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到第四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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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一答了,也问他北京城的冬日究竟有多冷,河南的雪是不是落下来便积住。他说北京风大,雪屑打在人脸上像砂;河南府城里的雪常被车马碾成黑泥,同书上写的琼花玉树全不相干。我笑得险些碰翻砚台。
“我哥的信里只写北边冷,叫我们莫省炭。”我扶住砚台,“他才不会写雪泥溅到裤脚。”
“他在京城时嫌客店炭贵,夜里连衣裳都不脱。”杨景和道,“第二日起来,袖口冻得硬邦邦的,还要说自己不冷。”
“他信里也没写。”
“这种事他哪里肯写。”
我立刻从桌角抽出一张废纸:“你再讲几桩,我记下来。等他回来,一桩一桩问。”
“你这是套我的话。”
“我又没有拦你不说。”
父亲在门边听得烦了,用竹杖敲了敲门槛。
“昭晨小时候夜里背书,也裹着被子不肯脱衣。他怕冷,从来冇改过。你两个莫把这点事也写成案子。”
“伯父,他在河南还说自己小时候下冬田从不喊冷。”杨景和道。
父亲睁开眼:“他讲的?”
“亲口讲的。”
“那就是吹牛。”
我终于笑出声。父亲也笑,搭在竹杖上的手跟着抖了两下。哥哥隔着几千里,还不知道自己一句嘴硬的话已经被我们三个人记住,等他回来,想赖都赖不掉。
杨景和看我仍捏着那张废纸,问:“你平日记下的那些田性、织法,也这样散放着?”
“夹在书里。哪一张说哪一册,寻起来快。”
“也容易掉。”他翻了翻桌边几张纸,“何不订成一册?”
“订死了,往后想添一张放在哪里?若试过才晓得前头写错,还要整册拆线。”
他拿起两张废纸比了比:“可以用两片薄木护在外头,只在一边钻孔,拿细绳松松穿住。添纸时解开绳,再照想要的次序放。”
我在脑中摆了一遍:“这不就是拿两块板夹着活页?”
“差不多。”
“那便叫活页夹。”
杨景和笑道:“名字也叫你定完了。”
“我的纸,当然由我定。”我把一张空纸推给他,“你把孔开在哪里、绳怎样穿,画清楚。”
“我替你做一个便是。”
“木片和绳我自家找。你只画样,省得往后又讲不清是借的还是送的。”
他故意叹气:“同你说话,处处都要分。”
“分清有么子不好?你的样子好用,我便记你的名字;不好用,我也只骂画样的人。”
他果真画了两遍。头一张把孔画得太靠里,纸页翻不开,我叫他重画。第二张右下角多了个小小的“杨”字。我把它晾在砚边,心里已经在想哪块废木板最合适。
以后真做成了,木片是我的,绳是我的,画法有他一份。各人的一份写在各人的地方,不必混成谁欠谁的人情。
答到后来,连我自己都觉得奇怪。江家的田与杨家的山塘有关,父亲的伤与杨家的谷车有关,抄书价钱却同他没有半文关系。至于衣裳,连陈继春都只笑它像布袋,从没问我袖口改到哪里。可杨景和问得认真,我倒也愿意说给他听。
哥不在,能有个人来跟我解闷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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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景和回到家时,媒人正坐在东厅喝茶。
茶已经续过两回。桌上摆着一只红漆盘,盘里没有正式婚书,也没有聘礼,只有两张折起的红纸。纸上各写着女家的姓氏、籍贯、父兄功名和大致年岁,供杨家先看门户。只要两边尚未点头,它们便还算不得庚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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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要说的那句话,他仍没有说给任何人听。
****
***
冬月快尽时,母亲去州城交抄本,回来带了一包旧墨和一句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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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的婚事呢?”
这句话终于出来了,却仍旧绕了一圈
这句话终于出来了。
我盯着他:“我的婚事,自然先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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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试着把旧书放进自己的书匣。《农桑衣食撮要》比匣子长出半寸,硬塞会折书角,只好单独放在桌上。
****
父亲把削好的竹钉拢进簸箕:“你方才答得蛮快。”
“他问得那样慢,我再答慢些,天都要黑了。”
“我问的不是这个。”
我把书翻开。正月一栏写着修农具、备种子,字比《天工开物》小,句子也密。我盯着看了两行,一个字都没进脑子。
“那问哪个?”
母亲把择好的菜倒进木盆:“问你若真有人来说亲,自家怎么想。”
“方才还说没讲清以前莫替他补。”
“我又冇说是杨家。”母亲看了我一眼,“以后总会有人来。你如今会写自己的名字,也会替自家的书立收字。轮到婚事,总不能只会瞪着人。”
我把书页抹平:“我不想嫁。”
父亲问:“眼下不想,还是一世不想?”
“眼下。”
“那便说眼下。”母亲道,“莫替以后的自己赌咒。”
我哦了一声,心里又有点不服。大人总爱逼人回答,回答得太远,又说小孩子不晓得以后。我今年十四,连明年州城抄书价钱涨不涨都猜不中,哪里晓得一世。
可若只问眼下,我确实不想。
杨景和来时,我会先把下一册书放到桌角;他若隔了几日不来,我也不会坐在门边等。听他讲哥哥在北方的糗事很好玩,同他争书里的纺车也不闷。他走后,屋里照样有纸要数、衣裳要缝、父亲的药要记。我不会因为少听一个何如璋掉鞋的故事便吃不下饭。
这算什么喜欢?
哥哥的朋友,来家里解闷的说话人。再多一点,大约是我也把他当成自己的朋友。朋友可以借书,可以笑他的耳朵红,不会因此便要跟他进同一间屋、吃同一锅饭。
何况他姓杨。
我眼前冒出杨家东厅的高门槛。小时候去找哥哥,我站在门外看他们读书;后来会认字了,也只在窗边听。杨景和从里面出来同我说话是一回事,要我从此住进去又是另一回事。杨家的仓门何时开、山塘先放哪一丘田、管事见我该叫什么,都不会因他愿意借一本书便消失。
我用手指敲了敲书封:“娘,若杨家真来问,你们会答应么?”
父亲低头看自己的伤腿。母亲将木盆端到灶边,没有立刻回答。
屋里安静得只听见柴火爆了一声。
“杨家门第高,二相公又是举人。”父亲终于道,“若只看别人眼里的好坏,这是一门好亲。”
我心里沉了一下。
“但日子是你去过。”他接着说,“你若不肯,我同你娘不会拿绳捆你上轿。”
“不拿绳,也可以有别的法子。”我说。
父亲抬头看我。
我想起江家欠租时杨管事站在门口的影子,也想起今年粮仓忽然不再赊粮。父亲脸上有一瞬很难看,像我说中了他不愿让我想到的事。
母亲把锅盖重重一放:“所以才要他先把话说清,也要杨家把话说清。二相公自家想么子,同杨家肯给么子,可能差十万八千里。连这些都冇得,眼下讲答不答应,都是白讲。”
“若他说想娶,杨家只肯——”
我卡住了。后半句我还不知道该用哪个词。
母亲替我说:“只肯纳?”
“嗯。”
“妻同妾不一样。”她坐回桌边,“妻是两家写婚书、过礼迎进门。妾也要活人,也有爹娘,却多半只算进夫家内账。往后家里祭祀、财物、儿女名分,处处都有高低。有人会说进了富家便有饭吃,受些低头算不得么子。低头是不是小事,要低头的那个人最晓得。”
“娘当年嫁爹时,外婆问过你么?”
母亲没料到我问这个,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问我做么子?媒人来回走,外公外婆看过你爹家里的田和人,便定了。”
“那你愿意不愿意?”
父亲在旁边咳了一声。
“你咳么子?”母亲瞪他,“她又没问你。”
父亲果真闭嘴。
母亲想了一会儿:“出嫁前只远远看过你爹一回。他替家里挑谷去卖,扁担压得肩膀一边高一边低。我那时只晓得江家穷,兄弟倒少,嫁来不用同几房妯娌挤灶。愿不愿意,没人把这三个字摆到我面前。”
“后来呢?”
“后来是后来。”她伸手替父亲把滑到一旁的护膝拉正,“日子过得好不好,同成亲前肯不肯,不能混作一句。有人没问便嫁,也能过出情分;有人欢欢喜喜上轿,进门照样受苦。所以才要你眼下能问的先问,能说的先说。问过也未必事事如意,至少莫连自家答过么子都不晓得。”
父亲低头摸了摸护膝,小声道:“我那回挑的是豆,不是谷。”
“你看,我连这个都记错了。”母亲道,“还不是过了这些年才慢慢晓得他是么子人。”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笑完又觉得这话沉。母亲同父亲把日子过到今日,不能证明当初没人问她便是对的。她能坐在这里同我讲,也是因为她如今肯让我先说。
我看着《农桑衣食撮要》露在书匣外的半寸书角。
“那我不去。”我说。
“他还什么都没说。”父亲提醒。
“我先同你们讲。免得他哪日只说半句,你们又等他下半句。”
母亲笑了一声:“你倒会抢在前头。”
“他说话太慢。”
我终于把那本书从匣边抽出来,另拿布包好。借来的东西归借来的,哪怕书页写得再合心意,到正月十五也要完整还回去。
我低头在收字背面又添了一行:书角原有磨白一处,借时如此。
写完才觉得自己有些多此一举。可墨已经落下,擦也擦不掉。我吹干纸,把它夹进书里,心里安稳了一点。
***
我是在杨家晒谷坪边听见这桩闲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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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晓曦借书也要人写收字。她若听见会说什么,我猜不准;只晓得她不会把“进杨家理书”当作一句好话收下。
想到这里,我心里本该觉得好笑,胸口却像被锄柄硌了一下
想到这里,我心里便有些冒火。二相公日日上门,媒人也日日进杨宅,到头来闲话只会落在晓曦头上,她兴许还一个字都没听见
我换了个肩扛锄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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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我:“你为何这样护着她?”
这句话来得太快。
我握紧肩上的锄柄。木头上有一道旧裂口,正好扎进掌心。我可以说昭晨不在,我答应过帮江家;可以说伯父腿伤了,伯母又忙;也可以说乡里人讲一个十四岁妹子的闲话,本来就不公道。
这些都是真的。
我一时却没有挑出哪一句。
“她也帮过我家。”我最后说,“我娘赊不到米时,她把自家米价、租数都同我算过。朋友之间,莫让人吃哑巴亏。”
“因为闲话只糟践她,不糟践你。”我说,“昭晨是我朋友,她也是。我娘赊不到米时,她把自家米价、租数都同我算过。朋友之间,莫让人吃哑巴亏。”
杨景和没有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