻薄的描写重叠了一瞬,又很快分开。眼前的人会喘气,会疲倦,靴边沾着泥。他还没有进北京,也没有败出山海关。他只是刚从困境里重新聚起人马,走进大旱的河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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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你能叫饿疯的人停下来,”李自成说,“还敢叫我的人把粮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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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口音带着陕西北边的硬涩,话却听得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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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停了半刻。”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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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刻也算本事。官里叫他们停了几年,没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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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向我身后的晓曦与陈继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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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替官办过粥,又替我的人分粮。说说看,饥民为何信‘李闯王’,不信城里的告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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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外忽然有人齐声叫了一遍闯王。声音沿队伍传开,一层压过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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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标准答案有许多:开仓、免粮、军威、谣言、人心。真正说出口以前,我却看见昨夜那个少年腰间的新布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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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你今日给了他一条路。”我说,“至于这条路最后通到哪里,他还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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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自成脸上的神情没有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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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知道?”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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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掌心出了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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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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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前可以公开的情报(二十五):再聚、河南饥民与流动军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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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潼关原失败后的再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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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史·李自成传》记崇祯十一年李自成在潼关原大败,只与刘宗敏、田见秀等十八骑突围,潜伏商洛山中;崇祯十二年张献忠再起后,李自成重新收众,继而在官军围迫中由郧、均方向转入河南。因此崇祯十三年的迅速扩张建立在旧部再聚、官军调动和河南饥荒同时发生的条件上,并非一支全新的队伍凭空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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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明史》卷三百零九《李自成传》](https://zh.wikisource.org/zh-hans/%E6%98%8E%E5%8F%B2/%E5%8D%B73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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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崇祯十三年河南大旱与“饥民从者数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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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史·李自成传》记崇祯十二年李自成复聚,继而由郧、均一带走河南;河南大旱、谷价腾贵,“饥民从自成者数万”,随后由南阳攻宜阳、永宁、偃师,时在崇祯十三年十二月。本章采用这一大方向。三人到宜阳试办安置、社仓冲突、秦嫂及具体行程均为小说虚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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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跟随闯王”包含多种不同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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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末流动军队周围往往同时存在核心战兵、新附青壮、被裹挟者、随军家口及只求短期食物的饥民。史书常以“从者数万”概括,个体加入的自愿程度、承担义务和退出可能性却不相同。本章刻意不把领到布条立即等同于成熟军籍,也不把所有同行者写成已经认同某种完整政治纲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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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仓与军粮优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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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动武装取得仓粮后,既可能散粮招众,也必须保留军粮、马料和途中口粮。持兵者优先、饥民得食与强制征取并不互相排斥。小说中的社仓分队和临时头目用于呈现这种双重性,不对应某场有确切记载的宜阳开仓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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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迎闯王,不纳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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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史》把李岩劝收人心、散财赈饥及“迎闯王,不纳粮”童谣记在李自成进入河南、势力扩张的叙事中。李岩其人及相关细节存在史源争议,因此本章不让争议人物提前登场,也不把后来流传的口号直接作为崇祯十三年宜阳现场已经统一执行的军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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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内容/第二十八章.m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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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八章 东方欲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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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睡了不到半个时辰,又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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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睁眼时,我和晓曦都还坐在床边。陈继春把灯芯剪短了一截,靠墙闭目养神。门外的巡夜梆子已经敲过四更,院里比先前安静,只有北风从瓦缝里钻进来,把窗纸吹得一鼓一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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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坐到天亮做么子?”母亲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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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你睡稳。”晓曦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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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睡稳哒,你们便有后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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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撑着床沿要坐起来。我赶紧扶她,晓曦把枕头重新垫好。母亲刚听完一个活过两世的儿子,醒来第一件事仍是问我们下一顿往哪里吃、下一夜往哪里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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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继春也睁开眼:“伯母,天亮再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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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程家的事便来了,哪个有空关门讲。”母亲看我,“你既然晓得洛阳要出事,讲清楚。哪日,哪路人,城破以后会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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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下意识看向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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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闩插着,外面没有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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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记得崇祯十四年正月,李自成攻破洛阳,福王死了。”我压低声音,“具体哪一日,怎么破城,哪一面先破,我记不清。眼下已经是十三年十二月,最快只剩十几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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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曦的脸白了一下:“十几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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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可能二十几日。史书记月份,不会替我记我们今日是哪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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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还坐在这里做么子?”她站起来,“天亮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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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哪里走?”陈继春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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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曦张了张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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郴州已经回不去。田卖了,杨家决裂,父亲的坟还在旱后的山坡上。往东是开封,李自成很快也会去;往西正撞上闯军;往北过黄河,冬日渡口、官军和流民都堵着;往南退,汝州、南阳一带同样不会安稳。四个人里母亲病着,我们又没有马车,真正能走的路比地图上的线少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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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离城再讲。”晓曦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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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城以后睡哪处?”陈继春问,“野地里?伯母发着热,走一日便撑不住。路上若遇官军盘查,昭晨还是孝服,又拿不出赴试文书。遇上闯军,李自成那张纸也只管前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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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便等城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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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这样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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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句一句都说走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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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确实难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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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声音都高起来。母亲咳了一声,他们同时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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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摊开程宅里借来的河南舆图。纸已经被折得发软,几个府县名旁有程克俭这半年添的红点。那些点原是兵报和流民聚处,不是为我们一家画的逃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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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四条路。”我说,“回郴州,留洛阳,投李自成,另找地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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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郴州先划掉。”晓曦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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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何先划?”母亲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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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冇得了,杨家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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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田可以佃别家的,冇屋可以投族里。你讲真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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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曦抿了抿嘴:“我不想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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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点头:“这才是真话。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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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拿起笔,在“郴州”下面画了一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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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不想回。”陈继春说,“我娘的坟在那里,可我回去只会再佃杨家的田,或者替别家做长工。若只是活着,哪里都能给人做工。既然已经出来,我想看有没有别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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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看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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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不回。”我说,“至少现在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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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下第二横落定。我忽然意识到,这大约是我们一家第一次把回乡当成一个可以共同否决的选择。父亲在时,“家”同那一亩六分田拴在一起。田卖以后,坟还在,祖宗还在,我们却已经不能靠回到原处解决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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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洛阳呢?”母亲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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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会破。”晓曦立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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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会破,不等于人人都死。”陈继春说,“城外也一样会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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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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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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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盯着图上的洛阳。前世史书只写“陷河南”“福王遇害”,后来的故事还写福王体胖、被烹作“福禄宴”。那类细节究竟有多少是真,我不敢拿来吓母亲。能确定的只有城破、宗藩死亡和大批人卷入兵灾。至于程宅在哪一日被搜,废窑场的王婆能不能活,守城兵会不会先拆流民棚取木,我一概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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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在城内,至少有屋、有药、有程同知的照应。”我说,“危险是明摆着等城破。若提前在城外找退处,危险是路上先遇兵,或母亲病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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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道:“我这点病莫单独算。你们若都该走,抬也抬得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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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不算。”晓曦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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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们三个人也要算。继春认路比你哥强,昭晨能写文书,你会同妇人讲话。若为抬我,把三个人的手都占了,遇事哪个应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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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曦咬住嘴唇。我在舆图旁写下“病、车、药、关津”四项。笔尖刚写完便停住了。我又在列条件,像过去二十多年做过的无数次一样。可这一回,数字不会自己给出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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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李自成。”陈继春指着第三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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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曦马上道:“我不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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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不投。我只讲这条为何不走。”他看我,“昭晨敬他,又晓得他能进北京。若只看活命,跟着他比留洛阳强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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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必。”我说,“他的队伍能开仓,也会强留人。一路要打仗,家口跟在后面,粮不够时先紧战兵。我们若进去,能不能走便不由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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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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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最后会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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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晓得关外人得天下,跟哪边最后不都要败?”陈继春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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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问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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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结果看,大明会败,李自成会败,南明会败,各地抗清武装也会败。若把“最后能赢”作为选择同路人的唯一标准,我们现在就该去关外投清。这个念头只在脑中闪过,我胃里便一阵发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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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只看谁最后坐天下。”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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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看么子?”晓曦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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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他让什么人活,看跟着的人能不能说不,看做错了能不能改,也看我们愿不愿意替他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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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自成放我们走了。”陈继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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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我说中了丛祠的事,也因为强留未必有用。社仓里那些被布条编进去的人,不是人人都得过他亲自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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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那个背妹妹的少年。他也许自愿,也许只是别无选择。两种情形能在同一个人身上同时存在。我敬李自成给饥民一条路,也不能把那条路说成所有人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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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不投。”晓曦把第三条也划了,“最后一条,另找地方。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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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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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把舆图看了一阵:“你们漏了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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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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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聚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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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笔悬在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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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继春先看我,随后看母亲:“聚人做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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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在窑场已经聚过。在宜阳也聚过。”母亲说,“一个人走,路上死了冇人晓得。十户一道走,有病的能抬,有水的能讲,有兵来还能先望见。你哥方才讲四百年后百姓一道议事,难道只在锅边议,走路便各走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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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听那几句话才不到一个时辰,已经拿来逼我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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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十户,官府便当流民。”陈继春说,“聚一百户,又拿棍棒,便当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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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拿棍棒,路上的兵同贼便当你是羊。”晓曦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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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又一齐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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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脑中冒出“组织撤离”“群众自卫”“统一战线”一串词。每个词放在前世都熟,落到崇祯十三年的洛阳,却要变成今晚谁守门、明日谁找车、官兵来了谁去说话。若只把名字讲得响亮,我不过是换一种八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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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别说拉人马。”我道,“先问有多少人愿意一道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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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备么子?”晓曦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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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条能出城的路,沿途哪里有水、哪里能歇,哪处桥容易堵。每户有几个老人孩子,有没有车,有没有牲口。若城门忽然关了,谁去报信;若兵先进外棚,妇孺往哪里转。还要约定同行的人不能抢自己人,不能把女子和孩子丢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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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继春听到一半便摇头:“又要查户口。流民最怕官府问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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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交官府,也不一定写姓名。”我说,“让每一棚自己晓得有几个人、需要几副担架。我们只问愿不愿意共同准备,不替他们定去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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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有人只想留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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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样可以参加守夜和报信。路不同,不妨先做共同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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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完,忽然想起李自成院里那句:谈成哪一件便合做哪一件,不等于互相归附。那时说的是两支未来也许存在的人马,现在却可以先用在一群去留不同的流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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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府呢?”陈继春问,“程同知肯让城外的人自己设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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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叫守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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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个名字便不是聚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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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字没用,要让他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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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同他讲洛阳正月必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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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看向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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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那种不安重新浮上来。程克俭不是母亲。他会问证据,会问我是否妖言惑众,会问为何早不说。即使他肯信,一个府同知也不可能凭我记得的一行史书便下令全城撤离。福王府、河南府、守军、乡绅,各有自己的权力和算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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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讲。”我说,“至少提醒他提前备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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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证明?”晓曦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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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证明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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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他信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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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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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忽然有人道:“你总算还有不知道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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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四个人同时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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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闩还插着。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不高,却清清楚楚。陈继春一步跨到门边,手已经摸向墙角短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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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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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克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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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后颈一下凉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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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曦瞪着我,嘴形分明是在说:你方才看了三遍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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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确实只看了,没出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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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反而最稳:“开门咯。让主人家站在自家廊下听,也不像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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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继春拔开门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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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克俭披着一件深青棉袍,外面罩了旧氅,肩头带着薄霜。管事提灯站在几步外,神色尴尬,显然劝过又没敢出声。程克俭进门时先看我,再看床上的母亲,最后看铺在桌上的舆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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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公什么时候来的?”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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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你说大明没有皇帝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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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曦猛地闭了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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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乎是从头听到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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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寒,请坐。”母亲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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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人不怕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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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可你都听哒,怕也不能叫你没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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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克俭看了她片刻,竟真在陈继春方才的凳子上坐下。陈继春没有退回墙边,仍站在门旁。我把舆图往自己这边收了一寸,又觉得这个动作毫无意义,便放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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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不语怪力乱神。”程克俭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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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生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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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若拿转生之说去街上聚人,我先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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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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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若拿洛阳必破去街上喊,我也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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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何?”晓曦脱口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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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克俭看向她:“城中正缺粮,兵民相疑。此时有人说十几日后必破,富户先运粮,百姓争门,守军逃散。李自成人还未到,洛阳先乱。你说该不该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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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曦抿住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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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防乱,不该装作冇得这回事。”母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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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进来了。”程克俭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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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舆图转过去,手指按住洛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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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先回答。为何是正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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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世史书这样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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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部史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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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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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朝之史,由何人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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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亡后,新朝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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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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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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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克俭笑了一声,笑意很冷:“拿一个尚未灭我朝之朝廷所修的史,来劝本朝官员弃城。江举人,你若是我,信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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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敢全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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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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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立即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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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看历史时,我常骂某些官员为什么不早做准备,为什么守一座明知守不住的城,为什么不撤百姓。真正坐在他面前才看见,“早做准备”也要以某种名义下令,要有车船粮药,要解释给上官、王府和守军。一个同知若公开说城将陷,最先丢的可能就是官职和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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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眼下能查的。”我说,“李自成在哪里,有多少人,永宁、偃师的道路怎样,洛阳守军能守多久。史书只当最坏的提醒,不当军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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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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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城外住地的人先编作守棚、救火和传警的人。不是叫他们替福王死守,是叫他们护自己的家口。另查城南、城东能退的路,预备担架和车。粮仓若要迁粮,提前说清哪日发、哪日停,免得临时踩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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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克俭敲了敲桌面:“这些你前几月已经说过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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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想的是守住住地。现在要加上城破后的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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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府未战先备逃路,军心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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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姓不是军粮。”我说,“官府守城,同给百姓留路可以同时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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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门一开,奸细混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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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临战开门。先把城外的人往不挡军路的地方疏,城内愿走的老弱提前走。真正围城以后,再想便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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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愿担一个纵民逃散的罪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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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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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克俭没有逼我。他显然知道答案:没人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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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忽然道:“那便不写逃。写避兵、移棚、就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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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克俭看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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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郴州旱时,官府不肯讲赈不到,便讲就食。”母亲道,“字换一换,路还是那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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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差点脱口说这只是文字游戏,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对一纸公文来说,能让几百人合法移动的文字游戏,也许真能救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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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克俭道:“老夫人比你儿子懂官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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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懂穷人要走,得给守门的一个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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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克俭把手指移到城南一处:“废窑场不能久留。那里离大道近,兵来先过。城东有两处旧寺田,井浅,冬日水少;再往南有伊水,桥口却容易堵。若以移棚就水为名,只能先移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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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继春走到桌边:“哪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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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弱妇孺。”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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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曦立即摇头:“又是谁替老弱妇孺作主?王婆未必肯同刘细妹分开,秦嫂也未必肯离自己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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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分开。”我改口,“先问整户愿不愿意。愿意的先走,不愿意的留下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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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车不够?”陈继春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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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赶车、有牲口的先登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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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到“登记”两字,自己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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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来了。”晓曦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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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数,不记姓名。”我把话改得更实,“每一棚自己推一个人报:有几辆车,能搭几人。用车次序让当事的几棚一起定。程宅的人只帮着找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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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克俭问:“若争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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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最需要车的人自己讲。病人、不能走的老人、小孩多的户,先摆到众人面前。若仍争,再投木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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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人临难,还慢慢投木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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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要现在做。刀到了门口,便只剩强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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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克俭沉默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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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他未必赞同。官府最习惯的是在紧急时指定里长、棚首,再由这些人把命令压下去。让流民自己议车,看起来慢,也会冒出争吵和偏私。可若连谁病得最重都不问当事人,官府名单只会再造一个孙婆那样被放在尸首边的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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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守夜。”陈继春道,“窑场里原来轮过。兵来时不能再只拿梆子,至少要有长棍、农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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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器不行。”程克俭立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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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军有刀,闯军有刀,乱兵也有刀。只叫他们拿梆子,敲给谁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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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百流民持械结队,守军先把他们当内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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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要怎么自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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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入民壮,由官府给名册、给号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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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了以后,是守自家,还是调去守城墙?”陈继春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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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克俭看他:“临城守土,自然听官府调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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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便不是自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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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气氛一下绷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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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克俭是官,陈继春是被地主买走田地、又刚脱离佃籍的生员。两个人都在说保护百姓,所指的“保护”却隔着一道城墙。官府要人守城,人先想的是守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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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分开。”我说,“愿入民壮领械守城的,由官府编。只愿守棚、救火、抬伤、传信的,仍作棚役,不离住地。官府不得临时把后者一笔划成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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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克俭皱眉:“敌至之时,哪容得人人自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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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一开始就骗他们说只守棚,临战再拿去填城,他们往后不会信官府任何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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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破以后,信用还有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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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城没破,也还有下一次。若城破了,他们更要靠彼此的信用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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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声音大了一点。门外管事似乎动了动,程克俭却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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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聚的是百姓,还是你自己的兵?”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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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问题终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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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曦和陈继春也看着我。母亲靠在枕上,眼睛没有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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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以说绝无此心。那最安全,也最虚伪。在回洛阳路上,我已经承认想过拉人马。李自成还给我留下一句口令。可此刻把一群只想逃命的人当成我未来的队伍,同把他们当福王的守城兵没有根本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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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不是我的兵。”我说,“也不能因为我懂几句后世话,就归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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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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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以后大家愿意长久一道走,要立共同的规矩,要有能打仗的人,也要有人管住拿刀的人。领头的可以选,也要能换。我愿意做事,未必永远由我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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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克俭盯着我:“军中临阵换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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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阵要听号令。仗前为何打、粮从哪里来、打完怎么分、谁做错了怎么罚,不能只由将领一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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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上谈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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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晓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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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知道。”程克俭道,“一群饿了半年、籍贯不同、彼此不识的人,今日为了车次就能打破头。你同他们讲推举、申告,敌兵一冲便散。最后还要靠几个敢杀人的压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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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要在敌兵来以前学。”我说,“不会一次便成。窑场也有人冒领、偷木、欺负妇人,可出了错还能改。若因为人会争便永远不让人议,最后只有最敢杀的那个人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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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自成便是最敢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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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能把人聚起来,也给许多人一条路。这是本事。可我不想把所有事情都交给闯王、官老爷或者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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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克俭没有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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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从打开的门灌进来,灯焰被压成细长一条。管事想关门,陈继春接过门扇,留了一条缝。天还黑着,东边屋脊却已有一点极淡的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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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生也问程公一句。”我说,“您听到大明会亡,为何还肯坐下来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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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未必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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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为何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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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阳已经陷了,永宁兵报不明,洛阳城外聚着几千无处去的人。这些不需等四百年后的史书。”他拢了拢衣袖,“至于大明会不会亡,我是朝廷命官,不能因一番怪谈便先替它办丧事。洛阳若当真只剩十几日,我更不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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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要守城?”晓曦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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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先守我的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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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劝他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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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的人很容易把守死城看成愚忠,又把弃城求生看成通透。程克俭若走,程宅里的人、他经手的粥棚和信他的书吏会立刻失去一层遮护;他若留,也可能成为史书里一句“死之”。那是他的选择,我不能凭知道结局便替他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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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能给你们三样东西。”程克俭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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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继春坐下来,晓曦也回到桌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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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以移棚就水、防火避兵的名义,把城外几处住地分散。公文不写洛阳将破,也不许你们拿此事煽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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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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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守棚、传警、救火分列,不混入民壮名册。愿入民壮者另造册,官府给少量器械;不愿者不得私藏刀弓。长棍、锄头本是日用之物,我可以装作看不见,若成队操练,便不能装作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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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继春问:“官军临时抓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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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能约束经手的府役,管不了每一营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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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回答很有限,却比空口保证可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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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呢?”晓曦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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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你们四张空白路引不可能。”程克俭道,“我可以写一封差遣,命江昭晨等人查城南水路、可移棚处和沿途村店,限十日回报。拿着它,你们白日出城勘路,不至于每处都被当奸细。十日以后,若兵势更急,再另想名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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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娘呢?”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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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暂留宅中。真要送走,程家也有老幼,不会只送你们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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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道:“我不跟程家女眷争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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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时由不得老夫人客气。”程克俭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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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还想回话,被晓曦按住手:“到时一起议,莫现在讲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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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克俭看她一眼:“你倒会用你哥哥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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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偶尔也有一句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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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纸上把三项写下。写完又添了四个人的分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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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继春同两名熟路脚夫查城南、城东两条路,沿途看水、桥、荒屋和兵卡;我去窑场和几处住地说明“只作准备,不替人决定去留”,再同愿意参与的人定传警办法;晓曦去找王婆、秦嫂和各棚妇人,问整户去留、病者和车位,也问哪些消息不能写进官册;母亲留在程宅养病,同时同管事核能腾出的被褥、药和担架,免得我们三人只看外头,忘了真正搬人要用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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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叫我核东西。”母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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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方才说百姓作主也要有人看锅。”我说,“你看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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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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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上这样说,她还是让晓曦把那张纸拿近,逐项听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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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少一个。”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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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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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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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都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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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能所有人一起走。有人要守病人,有人不愿离洛阳,有人觉得闯军来了或许能开仓,有人家产全在城里。若只记录愿走的人,留下的人便会被当成选错路的笨人;若逼所有人走,我们和强留人的闯军也没有差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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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留各自定。”我慢慢说,“可无论去留,都共享兵讯和路线。先走的人沿路回传消息,留下的人若城门有变,也设法告知外面。彼此不因选择不同便断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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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有人去投闯军?”程克俭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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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不替闯军来抓我们,仍可传不伤人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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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当着朝廷命官的面说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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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公方才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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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克俭沉下脸。陈继春看着桌面,嘴角却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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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敌二字,能杀你十回。”程克俭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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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要分清传什么。”我道,“哪处有疫、哪条路断、哪处百姓可避,这些可以互通。官军部署、粮仓、城门,不传。若以后真有共同要挡的敌人,再谈共同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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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想着关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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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不会因为我们现在不想,便不进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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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克俭把那张短纸从床边拿起,借灯看过李自成的印,又放回原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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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丛祠三卜。”他念了一遍,“他肯给你留门,你也肯给他留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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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一扇谈事的门,不等于进他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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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也是四百年后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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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百年前的人也会。”我说,“只是我想把谁是共同敌人、共同做哪件事、做到何时,先讲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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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清楚以后,照样会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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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让更多参与的人知道讲过什么。反悔总要付一点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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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克俭轻轻哼了一声,没有说同意,也没有再说通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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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灰色渐浓。院中第一声鸡鸣传来,接着远处又有两三只鸡应和。管事提灯进屋,提醒程克俭卯时前还有一封兵报要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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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克俭站起身,把舆图折好,却没有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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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遣天亮后给你。”他说,“今日先去城南,不许散布正月城破之说。你们议的那些推举、车次、去留,先在一处做。若又像窑场第一日那样无人肯信,也不许拿官差强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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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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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江昭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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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生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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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暂且不问你前世姓名,也不问大明亡后我在史书上有无一笔。”他走到门口,“若你真知道,今日也不要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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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根本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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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看着他的背影,我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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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公。”母亲叫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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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克俭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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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偷听我们一家讲事,这回便算哒。”她说,“下回先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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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事脸色一变。晓曦低下头,陈继春把脸偏到门外。我忍得肩膀发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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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克俭站了一会儿,道:“老夫人说得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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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真在门框上敲了两下,才跨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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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步声沿回廊远去,屋里几个人同时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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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我说,“你连同知都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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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己讲百姓要守规矩,他便不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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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曦终于笑出声。笑了几下又赶紧去看门,确认程克俭已经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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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继春把短棍放回墙角:“如今算哪一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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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的四条都划了,又都没有彻底划掉。我们暂留洛阳,却开始准备离开;不投李自成,却保留说话的门;不回郴州,却仍带着父亲的竹杖;要另找地方,又还不知道目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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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走一段共同的。”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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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算么子答案?”晓曦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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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能做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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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拿过笔,在四条下面另写了一行:先问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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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比两年前稳了许多,最后一捺仍带着她自己的急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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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完呢?”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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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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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议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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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把能一起做的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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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最好莫又替大家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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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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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叫我盯,我自然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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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靠在枕上,已经又闭了眼。陈继春把舆图卷起,开始背上面的桥和水路。我去门外端回早已凉掉的热水,换了一壶新的。天光透过窗纸时,屋里那盏灯显得越来越黄,最后只剩一点看不清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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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伸手把它吹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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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外,程宅的门已经打开。送兵报的快脚刚下马,灶房有人生火,书吏夹着文卷往前院跑。更远处的洛阳城正在晨鼓里醒来,没有谁知道正月那一行史书已经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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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也没有一条写好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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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边却已见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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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前可以公开的情报(二十八):洛阳陷落、民壮与“怪力乱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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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崇祯十四年正月洛阳陷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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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史·庄烈帝纪》记崇祯十四年正月,李自成攻陷“河南”(此处指河南府治洛阳),福王朱常洵遇害,吕维祺等死。正月的月度结点可以确定,具体围城过程与城中各人的命运则不能由这一条纪事全部推出。正文让江昭晨只记得月份和主要结果,不具备攻城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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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明史》卷二十四《庄烈帝纪二》](https://zh.wikisource.org/zh-hans/%E6%98%8E%E5%8F%B2/%E5%8D%B7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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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民壮与地方武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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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史·兵志》称“卫所之外,郡县有民壮,边郡有土兵”。民壮并非现代意义上由居民自发成立、独立于官府的自治武装,通常纳入地方征调和防守体系。正文把愿受官府调遣的民壮与只愿守棚、救火、传警者分开,是江昭晨提出的虚构试办,也正因不合官府惯常控制方式而会受到程克俭质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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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明史》卷九十一《兵志三》](https://zh.wikisource.org/zh-hans/%E6%98%8E%E5%8F%B2/%E5%8D%B7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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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不语怪力乱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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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不语怪力乱神”见《论语·述而》。历代注家对此解释并不完全一致,常见理解包括此类话题无益于日常教化,故孔子少加谈论;它不宜被简单理解为传统士人一概否认所有鬼神观念。程克俭引用此句,主要是在表明官员不能把转生怪谈直接作为公共决策依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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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论语集解义疏》卷四](https://zh.wikisource.org/zh-hans/%E8%AB%96%E8%AA%9E%E9%9B%86%E8%A7%A3%E7%BE%A9%E7%96%8F_%28%E5%9B%9B%E5%BA%AB%E5%85%A8%E6%9B%B8%E6%9C%AC%29/%E5%8D%B7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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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移棚就水”与共同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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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以“移棚就水、防火避兵”为公文名义,让部分流民提前疏散,并设计不记姓名的车位统计、住民议定次序和去留者互通民生消息。这些具体办法及程克俭提供的十日差遣均属小说虚构,不代表洛阳陷落前确有同类措施。“共同敌人下有限合作”的思路也经过现代政治经验启发,正文刻意不用现代制度名称冒充明末既有成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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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内容/第二十六章.m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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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六章 李自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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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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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四个字出口以后,我立刻后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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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中几个人都在看我。李自成身旁的亲兵把手按在刀柄上,像要从我脸上找出官府密探的印记。晓曦站在我左后方,没有出声。她大概也在等我把父亲坟前欠下的话讲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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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崇祯十三年以后的许多大事。洛阳会破,福王会死;李自成会在河南迅速壮大,会三打开封,会入北京。再往后,时间快得吓人。山海关一战,大顺军败退,西安失守,九宫山上只剩互相冲突的死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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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结局压在心里,真到了李自成面前,却没有一件能替我回答明日走哪条路,哪一口井有水,哪支官军正在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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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比眼前的人多读过一段写完的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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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啥?”李自成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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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你会做很大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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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里有人笑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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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像江湖术士给每个落魄人都能说的吉言。若我接着讲紫微星、真命天子,大概还能讨一碗酒,证明不了任何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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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自成也笑:“有多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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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到几百年后,还有人知道你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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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声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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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望着我,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我身上:“你今年多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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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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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气倒活了几百年。官里哪个教你来诈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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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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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说一件能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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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喉咙发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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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里那几行字忽然变得不稳。《明史》成书在清代,关于李自成的许多记载带着强烈敌意。那些故事可能来自降人、官文和后来传说,未必每一笔都真。我若拿一段后世史书里编出的故事在本人面前卖弄,下一刻就会被当成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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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没有更好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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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你被官军围在巴西、鱼复一带的山里。”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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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自成脸上的笑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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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粮尽,辎重也保不住。军中不断有人想降。你一度想自尽,是双喜劝住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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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兵拔刀半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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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继春向前一步,挡到晓曦侧面。我听见自己心跳,仍把后面的话说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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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宗敏也想降。你同他走进一座丛祠,说外面都传你有天子命,不如卜一卜。若卜得不吉,便让他斩了你的头去降官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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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自成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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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卜了三次,三次都是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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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里静得只剩马嚼草料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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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继续说刘宗敏杀妻明志的后半段。那件事即使是真的,也不是我愿意当着众人拿来证明豪气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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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自成抬了抬手。亲兵的刀没有归鞘,却停在原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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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告诉你的?”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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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世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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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啥后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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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像是从很晚以后活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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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终于说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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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雷声,也没有人突然跪下。亲兵只像看疯子一样看我。李自成盯着我看了很久,目光又移向晓曦和陈继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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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平日就这样说胡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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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日也是头一回听全。”晓曦道。她声音发紧,还是把话说完,“但他先前讲过一句,自己不是我爹亲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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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冇听他讲过。”陈继春说,“不过丛祠的事,我也不晓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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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自成起身走到我面前。他比我矮不了多少,靠近以后,皮甲上的汗味和药草味一齐压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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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丛祠里还有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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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上只写你和刘宗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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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卜的是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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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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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座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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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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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喜在哪处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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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没有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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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一连问了三句,我一句也答不上来。亲兵脸上的怀疑又浓了。我却稍稍定下心。知道的便说知道,不知道的就承认。若我为了把神迹装圆,随口添出一座山、一尊神像和三枚铜钱,才真会死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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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你说的后世?”李自成问,“只记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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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世写你的书很多。有人骂你,有人敬你,彼此也会抄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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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敬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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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向院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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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仓方向仍有人领粥。昨夜系上布条的少年正替人抬一只伤腿,腰间没有刀,脸上却第一次有了要往哪里去的神情。更远处,几名闯军战兵押着两个抢粮者。刀能止住踩踏,也能把不肯的人一并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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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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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兵怔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答得这样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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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出身同他们差不多。”我指了指院外,“放过羊,当过驿卒,也被官府抓过。后来带着一群活不下去的人,打破县城、王府,最后打进皇城。几百年后,还有人因为这件事敬你。至少你让许多人看见,官老爷、王爷和皇帝并不是生来便坐得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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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说“农民起义”。那个词属于我前世的历史课堂,落在崇祯十三年的院子里太硬。可我确实曾在书里读到他的名字,也曾隔着几百年,把他当作一场旧秩序崩裂的象征。真正见到本人以后,尊敬没有消失,只是再也不能替我遮住社仓外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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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我,为啥不投我?”李自成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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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一个人做过的事,不等于把自己的命交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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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神沉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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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身后的晓曦忽然道:“哥哥这句也算替我讲了。我不肯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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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不留。”陈继春说,“我娘已死,借江家的银还没还。江伯母还在洛阳。我先送他们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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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自成看着三个人:“你们倒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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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会吵。”晓曦道,“方才哥哥讲自己活过一回,我现在就有一肚子话要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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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得一本正经,亲兵嘴角动了一下。李自成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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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敬我,又不投我。那你讲后世做啥?只为叫我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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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想提醒你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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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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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掌心已经全是汗。证明自己来自后世,只能换来他愿意听。接下来的话才真正可能改变历史。可我无权把自己记得的结果直接当成唯一因果。李自成败亡不是某一个女人、某一顿宴或某一道军令造成的。大顺从流动军队转入全国政权太快,追赃助饷、军纪、降官处置、关宁军和清军都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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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能挑最要紧的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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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有一日,你真进了北京,”我说,“莫把进城当成天下已经到手。先稳住山海关和关宁兵,管住入城后追赃抢掠的人,也莫逼辽东将士去向关外借兵。大明亡后,最危险的敌人会从关外来。最后得天下的,既不是朱家,也不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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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句落地,亲兵彻底拔出了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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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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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锋离我肩头只有一尺。晓曦吸了口气,陈继春的手也摸向腰后,却被我抬手拦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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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自成没有叫亲兵收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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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得天下?”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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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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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外那些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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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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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同他们打了几十年,半个辽东都丢了。还用你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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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人人都晓得他们是大明的敌人。等大明亡了,许多人便会觉得可以借他们来打你,打完再请出去。”我看着他,“请不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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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自成脸上最后一点笑意也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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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从院门灌进来,吹得磨盘边一块破布不停拍墙。我忽然想起前世课本里那张简陋的形势图。山海关只是一处小小标记,箭头从关外压进来,随后占满整张图。图上没有吴三桂犹豫的那一刻,也没有关宁兵家属、北京官员、追赃拷掠和无数人各自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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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何是山海关?”李自成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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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外兵进来,最方便的一道门。守门的人本可投你,也可投他们。你若把守门人的父亲、家口和部下都当成已经降服的俘虏,又纵人侵辱劫取,他就会替关外人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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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门的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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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停了一下:“我记得一个名字,吴三桂。可崇祯十三年他眼下在哪里、官职如何,我不敢说准。也许后世把许多人的选择都压到了他一个人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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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自成转头问亲兵:“吴三桂,听过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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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兵迟疑片刻:“辽东吴家的人。好像在宁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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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后背又渗出一层汗。至少这个名字没有说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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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开关,鞑子就得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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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开关,只是放进第一批兵。关外能得天下,还因为中原已经被打空,各路人马彼此只顾先杀眼前的敌手。谁都想借另一边的刀,最后那把刀不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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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自成盯着我:“那你叫我同大明合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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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朝廷不会信你,你也不会信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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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还是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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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不信朝廷,先分清谁是眼下最危险的敌人。能共同挡关外兵的人,暂时便有共同的事可做;事做完,再算彼此的账。若每一个不同你的人都要先杀,最后只会替关外兵把路清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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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出口时,“统一战线”四个字从我脑中闪过。我没有说出来。它属于另一个时代的政治经验,眼下的我连十个人的队伍都没有,只能把它翻成最直白的话:先分敌我,再找同路的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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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教我联谁、打谁?”李自成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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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提醒。怎样做,是你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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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方才还说我坐不了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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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因为敬你,才不想只讲吉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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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中安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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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自成忽然抬手,将亲兵的刀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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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把他们带下去。”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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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又被关回社仓东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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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仍有两个人守着。屋里没有灯,只有墙洞漏进来的一点火光。晓曦坐在草堆上,双手抱着膝,足足一刻钟没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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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继春先开口:“你刚才讲的,都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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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得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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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真从以后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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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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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久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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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三四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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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摸了摸下巴,像在算一个自己没学过的数。最后只问:“那时候种田还要牛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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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地方不用。用烧油的机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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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子机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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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会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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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便同不会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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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晓曦却猛地抬头:“你还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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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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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都歪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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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立刻把嘴角压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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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挪到我面前,第一句便问:“你晓得爹会死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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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晓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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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晓得我会不会死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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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都会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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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肩膀松了一点,眼睛却红了:“你在坟前说以后告诉我,方才倒先告诉李闯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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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比亲兵的刀更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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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欠你的。”我说,“方才若不讲,李自成不会信那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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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用得着才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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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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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解释自己一路都不知道从哪里讲起,想解释母亲还病着,想解释这件事连我自己也不愿碰。每一条都是真的,也都不能抹掉我又一次替她决定何时该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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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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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曦低头抹了一下眼睛:“还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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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也有爹娘。如今样子记不清了。刚到这里时,我以为自己只是借江家的孩子活一回。后来爹叫我给自己取个名,娘喂我,爹打我,也替我背书箱。我说他确实是我父亲,不是哄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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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晓得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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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听见坟前那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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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你自己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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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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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许又等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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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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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盯着我,似乎想判断这两个好字能不能信。最后往后坐了一点,又问:“李闯王以后真能进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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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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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他会听你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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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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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敬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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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他敢带着活不下去的人反抗。敬意管不到他做的每一件事。”我说,“他若抢百姓、逼人跟随,那些事照样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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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继春靠着门问:“既然晓得他会败,为何不把以后每一步都告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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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不清每一步。就算记清,他也未必照走。况且他若避开一处,后面便全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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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讲山海关有么子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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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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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继春点了点头:“这句倒像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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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曦没忍住,噗地笑了一声。笑完又觉得不该,转过脸去。我靠着冷墙,胸口压了十八年的秘密终于松开一点,随即又添上新的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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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李自成真听了,未来会怎样?他会提前拉拢关宁军,还是因怀疑而先下手?会约束追赃,还是把山海关看成一处必须强夺的关城?我给出的提醒像一颗投入急流的石子,水纹能走多远,已经不在我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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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宜阳方向起了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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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是一处,随后沿城墙亮起几段。马蹄和喊声隔着旷野传来,东屋外的守兵也被调走一个。晓曦问是不是可以趁乱走,陈继春贴着门缝看了许久,摇头。外面全是来回跑动的人,我们三个没有路,也不知道哪一边是官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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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将亮时,门被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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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那名亲兵站在外面,刀已经入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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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来。闯王见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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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自成仍在昨日的村院里,皮甲上多了灰,眼里全是熬夜后的红丝。有人正在报宜阳已破,知县唐启泰死于乱中。报信者说得极快,仿佛一座城和一个人的死只占两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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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自成听完,叫人往永宁方向探路,随后才看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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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我将来能进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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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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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我先取了宜阳。还差得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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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接吉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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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昨夜想了想。”他说,“你若是妖人,留在营里也是祸。你若真从后世来,强留你,心也不在我这。回洛阳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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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时没听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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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丛祠的事,出了这道门莫拿去作招牌。”他又道,“营里若传出闯王三卜天命、后世来人之类的话,我先找你。你要同家里讲,关起门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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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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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曦先问:“真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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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娃娃,你还要我给盘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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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二钱银还在。”她立刻摸了一下腰间,“不要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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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自成笑了一声,叫人拿来一张盖过印的短纸。纸上只写三名办粥人误入军前,准由北路离开,各队不得阻拦;没有写程克俭,也没有写我们同他说过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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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张纸出了我的前队便未必有用。”他说,“遇官军更不能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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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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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句话。”他看着我,“以后你若真拉得起人马,想同我说话,叫来人报‘丛祠三卜’。知道这四个字的人,我会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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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手停在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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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招降书,也不是盟约,只留了一道往后还能敲开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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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那时我们站在两边呢?”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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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两边也能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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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我要反对你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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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昨日已经反对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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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短纸递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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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接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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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自成眉头一动:“这回倒答得干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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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了一下,才想起昨日社仓里我们说过的话大概已被头目学给他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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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便讲清楚。”我说,“若以后各自有人马,有共同的敌人、共同要做的事,我会遣人来谈。谈成哪一件便合做哪一件,不等于互相归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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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李自成道,“到时候看你有几个人,值不值得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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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继春忽然开口:“若你的人又扣住来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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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自成看向他:“报那四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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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他们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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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便怪我带的人没记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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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该怪来使命短。”陈继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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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里几名亲兵脸色一沉。李自成却盯了他片刻,点头:“这句我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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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身去看刚送来的行军图,不再同我们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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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人走出村院时,太阳刚从宜阳城后的烟里露出来。城门方向仍有人喊,路旁却已经有饥民跟着前队往西。有人说永宁有粮,有人说闯王下一座城还会开仓。昨夜那个拿到布条的少年站在队尾,正把妹妹背到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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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叫他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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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他的路,我们也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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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纸确实只在前队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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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处哨卡看见印便放,第二处盘问了半刻,第三处根本不认。幸好带我们出来的亲兵一直送到岔路,指了一条绕开宜阳城的北路,又警告我们路上若向官军泄露闯军去向,下次见面便不会再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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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说完调马回去。马尾扫起一片白灰,很快消失在西去的人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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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三人往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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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遇见的流民比来时更多。有人迎着闯军走,有人背着包袱逃开。一个老人问西边是不是真有粮,我说社仓已经开过,后面还有没有不知道。他仍往西去,因为东边的洛阳城门也未必让他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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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傍晚,晓曦忽然问:“哥,你以后真要拉人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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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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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同李闯王讲得像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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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若说永远不会,他反而未必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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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继春背着包袱走在前面:“你心里想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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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否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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郴州的一亩六分田已经卖了,父亲也死了。到了河南,我看见官府的粥棚救人,也看见城门把人挡在外面;看见闯军开仓,也看见持刀者先拿。投一个清官、投一个闯王,都不能替我们解决往后所有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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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有一天真要拉起自己的队伍,最先学会的也许不是怎样把所有人变成自己人。有人可以同行一段,有人只能在一件事上合作,有人今日并肩、明日仍会争路。共同挡住更危险的敌人时,不必先逼对方换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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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过。”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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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继春回头:“那也要先回洛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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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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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同娘把话讲完。”晓曦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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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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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这才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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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我们看见洛阳城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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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门兵听说我们从宜阳来,立刻把长矛横在路中。李自成的短纸藏在我贴身处,不能拿。我们只能报程克俭姓名、说是府属办粥人,又在城外等了两个时辰,才等到程宅管事和一名书吏来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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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没有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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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里猛地一沉:“她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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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日一直发热,昨日收到你们托人送回的口信,只说听见宜阳破了,信里又没写你们在哪。”管事道,“程公已经派人问过两处,都说没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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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根本没有机会寄出那封信。大概是闯军里有人把三人均安的口信先带到了洛阳,也可能中途换了说法。此刻追究已经没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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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曦先从门缝里挤进去。我和陈继春跟在后面,一路跑到程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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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躺在西厢房,父亲的竹杖原本被我带走,此刻床边只靠着一根临时削的木棍。她听见脚步,睁开眼,先看晓曦,再看陈继春,最后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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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回来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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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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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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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曦立刻把自己的二钱掏出来:“我的在,一文没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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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继春也摸出钱袋:“我的用了十七文买饼和水,余下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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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短纸和钱一同放到床边。母亲没有先看纸,只叫晓曦把三份钱分别收好,随后才问:“这是谁的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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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自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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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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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我说,“还有一件事,我欠你和晓曦很久。今日讲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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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曦站在床另一边,盯着我。陈继春本想退出去,被母亲叫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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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既然也晓得,就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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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到床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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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竹杖横在我膝上,握痕贴着掌心。门外有人送来热水,院中又传来新的兵报,洛阳城正准备迎接下一场风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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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的人却都在等我从头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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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我没有再讲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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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前可以公开的情报(二十六):丛祠三卜、山海关与历史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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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丛祠三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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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史》记崇祯十二年李自成受困巴西、鱼复诸山,一度欲自尽,养子双喜劝止;刘宗敏也曾动摇。李自成与刘宗敏进入丛祠,约定占卜不吉便斩首投降,结果“三卜三吉”。这一叙事带有强烈的天命色彩,也可能经过后来加工。小说将其处理为少数亲近者知道的真实往事,用于构成江昭晨能够证明后世身份的信息;具体问答与李自成反应均属虚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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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参考:[《明史》卷三百零九《李自成传》](https://zh.wikisource.org/zh-hans/%E6%98%8E%E5%8F%B2/%E5%8D%B73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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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海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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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海关连接辽西与京畿。崇祯十七年北京失守前后,吴三桂所部关宁兵、吴氏家属、李自成的招降与进兵、多尔衮所率清军共同构成复杂局势。吴三桂最终向清军求援,清军由此获得进入关内并争夺中原的关键机会。后世常把转折归结为个人恩怨,实际还牵涉军队归属、边防体系、政治招抚和清军既定战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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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清史列传》卷八十《吴三桂传》](https://zh.wikisource.org/zh-hans/%E6%B8%85%E5%8F%B2%E5%88%97%E5%82%B3/%E5%8D%B7%E5%85%AB%E5%8D%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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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自成进入北京后的追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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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史》记大顺军进入北京后,将大量勋戚、官员送入刘宗敏等营中追赃助饷,并记有严酷拷掠。相关记载来自敌对政权修史,具体数字和细节应谨慎使用;但大顺政权在短时间内筹措军费、处置明朝官僚并维持军纪的困难,确实是其由流动军队转入全国政权时的重要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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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明史》卷三百零九《李自成传》](https://zh.wikisource.org/zh-hans/%E6%98%8E%E5%8F%B2/%E5%8D%B73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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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世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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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自成既被明清官方史书列入“流贼”叙事,也因其出身、反抗赋役压迫和推翻明朝的历史作用,在后世得到不同于正统史观的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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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内容/第二十四章.m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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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内容/第二十四章.m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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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四章 河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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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河南后的第一件差事,是给死人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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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程宅第六日,西门外粥棚抬来三具尸首。两具用破席卷着,一具只有半张芦席,脚还露在外面。棚役嫌晦气,把人搁在程宅后巷,等同知衙门给掩埋钱。午后又送来一个尚有气的老妇,放在三具尸首旁边,说她反正熬不过今晚,一并等着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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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赶到时,她正睁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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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珠还能转,嘴里也有一点声,只因牙关打颤,谁都听不清。一个棚役拿草绳量尸长,量到她脚边,随口道:“这具明日再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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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他的草绳踩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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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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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相公,活着也只剩一口气。棚里挤了三百多人,病的躺了二十几个,哪个有空守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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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抬进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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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去哪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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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头看程宅管事。管事也看我。程克俭只叫我去看粥棚死人的情形,没有给我空屋,也没有让我调人。洛阳城内外每天都有逃荒来的,粥棚原先只搭了两排草屋,如今灶边、墙根、车棚全躺着人。把老妇抬回去,仍旧只是在死人堆里换一个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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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间,我脑子里掠过许多词。隔离、污染、接触传播、分区管理。每一个词都对,每一个词都没法替我变出一间屋、一口锅和一个肯抬人的壮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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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妇又动了一下。脚后跟把席边蹭出一条泥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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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棚。”我说,“程宅西边废柴棚先空一角。我担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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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事皱起眉:“那是宅里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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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收今日这一人。明日程公若不同意,我把人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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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送?”棚役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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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弯腰去抬席角。尸臭和酸馊味一齐冲上来,胃里立刻翻了一下。那棚役见我真动手,骂了声晦气,还是过来抬另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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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妇轻得像席里只卷了一把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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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克俭傍晚回来,先去柴棚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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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妇喝下半碗温水,仍旧昏着。晓曦替她擦过脸,陈继春从后仓找来两捆旧草,把人垫高了一些。母亲坐在门边,正教晓曦将盛水的碗和盛秽物的盆分开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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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担责?”程克俭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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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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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若死在宅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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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例报官掩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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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她得的是时疫,传进内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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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答不出一句轻巧话。前世的防疫常识告诉我,先把一个来历不明的重病者带进住人的宅院,绝算不上好办法。方才救人时只想着她不能同尸首放在一起,现在风险落到了程宅所有人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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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棚离内院还有两道门。”我说,“送水送食只留一人,碗盆不用到别处。进出洗手,草灰埋秽物。若再有病人,不能往这里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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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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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是宅,不是病坊。收一个是救急,收十个便可能把整宅拖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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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克俭看着我:“那十个人搁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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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日正想请程公给一块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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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进门六日,便要地、要人、要柴、要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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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要几领旧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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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了一声,脸上却没有笑意:“河南府若还有这些东西等人开口,我也不必在此听你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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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摸了摸孝巾边缘,没有再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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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克俭转身往书房走。我以为这件事便到此为止,他走出几步,却叫我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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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案上摊着一卷《农政全书》。他翻到荒政一门,指给我看。纸上写荒年煮粥,应当就村落散设粥厂;若尽驱饥民入城,容易挤踏,也容易秽杂染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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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文定公写得比你明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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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盯着那几行字,脸上发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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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方才还在心里替古人补公共卫生课,结果明人自己已经把大锅聚众的麻烦写进书里。问题从来不只在有没有人知道。书在案上,粥棚仍挤着三百多人;道理能进书,未必能进锅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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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有成法,为何西门只设一棚?”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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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村落自顾不暇。肯捐地的怕流民赖着不走,肯出柴的怕官里顺手再派,里甲说无人可用,寺观也怕疫死太多。府里催各县设厂,各县回文皆称已经设了。纸上有二十余处,实际日日开火的不足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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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便先不求二十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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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克俭抬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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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纸边画了三个小圈:“西门粥棚仍煮粥,等粮的人不在灶边过夜。往南半里有废窑场,避风,附近也有井,可安置能走动的人;重病另放一处,离井和锅远些。新来者先在城门外歇一夜,问清同乡亲族,再分过去。只试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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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来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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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他们自己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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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饥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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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村同路来的,十几户推一个。谁家有人病了,谁家孩子失散,谁今日该领,先由他们报。棚役只同这些人说话,省得三百张嘴一齐挤到锅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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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推出来的是地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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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一换。领粮时把每一伙应得的份摆在众人眼前。有人说少了,当场重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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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十几户合起来骗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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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骗。”我说,“官差也会骗。先试一处,这样就知道哪边骗得更多,哪边更容易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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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克俭的手指停在书页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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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这句话不够恭敬,却没收回来。前世做一项制度,至少知道试点、记录、复盘。到了这里,我已经在账册上见过太多写得完美的“奉行无违”。一条办法写成告示,下面人人称是,往往就再没人承认它出了错。若只许成功,不许报坏消息,再好的制度也会长成一张遮羞的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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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求程公今日定成法。”我说,“给七日、两名棚役和一块废窑场。每日只记三件:有几人争抢受伤,有几人新病,有几户离开。七日后若更坏,立刻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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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粮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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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仍是原来那些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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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一处便多一段运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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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继春看过路。他说独轮车走得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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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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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窑场有废陶锅两口,补一口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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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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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曦今日问过井主。每日可让三十担,条件是取水的人替他清井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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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克俭看了我片刻:“你们三个已经把地方挑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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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想了三个圈。”我说,“路、锅和井是他们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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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农政全书》合上:“七日。不得借本官名义强占民地,不得擅动仓粮。出了人命,先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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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出的人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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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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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晓曦把我叫到西门粥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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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他们自己推人,总得先认得几个人。”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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棚前的队伍已经绕过半面土墙。一个老妇牵着小女孩挪到门板前,手里攥着一块旧木牌。管牌的役人翻过日册,只瞥了一眼便把牌推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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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王氏昨日领过,今日莫来重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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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妇把女孩往前推:“昨日是我一口。今日还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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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昨日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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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她娘。”老妇停了一下,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她娘昨夜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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役人朝后面的长队看去:“日日都有人死,人人都来添一口,一锅粥能添出十锅来?没保人,不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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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女孩一直盯着门板上的墨碟。脚上两只草鞋一大一小,右脚那只用麻绳绕了三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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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曦抽出前一日的纸:“张王氏后面只写一口。她昨日领的是自己的,没领这个孩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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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姑娘,你敢保她不是临时捡个娃来多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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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敢保。”晓曦看向老妇,“她姓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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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她爹姓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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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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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大名,就叫细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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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个村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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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妇报了宜阳南乡一个村名,又说丈夫家姓张,娘家姓王。夫家村里叫她张王氏,娘家旧识叫她王婆。役人听得更烦,认定一个人说出两个称呼便有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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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叫法还是一个人。”晓曦道,“孩子今日先同她并一牌。我在牌边剪个缺口,三日后再问同路的人。若查出她撒谎,这一笔算我误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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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等役人再争,用剪纸的小刀在木牌边缘切下一角,又添上“刘氏幼女,名未取”。王婆拿过牌,先翻看缺口,再看晓曦,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谢,牵着细妹往锅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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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信你么?”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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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信。”晓曦把笔尖在碗沿上刮了刮,“她只是晓得这块牌今日能领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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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我们在棚外又找到王婆。晓曦同她说南边废窑场可以躺人,木牌仍能领粥。王婆当场把牌塞进怀里,问我们是不是想把外乡人哄远些,再关了这边的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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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解释了半天,她只问三件事:“井里真有水?夜里关不关人?孩子若病了,还给不给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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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件都比我画的三个圈具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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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曦没替我保证,只道:“先同你去看。不好便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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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陪祖孙二人走到窑场。王婆先尝井水,又用脚踢过草铺,最后绕到屋后看有没有死胡同。细妹钻进草棚,在里面躺直,又爬起来告诉她,屋顶有个洞,却看得见天,不漏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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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婆仍没说信。她只答应在那里睡一夜,若夜里有人赶她,天亮便回来把木牌摔到我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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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窑场第一日便险些把试办砸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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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原想把能行走的八十余人从粥棚移过去。告示刚念完,只有十一人肯走。其余人宁可挤在灶边。有人听说“另行安置”,当场抱住锅棚柱子,认定官府要把他们赶去无人处饿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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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门板上解释窑场有水、有锅、领粮木牌照旧有效。底下有人问,既然那里更好,为何官差自己不去住?又有人喊,出了城墙便会被兵抓走。几句话一搅,后排根本听不见我说什么,只看见前面摇头,也跟着往后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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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准备了一整套办法,连茅厕挖在井的下风处都想过,偏偏忘了最简单的一件事:他们凭什么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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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郴州,晓曦说不,杨家仍觉得可以关门慢慢讲。此刻我站得比所有人高,拿着程宅的短札,也在做相似的事。我知道自己想救人,底下的人只知道一个陌生举人要他们离开唯一看得见的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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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你下来。”晓曦在后面扯我衣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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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没讲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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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听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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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才要站高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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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高些声音大,话也没变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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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转头看她。她没再同我争,径直去找前一日带刘细妹看过窑场的王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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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婆领着细妹在窑场住过一夜。此刻她端着一只豁口碗走到人群前,扯着宜阳乡音骂:“锅还没烧,你们急啥哩!我昨夜睡过,屋顶没塌。愿去的跟我,不愿去的便在这里闻臭。”话虽粗,却真有人跟着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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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批只走了二十七人。半日后,有人从窑场回来,说那边粥稀些,却能躺直腿,又带走十几户。到天黑前,八十三人中去了五十九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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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那张告示带走几个?”晓曦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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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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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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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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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眼睛一弯:“我又冇得意,是哥哥在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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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继春从井边回来,裤腿全是泥。他没空听我们拌嘴,先把我拉到窑场后面。新挖的两处便坑都在低洼处,离井已经够远,可夜里若有雨,污水会顺旧沟流向草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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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到坡下。”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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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坡下远,病人走不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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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便在近处只留尿桶,每日抬走。坑不能挖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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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未必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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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继春用鞋尖踢开表土。下面是潮黑的泥:“天旱,沟也不是往高处流。你只晓得污水脏,但是我晓得它往哪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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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立刻叫人填坑。两个刚挖完的汉子不肯,问凭什么白做一遍。陈继春没同他们讲道理,先拿起锄头填第一铲,又答应今晚分粥时让挖坑的人先领。两人才骂骂咧咧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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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日没有死人,却有三人因争草铺打起来。第二日,一个被推作“十户首”的男人把自家弟弟记作病人,多领半瓢稠粥;晓曦在妇人那边听见,当众问出来。男人先说她一个女娃多管闲事,后来又说自己弟弟确实腿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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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看着我,等我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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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想立一条清楚的规矩:冒领一次便撤换,所多领的从明日扣回。可弟弟就站在他身后,脸颊陷得只剩骨头。他确实饿,也确实借了病人的名头。若我一罚到底,十户人会看见规矩;若不罚,人人都会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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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换人。”我说,“半瓢不从他弟弟嘴里扣。明日这一伙少领的部分,由今日推他的人自己议,补给哪一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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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凭啥要我们补?”有人立刻叫起来,“是他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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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谁推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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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随口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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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明日莫随口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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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出口,我自己先觉得不对。人们饿得站都站不稳,我却叫他们为一次推举承担后果。共同决定若只剩共同受罚,便是把官差的棍子递给穷人,让他们互相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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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曦蹲在那伙妇人中间,小声问了几句,起身道:“她们说,明日让多领的那人替全伙挑水,不扣粥。再推王婆管三日。谁家要添病号,得有两户一同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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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婆立刻骂:“我才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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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方才骂得最响。”细妹忽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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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第一次听见她开口。周围有人笑了,王婆抬手要敲她,手落到半途又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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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便三日。”她说,“哪个作假,我拿瓢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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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就这样定了,没有照我的条目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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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挑水的人少了一半抱怨;第四日,窑场却多出二十六个陌生人。消息传开以后,附近流民都往这里来。原本按八十人备的水和草铺立刻不够,井主也反悔,说再取会伤自家人吃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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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望着窑场外新来的人,头皮发紧。一个办法只要稍见成效,便会吸来它原先没有承担的人。现代所谓资源挤兑,在这里是一双双盯着锅的眼睛。我无法站出去说试办名额已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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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收。”棚役说,“把后来的一律赶回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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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已经把锅减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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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也不能都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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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继春把新来的人分成三堆:有亲族在窑场的,能做活的,已经病得走不动的。他说亲族可以并灶,能做活的去修另一处废屋,病人暂留檐下。晓曦又去问女人孩子愿不愿意同陌生男人挤住。问到最后,七户宁愿在墙外搭草窝,也不肯进大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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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原先画的三个圈,一日之内变成了六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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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粮没有增加,锅也没有增加。我们只能把粥再熬稀些。第五日清早,那名从程宅柴棚抬来的老妇死了。母亲替她合上眼,说她醒过一次,只讲出自己姓孙,丈夫和两个儿子都死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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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把姓名写在掩埋单上,忽然很想撕掉墙上那张试办日记。争抢少了,新病少了两个,死的人却仍旧死。那些数没有骗人,放在尸首旁边却显得讨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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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救不得每个。”母亲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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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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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得还摆这张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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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知道和受得了,是两回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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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用父亲的竹杖拨了拨火盆:“那便把受不了也记着。莫以后坐进大屋,见纸上少死一个,就当余下的死得应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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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日,程克俭亲自到窑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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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先看我们的纸,先去走了一遍井、锅、草棚和便坑。王婆拦住他,告了三件事:棚役昨日给相熟的人多舀粥;夜里有两个青壮摸进妇人棚;井主答应的水又少了五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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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来的书吏脸都白了,喝她不得冲撞官长。程克俭摆手叫他说完,再把棚役、守夜人和井主一一叫来。棚役承认多舀半瓢,只说自己也有亲眷;守夜人称没看见;井主则说自家井水确实下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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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一件能靠当场打一顿彻底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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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程克俭定下:粥勺改由两人轮流掌,一人为棚役,一人为各伙三日一换的推举者;妇人草棚外夜间留两名女眷和两名壮丁,壮丁不得进棚;井水不足便减窑场人数,新来者分往南寺空院,府里给井主免去当月一项杂役,换定数供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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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每定一条,都先问王婆一句:“这样行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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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婆起初只会说“老爷做主”,被问到第三次,终于指着两名壮丁道:“这两个不行,他俩夜里赌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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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哄笑。两个汉子涨红了脸,没敢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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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宅的路上,程克俭问我:“七日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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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用,也添了新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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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照公文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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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设粥厂,安辑流民,病者别处,争竞渐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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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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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也最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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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嗯了一声:“你最先同我讲三日一换,我以为你只想用饥民替官差省事。后来为何肯叫他们当面告棚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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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了想:“因为若只能替官府做事,不能说官府哪里做错,这种推举同多设几个小役没有分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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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会偏私,会结党,会撒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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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也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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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日很爱讲这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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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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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克俭没恼。他走出几步,才道:“真的话,不一定每句都该大声讲。可若连幕里也不许讲,迟早只剩假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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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三月到六月,河南府城外又分出四处临时住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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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哪一处完全照窑场的样子。南寺有空院,却没有井;北关有井,城中富户又怕流民靠近仓房;东郊能搭棚,守门兵却常来挑走青壮服役。我们能做的只是每到一处先问水、锅、夜宿、病人和谁能说话,再从当地有的东西里拼一套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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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克俭开始让我参加每五日一次的小议。来的人有书吏、仓役、寺僧、保正,有时也让各处推一两个流民进来。第一次让王婆坐进书房时,她死活不肯上椅,只蹲在门槛边。一个书吏嫌她说话没次序,我也嫌。她从井主骂到粥勺,又从粥勺扯到昨夜丢鞋,半天讲不到一条告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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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忍不住替她归纳:“她的意思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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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还没讲完哩。”王婆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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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吏低头笑。我的脸一下热了,只得把笔放下,让她继续骂。骂到最后,真正要紧的是妇人棚里有人用半碗粥换年轻女子夜里陪睡。那件事若按我归纳的前三句,根本不会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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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克俭当天把涉事的管粥人撤了,送县衙审问。第二日,另一个地方的推举者却集体不来了。他们怕自己今后只要报一件事,便要同官差结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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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提出允许不署名。书吏说无名帖谁都能写,会被仇家利用。晓曦想了半日,叫各处放一只封口竹筒,投帖者可写姓名,也可画本处木牌上的缺口记号;每五日由两个人一同开,一人来自程宅,一人由住民临时推举。假告仍会有,至少不用单独把告状者送到役人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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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早想到了?”我问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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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她说,“我只是记得在杨家门里,若外面没有继春哥和你,我讲了也没人晓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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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完便低头裁竹纸,好像只是想到一件普通事。我胸口却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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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继春对竹筒不大信。他说不识字的人仍要找识字者代写,秘密会先落到代写人手里。于是各处又固定两名不管粥、不守门的代说人,由住民轮换挑选。有人不肯露名,可把事情讲给代说人听。这个办法也有漏洞,第二个月便出了代说人借机勒索的事,只好再换、再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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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渐渐明白,所谓制度并不是想出一个没有漏洞的好办法。那样的东西不存在。能做的是让漏洞出现以后,有人敢讲,有地方可讲,讲了以后还改得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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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句话我没有写进呈文。呈文里仍是“分厂煮赈”“病者别置”“择谨厚者董之”。程克俭说,写成这样,上官才看得懂,也不至于追问为何让流民议论役人。真正怎么做,留在每日小议的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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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末,宜阳送来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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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上说县南流民骤增,旧社仓外已经聚了千余人,夏粮无收,井水将竭。知县请求河南府拨粮、拨兵,把流民分送原籍。另一封私札却说,许多人的原籍村寨早已空了,送回去只会死在路上;县中又传南边有流寇出没,守城人想把城外饥民一并赶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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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克俭把两封信都递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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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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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脑中先冒出的仍是几项:粮、水、路、病、兵。紧接着,我想起那些已经空掉的村子。官府最熟悉的办法是把人送回户籍所在,好像一个人只要回到册上的地方,便恢复了田、屋和亲族。可灾荒已经把这些东西拆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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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先问怎样把他们送走。”我说,“要先问他们为何往宜阳来,又准备往哪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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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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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南边真有兵,他们便不会只在宜阳等粥。要么进城,要么跟着能给饭的人走。我们得在那以前,让他们自己说清哪些村还有人、哪些路能走、哪些人愿留下修沟种麦,哪些只想继续往北。肯留下的,给工、给住处;要走的,也别全堵成一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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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粮从何处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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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阳请拨粮,不能白拨。先用一小部分修井、清沟、补城外废屋。做工不是为了证明他们配吃饭,是为了让留下的人有事可共同做,也让县里看见他们不全是负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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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若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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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更要让人群散开。千余人堵在一座社仓外,谁先拿刀,谁便能把他们一齐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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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克俭站到窗前。院里,母亲正扶着竹杖慢慢走,晓曦在晾洗净的碗,陈继春同后仓人修一只独轮车。我们四个刚来时,也只是一户无地、无籍、无去处的外乡人。若程宅没有开门,我们大概也会站在某座粥棚外,等别人替我们决定往哪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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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去一趟宜阳。”程克俭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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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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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府另派一名书吏,两名役人,持文查验。你去看人为何聚来,能不能在城外分出几处。陈继春懂水路和农事,江姑娘知道妇孺中间怎样问话。你们三人若都愿意,便随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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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不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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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问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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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转身出门。话还没说完,晓曦先抬头:“去几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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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则半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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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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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在程宅养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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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继春把车轮转了一圈,听完才问:“宜阳的井有多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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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晓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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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仓离井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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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晓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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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便一齐去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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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曦把最后一只碗扣到木架上:“我也去。先讲好,妇人讲的话,哪些能写进官文,由我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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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从廊下走过来,把父亲的竹杖递给我,又在我手背上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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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杖给你路上用,不是叫你拿去指点人。到地方先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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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握住竹杖。上面的旧裂纹正贴着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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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二十二,我们随府里书吏出洛阳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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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道被旱日晒得发白,路边每隔一段便有人往东走。有人背锅,有人拖孩子,有人什么也没有。宜阳在西,他们却从宜阳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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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停下来问第一户:“前面出了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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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看看我们身后的役人,又看看我头上的孝,半晌才道:“没有事。就是活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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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完继续往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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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还有更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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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南终于不再是一张等我铺平的图。它迎面走来,一户接着一户,从我身边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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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前可以公开的情报(二十四):明代粥赈、分厂与荒政试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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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集中施粥弊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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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光启《农政全书》卷四十四“荒政”收录前人条议,主张荒年煮粥宜在村落分散设置,并指出把饥民集中驱入城郭,会造成往返不便、拥挤踩踏及“秽杂易染疾疫”等问题。文中“画地分煮”、病者分列等办法,说明传统荒政并非只知道开一口大锅。本章让程克俭以此书提醒昭晨,依据即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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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农政全书》卷四十四](https://ctext.org/wiki.pl?chapter=374410&if=gb&remap=g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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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方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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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代荒政文本包含赈谷、煮粥、施医、掩埋、安辑流民等多种措施,但地方执行仍受仓粮定项、道路、燃料、水源、基层人手和士绅意愿制约。小说中的废窑场、井主交换条件、七日试办及各处小议均为虚构,用于表现同一条荒政原则在不同地点必须重新协调资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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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让受赈者推人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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灾民按同乡、同路或临时住处分伙,本身符合流民结伴和基层管理的现实可能;本章所写三日轮换、共同开竹筒、当面质问棚役等程序,则是江昭晨结合前世认知提出的虚构试办,不宣称为崇祯十三年河南府现成制度。其作用也并非保证人人公正,而是让舞弊和错误有机会被暴露、被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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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饥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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旱灾会直接减产,饥荒的严重程度还取决于仓储、运输、价格、征派、治安和家庭能否取得食物。相同灾情下,不同地区因粮食调度和地方储备而出现不同后果,是理解传统灾荒的重要区别。本章将水源、住地、道路和人群流动同施粮并写,正为避免把救荒缩成单一的“开仓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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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关于明代万历大旱中粮仓与救济作用的研究](https://doi.org/10.1016/j.ijdrr.2024.1046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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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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辽饷始于万历末辽东军费加派,之后逐渐成为长期岁额;剿饷在崇祯年间为镇压民变而加;练饷则于崇祯十二年前后以练兵为名再行加派。《明史·食货志》记练饷有“亩加练饷银一分”之说,并记全国额数七百三十余万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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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已经说明辽饷自万历末加征并形成九厘岁额,本章不再重列其起征过程。“三饷”是后人对辽饷、剿饷、练饷三类军费加派的合称,重点在于不同年份形成的军费名目先后进入同一套地方催征与旧欠账目,并非朝廷在同一天颁下三张内容相同的税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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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饷”是后人对三类军费加派的合称,不宜理解成某一天同时颁下三张完全相同的催单。《明史》又载剿饷“业已停罢,旋加练饷”;地方实际征收中,旧项欠额、带征和新项仍可能在同一时期出现在百姓账上。本章据此把剿饷写作“旧年未完”,把练饷写作当年新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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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史·食货志》记练饷有“亩加练饷银一分”之说,并记剿饷“业已停罢,旋加练饷”。名目上的停罢不等于此前欠额、已派未完部分和地方垫解立即从账上消失;本章据此把剿饷写作“旧年未完”,把练饷写作当年新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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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明史》卷七十八《食货志二·赋役》](https://zh.wikisource.org/zh-hans/%E6%98%8E%E5%8F%B2/%E5%8D%B7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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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江家七分四厘正银、杨家代纳一分四厘和守闸三分均为服务剧情的虚构数额,不作为崇祯十二年郴州统一税则。赵家纸号、添脚钱数以及河南经衡州转送郴州的具体日程亦属小说设定,用以区分随重货捎信和商人轻装带信的速度,不代表当时存在统一的民间递送时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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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灾伤申报与新饷催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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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蠲免时必须逐项辨认钱粮名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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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代制度容许水旱灾伤经申报、检踏后按程度蠲免,地方官吏拒绝受理或勘报不实亦有律文处分。但在正式勘定与上级批准以前,州县仍可能按册催征;已经起解、存留或另项军饷也未必一概同时免除。因此,“正在报灾”与“催单已经到户”并不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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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已经说明报灾、检踏与批准并不会在田地旱坏当天自动完成。本章进一步区分蠲免的对象:本年正赋、往年旧欠、已经起解的钱粮和另列名目的军饷,未必在同一文书中按同一比例减免。百姓听见“报了灾”,仍须追问报的是哪些田、核了几分灾、免的是哪一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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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让旧剿饷与新练饷在灾年催单上相遇,是依据“旧欠可能带征、新项另行起派”的制度处境所作的小说化安排,不宣称崇祯十二年郴州存在一份全国通行、逐项完全相同的催征格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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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大明律集解附例》卷五“检踏灾伤田粮”](https://www.zhonghuashu.com/wiki/%E5%A4%A7%E6%98%8E%E5%BE%8B/05)、[《大明会典》卷十七蠲免事例](https://ctext.org/wiki.pl?chapter=342777&if=g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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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内容/第十一章.m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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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前可以公开的情报(十一):举人赏给、债契清偿与典田取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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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前可以公开的情报(十一):举人身份、债契销讫与取赎交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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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举人赏给与会试盘缠(续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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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举不等于从此领取俸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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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代各地对新科举人的宾兴、花红、衣物、牌坊及赴会试盘费,可能来自不同层级和不同名目的经费,并不必然在鹿鸣宴后一次足额发清。正文因此继续采用“分次实发”的处理:江昭晨先用第一笔现银清债赎田,后来领到的部分银两和衣料才主要用于家庭储备及北上会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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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已经说明新科举人的赏给、宾兴和会试盘费并非同一笔钱。本章只补充功名与俸禄的区别:举人是乡试中式后取得的资格,可以参加会试,也可能经其他途径候选授职;在实际授官以前,他仍不是按品级领取常俸的在职官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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具体数额会受地方财力、旧例和实际支给影响。本章不把尚待拨付的账面名目都折算成已经到手的现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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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地方赏银和盘缠属于特定名目的给付,不能当成以后每年都会发放的稳定收入。中举能够改变身份、通行和人情网络,却不会自动解决一家人的长久生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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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明史》卷六十九《选举志一》](https://zh.wikisource.org/zh-hans/%E6%98%8E%E5%8F%B2/%E5%8D%B7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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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偿与缴回原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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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债清偿不能只靠口头说“已经还完”。由债权人缴回原借契,并另写本息全清的收字,能够减少旧契日后再次被用来索债的风险。正文还让江家以历年收字对照杨家账簿,是为了表现基层债务中“交过什么”与“被记入哪一项”并不是同一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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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典田取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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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取赎以后还要完成交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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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家此次能够赎田,是因为旧典契明确保留原价取赎权,没有写成绝卖,也没有另列加价和期限。取赎时除交足三两二钱原典价,还需缴回典契、写立取赎文书、核明四至,并把杨家租簿中的三亩改为一亩四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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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已经说明“典”与“绝卖”的差别。本章进一步处理实际交割:备足原典价并不等于手续自然完成,还要缴回典契、写立取赎文书、核明四至,并把杨家租簿中的三亩改为一亩四分,免得此后仍按旧数催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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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把本年已经交纳的一亩六分租谷留给杨家,自交割日起停止以后租额,属于双方依交割时点作出的小说化处理,不表示所有明代典田都遵循完全相同的退租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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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跟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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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郴州往北,先过衡州,再向长沙、岳州。我们有赴会试的文书,沿途投宿、过关都比寻常行旅方便。杨家雇的车只送到水路,之后便换船。何家同沿途纸商相熟,何如璋每到一处都能找到价钱合适的客店,有时还能借到一间清净屋子温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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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嘉庆《郴州总志》卷四十一《事纪》;[《明史》卷三十《五行志三》](https://www.zhonghuashu.com/wiki/%E6%98%8E%E5%8F%B2/%E5%8D%B730);[郴州日报《郴州古代方志考略》](https://e.czxww.cn/html/202311/18/content_67591.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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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塘有水,也要有人修、有人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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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塘面见水不等于可用水量没有减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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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丘陵水田常依赖塘、堰、沟渠蓄引灌溉。塘体的出资与占有、各户承担的清淤修沟劳役、田块长期形成的用水惯例,可以彼此重叠,并不必然归于同一种权利。旱时水量减少,平日含混的“谁先用、谁有权改轮次”便会成为冲突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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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已经说明山塘出资、清淤劳役与实际用水权可能彼此交叠。本章只补充旱年里容易被忽略的物理问题:塘面看得见水,并不表示这些水都能顺利灌入田中。多年淤泥会缩小蓄水空间,土堤和塘底会渗漏,沟渠还要先吸水、填平低处;水位降到出水口以下以后,余水更难依原有土渠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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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政全书》水利诸卷汇录前代农书与明人论述,反复强调陂塘蓄水、沟渠疏浚、水闸启闭及按地势制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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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政全书》水利诸卷汇录前代农书与明人论述,反复强调陂塘蓄水、沟渠疏浚、水闸启闭及按地势制宜。因此,正文里争论“塘中还剩多少”时,水面、可放出的水量和真正到田的水量是三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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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农政全书》卷十七“水利·灌溉图谱”](https://ctext.org/wiki.pl?chapter=952498&if=gb&remap=gb)、[《农政全书》卷十二所录《荒政要览》水利论](https://ctext.org/wiki.pl?chapter=566089&if=gb&remap=g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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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闱与三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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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代会试因在春季举行,常称“春闱”。通常逢辰、戌、丑、未年开科,二月初九、十二、十五分三场考试。第一场重四书义、五经义,后两场涉及论、表、诏、判与策等文体;各时期的细目和出题情形仍会调整。中式者称贡士,第一名称会元,还须参加殿试,才能按等第列为进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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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已经说明崇祯十年丁丑科的年份和江昭晨启程月份。这里补充会试内部程序:会试因在春季举行,常称“春闱”,通常逢辰、戌、丑、未年开科,二月初九、十二、十五分三场考试。第一场重四书义、五经义,后两场涉及论、表、诏、判与策等文体;各时期的细目和出题情形仍会调整。中式者称贡士,第一名称会元,还须参加殿试,才能按等第列为进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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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故宫博物院“会试”条目](https://www.dpm.org.cn/lemmas/245386.html)、[中国国家博物馆藏明代会试朱卷说明](https://www.chnmuseum.cn/zp/zpml/gjwxbt/202008/t20200824_247146.s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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