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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妻与妾
我晓得杨景和近来一共来过几回,因为每一回都留了字。
头一回,他来借《天工开物》的《乃粒》。我只肯借一册,叫他在废纸上写明冬月十二借、十五还。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半晌,问我借自家朋友的书也要立字么。
“你同我哥是朋友,书却是我的。”我把笔塞给他,“写清楚,免得二相公赖账。”
“我会赖你一本书?”
“你若真赖,明日全村都晓得,划不来。”
他笑着摇头,还是写了。
第二回是十四,离还书的日子还早。他说《乃粒》已经看完,要换《乃服》。我嘴上说他看得太快,手却已经把第二册从桌角拿起来。前一晚读到织机图,我顺手将它留在外头,原想等他下回来时问问杨家的织机是不是也长那样。
我把还回的第一册从头翻到尾,见书角没折,纸上也没有油印,才把第二册给他。他又写一张。
第三回是十八。他来问书中一架纺车为何同郴州的不一样。母亲正在院里理麻,听见后把手上的麻缕一扔,同他讲了半个时辰。他听得很认真,临走时还把纺车图抄了一张。
第四回是二十一。他没有借书,说前次抄漏一处,回来补看。
第五回是二十四。
母亲听见敲门声,连头也没抬:“二相公又来借书啰。”
我正给赭红夹衫收袖口。听见母亲说“又来”,手已经撑着凳沿起了一半,针线还挂在袖口,针尖便扎进指腹。血珠冒出来,沾在袖里。我赶紧含住手指,去开院门。
果然是杨景和。
他抱着《乃服》站在门外,肩上落了一层细霜。腊月的风从他背后往院里钻,他却像没觉得冷,只先看见我身上的靛青棉袄。
“这件合身了?”
“袖子卷了两圈,你还看不出来?”
他低头笑了一下:“颜色好看。”
“我哥买的,当然好看。”
我说完,才觉得这句话有些像故意显摆。可哥哥在河南挑了许久,花了自己的钱,我为何不能显摆?我把院门再拉开些,让他进来。
父亲靠在堂屋门边晒腿。入冬后,膝上的肿消了大半,脚仍不能使力,走路要拄竹杖。杨景和先向他问安,又把书放到桌上。
“这一册也看完了?”我问。
“看完了。”
“今日想借哪册?”
“先不借。”
“那便先坐会儿,外头冷。”
他顿了一下,眼睛落到桌边那张“晓曦”纸上。纸背已经记了三回药钱、一回米钱,还有父亲说的田性、母亲说的麻老麻嫩。我没给他看,他却认得自己的名字——最下头那行写着:杨景和借《乃服》一册,已归。
“我来还书。”他说。
“书已经到家了。你还想说么子?”
“也想问问,你记这些做什么。”
我把纸翻过去:“你看见了?我还以为夹得严实。”
“书里的人都没有名字,你便给身边的人留名字?”
我抬头看他。
这话是哥哥信里写过的意思。我没有对杨景和说过。他大约从夹在书中的纸看出来了。那日我看完便随手把纸塞回书中,忘了取出来。
“记着以后用。”我说。
“以后做什么?”
“明春试田,做工算钱,哪样不能用?”
“再以后呢?”
我笑他:“你今日怎么句句都问以后?以后发生了,我自然会记。”
他像还想问。我把借书收字推到他面前,叫他在“已归”后面画押。他提笔写了一个“杨”,手却没松开。
“晓曦,你以后想一直留在这里?”
“这里是哪里?”
“郴州,江家,田里。”
“你一口气问三个地方,叫我怎样答?”
他耳根又红起来。自从家里替他议亲,这人的耳朵便同染坊借了颜色,一问就红。
“我只是随口问。”
“你近来随的口蛮多。”
母亲在院中咳了一声。我回头看,她手里仍理着麻,眼睛却往堂屋扫。父亲闭着眼晒太阳,像是睡着了,搭在竹杖上的手却轻轻敲了两下。
杨景和终于放下笔。
他坐到父亲对面,说起今年冬水浅,杨家准备提早清山塘淤泥。说着说着,又问我抄书累不累,州城纸铺是否还压工钱,哥哥送来的赭红夹衫改好了没有。
我一一答了,也问他北京城的冬日究竟有多冷,河南的雪是不是落下来便积住。他说北京风大,雪屑打在人脸上像砂;河南府城里的雪常被车马碾成黑泥,同书上写的琼花玉树全不相干。我笑得险些碰翻砚台。
“我哥的信里只写北边冷,叫我们莫省炭。”我扶住砚台,“他才不会写雪泥溅到裤脚。”
“他在京城时嫌客店炭贵,夜里连衣裳都不脱。”杨景和道,“第二日起来,袖口冻得硬邦邦的,还要说自己不冷。”
“他信里也没写。”
“这种事他哪里肯写。”
我立刻从桌角抽出一张废纸:“你再讲几桩,我记下来。等他回来,一桩一桩问。”
“你这是套我的话。”
“我又没有拦你不说。”
父亲在门边听得烦了,用竹杖敲了敲门槛。
“昭晨小时候夜里背书,也裹着被子不肯脱衣。他怕冷,从来冇改过。你两个莫把这点事也写成案子。”
“伯父,他在河南还说自己小时候下冬田从不喊冷。”杨景和道。
父亲睁开眼:“他讲的?”
“亲口讲的。”
“那就是吹牛。”
我终于笑出声。父亲也笑,搭在竹杖上的手跟着抖了两下。哥哥隔着几千里,还不知道自己一句嘴硬的话已经被我们三个人记住,等他回来,想赖都赖不掉。
杨景和看我仍捏着那张废纸,问:“你平日记下的那些田性、织法,也这样散放着?”
“夹在书里。哪一张说哪一册,寻起来快。”
“也容易掉。”他翻了翻桌边几张纸,“何不订成一册?”
“订死了,往后想添一张放在哪里?若试过才晓得前头写错,还要整册拆线。”
他拿起两张废纸比了比:“可以用两片薄木护在外头,只在一边钻孔,拿细绳松松穿住。添纸时解开绳,再照想要的次序放。”
我在脑中摆了一遍:“这不就是拿两块板夹着活页?”
“差不多。”
“那便叫活页夹。”
杨景和笑道:“名字也叫你定完了。”
“我的纸,当然由我定。”我把一张空纸推给他,“你把孔开在哪里、绳怎样穿,画清楚。”
“我替你做一个便是。”
“木片和绳我自家找。你只画样,省得往后又讲不清是借的还是送的。”
他故意叹气:“同你说话,处处都要分。”
“分清有么子不好?你的样子好用,我便记你的名字;不好用,我也只骂画样的人。”
他果真画了两遍。头一张把孔画得太靠里,纸页翻不开,我叫他重画。第二张右下角多了个小小的“杨”字。我把它晾在砚边,心里已经在想哪块废木板最合适。
以后真做成了,木片是我的,绳是我的,画法有他一份。各人的一份写在各人的地方,不必混成谁欠谁的人情。
答到后来,连我自己都觉得奇怪。江家的田与杨家的山塘有关,父亲的伤与杨家的谷车有关,抄书价钱却同他没有半文关系。至于衣裳,连陈继春都只笑它像布袋,从没问我袖口改到哪里。可杨景和问得认真,我倒也愿意说给他听。
哥不在,能有个人来跟我解闷挺好的。
总不能让我每次无聊都去叨扰继春哥或是看书吧?他既要忙家里的,又来帮我们家的忙,已经够累了。
至于说看书,我可不想跟我那傻哥哥一样,成了个只知道读书考功名的书呆子。
哼!
杨景和走后,母亲把院门闩上。
“下回他再来,叫我或你爹都在堂屋。”
“今日你们都在。”
“今日在,明日也要在。”
“他又不会偷书。我有收字。”
母亲拿麻缕轻轻抽了我一下:“收字管得住书,管得住外头人的嘴?”
我揉着胳膊:“他来借新书,有么子好讲的?”
“杨家藏书几柜子,他借一册要跑五趟?”
“他读得慢。”
“你哥同他读了十年书,若听见这句话,要从河南笑回来。”
我不吭声了,低头去理袖中那一点血印。针口已经不流血,只在布里留下一个小红点,回头还得用冷水搓。
桌上五张借书收字叠在一起。杨景和每一张都写得端正,起笔收笔同他会试卷上的字一样稳。我按日子排好,同书铺交来的纸数、父亲的药钱一样留作凭据,一并塞回《天工开物》的书匣。
杨景和回到家时,媒人正坐在东厅喝茶。
茶已经续过两回。桌上摆着一只红漆盘,盘里没有正式婚书,也没有聘礼,只有两张折起的红纸。纸上各写着女家的姓氏、籍贯、父兄功名和大致年岁,供杨家先看门户。只要两边尚未点头,它们便还算不得庚帖。
母亲见他进门,先看他怀里。书已经还了,只剩空空两手。
“又往江家去了?”
“还书。”
媒人笑道:“二相公好学,难怪这样年轻便中了举。”
杨景和在下首坐下,没有接这句。他认得这个媒人。州城几户人家婚嫁都请过她,嘴里的“先相看”常常不到半月便变成“早些写帖”,再过几日,连聘礼用多少匹布都能替两家算好。
母亲把左边的红纸推给他。
“桂阳州谢家的女儿,十六岁。父亲是廪生,舅家在衡州有铺子。听说识些字,针线也好。”
右边那张写的是永兴刘氏。父亲虽没有功名,两个兄长都在州学,家中还有几十亩田。杨父更中意这一家。刘家的田同杨家一处山场接界,若结了亲,日后买木、放排、修塘都有照应。
“你先看哪一家合意。”母亲说。
“我都没见过。”
媒人把茶盏放下:“婚姻先看父母门户。女儿家的性情,待两家有意,再托亲眷相看也不迟。”
“连名字都没有。”
“闺名哪里会先写在这种纸上?”母亲道,“你要问,定意以后自然晓得。”
杨景和看着两个姓氏,脑中却冒出另一张纸。
江晓曦。
她的名字写在包裹上,写在书页上,也写在借书收字的最上端。她不等别人定意,先把名字告诉每一个来收书的人。
他想说自己已经知道想问谁的名字。
这句话在舌尖上停了一会儿,最终只变成:“下一科还早,我想先读书。”
杨父从屏风后出来。他方才一直在隔壁同管事核仓账,显然也听见了东厅的话。
“读书与成家不相碍。”
“孩儿丁丑科未取,若庚辰科再落榜——”
“你已是举人。”杨父坐到主位,“郴州多少人一世连乡试门都摸不到。正因下一科未定,才该早些定亲。有岳家帮衬,你往武昌、北京走动,也多一层门路。”
杨景和无法反驳。
他与江昭晨赴京时,何家的纸商往来替他们省过多少麻烦,他亲眼见过。举人能给婚家体面,婚家也能给举人银钱、住处、同年和门生故吏。父亲没有把婚姻说得难听,桌上两张红纸也不是买卖契。谢家与刘家都在挑他,同样会算杨家的田、他的功名和下一科的可能。
每一笔都合情合理。
他只觉得那两张纸压得桌面发低。
“我年岁尚轻。”他说。
“十九还轻?”母亲问,“你哥哥十六便定了。”
“如今家中收成也薄,何必急着办喜事。”
“只先议定,来年或后年迎娶。今日又没叫你拜堂。”
媒人顺势道:“二相公若嫌这两家远,我手上还有州城黄家的姑娘。只是黄家父亲冇得功名,门户差一层,人倒是——”
“今日先到这里。”杨父打断她,“劳烦再探探谢、刘两家的口风,莫送正式帖子。”
媒人看出父子间有话,笑着收起两张红纸。杨母命人包了一份茶点送她出门。等脚步声过了月门,东厅只剩一家三口。
“你到底在拖么子?”杨父问。
杨景和看着桌面一圈浅浅的茶渍。
他想娶晓曦。
这句话在心里十分清楚。他想堂堂正正把她娶进门,让她坐在正厅受礼,让婚书上写江氏晓曦,让杨家每个管事见到她都称一声二少奶奶。几柜书和衣食只是家常,不能替代一个“妻”字。
可他还不知道她愿不愿意。
她会先问聘礼怎么写,田租怎么算,杨家关仓时江家能不能赊粮。她也可能笑他同借书一样,连一句话都要分五趟才说。
他怕她笑,更怕她不笑,只平平看着他说:“你家的事,关我么子事?”
“冇得么子。”他答父亲,“我只是想等下一科。”
杨父的手掌落在桌上:“庚辰还有两年多。你要拖到那时?”
“至少等明年收成。”
“婚事同收成有何关系?”
当然有关系。
江家的米越来越少,她父亲的腿还没有好。杨家每关紧一日仓门,他去江家说话便轻一分。他若此时提“娶”,晓曦会不会先看他身后的粮仓?若她答应,他又怎么知道她答应的是他,还是那一仓谷?
这些话他仍说不出口。
母亲一直看着他,忽然问:“你近来总往江家跑,是为了昭晨的妹妹?”
杨景和猛地抬头。
母亲叹了口气:“你当家里都是瞎子?借一本书跑五回,村里也有人见。那女娃子如今叫什么,晓曦,是吧?”
他喉咙发紧。
名字已被母亲说出来。他只要应一声,藏了多日的话便有了开头。
杨父先皱起眉:“江家?”
两个字很轻,杨景和却听出了后面没有问完的东西:江家的一亩六分自田、一亩四分佃田、伤腿的父亲、在河南给人做幕的哥哥。江昭晨同他一样是举人,这一层抬高了门槛;江家仍租着杨家的田,这一层又把门槛压回原处。
“我去看江伯父。”杨景和说。
“看病用得着五回?”母亲问。
“还借书。”
“你若当真喜欢她的聪明,往后也未必不能照看。”母亲的声音放缓,“正妻要进宗祠、理家业、交接亲族。谢家或刘家能替你撑住这些。江家那女儿……你若实在舍不得,等娶妻以后,再说收房的事。”
收房。
杨景和的手指一下攥紧。
他心里想的是“娶”。到了母亲口中,只剩一个“收”。妻要进宗祠,妾只要进他的房;妻的婚书摆上正厅,妾的来处也许只记在一本内账里。
“我没有——”
他开了口,却不知道自己要否认什么。
没有喜欢她?
没有想过娶她?
还是没有打算把她放在妻子的门外?
杨父盯着他:“你若没有,明日便从两家中选一家继续说。你若有,也趁早断了。昭晨是举人,我们可以敬他;可是若是江家女儿做正妻,族里不会点头。”
杨景和胸口发闷。他很想立刻说,族里不点头便不点头,他娶的是自己要娶的人。可这句话后面跟着太多东西:下一科的盘缠、杨家的田产、父亲替他铺好的同年路、母亲方才放低的声音,以及江家明春还要从杨家山塘引的水。
他张了张嘴。
“再给我些时日。”
杨父看了他很久,起身时只留下一句:“莫把闲心拖成闲话,害了人家女儿。”
这句话比斥责更重。
杨景和独自留在东厅。两张红纸已经被媒人带走,桌上仍有两块方方正正的浅色印子。他把茶盏移过去,遮住一块,另一块还露在外头。
他想,只要没有送帖,没有聘财,事情便还没有定。拖过今日,再拖过年关。等江伯父的腿好些,等仓门松些,等他先问过晓曦。
要等的事一件接一件。
真正要说的那句话,他仍没有说给任何人听。
冬月快尽时,母亲去州城交抄本,回来带了一包旧墨和一句闲话。
“杨家的媒人又上门哒。”
我正在数新领的纸,手指翻过两张,才问:“哪家的姑娘?”
“听说有桂阳谢家,也有永兴刘家,尚未定。”
“哦。”
“你哦么子?”
“我在想媒人一天要走几家,怎么哪家的事都晓得。”
“人家就靠这个吃饭。”
我把那一沓纸数完,整整三十张,一张没粘,也一张没少。
又过了两日,杨景和再来。他没有敲院门,在篱笆外便叫了父亲一声。父亲拄杖应他,母亲也从灶后出来。他等两人都在,才抱着一册旧书进门。
我一看便认出是杨家的《农桑衣食撮要》节本,边角磨得发白。
“今日不借书,改送书?”
“借你看。”
“你怎么晓得我想看?”
“《天工开物》里农事说得杂,这册按月份记,你或许用得上。”
“要写收字么?”
“写。”
他答得太快。我去拿纸,他却叫住我。
“先不用急。”
“那便先说你急的事。”
这句话我问过一回。上次他答还书,今日书在他手里,却又不是还我的。
他站在堂屋中央,像会试时忽然忘了题目。母亲端来一碗热水,放下便去院中择菜,父亲在门边削一只竹钉。两个人都离得不远,也都没有抬头。
“我家里确实在议亲。”杨景和说。
“我听说了。桂阳谢家,永兴刘家。”
“你从哪里听的?”
“媒人的嘴比你快。”
他脸色有些难看:“都还没定。”
“你特意来告诉我?”
“我……”
他只说了一个字。
我等了一会儿。灶里的水开了,壶盖被蒸汽顶得轻响。父亲手中的小刀一下下刮过竹皮,青屑落在脚边。杨景和看着我,眼神像借书那日停在“晓曦”二字上。
这一下,我才把母亲那句“外头人的嘴”同他近来的怪话接到一处。他问我以后留不留郴州,看我棉袄的袖口,今日又特意来说明家中议亲。
我心里生气了一个不好的念头。
若他绕来绕去问的是我,这件事便有些麻烦了。
不仅麻烦,而且荒唐。
我赶忙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你若要说谢家刘家,我不认得她们。”我说,“你若要问自己的婚事,也该问你自己。”
“那你的婚事呢?”
这句话终于出来了。
我盯着他:“我的婚事,自然先问我。”
杨景和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沉下去。
“若你父母——”
“父母会说,我也会说。你想问哪个,便去问哪个。莫拿‘若是’来绕我。”
父亲削竹钉的手停了。母亲在院里把菜叶掐得咔嚓一声。
杨景和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他低头把旧书放到桌上。
“这册你先看。正月十五前还我便好。”
“收字。”
我把纸推给他。
他写下书名、日子,又在出借人一栏写“杨景和”。我在借书人一栏写“江晓曦”,再从中间划下一道墨线,省得日后看错谁借、谁还。
写完后,他没有再提婚事。
临走时,母亲送到院门,只说:“二相公往后来,照今日这样先叫一声。”
“应该的。”
他向父亲母亲行礼,又看了我一眼。
我低头核对书名和归期,没有理他。院门合上后,我又把中间那道线描粗了一遍。
“他说话怎么吞吞吐吐的?”父亲问。
母亲把菜篮提进灶房:“你腿伤了,眼睛也跟着坏哒?”
“我又没说不晓得。”
我把收字折起来:“你们晓得么子?”
“等人自家把话说清。”母亲道,“没说清以前,哪个都莫替他补。”
这话像是对父亲说,也像是对我说。
我试着把旧书放进自己的书匣。《农桑衣食撮要》比匣子长出半寸,硬塞会折书角,只好单独放在桌上。
父亲把削好的竹钉拢进簸箕:“你方才答得蛮快。”
“他问得那样慢,我再答慢些,天都要黑了。”
“我问的不是这个。”
我把书翻开。正月一栏写着修农具、备种子,字比《天工开物》小,句子也密。我盯着看了两行,一个字都没进脑子。
“那问哪个?”
母亲把择好的菜倒进木盆:“问你若真有人来说亲,自家怎么想。”
“方才还说没讲清以前莫替他补。”
“我又冇说是杨家。”母亲看了我一眼,“以后总会有人来。你如今会写自己的名字,也会替自家的书立收字。轮到婚事,总不能只会瞪着人。”
我把书页抹平:“我不想嫁。”
父亲问:“眼下不想,还是一世不想?”
“眼下。”
“那便说眼下。”母亲道,“莫替以后的自己赌咒。”
我哦了一声,心里又有点不服。大人总爱逼人回答,回答得太远,又说小孩子不晓得以后。我今年十四,连明年州城抄书价钱涨不涨都猜不中,哪里晓得一世。
可若只问眼下,我确实不想。
杨景和来时,我会先把下一册书放到桌角;他若隔了几日不来,我也不会坐在门边等。听他讲哥哥在北方的糗事很好玩,同他争书里的纺车也不闷。他走后,屋里照样有纸要数、衣裳要缝、父亲的药要记。我不会因为少听一个何如璋掉鞋的故事便吃不下饭。
这算什么喜欢?
哥哥的朋友,来家里解闷的说话人。再多一点,大约是我也把他当成自己的朋友。朋友可以借书,可以笑他的耳朵红,不会因此便要跟他进同一间屋、吃同一锅饭。
何况他姓杨。
我眼前冒出杨家东厅的高门槛。小时候去找哥哥,我站在门外看他们读书;后来会认字了,也只在窗边听。杨景和从里面出来同我说话是一回事,要我从此住进去又是另一回事。杨家的仓门何时开、山塘先放哪一丘田、管事见我该叫什么,都不会因他愿意借一本书便消失。
我用手指敲了敲书封:“娘,若杨家真来问,你们会答应么?”
父亲低头看自己的伤腿。母亲将木盆端到灶边,没有立刻回答。
屋里安静得只听见柴火爆了一声。
“杨家门第高,二相公又是举人。”父亲终于道,“若只看别人眼里的好坏,这是一门好亲。”
我心里沉了一下。
“但日子是你去过。”他接着说,“你若不肯,我同你娘不会拿绳捆你上轿。”
“不拿绳,也可以有别的法子。”我说。
父亲抬头看我。
我想起江家欠租时杨管事站在门口的影子,也想起今年粮仓忽然不再赊粮。父亲脸上有一瞬很难看,像我说中了他不愿让我想到的事。
母亲把锅盖重重一放:“所以才要他先把话说清,也要杨家把话说清。二相公自家想么子,同杨家肯给么子,可能差十万八千里。连这些都冇得,眼下讲答不答应,都是白讲。”
“若他说想娶,杨家只肯——”
我卡住了。后半句我还不知道该用哪个词。
母亲替我说:“只肯纳?”
“嗯。”
“妻同妾不一样。”她坐回桌边,“妻是两家写婚书、过礼迎进门。妾也要活人,也有爹娘,却多半只算进夫家内账。往后家里祭祀、财物、儿女名分,处处都有高低。有人会说进了富家便有饭吃,受些低头算不得么子。低头是不是小事,要低头的那个人最晓得。”
“娘当年嫁爹时,外婆问过你么?”
母亲没料到我问这个,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问我做么子?媒人来回走,外公外婆看过你爹家里的田和人,便定了。”
“那你愿意不愿意?”
父亲在旁边咳了一声。
“你咳么子?”母亲瞪他,“她又没问你。”
父亲果真闭嘴。
母亲想了一会儿:“出嫁前只远远看过你爹一回。他替家里挑谷去卖,扁担压得肩膀一边高一边低。我那时只晓得江家穷,兄弟倒少,嫁来不用同几房妯娌挤灶。愿不愿意,没人把这三个字摆到我面前。”
“后来呢?”
“后来是后来。”她伸手替父亲把滑到一旁的护膝拉正,“日子过得好不好,同成亲前肯不肯,不能混作一句。有人没问便嫁,也能过出情分;有人欢欢喜喜上轿,进门照样受苦。所以才要你眼下能问的先问,能说的先说。问过也未必事事如意,至少莫连自家答过么子都不晓得。”
父亲低头摸了摸护膝,小声道:“我那回挑的是豆,不是谷。”
“你看,我连这个都记错了。”母亲道,“还不是过了这些年才慢慢晓得他是么子人。”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笑完又觉得这话沉。母亲同父亲把日子过到今日,不能证明当初没人问她便是对的。她能坐在这里同我讲,也是因为她如今肯让我先说。
我看着《农桑衣食撮要》露在书匣外的半寸书角。
“那我不去。”我说。
“他还什么都没说。”父亲提醒。
“我先同你们讲。免得他哪日只说半句,你们又等他下半句。”
母亲笑了一声:“你倒会抢在前头。”
“他说话太慢。”
我终于把那本书从匣边抽出来,另拿布包好。借来的东西归借来的,哪怕书页写得再合心意,到正月十五也要完整还回去。
我低头在收字背面又添了一行:书角原有磨白一处,借时如此。
写完才觉得自己有些多此一举。可墨已经落下,擦也擦不掉。我吹干纸,把它夹进书里,心里安稳了一点。
我是在杨家晒谷坪边听见这桩闲话的。
两个管事婆子一边筛豆一边说,二相公近来往江家走得勤,杨家却正请媒人看别家的姑娘。其中一个笑,说少年人看谁都新鲜,正妻总归要由老爷太太挑。另一个说江家女儿识字,往后进来替二相公理书也好。
她没说是做妻,还是做妾。
旁边的人都听懂了。
我肩上扛着两把锄头,从她们面前走过。豆筛里的灰扬起来,钻进鼻子。我很想打个喷嚏,硬生生忍住。走远以后,那股痒还在喉咙里。
我想起晓曦借书也要人写收字。她若听见会说什么,我猜不准;只晓得她不会把“进杨家理书”当作一句好话收下。
想到这里,我心里便有些冒火。二相公日日上门,媒人也日日进杨宅,到头来闲话只会落在晓曦头上,她兴许还一个字都没听见。
我换了个肩扛锄头。
那日我要去江家帮伯父补鸡栏。走到岔路口,远远看见杨景和从江家方向过来。他手里没有书,脚步很慢,像一路都在想事。
我站在路中间等他。
“你家媒人来了几回?”我问。
他停住:“你也来问?”
“我只听见一回。”
“尚未定。”
“那你往江家跑么子?”
他脸色沉下去:“我借书、还书,也要同你交代?”
“一本书借五六趟,你若是我家佃户,我要疑心你把书叶拆开来还。”
他瞪了我一眼。若是从前,我大约会笑。今日我笑不出来。
“晒谷坪已经有人说晓曦往后进杨家替你理书。”我说。
杨景和的脸一下白了。
“谁说的?”
“你去堵一个人的嘴,明日还有第二个。你家正请媒人,你又日日去江家。人家不会先说二相公轻浮,只会说江家妹子攀你。”
“我没有轻慢她。”
“我晓得。”
这三个字说出口,我自己也有些意外。
我确实晓得。杨景和会替昭晨垫银,会给伯父送药,也会在陈家赊不到粮时回去问管事。他的好并不假。正因为不假,才更容易叫人以为好意就能抵掉后头的事。
“你晓得还拦我?”他问。
“你心里怎样想,晒谷坪的人看不见。她们只看见杨家的媒人和你走进江家的脚。”
风从田冲里吹上来。远处几丘冬田发白,水沟底只剩一线黑泥。杨景和低头踢开一颗石子,石子滚到我脚边。
“我会少去。”他说。
我心里松了一下,紧接着又有些恼。
“你少不少去,是你的事。”
“方才还说——”
“我要你先想清楚。若只想借书,便一次借完;若还有别的话,便当面问她。莫叫她从婆子嘴里晓得,也莫叫我替你传。”
他看着我:“你为何这样护着她?”
“因为闲话只糟践她,不糟践你。”我说,“昭晨是我朋友,她也是。我娘赊不到米时,她把自家米价、租数都同我算过。朋友之间,莫让人吃哑巴亏。”
杨景和没有追问。
我们在岔路上站了一会儿。左边通江家,右边回杨宅。
“你到底是想借书,还是想见她?”我问。
他的眼神猛地动了一下,嘴唇也跟着绷紧,却没有骂我多事。
我便晓得自己大约猜得没有太远。也只到这里。杨家屋里讲过什么,他准备怎么办,我一概不晓得。
“你不必同我讲。”我说,“该讲给哪个,便去讲给哪个听。”
“再等些时候。”他低声道。
“等么子?”我说,“等到昭晨知道,从河南回来找你理论?”
他没有答。
也许等媒人不再上门,也许等他自己有胆量。这些都只是我的猜。我不再替他往下想。
我侧身让开路。
杨景和往江家方向看了一眼,最后转向杨宅。他走出十几步,又停下来摸了摸袖中,像是忘了什么东西。
“你的书呢?”我问。
“借给她了。”
“那便等她自家还。莫寻我传。”
他嗯了一声,继续往右边走。
我扛着锄头往左。走到江家篱笆外时,晓曦正在堂屋读书。窗纸后只见一个低着的影子,桌上那册书太厚,把灯光挡去了一角。
我没有进去问杨景和同她说了什么。
她若愿意讲,自然会讲。她若不愿意,旁观的人站得再近,也不能替她开口。
当前可以公开的情报(十八):议亲、定婚与妻妾名分
“议亲”尚不等于“定婚”
明代婚姻从两家探听门户、托媒说合,到写立婚书、收受明确作为聘礼的财物,中间存在不同阶段。《大明律》把婚书、私约和聘财视为判断婚约是否成立的重要依据;普通探问、媒人试探或未正式交换的家世纸条,不能直接等同于已经定婚。
主婚权主要属于家中尊长
《大明令》所载原则是嫁娶由祖父母、父母主婚;父母俱无,才依次由其他亲属主婚。律文还讨论了卑幼在外自娶与尊长另行定婚发生冲突时的处理。这说明个人意愿并非完全不存在,但婚姻首先被置于家长、亲族和两家契约关系之中。
妻与妾
《大明律》专列“妻妾失序”,禁止有妻再娶一妻,也禁止把妻降为妾、把妾抬作妻,反映正妻与妾在法律和家内秩序中的明确差别。律文同时规定,民年四十以上无子方听娶妾;现实中是否严格执行、不同身份家庭如何规避,仍须与具体地方材料分别考察,不能把士绅纳妾写成毫无法律边界的当然权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