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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08 15:43:48 +08: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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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守寨

东哨的梆子在天亮前响了三声。

三声很慢,声声之间都隔着一口气。随后又是两声急的。

我正蹲在医馆门外洗手。新削的竹枪把一名守夜人的掌心划开一道口子,陈士铎嫌他昨日只拿布裹过,今早又将人拖回来换药。我手上的皂角沫还没有冲净,陈继春已经从上坡跑过来。

“东边来了四十多人。”他说,“邓家侄子在旧炭路看见的。前头有两张弓,后头挑着一面旗。问路时说是奉新团练,来收协守的粮。”

“离这里多远?”

“走得快,半个时辰到外弯。”

我把手伸进水盆。水冷得指节发麻,皂角沫浮在上面,一团团撞向盆沿。

四十多人。

白石寨眼下能拿长棍、柴刀和竹枪守口的人有三十余个,真正见过人持械冲来的,不到一半。新近留下的五个带刀者算见过,韩七也算。他们见过的东西未必值得拿来夸口。

我甩掉手上的水。

“继春,封东边两条小路,西坡留一条退路。先别砍死树,免得连我们自己也过不去。两哨加人,见他们分路便敲长声。兵器架开,照守寨牌领。”

“晓得。”

“晓曦把孩子、老人和病者往西坡旧棚移。医馆能走的也走,不能走的连铺抬。三处共同粮各留一处原样,另两处往竹林后分;私人粮不动,愿意藏的自己报。”

晓曦已经抱着家口册赶来,听见最后一句,问:“原住七户算哪边?”

我顿了一下。

七户仍不在白石寨的家口和守更册里。他们来书院,参加公田与水工,收取各自旧田的粮;东哨报险也会送到他们门前。真有人持刀进冲,来人却不会先翻册子,看谁算寨民。

“先送信,讲清来的是么子人。”我说,“要不要进西棚、要不要把粮藏来,由他们自己定。寨口若守不住,我们的哨也须报他们。”

“他们的屋在第一道栅外。”继春道。

“所以第一道栅不能白送。”

他看了我一眼:“我本来也没打算送。”

程克俭被梆子惊醒,衣带只系了一半便走出棚。他听完消息,没有先问我们有几把刀,只问来人打什么旗、谁领头、纸上写的什么。

“看不清。”继春道,“邓家侄子没敢靠近。说旗上像一个‘协’字。”

“协守、协济、协剿,都可能用这个字。”程克俭把衣带重新束紧,“等他们送文书来。”

“送真的呢?”郭四从骡棚那边跑来,手里还提着缰绳,“真是县里调粮,我们给不给?”

“先看调哪个的粮,凭哪一道文书,调多少,送去哪里。”我说,“有人拿一张纸便要我们的粮、人和路,纸是真的也不能闭眼给。”

郭四朝东边望了一眼:“那骡呢?”

“牵去西坡。你随晓曦走。”

“我会使刀。”

“你也会看骡。西坡有粮、孩子和病者,那里不是躲人的空地。”

他张了张嘴,没有再争,转身去解缰绳。

整个寨子像被三声梆子从睡梦里翻了过来。

没有人高喊。书院门前的守寨牌被晓曦取下,名字按前哨、栅口、运伤、护粮和西坡依次念。领到竹枪的人到兵器架按名取,短刀仍由本人认领;只有那五名决定暂留的外来人需要再问一次。

其中一个姓杜,原先跟鲁七同行。他把手按在自己的长刀上:“我们还在观察期。”

“所以问你。”继春道,“你可以去西坡,也可以守外棚。若守,今日听哨令,不能自己追人。要走,刀发还,趁东路还没堵从南坡下。”

杜成回头看了看另外四人。

一人选择护病棚,两人领刀守第二道栅,余下两个把自己的长刀留在架上,跟郭四去牵牲口。没人因此受骂。

陈继春将前哨二十四人分成三组。第一道栅只留八人,见对方强冲便退到石弯;石弯上方藏十人,竹筐里装的都是修渠剩下的拳大石块;第二道栅留六人,不见红布不许出。另有替补在旧纸棚等令。

“石头只朝脚下和盾前放。”他说,“人若退了,莫追下坡。谁追,先收谁的刀。”

有人笑道:“我们连盾都冇得,他们倒有?”

“你管他有冇。记得莫追。”

他讲第二遍时没人笑。

我本想再添一句,嘴已经张开,又合了回去。东哨和石弯归他管。此刻若我再把同样的话说一遍,人只会多看一个方向。

晓曦在另一头念西坡名单。她没有把所有妇人都排去抬孩子。愿意留在第二道栅后送水、运石和抬伤者的单列一组;医馆六名照护者中,三人随病者撤,三人留前间。江母抱着药材出入册坐到骡车上,身旁是刚能坐起的阿满。

“娘也去西坡。”我说。

“我正在去。”母亲拍了拍车板,“你莫每回都把一句话讲得像是你想出来的。”

我耳根发热,转身去看粮棚。

七户的人在这时到了。

邓守义没有带粮,肩上扛着一把旧竹弓。他身后六七个成年男子各带柴刀、木叉和短棍,廖婶也来了,腰间插着割麻用的小镰。

“熊家那边没送信?”他问。

“没有。来人自称奉新团练。”

“县里团练不会从旧窑路摸进来。”邓守义道,“方才有两个先绕去看西竹坡。若真只走大道收粮,看那里做么子?”

继春立刻叫人加守西竹坡。

我看着邓守义:“你们不在守更册上。今日来帮守,照本人记工。若想先护自家屋田,也由你们。”

“屋就在栅外,护哪一边能分开?”廖婶道,“他们若只抢你们公仓,回头便不翻我们的谷桶?”

她说完便跟晓曦要了一块红布,系在木叉上。那是前线报伤的记号。

邓守义指向东坡:“旧窑路我们守。你们的人不认那几处松土,站上去自己先滚下山。”

继春没有客气,直接把西竹坡的六人调回石弯,将那条路交给邓守义。双方还没有合过一本名册,哨位先在一张木牌上挨到了一处。

天色彻底亮时,来人已经到了外弯。

最先出现的是一面灰白布旗,上面果然写着“协守”。旗边破了两处,像从别的旗上裁下来重新缝过。后面四十来人衣甲混杂,前排七八人穿旧号衣,更多人只套棉布短褂。长枪有十几杆,两张弓,刀不少;另有三个人抬一根包铁撞木。

他们不是路过来问粮的。

第一道栅外停下三人。领头者自称罗把总,递来一张抄札。程克俭隔着栅接过,我站在他身边,陈继春却不在。他已经退到石弯上方,从那里看第一道栅,也看两侧山路。

抄札上写的是附近村保协守道路、防备流寇、酌济兵食。字句像官文,末尾只有一枚模糊的长方戳记,看不清是哪个衙门。纸上没有白石冲,也没有具体粮数。

程克俭从头读了一遍。

“请问罗把总归哪一营、受哪位官长节制?”

栅外那人约莫三十多岁,右脸有一道旧刀疤。他没有答官长姓名,只道:“奉新、靖安一路都要协守。北边流寇过江,南边盗寨又多。你们聚了几百流民,私藏刀枪,若不出粮出人,先就说不清。”

“白石冲垦户与避乱住民合计二百上下。”程克俭道,“现有县批抄件,可验来由。阁下所持抄札只令酌济,没有点调本冲。”

罗把总笑了一下:“老先生读得细。那便酌济。粮二十担,壮丁二十个,妇人五个,随营烧饭洗衣。守过这一月,人便放回。”

栅后有人吸了口凉气。

我按住横木:“粮可出两担杂粮,另给附近水路。人不出。”

“两担?”

“寨中病者、孩子和新到灾民都要吃。我们可以写明今日所给,由你带回收字。真有县里另行点调,请拿具名文书来。”

“你一个举人,拿文章压我?”

“我只要说清谁从这里拿走多少东西。”

罗把总脸上的笑淡了。

他身后有人喊:“山里有纸有炭,还养得起两头牲口,只肯出两担?”

又有人喊:“叫女人出来讲!哪个晓得你把人藏在哪里!”

我胸口发紧,手却还压在横木上。

“两担粮,水路一条。”我重复道,“今日拿走便走。青壮和妇人,一个不出。”

罗把总没有再同我说。他向后摆了一下手。

三名抬撞木的人把木头放到了地上。

程克俭把抄札折起:“你若强取,老夫会在札后记明时日、人数与所取。”

“你记。”罗把总道,“等我取完,你慢慢记。”

第一支箭射在栅门左边。

箭头扎进湿木,只入了半寸。守第一道栅的人仍有两个本能地往后退,其余人握紧竹枪。韩七站在最边上,脸白得像纸,手中的长棍却没有放下。

弓弦又响了一声。

这一次箭从横木上方飞过,擦着一名守寨人的头巾钉进后头泥坡。那人猛地抱住头,竹枪掉在地上。身边的人弯腰替他捡,他却像没看见,盯着坡上还在颤的箭尾,嘴里只剩喘气声。

“低头!”韩七一把将他扯到横木后,“箭又冇长眼睛,你站直了等它挑么?”

他自己说话时也在发抖。

栅外的人开始拍刀、敲枪杆。四十来人一齐出声,隔着山壁听着比实际更多。守栅的八个人看不见后面石弯,只看得见撞木抬起和前排越来越近的鞋。有人回头找继春,有人转来看我。

我喉头发干。方才讲过的次序全挤到舌根,越急越说不齐。

“照原定的退。”我只喊这一句,“后一个看着前一个,莫挤。”

我举起手。

“退到石弯。”

第一道栅的横木早已只留一处活扣。八个人依次向后撤,最后一个割断拉绳。栅门没有立刻倒,仍挡了对方片刻。

方才丢枪的人跑得太快,脚后跟绊上地面的绳套,整个人扑进泥里。韩七没有停下来拉他,只用长棍在他背后一顶,叫他顺势往侧边滚。两人让开大道,最后才跟着退入石弯。栅外有人看见,以为我们已经乱了,喊声骤然高了一层。

撞木第一下砸上去时,山谷像被一只巨手敲了一拳。

木屑从门缝里飞出来。第一道栅原先只为拦牲口和零散盗匪,横木是两根整竹夹着杂木,受不住包铁的木头。撞木退出去时,门桩已经向里歪。

第二下,横木裂开。断口仍被藤索拖着,一半垂下来,一半挂在门框上。

第三下还没落,西竹坡传来一声长哨。

他们果然分路了。

我看不见旧窑路,只见邓守义留下的一名报信少年从竹林钻出,手举红白两块布。白布表示看见人,红布表示已经接触。他两块都举着。

“西边十二个。”少年喘道,“从松土下绕。廖婶叫我报,他们能挡一阵。”

“叫旧纸棚替补去四个,只到竹坡口,听邓守义的。”我说。

少年转身便跑。

正面栅门轰然倒下。

罗把总的人没有一拥而入。他们先用两杆长枪挑开断木,又让穿号衣的人进来试路。石弯窄,只容三人并行;左边是旧渠,右边坡上长满硬竹。前头几人刚过弯,继春在上面敲了一下短梆。

那三个人立刻停住。

最前头的号衣兵抬枪往竹林里扎了两下,没有扎到人。第二个人拿刀敲石壁,喊我们只会躲。后面的人催他往前,他却先把脚边一块虚土踢进旧渠,看着土团滚到底才迈步。

继春没有再敲。

他们向前走了四五步,后面又跟进三个人。六个人挤在弯里,长枪的枪尾彼此相撞。第三个人骂了一句,把枪斜过来,正好挡住后头的视线。

第一筐石头倒了下去。

石块没有铺天盖地,只沿斜坡跳着滚。最前一人拿枪去拨,石头砸中小腿,当即跪下;后头的人互相撞在一起。有人抬弓朝坡上放箭,箭穿过竹叶,不知道落到哪里。

一块石头从槽板旁弹开,擦过韩七的左臂。他的袖子当即裂了一条口,血顺着手背流到长棍上。他低头看了一眼,像这时才晓得自己也会受伤。

“还能动啵?”继春在坡上问。

韩七把手在衣襟上按了一下:“能。”

“退第二排。”

“我——”

“退!”

韩七咬着牙往后换。补上来的人正是杜成。他从外棚领出的长刀尚在鞘里,手里先拿一根竹叉。两人擦身时,杜成看见血,脸上的凶气也淡了半分。

“举牌!”继春喊。

六块拆下来的旧槽板同时竖起。它们算不得盾,挡不住近处硬弓,隔着竹林却能遮一遮乱箭。坡上的人倒完石便退到第二处,没有站着逞强。

我从第二道栅后望过去,石弯被硬竹和槽板切成几条窄缝。又一支箭穿过两块槽板之间时,那里忽然倒下去一个人。

是刘满仓。他原本蹲在最右边,正把空石筐往后推。箭从他腹侧钻进去,把外衣带得皱成一团。他先低头看箭杆,又用手握住,像想把它拔出来。

“莫拔!”继春喝道。

刘满仓松开手,身子才向旁边倒。身后的两人急着扶他,前头便空出半丈。一个持枪者趁隙冲上来,枪尖从槽板旁探入,险些扎到抬伤者的腿。

继春从坡上滑下两步,用短棍压住枪杆:“伤的往后送,守口的看前头!两个人便够,莫全围过去!”

杜成用竹叉卡住枪头,另一人抓住刘满仓肩下,把他拖过弯后的土坎。箭杆撞到地面,刘满仓喉咙里发出一声短叫,随即咬紧牙,再没有喊。

对面开始骂。

我听见一声惨叫,心口猛地缩紧。红布很快从石弯后举起,一长一短——一人重伤,一人轻伤。

晓曦带的运伤组已经在动。四个人抬着两副竹架贴下坡走,没有越过第二道栅。她自己站在栅后核名字,先问伤在哪里,再让报信人把空出的哨位说清。

“刘满仓腹下中箭,韩七左臂划伤。”报信人道。

“谁补刘满仓的位置?”

“杜成。”

晓曦在牌上划了一笔,又叫医馆准备止血布。她没有往石弯冲。

我也没有。

腿却很想往前走。

腹下中箭。箭入多深,伤没伤到肠,我什么也看不见。陈士铎十五岁,医馆开了才四日。这个念头一起,我几乎要叫前线全退。

石弯上又响一声梆。

这是继春定的“稳住”。他看得见前面。他没有求援。

我把手从横木上收回来,掌心全是汗。

罗把总的人开始第二次冲弯。他们把两张门板顶在前面,长枪从板缝伸出。石块作用小了,继春便没再倒。他让前排退过窄沟,等门板一角陷进沟泥,才从两侧用长竹叉抵住。

两张门板一前一后,边缘还钉着拆门时留下的铁叶。前一张遮住上身,后一张横着挡石。躲在板后的四个人只露出小腿,走一步便用枪尖朝两边竹丛乱刺一下。

继春的人退得慢。最前两支竹叉故意同门板碰了碰,随即收回。板后有人以为我们抵不住,喊着一齐往前顶。门板下沿刮过石面,发出一阵刺耳的吱响。

窄沟里原本有水,秋后只剩半沟黑泥。前一张门板的左角陷进去,后头的人仍在推,门板顿时斜了。枪从缝里刺出,擦过一名守寨人的胸前,挑断了衣带。他吓得向后一坐,背撞在土坎上,竹叉脱手。

“空位!”继春喊。

旧纸棚的替补立刻补进来一个,先把倒地的人往侧面拖开,再捡起竹叉。那人爬起来后还想回原位,被继春指向后坡。

“先喘匀。听见叫替再上。”

双方隔着门板推。

没有人像戏台武将一样一枪挑翻三个。十几双脚在泥里打滑,竹叉弯得咯吱响。对面一杆枪从缝里刺进来,扎穿一名守寨人的衣袖;另一人拿柴刀去砍枪杆,砍了三下只留一道白印。

刀刃卡在枪杆上,那人拔了两下没拔动,索性连刀一同撒手。对面把长枪往回抽,柴刀也被拖过门板。守寨人下意识追着伸手,继春一脚踩住他的手腕。

“一把刀值你一条胳膊?”

那人疼得缩回手。下一刻,枪尖又从原处刺来,在他面前晃了一下。

“放!”继春忽然喊。

我们这边的人同时松开竹叉,向两侧退。

顶门板的几人失去抵力,连人带板向前扑进沟里。坡上第二组这才落石。石头砸在门板上,沉闷得像舂料;一名弓手的手被压住,弓掉进水沟。

石弯后同时响起四处木梆。

那是继春提前分开的报号。每处只有一两个人,声音在山壁间来回撞,听着却像后面还有几队人。

罗把总终于向后退了十几步。

西竹坡那边也传来喊声。

第一名报信少年又从竹林里钻出来,这回只举红布。他跑得太急,一只草鞋已经掉了,赤脚踩在碎竹上也没停。

“他们进了旧窑路!”他喊,“前头两个滑下去了,后头还在往上爬。邓叔叫问,正面能不能再给四个人?”

正面才刚退下一轮。石弯里有人受伤,替补也已经上过一次。我看向继春,他仍盯着罗把总的人,只抬起两根手指。

“给两个。”他说,“再叫护粮组拨两个,只守竹坡上口。正面的人不动。”

我点头:“照他说的。”

少年接了令往回跑。旧纸棚两名替补各拿木叉跟上。晓曦那边也把护粮组的木牌抽出两块,报出一男一女的名字;那名原住七户的妇人提着铜盆,从后面赶过去。

我们看不见旧窑路,只听见铜盆响了一阵,继而是石土滚落的闷声。过了片刻,白布终于从竹梢后举起来。第二名报信人随后赶到,说绕路的十二人踩进旧窑上方的松土,最前两个滚下矮坡;邓守义等人从上方露面,廖婶带人在后头敲盆呼喊。对方摸不清上面有多少人,已经退向大道。

消息传到正面时,罗把总身边也有人从侧路跑回。那人一面跑一面回头,裤腿沾满黄泥。罗把总揪住他问了两句,猛地朝石弯看过来。

他没有立刻退。

七八名持枪者再次聚到倒下的栅门后,像还想趁我们调人去侧路再冲一次。石弯上的石筐已经空了大半,守寨人也看得见。有人小声说“冇得石头了”,声音一传,几双手同时摸向身后。

继春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只有拳头一半大的碎石,放回筐底。

“还有。”他说,“前排竹叉不动,后排敲梆。”

那一点石头当然挡不住七八个人。可罗把总看不清筐底,只看见槽板又竖起来,四处梆声仍在响。他身边的人已经开始拖伤者,侧路那十二人也无意再走第二回。

双方隔着倒栅和石弯僵持了一阵。

我的腿一直绷着,直到膝弯发酸才发觉。没人敢先松。山风从破栅间吹进来,血腥味、湿泥味和撞木上的木屑味混到一处。对面有人呻吟,我们这边也能听见医馆方向的喊声。

罗把总终于骂了一句,将刀往下一压。

正面的人见侧路无成,也开始往外拖伤者。

有人想追。

杜成已经跨过倒下的门板,陈继春从坡上冲下来,一短棍打在他刀背上。

“回来!”

“他们退了!”

“退了便让他退!”

杜成回头看见后面只有七八个人跟上,脚步停了。他把刀上的泥在裤腿一擦,退回石弯。

还有两个人没停。他们已经追出第一道栅,见杜成回头,才发现身后没有整队跟来。对面一名伤兵忽然翻身举枪,两人吓得伏倒在地。枪没有投出,伤兵也只是借这一下逼他们不敢靠近。

继春跑到破栅前,没有再追出去,只横过短棍挡住路。

“退回栅内!先点人!”

守寨的人喘着气往回聚。有人嘴里仍在骂,有人攥着石头忘了扔。继春按前排、替补、竹坡增援逐个叫名字,叫到刘满仓时停了一下,晓曦那边立刻回报已经送医馆。少的是赵家侄子,第二次再叫仍没人应。

罗把总的人没有全走。他们把能动的抬走,沟里还压着三个。一个手腕折了,一个被石头砸破额角,另一个正是先前小腿受伤的人。他们的长枪、弓和两块门板也留下了。

罗把总在外弯停了一阵。

“今日的账,往后再算!”他远远喊。

程克俭站在倒塌的栅门后,把那张抄札展平:“老夫已经记了。崇祯十五年十月二十,罗姓把总率众四十余,持械强索粮二十担、壮丁二十、妇人五,先发箭、后破栅。你若有真姓名,回来补上。”

外弯响起一片骂声。

没人回来补。

直到东哨连续报了三次“已过下游桥”,继春才让石弯的人放下竹枪。

放下以后,许多人站不稳。

韩七左臂的伤只擦去一层皮,血流得多,看着吓人。他自己按着布,第一句话是问满囡有没有跟去西坡。晓曦叫人回了一句平安,便把他推到医馆门口等。

刘满仓的箭已经拔不出来。

箭杆折在腹侧,外头只剩两寸。抬到医馆时他还清醒,抓着竹架问栅守住没有。陈士铎剪开衣服,看见伤口周围鼓起,嘴唇一下失了颜色。

“先止血。”我说。

他说:“箭进去很深。”

“先止血。”

陈士铎点头。廖婶按他吩咐准备热水、净布和小刀,晓曦把前间人全清出去,只留两名照护者。刘满仓没有亲人在寨中。他是十日前选择留下的二十六人之一,籍贯写汝州,家口栏后只有“独身”两个字。

那两个字太空。

我站在竹帘外,听见他疼得咬牙,又听见陈士铎叫他莫睡。过了一阵,里头忽然安静下来。

晓曦掀帘出来,手背上有血。

她对我摇了一下头。

刘满仓留在白石寨的第十一日,死在刚挂起牌子的医馆里。

来攻者也死了一个。小腿受伤的男人被抬进来时尚能骂人,到午后忽然喘不上气。陈士铎查不出是胸腹还有暗伤,还是一路饥病已经拖坏,只能将所见全写在木片背后。另两名俘虏一个叫徐有粮,一个只肯说姓吴。

当晚,书院前摆了三样东西。

刘满仓的木牌,来人留下的一张弓和五杆枪,还有三个守更牌。

其中一块属于赵老歪的侄子。他在第二声梆响后离开石弯,跑去西坡找妻儿,直到交战结束才回来。空位由杜成补上,没有因此死人;可若人人都这样走,石弯早已空了。

“我不是逃。”他站在人前,嗓子发哑,“我婆娘今早发热,娃又小。我只去看一眼。”

“你同谁交接?”继春问。

“来不及。”

“那便是空岗。”

有人主张把他逐出去,也有人说一家人遇兵,先找妻儿是人情。西坡那边还有人埋怨守寨小队只护公仓,若非邓家自己去,七户的旧屋已经被侧路摸到。

这句话出来,邓守义没有客气。

“报险送到了,号令却只写你们册上的人。”他说,“今日我们自己来守,算帮你们;来日我们没来,第一道栅外的屋便该丢?”

继春看向我。

我没有用“你们尚未入寨”堵回去。来敌索的是白石冲的粮、人和女人,没分哪本册。我们守第二道栅时,七户替我们挡了侧路;若把他们的屋只当外头缓冲,下一回谁还肯报旧窑路?

“这件要另议。”我说,“今夜先记今日谁守过哪里、谁受伤、哪处房田在哨线外。七户出的人照实记,不写成临时帮工。”

邓守义脸色仍沉,倒没有再追问。

赵家侄子的处置最终也没有写成临阵逃亡。他被撤下前哨,三日内不得领刀,补修倒塌的第一道栅;若还愿入守寨小队,须重新跟一轮交接。家中有病者可以换更,报明以后由替补接位,不能一句人情便把空岗留给旁人。

两个俘虏更难。

徐有粮说自己原是靖安山边佃户,春天被抓去抬粮,后来跟着罗把总吃饭。他承认今日抬过撞木,没有进屋抢过人。姓吴的男人一直咬定自己只是走在队尾,石弯留下的长枪上却系着他的布条。

“都杀了,省粮。”有人道。

书院里安静了一瞬。

我看向说话的人。他的兄长今日被石块反弹砸断两根手指,话里带着火。我没有斥他。

“今日他们破栅、强索粮人,须担责。”我说,“可谁杀过人、抢过妇女,眼下没有证据。先治伤、分开问。愿走的,伤稳后卸械离开;愿留的,同新来者一样观察、劳动。若查出杀人、强奸、给外敌带路或入寨内应,另行处置。”

“放回去报路呢?”郭四问。

“他们已经晓得路。罗把总也晓得。”继春道,“把两个人杀了,路不会自己忘掉。”

缴获的弓枪也不归谁先捡到。逐件登记,损坏的门板与药布先从共同物资补。有人从退敌尸身上取下一双尚好的鞋,晓曦在伤者名册旁又添一栏,写清遗物。鞋可以用,须等死者身份问过、安葬议定以后由公议分,不许打完一仗便各自在尸体上找赏钱。

规矩一直议到油灯快尽。

保卫白石冲的人不得抢住民,不得借搜路闯妇人棚;降下兵器的人不得趁乱杀;缴获入共同册;守哨无故离岗须撤换,换更须当面交接;急时听当值领作,退敌后不许擅追。

写到最后,继春提出把二十四名守寨者固定下来。

“不只排今夜。”他说,“每日练一遍哨和退路,刀枪归架,人不能今日守、明日便散。至少要有二十四个听得懂同一道梆子。”

“定下来。”我说。

继春抬眼看我,像是原先还预备了几句话。

“今日二十四块牌,刘满仓这一块先空着,韩七伤好前也由替补接。”我把散在桌面的守更牌拢到一处,“前哨、石弯、第二道栅各定正替。平日照各组领作,轮到守更、操练便按牌到;梆声、红白布、退路和伤员交接,三日合练一次。兵器仍放公架,领出和归还都记名。”

“只守现有两道栅?”邓守义问。

他问的是七户的屋。今日旧窑路若失守,第一道栅外那几间房先遭殃;固定二十四个人,若仍只照旧册守流民住棚,名字定得再齐也没有用。

“今夜先把旧窑路和七户屋后的坡口列进哨线。”我说,“七户愿意出守更人的,暂同一张更牌轮值;房田和名册怎样合,等收完粮再由双方讲清。敌人回来以前,哨不能分两本。”

邓守义点了一下头:“明早我报名字。”

晓曦把今日用过的号令木牌铺开:“红布一长一短只报了伤数,没报哪一处缺人。下回须再添一块写哨位的短牌。还有,运伤的人不能临时从护粮组全抽,今日差点空了西坡。”

继春接过去,在木牌背后画了两格:“明日重排。”

程克俭把笔搁下:“今晚先排。罗把总退了,探路的人还没回来。第一道栅倒着,最容易叫人趁夜摸进来。”

没人再说等到明日。

门外传来锤木声。

赵家侄子正在补第一道栅。每一锤都隔得很开,像天亮前那三声梆子。

继春重新点过二十四块守更牌,把刘满仓那块单独放在桌角,又从替补牌中补进一人。三班名字当夜写定,头一班先去破栅处接赵家侄子,第二班守旧窑路,第三班睡到后半夜换更。

其余刀枪都回了架。

他的短棍也挂在架上最靠门的一格。明日天亮,二十四个人还要在这里重新领取。


当前可以公开的情报(四十一):民壮、乡兵与寨堡守御

“民壮”

明代在卫所军之外,也会从民户中佥点或招募民壮,用于守城、巡警和应急征战。制度设想中常有“有事调用、事毕归农”的性质,但各地名额、供给、操练和实际负担随时期与地区差异很大,不能把所有地方自卫力量视为同一种正式军队。

参考:《大明会典》所载佥充民壮条文

乡兵、土兵和地方武力来源

明代地方武力可能由官府招募、乡里编练、宗族组织或地方有力者控制。它们既可能承担治安与防御,也可能因粮饷不足、指挥关系混乱而把负担转嫁给普通民户。“团练”在正文中只是来者自称和旗号,不代表这支虚构武装必然具有合法、统一的官府编制。

参考:厦门大学民间历史文献研究中心《明代中后期东南地区兵制度变迁——以浙江沿海地区为中心的考察》全国哲学社会科学工作办公室《明代省镇营兵制研究》成果介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