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四章 会试 会试第一场,母亲做的新衣被搜了两遍。 第一遍搜衣襟,第二遍搜鞋袜。搜检的军士捏到衣襟里那道加厚的针脚,抬眼看我。 “里头缝了什么?” “棉絮。” “拆开。” 我心里一紧。 那处原本藏过银子。进贡院前,我已经照母亲教的把银子分放在客店,只留下棉絮和一小块护心的旧布。可军士的手指压在针脚上,我仍觉得那几块碎银还藏在里面,隔着布硌着胸口。 针脚拆开,棉絮露了出来。 军士用竹片拨了两下,挥手放行。 我抱着考篮往里走,肩头那一小片拆开的布随脚步翻动。冷风从破口钻进去,贴着皮肉一路往下。 贡院比武昌大,人也更多。 号舍一排排伸向远处,像把人塞进砖墙缝里的蜂巢。各省口音在点名处挤成一团,过了龙门便渐渐散开,只剩木屐、考篮和咳嗽声。有人年过半百,胡须已经花白;有人同我相仿,脸上还带着没褪尽的少年气。 我进了自己的号舍,把木板搭好,先摸了一遍墙缝。 没有漏风的洞。 比武昌强。 再摸桌板,一角翘着,垫两层纸便能写。 也不算坏。 我把母亲包的姜片含进嘴里,等题纸发下。 第一场仍从四书经义入手。 题目展开后,我先松了一口气。没有生僻章句,也没有刻意为难人的截搭。破题、承题、起讲,我在客店里练过不知多少遍。笔落下时,杨先生的声音仿佛就在桌边,提醒我哪一句太直,哪一段议论越出了经义。 写到一半,号舍外有人呕吐。 声音隔几间传来,起先很响,后来只剩干呕。巡场的人敲了敲木栅,叫他莫污了卷纸。 我停笔听了一阵。 下一句本来要写“养民以厚其生”。那五个字悬在笔尖,我闻见隔壁飘来的酸臭,又看见桌角那片从河南带来的泥。 字还是要写。 我把“厚”字收紧一分,免得一捺越出格线。 贡院里没有地方给南阳城门,也没有地方给路旁那张犁。经义只问圣贤之意,我若把一路所见硬塞进来,只会把该答的题答坏。 这个道理我很清楚。 清楚归清楚,写完“使民有恒产”时,我仍盯着“恒产”二字看了片刻。 江家如今有一亩六分。 陈继春没有了。 墨快干时,我才把眼睛移开。 交卷以后还不能立刻出去。 卷子由收掌处验过,我站在廊下等放行,才发觉右手一直在抖。进场时那点怕早耗光了,握笔太久,三根指头已经僵住。手背沾着一块墨,我用左手去擦,越擦越黑。 旁边一个北直隶举子靠着柱子啃冷饼。他胡须有些白,吃两口便闭眼歇一阵。我起初以为他困,待他身子往下滑了半截,才伸手扶住。 “老先生?” 他睁开眼,先去摸怀里的卷稿,摸到空处才想起已经交了。 “无妨,饿的。” 我把考篮里剩下的一块糖递给他。他看了看,没有推辞,含进嘴里,又把姓名和籍贯说得清清楚楚,仿佛受了这点东西,便该留下一个日后偿还的去处。 我也报了姓名。 “十几岁便来春闱,好福气。”他说。 我低头看那件被拆开线脚的新衣,棉絮从胸前探出一撮,灰扑扑的。 “还不晓得咯。” 他说我年少,来日尚多。我听过许多人说这句话。到了贡院里,看见白发的人和少年挤在同一排号舍,才知道“来日尚多”也只是句宽心话。科场每三年开一次,人能有几个三年,谁也说不准。 放行的木牌终于举起,人群往外挪。我把衣襟压住,生怕一阵风将里面的棉絮全掏出来。 第一场出院,何如璋扶着墙走了半条街。他没有晕船,却被号舍里的炭气熏得头疼,回到客店便把自己摔在床上。 “若今科得取,我第一件事便是请人重修贡院烟道。” 杨景和把热水递给他。 “你先做了工部尚书再说。” “进士还没到手,你已替我选好部院了。” 何如璋接过碗,吹了两口,忽然问我:“你第一篇如何破的?” 我把破题念给他听。 他闭着眼听完,只道:“稳。” “你这话听着像在骂人。” “会试里夸稳,怎会是骂?” 我也说不清。 去年乡试以前,我最缺的就是一个“稳”字。如今真有人说我的文章稳了,我却又怕它只剩下稳。 说完文章,我借了客店伙计的针。针脚粗,线也不合色,只能先把破口拢住。 母亲缝衣时,我在旁边看过。她下针快,线从指间一抽便贴服,针距像拿尺量过。轮到我自己,第一针便扎进拇指。血珠冒出来,我赶紧含进嘴里,免得滴到新布上。 “给我。”杨景和伸手。 “你会?” “不会。” “那你伸手做么子?” “看你扎自己,看得心慌。” 何如璋躺在床上笑,笑得头更疼,拿被子蒙住脸。我把针重新穿过衣襟,缝得一针长、一针短。衣裳还能穿,只是那道歪线正横在胸前,抬眼便看得见。 晓曦若在,多半要先说我糟蹋东西,再把衣裳夺过去重缝。想到这里,我手上慢了一下。屋外有人挑着热汤走过,吆喝声里带着京腔。我抬头只看见结霜的窗纸。 郴州离这里到底有多远,我来时已经一里一里走过。此刻一根针扎下去,那段路又忽然长了。 我咬断线头,把衣裳放到枕边。后日还得穿它进去。线脚难看些无妨,莫再让人拆开便好。 第二场考论、表、判一类文字,正合何如璋所长。 他出场时脸色比第一场好得多,连步子都轻快起来。杨景和也写得顺,回客店后还能同他争一篇表文的措辞。我坐在窗边核自己的判语,发现一处引律次序可能写反了。 “会因此黜落么?”我问。 杨景和看过,摇头。 “未必。” “那便是可能。” “榜未出,什么都可能。” 这话没法反驳。 我把那页练稿翻过去,还是在背面把正确次序重写了一遍。明知送进贡院的卷子已经改不了,手却不肯停。前世等考试成绩时,我也做过相似的事:交卷以后对答案,越对越觉得每一道错题都能决定一生。 换了一个时代,毛病跟着过来了。 第三场是策。 题纸发到手里,我从头看到尾。边备、钱粮、荒政、吏治,五道题中有三道能同沿途见闻接上。 这本该是我最有把握的一场。 我先写边饷。 官军无粮则散,散则扰民;百姓失业则流,流而遇贼,便成贼众。要断这个圈,须先核军额、清冒饷、慎加派,再使地方有粮可守。 写到“慎加派”时,我停了一下。 这三个字在客店里读着无碍,落到会试卷上却显得扎眼。朝廷缺饷,人人都晓得。我若只说莫再加,考官大概会问:那兵吃什么? 我另起一句,补上清屯田、查侵冒、核实兵额,又将“慎加派”收进“宽民力以固饷源”。 笔锋转了一圈,意思还在,样子已经温顺许多。 荒政策写到赈粮,我没有照旧稿把流程一口气写到底。我先写验灾,再写流寓之民无籍可凭,可由里老互保,另册给粮;又写运粮沿途应逐站核耗,免得一处扣去三分,几处相加便只剩半数。 那张犁铧在车后撞击的声音又响起来。 当。 我在“核耗”旁落下最后一点。 写完五策,天已经暗了。灯火把号舍的影子压在纸上,我从第一篇读到最后一篇,越读越能看见自己收过的锋芒。它们被压进经义、典故和颂圣套语里,只在句缝间露出一点。 露得太多,可能遭厌。 藏得太深,又怕无人看见。 我拿笔在两句之间悬了许久,最后一个字也没改。 出贡院时下了小雪。 杨景和比我早出来,站在墙根等。新衣外罩着旧披风,肩头积了一层薄白。 “如何?”他问。 “写完了。” “我也写完了。” 我们都笑了一下。 能说的只有这个。 何如璋从后面追上来,鞋底沾满雪水。 “我也写完了。继春这双鞋救我一命,若榜上有名,我回乡给他做一块匾。” “写什么?” “足下有功。” 杨景和道:“你最好先别告诉他。” 放榜前的日子比考试还慢。 客店里的举子每天都能听到新消息。今日说主考喜欢平正,明日说某房卷子取重边策,后日又有人拿出一张不知从哪里抄来的拟榜,言之凿凿地列出数十个姓名。 我的名字在第三张拟榜上出现过一次。 江照晨。 连名字都抄错了。 何如璋仍说这是好兆头,至少京城里已经有人肯错写我的名字。杨景和把那张纸揉成一团,丢进炭盆。 “真榜出来以前,都莫看。” 第二日,他自己又从外面带回一张。 榜发那天,贡院外比进场时还挤。 我原想等人散些再看,脚却跟着人群往前。有人从榜前挤出来,高声报着同乡名字;有人踮脚看了一遍,又不肯走,换个位置再看一遍。 杨景和在我左边,何如璋在右边。 我们从榜首向下找。 第一遍没有。 第二遍仍没有。 看到后半段时,何如璋忽然抓住我的手腕。 “那里。” 他的手很用力,指尖几乎掐进肉里。 我顺着看过去。 何如璋。 三个字端端正正列在榜上,位置不算靠前,也绝不可能看错。 “是你。”我说。 他没有应。 “如璋兄,是你。” 他这才松开我的手腕,张了张嘴。 “真是我?” “你自家名字还不认得咯?”杨景和说。 何如璋笑了一声,笑到一半,眼圈先红了。他忙抬袖子擦脸,说是风吹的。 周围全是道贺声。我同杨景和把他推到一旁,免得被后面的人踩了鞋。那双陈继春纳得一边宽一边窄的布鞋,此刻湿得发黑。 何如璋低头看见,也笑了。 “匾得做。” “做。”我说。 他还没来得及再说,两个在榜前替人报信的汉子已经寻了过来。方才何如璋那一声被周围听见,籍贯、客店也让同乡喊了出去。两人一前一后拱手,口里连声道“贺老爷高中”,又问何相公寓在何处,好去报录。 何如璋被那声“老爷”喊得往后退了半步。 “我还未殿试。” “贡士老爷也是老爷!”那人笑道,“小的先讨一杯喜酒。” 喜酒没有,喜钱总要给。何如璋摸向腰间,才想起看榜时只带了几枚制钱,脸顿时红起来。我替他挡住后面挤来的人,杨景和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 “先拿去,回客店再算。” 那两人得了彩头,唱名似的又喊了一遍“湖广桂阳州何老爷会试中式”,声音一下传出老远。几个并不相识的湖广举子也过来道贺。有人问他的房师,有人问榜次,还有人已经约他晚些到同乡处叙话。 一张榜把原先挤在一处的三个人分开了。 何如璋被人围在中间,脸上仍有方才哭过的红。他隔着人朝我看来,想过来,又被一个老举人拉住说话。 我冲他摆了摆手。 今日该是他的好日子。他若守着两个落榜的人,连笑都要收着,反倒叫大家都难受。 替他说完这句,我又转回榜前。 从第一名看到最后一名。 没有江昭晨。 也没有杨景和。 我明明已经找过两遍,还是把每一列重新看了一次。江、姜、蒋,凡是相近的字都停一下。有个江西人叫江朝宗,我盯着他的名字看得太久,险些真把中间那个字认成“昭”。 身后有人挤我。 “看完便让开!” 我退了出去。 风一吹,胸前拆开的针脚又翻起来。母亲做衣时留下的棉絮从缝里冒出一点,我伸手把它塞回去,塞了两次都没塞好。 父亲说,考不上便回来。 田已经赎了,屋里饿不死。 这原该叫人安心。我却不敢想他们收到消息时的脸。 我在乡试榜上找到自己时,曾以为那道门总算开了一条缝。今日站在会试榜下,门还在,只是又往后退了一重。 杨景和站到我身旁。 “回去吧。”他说。 我看了他一眼。 “你找完了?” “找完了。” “几遍?” “四遍。” “我也是。” 我们并肩往客店走。何如璋跟在后面,几次想开口,都没说出话。 走出两条街,他便被何家在京中的熟人追上。来人手里捏着一张红帖,说南城那边已经得信,请新贡士过去受贺。何如璋看着我。 “去吧。”我说,“莫叫人等。” “我晚些便回。” “殿试的事要紧。”杨景和道,“礼数该走便走,莫在这里磨。” 何如璋这才跟人离开。那双湿布鞋走得很快,鞋跟溅起的泥点落在袍摆上,他也顾不得看。 我站在街边,直到他的背影拐过去。 方才围着我们的报喜声、道贺声也一并远了。街上依旧挤,卖热食的蒸气扑到脸上,旁边一个落榜举子蹲在墙根,把三场用过的草稿一张张撕碎。他撕得很慢,每张都先看一遍。 我摸了摸袖里的稿纸,没有拿出来。 到了屋里,他先把酒壶放在桌上。 “今晚我请。” 杨景和道:“你明日还要备殿试,莫喝。” “你们喝,我看着。” “那有么子意思。” “我若不在,你们两个能把一顿酒喝成吊丧。” 我笑了出来。 那一声笑比我预想得容易。榜上没有名字,胸口仍旧发空,可何如璋就在眼前,还是那个晕船、怕鞋底散开、考前胡乱说吉利话的人。他考取了,我确实替他高兴。 高兴里也有一点酸。 我不愿认,舌根却骗不了人。酒尚未入口,那里已经发苦。 “恭喜何进士。”我举杯说。 “殿试还没过,莫乱叫。” “殿试总不会把你赶回郴州。” 何如璋端起茶代酒,同我碰了一下。 “昭晨,我那点路费——” “我还有。” “我没说借你。” “送也不要。” 他闭上嘴,转头看杨景和。 杨景和道:“他若真缺,自会开口。” 我嗯了一声。 话说得硬,夜里拨算盘时,心里却没那么硬。回程路费够,若再在京中耽搁一个月便紧。乡试赏银剩下的不多,抄书在京城又未必立刻寻得到门路。 算盘珠停在最后一档。 第二日,我给家中写信。 第一张写得太长,解释考官取舍本就有偶然,今科不取也不能说明文章全错。读到一半,我自己都觉得像在给落榜找理由。 我换了一张。 儿今科未取,景和兄亦未取,如璋兄得取。盘缠尚足,待安排回程即归。父母勿忧,晓曦莫笑。 写到“莫笑”,我停了一下。 她大概真会先笑我一句,再把信翻来覆去读。 我在末尾补道: 京中书贵,不曾替你买。回去再抄。 信折好后,我摸了摸袖中的薄册。 册上已经记了河南的泥、南阳的粮价和贡院的雪。如今又多一张没有我的榜。 这些东西都得带回去。 只是还要在京中留几日。 何如璋将赴殿试,杨景和等候同乡船期。我则要先找一桩抄写的活,把多住这些日子的房钱挣出来。 榜下第三日,何家相熟的纸商来客店找人。 “有位河南来的官客,带了几册旧账,缺一个字稳、手快的抄手。”他说,“工钱按日结。江相公可愿去?” 我看了一眼桌上已经见底的钱袋。 “去。” **** ## 当前可以公开的情报(十四):春闱、朱墨卷与榜后礼俗 ### 春闱与三场 第十三章已经说明崇祯十年丁丑科的年份和江昭晨启程月份。这里补充会试内部程序:会试因在春季举行,常称“春闱”,通常逢辰、戌、丑、未年开科,二月初九、十二、十五分三场考试。第一场重四书义、五经义,后两场涉及论、表、诏、判与策等文体;各时期的细目和出题情形仍会调整。中式者称贡士,第一名称会元,还须参加殿试,才能按等第列为进士。 参考:[故宫博物院“会试”条目](https://www.dpm.org.cn/lemmas/245386.html)、[中国国家博物馆藏明代会试朱卷说明](https://www.chnmuseum.cn/zp/zpml/gjwxbt/202008/t20200824_247146.shtml) ### 弥封、墨卷与朱卷 考生亲笔写成的卷子称墨卷。交卷以后,姓名籍贯等处要弥封,再由誊录人员抄成朱卷,并经对读校核,阅卷官主要据朱卷评阅。弥封、誊录、对读与内外收掌分工,目的在于减少凭姓名、籍贯或笔迹徇私的空间,但它们只能构成程序防线,并不意味着取舍毫无偶然。 参考:[中国国家博物馆藏会试朱卷说明](https://www.chnmuseum.cn/zp/zpml/201812/t20181218_24853.shtml) ### 搜检与怀挟 科场严禁怀挟文字入场,入门设搜检,场内又有巡查、监门等环节,考生分别进入号舍作答。查获夹带可能受枷号、革黜等处分。具体搜检尺度会因时代、场次和执行者而异,因此正文只写拆验可疑夹层,不套用后世某一朝的细密服饰禁例。 参考:[全国哲学社会科学工作办公室《古代科举考试如何防作弊》](https://www.nopss.gov.cn/n1/2022/0803/c219544-32493066.html) ### 榜后报喜与贺仪 科举发榜不只关乎考生个人,也会牵动同乡、亲友与报录之人。报喜者唱名、登门报录并讨取喜钱,亲友投帖道贺、设宴酬宾,都是传统科举社会中常见的榜后活动;规模取决于家境与人情网络。会试榜后先称贡士最为严谨,民间提前以“进士”“老爷”相贺,则可能是奉承或讨彩头,并非正式名次已经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