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十章 陈士铎与白石医馆 带刀的人在午后露了面。 他们没有跟在三十余名灾民身后闯栅。第一道栅外响过一声短哨,隔了许久,守哨人才带回一块削过的竹片。竹片上写着十三,下面又添了五横一竖。 十三个人,五把长刀,一杆短枪。 字写得歪斜,数目却清楚。 “他们自己报的?”我问。 “自己报的。”守哨人道,“领头的把人留在弯道外,只带了一个后生过来。讲刀枪可以放下,短刀要留两把割绳防身。” 继春伸手接过竹片,指腹在那五横一竖上擦了一下。 “哪路人?” “哪里都有。领头的姓鲁,原先替船行护货,水一来,船、货、东家都散了。他们沿途结在一处,讲是为防抢。” “那后生呢?” “山阴人。背了个药箱。” 我的眼皮跳了一下。 那时我还没有听见名字。山阴很大,背药箱的少年也不会只有一个。我仍忍不住往栅外看。山路在枯竹后绕了一折,只露出一片冻硬的泥,连人的影子都见不到。 晓曦正在外棚给新到的人登记。她听完,先问:“那个昏过去的女娃娃还没有醒,药箱里有药不?” “有几包。”守哨人道,“后生讲先要看人。” “那便让他过第一道栅。”我说,“药箱打开查。刀留下。领头的也可以进来,隔开走,莫叫两人先串话。” 继春看了我一眼:“其余十二个呢?” “留在弯道外。送热水和饼,照人头送,不把粮袋递过去。等问清再进外棚。” 我说得很快。那块竹片还捏在继春手里,边沿裂出一根细刺。我看着那根刺,心里才慢慢浮起方才压下去的名字。 山阴,姓陈,行医。 不会真有这样巧。 领头人先被带进来。 他三十来岁,右眉有一道旧疤,棉袄外套着半件皮护肩。腰间空了,走路时右手仍习惯性地按在刀柄原该在的位置。他进栅先看横木,再看两侧土坡,最后才看我们。 “鲁七。”他说,“他们都这样叫。” “籍贯。” “安庆府怀宁。船行做了九年,江上、鄱阳湖都跑。” 程克俭在木片上记。他没有抬头:“十三人何时合在一起?” 鲁七报了三处地名。最早的四个人来自同一条船,另有三人是在湖口遇见的,其余沿路加入。十三人里只有两个曾替官军运过粮,都没有军籍,也拿不出路引。 “为何跟着前面的人?”继春问。 “他们跟着我们。”鲁七道,“前日有两拨人打那女娃娃母亲的包袱,我们替她挡了一回。后来有人讲山里有个白石寨,她们认路,我们也要找地方过冬。” “找地方过冬,带五把长刀?” 鲁七转头看继春:“路上不带刀,走不到你这道栅。” 继春没有反驳,只把竹片翻了一面。 “进寨要登记。长刀、短枪都放兵器架。两把短刀可以留在外棚领作手里,每日领取,用完归还。哪个私藏,哪个走。可答应?” “刀归谁?” “仍记你们姓名。走时没有犯事,发还。” “若有人来抢寨?” “听哨令。轮到你守,你领自己的刀;没有轮到,莫抢。” 鲁七沉默片刻,道:“可以。” 他答得太干脆,我反倒又看了他一眼。 “你不问粮?” “问也不会多一斗。”他说,“先叫那小郎中看看娃娃。她若死了,她娘一路都要缠着我们,说我们挡抢时害她撞了头。” “他是郎中?” “他说还不算。” 少年就在这时被带进栅。 他约莫十五六岁,身量还没有长开,肩上的药箱将人压得微微偏向一侧。衣裳原是细布,洗得发白,袖口沾着几块洗不掉的药渍。守哨人已经查过箱子,箱盖敞着,里面只有一把小铜秤、两只瓷瓶、几包纸药和三本用布裹过的书。 少年先向程克俭和我作揖,礼数很整齐。 “晚生山阴陈士铎。” 我盯着他的脸,没有立刻回话。 真是他。 后世书架上那些厚得压手的书名一齐撞了过来。《辨证录》《本草新编》《石室秘录》……我记得名字,记不清卷数,更背不出里面几张方子。眼前的人却连胡须都没有,嘴唇冻得发青,手背上还有一道新裂口。 我险些叫出“陈先生”。 这三个字到了舌尖,被我咽了回去。 他如今能够知道什么,得问过才算。后世的名声长在几十年后,不能倒过来塞进这个药箱。 “你学医多久?”我问。 陈士铎似乎已经习惯别人先问这句。 “幼时随家中长辈读过医书,也替人抄方、称药。真叫我独自诊病,不过一年多。” “治过疫?” 他摇头:“见过发热,也见过一村接连病倒。可同样发热,寒热、口渴、泄泻都不同,不敢一概说治过。” 这句话让我松了一口气。 晓曦从外棚跑来,额前碎发被汗粘住:“女娃娃醒过一阵,又吐了。哥哥,你还问好久?” 陈士铎立即背起药箱:“先看人。” 昏迷的女孩姓周,十二岁,母亲只说叫阿满。她被安置在病棚最外侧,身下铺着两层干草,外面用旧席挡风。进棚前,陈士铎见每个人都在木盆里洗手,又见门边挂着两块木牌,一块写“进”,一块写“出”。 “为何分两边?”他问。 “进去的人不从放净衣、净水那边出来。”晓曦道,“莫把脏东西绕一圈又带回去。” 他点了点头,没有追问这出自哪本书。 阿满的母亲跪在草席旁,两手抓着女儿的肩。陈士铎请她松手,先看眼睑和舌,又按了腹部,最后才搭脉。女孩的手腕细得几乎压不住,陈士铎换了两次位置,眉头越皱越紧。 我站在他身后,脑子里先冒出脱水两个字。 这个词讲出来没有用。 “她一路泄过几次?”我问。 “昨日六七次,今日少了。”母亲急忙答。 “今日少,是没有东西可泄,还是在好转?”陈士铎问。 妇人愣住。 晓曦翻出家口木片。背面记着女孩昨夜只喝下半碗水,今日清晨又吐掉大半。陈士铎拿过去看了好一阵。 “这是谁记的?” “守病棚的人。”晓曦道,“喝水、进食、吐泄都划一笔。” “脉细欲绝,四肢又冷。不能见发热便只往苦寒里压。”他说,“先用米饮,一口一口喂。你们先前给的盐水也可淡些,莫一碗硬灌。药要缓。” “能救活吗?”阿满的母亲问。 陈士铎张了张嘴。 他很年轻。那一瞬间,他脸上先出现了想让人安心的冲动,随后才低下眼。 “我只能说先这样做。” 妇人的肩一下塌了。 我却更信他一点。 他从药箱里取出两味寻常药,又向廖婶问寨里有没有生姜、陈皮。廖婶没有立刻答应,先拿过纸包闻,再掐下一点看断面。 “姜有,陈皮只剩半把。你要好多?” 陈士铎说了一个很小的量。 “煎多久?” 他迟疑了一下:“看火,也看水。先煎一小碗,莫滚干。” 廖婶瞥他:“你只讲看火,我怎样晓得看到哪样?” 少年脸红起来,蹲到药炉边,亲自同她讲沸后转小火,剩到碗中哪一道旧痕便停。他没有因为自己读过书便把药包丢给她,也没有假装火候从来不需说明。 阿满还没有喝下第一口药,另一边便有人喊起来。 新到的三十余人中又有一个老人抽搐。陈士铎起身要去,晓曦伸手拦住他。 “手。” 他一怔。 晓曦指着门边的木盆:“先洗。看一个洗一次。衣袖也莫擦到人脸上。” 陈士铎顺着她手指看过去,依言洗净,又换到另一道门出去。 一下午,他看了九个人。 九个人都有发热,病却不像同一种。有人咳嗽胸痛,有人泄泻,有人伤口溃烂后发热,还有一个只是饥饿、受冻与一路不眠,喝下热米汤便沉沉睡去。陈士铎不肯把他们全写在一个“疫”字下面。 我原先将发热、呕吐、泄肚都拦在外棚,是为了少让病传进内寨。这条规矩仍要守。可隔开以后怎样照料,不能只剩一锅粥和一张病牌。 病棚里的人越来越多,照护者也乱了。 有人拿过盛吐物的盆,又去端米汤;有人替病者擦完身,把布搭在饮水桶边;三个母亲都守着自己的孩子,没人肯替无亲无故的老人翻身。晓曦叫了两遍,众人才勉强把器具分开。等她转身去登记新来者,旧盆又被人拿错。 “这样守不住。”她说。 我看见她手背已经洗得发红。 “再添两个人。” “添哪个?外棚处处缺人。今日肯来帮,明日换去抬木,谁还记得哪个盆装过么子?” 她将几块木牌拍在桌上。每块木牌都记着病者姓名,背后挤满饮水、进食和吐泄的短划。再往后已经写不下。 “要有固定的人。”她道,“还要有固定的地方放药、煎药、净布和脏布。病棚是住病人的,不该连问病、称药、记册都挤在里面。” 陈士铎正坐在门口补写脉象。他听见这话,抬起头:“还要有一处看寻常病。若头疼、割伤都送进病棚,原本没疫的人也要挤到一处。” “寨里没有郎中。”郭四道。 “现在有半个。”晓曦朝陈士铎一指。 陈士铎的笔尖停在纸上:“我算不得。” “那就先做半个能做的事。”江母端着洗过的布进来,“总好过一百多人病了,只会各家关门求菩萨。” 郭四问:“开药铺?” “药都没有几包,铺什么铺。”廖婶道,“先有个放药、看病的屋。” 我望向外仓旁那排旧棚。最靠溪的一间原先放造纸用的灰,搬空后还没有派上用场。它离住棚有一段路,上风处能取净水,下边又可挖污水沟。屋不大,隔成前后两间却够。 白石书院当初也是这样来的。 先有一件必须每天做的事,随后才发现只靠某个人抽空去做,规矩迟早会散。屋、木牌、轮值和记录听来都笨,却能让今日学会的东西留到明日。 “把灰棚腾出来。”我说,“前间问病、看伤,后间放药和净布。发热、吐泄的仍住病棚,不混进来。先定四个人轮值,今日夜里便排。” “四个不够。”晓曦道。 “那你说几个?” “六个。两个管病棚饮食和翻身,两个管洗布、器具和水,一个记册,一个跟着认药。夜里另排守棚,不能叫白日的人连熬三夜。” “要从哪组抽?” “各组轮流出一个,愿意长期做的再留下。照护也记工。” 她说到最后一句,眼睛一直看着郭四。 郭四先前曾说守病棚的妇人只是照看自家人,不该同修栅、挑水算一样的工。他被她看得移开目光,过一会儿才嘟囔:“若真按夜守,便记。” “洗脏布、倒污物也记。”晓曦道。 “记。” “男人也轮。” 郭四抬起头:“我又没讲只叫妇人。” “你没有讲,我先写清。” 程克俭已经提笔。 当晚的公议没有等到所有病人退热。 一百三十七名原住民、新留下的二十六人、今日刚到的三十余人,以及弯道外的十三名带刀者,将书院挤得连门槛都坐满。病棚照护者不能来,由晓曦带着他们的木片代为报病况;带刀者只让鲁七一人参加,坐在靠门处。 我先说医馆。 “医馆的屋归寨中,不归哪一家。药材分三类:病者自己带来的,仍记本人;寨中共同换来的,登记出入;采来的草药,要写谁认、谁采、谁晒。哪味药不认得,便写不认得,莫凭样子乱煎。” 廖婶道:“山里同样一棵草,各处叫法都不同。只写名字还会拿错。” 陈士铎接道:“可把叶、根、花期和生处一并记下。头一回先由认得的人带着采,晒后再认一次。” 继春问:“谁说认得便算?” “至少两个人互相核。”我说,“医书上的名字、山里人的叫法、实际样子三样合得上,才入药架。拿不准的另放,不能因缺药便硬说是。” 一名旧炭户在后面道:“往年村里都用,难道也要读书人点头?” “不用等读书人。”陈士铎说,“你若用它治过割伤,便写治割伤;治过几人、外敷还是煎服,也写清。我在书里没见过,不能说它无用。我若只在书里见过,自己没认过,也不能独自说它就是。” 那炭户看了他一阵,点了点头。 这回答比我预备的话好。 我心里又动了一下。后世那个陈士铎的影子似乎从少年肩后露出半寸,很快又被他冻红的耳朵压了回去。 “谁主医馆?”有人问。 书院里安静下来。 目光先落到我身上,又滑向陈士铎。 陈士铎立即道:“我只暂住,且学力不足。” “诊病用药由懂医的人管。”我说,“眼下由陈士铎先看,廖婶和认药的人共同核药。病棚饮食、净水、污物与照护轮值由晓曦排。医馆缺粮、缺人、需要隔开哪处,报到我和继春这里调。谁也不能越过另一边:我不能替他开方,他也不能一句要人,便把全寨挑水的都抽走。” “若他说一个人不能治,要赶出寨呢?”孙来仪问。 她才在家口册上写下一个“来”字,坐的位置仍靠近外棚那群人。 陈士铎脸色发白:“我不会赶人。” “今日不会,往后呢?” 他答不上来。 我把桌上三块旧木牌拿出来。“留、行、病”三个字还没有刮掉。 “医者只能报病情、传人的可能和需要怎样隔开。赶不赶、移到哪里,是全寨安置的事,由主事承担。有人伤人、藏病、闯栅,按行为处置,也不能把病本身当罪。” 孙来仪又问:“没药了呢?” 这句话比上一句更难。 屋里没有人能够凭规矩变出药材。共同药架上只有十几包寻常药,真正贵重的参、茸、犀角一样也无。连陈皮和甘草,都得等下一批纸炭下山才能补。 “没有便要明说没有。”江母先开了口,“莫拿一碗颜色深的水骗人,也莫把最后一包药藏给有钱的。先看哪种病用得上,医者写理由,药架的人记去了多少。若两边都急,拿出来讲。” 鲁七忽然笑了一声。 “你笑么子?”继春问。 “笑你们开个药棚,还要把每包陈皮讲半夜。” “嫌烦可以不留。” “我没嫌。”鲁七收起笑,“路上见过郎中先摸银子。你们先摸木片,也算新鲜。” 公议最后同意先办医馆。 名字是晓曦定的。 陈士铎嫌“医馆”二字太大,说自己连山阴县里的坐堂医都比不上。晓曦反问,白石书院难道真有府学、县学的学官和学田?牌子是叫人知道到哪里识字,医馆也只是叫人知道病了往哪里报。 “又没有写陈神医馆。”她说。 陈士铎被堵得无话。 江母在旁边笑:“你莫怕,哪个敢写神医,我先把牌子烧火。” 第二日天未亮,灰棚便开始腾。 继春带人将原先装石灰的木桶移去纸塘,把地面扫净,又在后墙开了一扇小窗。前间用竹帘隔出一角,妇人看病时可以放下帘子,由晓曦或女照护者在内陪着。后间钉起三层木架,最上层放干药,中层放干净布带和小秤,最下层留给陶盆,不许饮水器皿混放。 污水沟挖到下坡,离取水处远远的。继春亲自看过落差,才让人铺碎石。 “雨来会倒灌不?”陈士铎问。 “这一边不会。”继春道,“真有大水,先封药架,再把人移到书院。你只管告诉我哪些东西不能湿。” “药、纸和干布。” “分三箱。哨一响,哪个先抬也写在箱上。” 陈士铎愣了一下,随即蹲下写字。 他写得比医馆牌子慢。药名尚能一气写完,写“净布”时却停笔问晓曦,沾过血但已经煮洗晒干的布算放哪里。 “另放。”晓曦道,“净过的旧布与从未用过的布分两格。以后晓得能不能混,再改。” “你从医书看来的?” “我哥讲过一些,更多是病棚里看出来的。”她把一块沾污的旧布夹在木棍上,“这块若同擦嘴的放一道,你敢用?” 陈士铎摇头。 “那便先分。” 医馆第一日没有挂满药香。 只有石灰、沸水、旧木和几味陈皮混在一起的气味。来看病的却排到了门外。有人咳了两个月,有人脚底冻裂,有个妇人小腹疼了数日,一直不肯让外棚的男人问。竹帘放下后,晓曦在里边复述她愿意讲的症状,陈士铎隔帘询问,再请她自己决定要不要让女照护者按看疼处。 陈士铎起初问得太快。 那妇人还没有答完,他便接着问月事。她立刻闭嘴,手指攥住衣角。晓曦从帘后伸出一只手,在桌面敲了两下。 “等她讲完。” 陈士铎抿住嘴,重新问了一遍。 这一次,他把笔放下了。 医馆也收外伤。 鲁七那伙人中有个汉子的左臂藏着刀口,先前怕被当成沿途抢掠的证据,一直不肯露。伤口已经红肿流脓。陈士铎剪开粘住的布时,那汉子疼得一脚踢翻矮凳,继春按住他的肩,晓曦则把围观的人全赶出门。 “刀伤哪里来的?”继春问。 “抢路的人砍的。” “哪日?” “七日前。” “为何藏?” 汉子咬着木片道:“你们见刀口,便讲我们是贼。” 继春看了他一会儿:“伤是伤,做过什么另查。先治。” 陈士铎清洗伤处,又把已经坏死、松脱的污物一点点除去。他额角全是汗,手还算稳。处理完后,他没有许诺几日能好,只在病牌背面写下伤口的颜色、气味、红肿范围和当日所用之物。 “写这么细做什么?”汉子问。 “明日看是往外退,还是往上走。”他说,“若更肿,今日的办法便不能照旧。” 我站在一旁,忽然想起病历两个字。 过去病棚的短划只记吃喝吐泄。陈士铎写的是一个人今日怎样、用了什么、明日变成怎样。两者合在一起,才能知道一碗药下去以后究竟发生过什么。 “再添几项。”我说。 陈士铎把笔递给我。 我在纸边写下同棚发病者、近几日饮水处、所食、到寨日期。 他看了一遍:“这些也能辨病?” “一个人病,或许只看他自己。若一棚人接连病,便要看他们共同喝过什么、吃过什么、从哪里来。” “你认为病从水食相染?” “有些会,有些不会。”我说,“我也分不清,所以才要记。记久了,看哪些人一同发病,总比只凭猜好。” 他用指甲压住纸角,沉默了很久。 “那还要记谁先病。” “对。” “照护的人若也病,也要另记。” 晓曦从竹帘后道:“自然要记。照护的人也是人。” 那天夜里,阿满醒了。 她没有立刻坐起来,只睁眼找母亲,随后说了一声渴。母亲端起整碗米饮要灌,守棚的孙来仪照陈士铎交代,用小木匙一口一口喂。女孩喝下五口,没有吐。 消息传到医馆时,陈士铎正在看另一个老人。 他听见“没有吐”,眼睛亮了一下,手指仍搭在老人腕上,没有立刻跑出去。过了一会儿,他才问来报信的人:“小便有无?手脚转暖没有?” 报信的人一样也答不上来。 他眼里的亮光又压下去:“回去看清再报。” 阿满撑过了当夜。 同棚那名老人却没有。 老人从到寨起便说不清姓名,只记得自己姓何,来自归德府某个村。第三日清晨,他呼吸渐弱,陈士铎守了半个时辰,换过一次药,也试着喂米饮,最后仍看着那只手从自己掌中慢慢凉下去。 他坐在草席边,没有动。 我进去时,他的手仍保持着搭脉的姿势。 “人已经去了。”我说。 “我昨夜以为他还能进食。” “昨夜他确实喝了。” “若不用那味药……” “会怎样?” 他答不上来。 我也答不上来。 我若凭后世人的身份拍他肩膀,说尽力便好,听来轻得像把死人从账上抹去。若让他把每一个死人都归成自己一剂药的错,医馆撑不过这个冬天。 “把昨日、今晨和死前的情形写全。”我说,“你疑那味药,也写。以后再遇见相近的人,拿出来比。” 陈士铎抬起头:“写了,人也回不来。” “回不来。”我喉咙发紧,“所以更不能只留下‘病死’两个字。” 他终于把手收回去。 何姓老人的木片没有添一个我们不知道的名字。医馆另留了一页,记下他何时到、最初症状、饮食、用药和死亡时辰。陈士铎在药名旁画了一个圈,下面写“存疑”。 我看着那两个字,忽然不再急着把后世的陈士铎找出来。 此刻这个十五岁的少年会诊错,会怕,会在一个陌生老人死后坐得腿脚发麻。他将来若真能写出那些书,靠的也不会是名字里早藏着答案。 鲁七一行十三人最终有八人选择继续往东南走。 他们原想在白石寨过冬,得知进寨后也要修棚、守夜、登记兵器,其中几人改变主意。鲁七带他们离开时,继春照约发还三把长刀和短枪。剩下两把长刀属于决定暂留的五人,仍挂在外棚兵器架上。 陈士铎也没有立刻答应长留。 “我要回山阴。”他说,“只是道路已乱,同行的人又散了。待开春水路稍通,我仍要走。” “那便住到开春。”我说。 “医馆怎么办?” “你走,医馆也要在。” 他看向刚钉好的药架,又看向正在教孙来仪认药包木签的晓曦。 “我能教的还少。” “少也先写下。你不会的,照样写下。” “你不怕我带走你们的法子?” 我笑了一下:“洗手、分水、记病若能被带走,多带几处更好。” 他似乎没有料到这个回答,站了许久,才向我郑重作了一揖。 白石医馆的木牌在第四日挂上去。 牌子用的是造纸棚剩下的一块杉木。晓曦先打格,我写“白石”,陈士铎写“医馆”。他的两个字比我的小一圈,写完又嫌轻重不匀,想翻面重写。 江母把牌子夺过去。 “看得清便要得。病人还等着,你们两个莫同一块木板过不去。” 她叫继春把牌子挂到门楣。继春踩上木凳,钉完左边,又退下来瞄了半天。 “歪了。”陈士铎说。 “你有本事自己上来。” 陈士铎当真要接锤子。 晓曦一把将他扯回药架:“阿满又能喝半碗米汤了,你去看。牌子歪一点,医馆不会塌。” 少年抱起病册跑出去,衣角掀起一阵陈皮味。 我站在门下抬头。 白石书院教人认自己的名字,白石医馆先教我们承认一件更难的事:人会病,药会用错,先生也会不知道。把这些写在纸上没有损伤谁的权威。遮住不说,下一次才只能从头猜。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争执。 一名守寨小队的人手掌被新削的竹枪划开,正要把布随便一缠。陈士铎从病棚回来,抓住他的手腕,把人拖到水盆旁。 “小口子也要洗。” 那人笑他:“过几日真有人打寨,刀口枪眼都送你这里?” 陈士铎被问得一愣,转头看我。 医馆门楣上的新木牌在风里轻轻撞墙。 “送。”我说,“先把今日这一个记下来。” **** ## 当前可以公开的情报(四十):陈士铎、明末疫病与地方医疗 ### 陈士铎的早年经历记载很少 陈士铎,字敬之,号远公,浙江山阴人,是明末清初医家,传世著作包括《辨证录》《本草新编》《石室秘录》等。嘉庆《山阴县志》记他为“邑诸生”,称其治病多有奇效、医药不受人谢,并记其享年八十;这条地方志成书较晚,无法据此还原他少年时代每一年的行迹。 现代资料常将其生卒年系为约1627年至1707年。依此推算,崇祯十五年时他约十五岁,不能把晚年医术与著作提前赋予此时的少年。正文所写他离开山阴、随药商进入江西、暂居白石寨及参与创办医馆,均为小说虚构。 参考:[《石室秘录》及点校说明](https://upload.wikimedia.org/wikipedia/commons/1/15/SSID-10765322_%E7%9F%B3%E5%AE%A4%E7%A7%98%E9%8C%84.pdf)、[《辨证录》电子文本](https://ctext.org/wiki.pl?if=gb&remap=gb&res=753794) ### 《温疫论》恰成书于崇祯十五年前后 吴有性在明末疫病流行中辨析温疫与一般伤寒,提出疫病由特殊“戾气”导致,并注意到邪气可由口鼻而入。《温疫论》成书时间通常系于崇祯十五年。它代表当时医家对疫病认识的重要推进,却不等于成书当年已经传到江西山寨,更不等于所有医者都采用同一套解释和治法。 本章中的陈士铎没有读到《温疫论》,也没有提前说出吴有性的完整理论。 参考:[北京中医药大学中医药博物馆:明末清初瘟疫学家吴有性](https://bowuguan.bucm.edu.cn/kpzl/ysmt/48611.htm)、[《瘟疫论》电子文本](https://ctext.org/wiki.pl?if=gb&remap=gb&res=5097216) ### 明代有地方医药机构,实际资源并不稳定 明代制度中存在地方医学和惠民药局等官办医药安排,府州县层级的设置、人员与经费并不一致。研究指出,明代惠民药局长期受到医者不足、经费短缺和药材供应等限制,明中叶以后总体趋于衰落。百姓日常求医仍大量依靠民间医生、僧道、家传经验、药铺及乡里互助。 “白石医馆”没有官府医署身份,也不照搬惠民药局制度。其房屋、药架、照护轮值和出入记录均为小说中的山寨自建设施。 参考:[北京大学《明代惠民药局的运作与地方医疗》](https://ccj.pku.edu.cn/article/info?id=383623740)、[香港大学《宋元明的地方医疗资源初探》](https://www.hkihss.hku.hk/filemanager/content/others/angela-ki-che-leung/pdf/articles/2001_song_yuan_ming.pdf) ### 白石医馆的卫生记录带有穿越者影响 传统医学本有问诊、察色、切脉、记录方药与比较病情变化的做法;明末医家也会从大量临证中总结同病异治、误治与转归。正文所写的分开净水污水、病棚出入口、反复洗手、记录同棚发病顺序与共同饮食,则明显受江昭晨后世卫生观念影响。 这些办法只能降低部分风险、帮助比较病情,无法令人物掌握现代病原学,也不能保证缺粮、寒冷、外伤和传染病中的患者都能获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