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二章 新衣 田赎回来的第三日,族里一位老人找上门来。 他是江家这一支年纪最长的长辈,平日住在另一个田冲。童试报名时,父亲曾去问过他曾祖的名字;老人只记得大概年岁,最后仍靠远亲和土地庙后的残碑才把三代接齐。 江氏不是本地大族。 所谓宗祠,也不过是同姓几户在两里外合用的一间小支祠。屋子只有前后两进,墙脚生苔,瓦缝里年年长草。祠中供着迁来本地那一支祖先的神主,近几代各房的名字却未必齐全。族谱多年没有重修,添丁、迁居和早夭之人全靠各家自己记。 老人进门,没有先贺我中举,先问父亲:“田契拿回来哒?” “拿回来哒。” “借契咧?” “也清哒。” 父亲把油布包取出来,一张张给他看。老人认字不多,仍把取赎文书翻到末尾,找到杨家管事的花押,又叫我从头念了一遍。 听到“一亩六分,交还江家管业耕种”,他才点头。 “中举是添门楣,赎田是收旧业。两桩都是大事,要告祖咯。” 父亲看向母亲。 母亲问得很实在:“要备多少?” 老人想了想。 “不是春秋大祭,不必铺张。一只鸡、一升新米、两碗酒,香烛照旧。昭晨会写,告文便由他写。” “田才赎回来,又要杀鸡。”妹妹小声道。 母亲听见了。 “祖宗又不能啃银子。家里有喜事,总要让他们晓得。” 妹妹问:“他们怎么晓得?” “到时你看咯。” *** 告文是我写的。 先生教过祭告文字的格式,杨家书房也有旧稿。我没有照着大族祭文堆满显考、显祖和一长串官爵,只写清年月、主祭者、所告何事,以及所备酒食。 写到人名次序时,我把父亲的名字放在最前。 父亲不解。 “举人是你中的,文书也是你写,为什么先写我?” “你是一家之长。田契上的承业人也是你。” “文章我又念不得。” “到时我替你读。” 父亲盯着那张告文看了很久。 “莫写得太夸。就讲田拿回来了,债也清了。” “还要写中举。” “那个写后头。” “为何?” “你祖父临死还在念这块田,冇念过举人。” 我把赎田写在前面,中举写在后面。 祭告定在九月最后一个吉日。 天刚亮,母亲便把鸡煮好,连同一升新米做成的饭、两碗酒和几样自家腌菜装进食盒。那升米出自今年刚收的稻谷,其中本来有一部分已经作为租谷交给杨家;如今再分不出哪一粒来自赎回的一亩六分,哪一粒来自仍租种的一亩四分。 父亲说,都是江家亲手种的,祖宗不会挑。 妹妹帮母亲擦盘子、摆筷子,又把香烛包进旧纸。出门时,她还特意换了自己最干净的一件旧衣裳。 到了支祠门前,族老却拦住了她。 “女眷在外头候。” 妹妹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也姓江。” “晓得你姓江。正堂祭告是男丁的事,你跟你娘在廊下帮着看祭品,等礼成再分胙肉。” “鸡还是我端来的。” “莫闹。”母亲拉住她,“各处有各处的规矩。” 妹妹站在门槛外,没有再争。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道门槛。 前几日,我们刚从杨家正门进去。那道门曾经因为我中举而打开;眼前这道更矮、更旧的门,却没有因为她会写“江”字便让开。 我想说她可以进。 可祠里已经站着几位族中长辈。父亲捧着告文,神情比到杨家清账时还紧张。若我此时为了门槛同族老争执,今日祭告便会从祖田回赎变成另一个话题。 我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这份沉默,她后来一直记得。 *** 族老开祠门,拂去神龛前一层薄灰。 供桌摆正,酒饭陈列。族中男子依长幼站好,父亲居前,我随在他身后。几名平日赤脚下田的本家叔伯今日都换了干净衣裳,最小的男孩才五岁,被他爹按着肩膀,才勉强站住。 香点起来以后,祠里便安静了。 父亲不懂仪节,每一步都看族老的手势。上香、酹酒、再拜。轮到宣读告文时,他把纸递给我,自己仍跪在蒲团上。 我展开告文。 开头的年月和祖先称谓念得很慢。念到父亲备足原银、赎回先祖所遗水田一亩六分时,他的背忽然弯了下去。 不是行礼。 像是多年来一直压在背上的什么东西,终于在神主前松了一点。 我继续念债务已经清偿,又念家中长子昭晨于丙子科乡试中式。告文末尾无非是敬备酒饭、伏惟尚飨一类套语。 念完以后,族老示意父亲再拜。 父亲的额头碰到蒲团。 他没有立刻起来。 “爹,”他很轻地说,“田拿回来哒。” 祠中没人接话。 神主自然也不会回答。 可这一句话比我写的整篇告文都更像祭告。 礼成以后,鸡肉和米饭分给到场各家。母亲和妹妹也分到一份。妹妹接过碗,先问我:“祖宗听见了啵?” “按族老讲,听见了。” “那他晓不晓得我叫江晓曦?” 我怔了一下。 告文里只有父亲和我的名字。 没有母亲。 也没有她。 “这回没有写。”我说。 “那他怎么晓得鸡是我端来的?” “他若真看得见,应当晓得。” 妹妹显然不满意这个答案。 “下回写进去。” “写什么?” “写江晓曦也来了。” 她第一次当着母亲的面,把这个名字完整说出口。 母亲正低头分祭肉,手停了一下,却没有追问。 回家以后,父亲把告文与取赎文书放在一起,重新包进油布。 从此那一亩六分田不只在杨家的租簿上被划去,也在江家祖先面前被说了一遍。 田仍没有搬走。 只是活着的人、死去的人,都被告知它回来了。 *** 第二笔赏给到得比母亲预想中快。 十月中旬,州学通知本州新科举人到衙领取先前登记的一部分银两和衣料。名目写得很多,真正发下来的却仍不是全部。书吏逐项勾销,说明某一笔由州里先垫,某一笔尚待上司拨给,赴京盘费又要等确定起程日期以后另行核发。 我听完,先问:“今日实际能领多少?” 书吏看了我一眼。 “江举人只认现银?” “还冇领到手的,不能拿回家分咯。” 他大约见惯了新举人先问礼仪、再问何时立牌坊,倒少见我这样问,便把实发数重新念了一遍。 银一笔。 青布一端。 另有两方红绸,原是报喜和簪花所用,我没有带回去,只按例在领单上画押。 银子比还债、赎田以后剩在家中的多,却远没有账面各项合起来那么多。母亲拿戥子称过,仍按从前的法子在桌上划线。 “先留明年田里的种子咯。” 一道。 “再留这一亩六分的粮差,还有那一亩四分的租咧。” 第二道。 “家里要留三个月不能动的口粮钱。不到断炊,哪个都莫拿。” 第三道。 “剩下的,才是你进京的盘缠咯。” 第四道。 我看着她分。 “那我的衣裳咧?” 妹妹立刻笑起来。 “你也晓得要新的?” “布都发下来了,总不能再送人。” 母亲把那端青布展开。 布面没有杨景和身上那件细密,胜在颜色匀整。她用手掌量过宽窄,又拿麻绳从我肩头量到脚边,在绳上打了几个结。 “够做一件长衫。”她说,“裁省些,还能剩一点咧。” 妹妹问:“剩下的给我?” “给你做一只袖子。另一只还光着。” “那我一边穿新的,一边穿旧的。” 母亲拿绳子抽了她一下。 家里真正开始做新衣,是在三日后。 母亲先把布浸水,晾过,免得做成以后再缩。父亲劈了一根细竹片,替她比直布边。妹妹负责递剪子和收线头,做了一会儿便嫌慢,拿起裁剩的小布条往自己手腕上缠。 “别糟蹋。”母亲道,“有用。” “这么点大,能做么子?” “书衣。” 妹妹立刻把布条放了回去。 她如今知道书也要有衣裳。 母亲裁衣时极谨慎。前襟、后幅、袖片,一块挨一块排在布上,尽量不留无用的空角。我的旧长衫摊在旁边作样子,肩背已经有些窄,袖子也短了半寸。她把新衣放大,又故意把袖口留出一截,说我还要长。 “我都十五了。”我说。 “十五便不长了啵?” “过年十六。” “十六也是我生的咯。” 我无话可说。 针从布里进进出出。 母亲白日要做活,只能晚间缝。妹妹守在旁边,起初只会把线头舔湿了递过去,后来也拿一块碎布学着锁边。她的针脚忽长忽短,有一针扎进指腹,疼得把手指塞进嘴里。 “写字不扎手。”她含糊道。 “写错字扣你钱。”母亲说。 “那还是缝衣好。” 过了一会儿,她又扎了一针。 “写字也好。” 新衣做成那日,母亲让我穿上试。 青色长衫落到鞋面上方,腰身宽了些,袖口也比旧衣长。母亲绕着我看了两圈,把后领拆开半寸重新收紧。父亲坐在灶边,手里拿着取回的旧借契,像是已经看得懂似的翻来覆去。 “像个举人了咧。”他说。 “旧衣便不像?”我问。 “旧衣才像我屋里的伢子咯。” “新衣就不是嘛?” “新衣一穿,倒像别人屋里的伢子了。” 妹妹笑得差点从凳上掉下去。 我低头看着衣摆。 这件衣裳是乡试榜带来的。 穿上以后,我的文章没有变,田里的活也没有少。可下一回走进州衙、书铺或客店,别人会先看见这一身没有补丁的青布,再决定用什么称呼问我来意。 衣裳不能让我变成另一个人。 它能改变别人先把我当成什么人。 母亲让我把衣服脱下,折好收进箱里。 “怎么不穿?”妹妹问。 “明年进京再穿。” “衣裳也要等考试嘛?” “平日在田里穿,三日便刮破哒。”父亲道。 妹妹觉得有理,又问:“那剩下的布咧?” “先莫管剩下的。”我说,“你去把门关上。” “关门做么子?” “不关便冇得看。” 她立刻跑去闩门。 我从行囊底下取出另一个纸包。 纸包是从州城成衣铺带回来的,外面还缠着店家的细麻绳。妹妹蹲到桌边,看我解了两圈,终于忍不住自己扯开最后一个结。 里面是一件豆青色夹衣。 不是母亲裁剩的布,也不是别人穿旧以后改小的。领口、衣襟和两只袖子都已经缝好,盘扣一对不少,是一件从铺子里买来的成衣。 妹妹的手停在衣裳上。 “谁的?” “你的。” “真是我的啵?” “你若不信,我拿回去退。” 她立刻把衣服抱进怀里。 “穿过了不能退。” 这话不知是从哪个货郎那里学来的。 母亲把夹衣接过去,先翻里面的针脚,又摸了摸夹层厚薄。 “多少钱?” 我报了数。 她的眉毛立刻竖起来。 “这个价,我自家买布,能做一件半咧。” “剩下半件给谁穿?” “给你补脑壳。” 妹妹在旁边笑,手仍抓着衣角不放。 “钱是从哪里出的咯?”母亲又问。 “这些年抄书剩下的工钱,还有回乡后别人送我的几份小贺仪。不是床板下那几包。” 母亲这才没有继续骂,只道:“有钱也不能乱用。她还在长,买得不合身,明年便穿不得。” “所以我买大了一号。” 妹妹已经把旧外衣脱了,自己往身上套。右手钻进左袖,左手又从领口伸出来,折腾半天才穿正。衣身果然稍宽,袖口盖过手背,母亲替她往里折了一道。 “明年再放出来咯。”母亲说。 妹妹低头摸了摸盘扣,又走到水缸边,对着水面照自己。 水被她晃得一圈圈荡开,脸看不清,新衣的颜色倒映得很亮。 “像不像别人家的女儿?”我问。 她想起父亲方才的话,立刻摇头。 “还是你妹陀咯。” 父亲坐在灶边笑。 “一个穿新的像别人屋里的伢子,一个穿新的还是自家妹陀。你亏哒。” 我确实多花了一些钱。 成衣比自己买布裁剪贵,式样也只是州城铺子里最寻常的一种。可妹妹从出生到现在,穿过母亲缝的,穿过邻家孩子改剩的,也穿过我小时候拆下来的旧布,唯独没有一件走进铺子便已经完整做好、买下以后只属于她的衣裳。 她今日有了。 妹妹在屋里走了两圈,忽然停下。 “我的礼只有衣裳?” “你还嫌少?” “你方才叫我问剩下的布。” “是你自己问的。” “那剩下的到底做么子?” 母亲看向我。 “还有。”我说。 我进里屋,从床下拖出一只长木匣。 *** 木匣是从杨家书房搬回来的。 我在杨家伴读七年,除了日常读书和替书铺抄写,还做过一件没有人催交期的事。 抄《史记》和《资治通鉴》。 不过,倒也不是全本。 《史记》一百三十卷,《资治通鉴》二百九十四卷,若想一字不漏地抄完,光纸便不是江家负担得起的。我最初只是见到哪一篇喜欢,便趁练字时抄一段;后来答应教妹妹读书,才开始有意把能够借到的卷册一篇篇誊下来。 纸也不一样。 有的是我替杨景和誊文后剩下的边纸,有的是书铺裁蒙书余下的窄页,有的是自己花抄书钱买来的毛边纸。最早几册字大而生硬,后面的字渐渐小了,也稳了。同一册里有时墨浓,有时墨淡,纸页长短不能完全合齐,只能裁到大致相同,再用线装成薄册。 《史记》里,我先抄本纪和世家,后来又添列传;《通鉴》太长,只能按年月选抄。起初我下意识挑自己认为“妹妹会喜欢”的故事,抄到后来才发觉,这仍是我替她决定什么值得读。 于是后面的选择不再只讲女子,也不只讲英雄。 有秦灭六国,也有陈胜起兵;有鸿门宴,也有萧何收图籍;有皇帝即位,也有饥荒、赋税、兵变和一场场写在年月下面的死亡。 我没有本事把两部书完整搬进这个匣子。 只把七年里真正读到、真正想过的部分,尽量抄了进去。 妹妹蹲到匣子前。 “这些都是你的?” “以前是。” “现在咧?” “你的。” 她没有立刻伸手。 “是借给我,还是当真给我咯?” “给你。” “弄坏了也不收回?” “你若故意拿去垫桌脚,我便收回。” “我才不垫桌脚。”她把最上面一册抱起来,“桌脚拿瓦片垫。” 母亲已经把裁衣剩下的青布拿来。 大块余布不够再做一件衣裳,给这些薄册包封却正合适。她按册子的大小裁成几份,教妹妹把布边折进去,用细线固定在原来的纸封外面。 妹妹自己的针脚太乱,缝到第二本,布面便歪到一边。她拆开重来,这回先用炭枝在内侧画线,一针一针沿线走。 “书衣比人衣好做。”她说。 “书又不会乱动咯。”母亲道。 “哥哥试衣时也冇乱动。” “他会挑嘴。” “你也不小了,女红倒也要开始学着做咯。”我说,“连我都会缝补衣裳了,自己不会,以后叫哪个给你做咧?” “哥哥会便可以了咯。” “你还真想吃我一辈子啊。” 玩笑归玩笑,妹妹倒也没有拖沓,认真跟着母亲一针一线地做着书衣。 我坐在旁边,把各册次序重新排过,在青布封面上题签。 《史记钞》。 《通鉴钞》。 妹妹看了一会儿。 “为什么有个钞?” “说明不是全本,是抄出的部分。” “以后能不能抄全?” “能不能,要看我活多久、有没有纸、借不借得到书。” “那你慢慢抄。” 她说得理所当然,仿佛我往后几十年都该替她做这件事。 我也没有反驳。与其看我抄的,不如等以后哪天有钱了给她买印刷的全套。 书衣全部缝好以后,她把第一册翻开,在扉页空白处写了一个“江”字。 父亲看见了。 “又写江做么子?” “我的书,自然要写名字。” “你哪里来的名字咧?” 妹妹的笔停住。 这个问题迟到了许多年。 我替她取“晓曦”时,她还只是一个趴在灶灰边学写“人”和“手”的小女孩。那名字没有经过父亲点头,也没有写进族谱和任何官府册籍,只在我们兄妹之间用了很久。后来她在州学榜外的竹板上完整写过一次;祭告祖先那日,又在祠堂门外当着母亲说过“江晓曦也来了”。父亲仍不知道,母亲也没有表态。这个名字是不是家里承认的名字,始终没有人明说。 她看了我一眼。 我转过头移开视线。 “江晓曦。”她自己说。 父亲皱眉。 “哪个给你取的咯?” “哥哥。” “他取了,你便要啵?” “就要哒。” 屋里静了一会儿。 母亲没有问我为何越过父母替妹妹取名,只把最后一根线咬断,摸了摸书衣的边角。 父亲又把那三个字念了一遍。 “晓曦。” “嗯。” “同你哥那个昭晨,是一个意思啵?” “都是天亮。”妹妹说。 父亲看看她,又看看我。 “一家两个天亮,也不嫌挤咧。” 妹妹握紧笔。 “那我能写啵?” 父亲把书推回她面前。 “你的书,你自家写咯。” 她低下头,一笔一画补完后面两个字。 江晓曦。 这一次没有写在灶灰里,也没有只停在州学门外的竹片和宗祠门外的一句话里。 名字落在《史记》的第一页。 墨还没有干,母亲不许她合书。她只好双手托着,让那三个字晾在灯下,嘴里却已经催我讲第一篇。 “从头读?”我问。 “从头。” “《五帝本纪》很长。” “长便明日再读咯。” 我翻开自己抄得最早的那一册。 纸页旧,字也不如如今端正。外面却刚包上一层新的青布。 我身上的新衣已经折进箱子,要等明年北上赴试才穿。妹妹舍不得脱下新买的夹衣,穿着它读了半夜;那些书衣却在当夜便沾了一点灶灰,第二日又被她压出一道折痕。 母亲看见,心疼得骂了两句。 妹妹抱着书不肯放。 “衣裳做出来,不就是要穿的啵?”她说。 这话听着很有道理。 我竟无法反驳。 我把新衣收进行囊。 妹妹坐在灶边,翻开《史记钞》的第一页。 父亲在灯下摸着已经取回的典契,母亲则把装有家用银的布包重新缝进床板下的暗袋。 我们都以为,旧账既然清了,新日子便该从这里开始。 **** ## 当前可以公开的情报(十二):祭祖与胙肉与抄书与题署 ### 中举、赎田与祭告祖先 祠堂祭祖之外,传统礼制也存在遇家中大事另行告祖的做法。中举关系门第声望,赎回先祖所遗田产则关系承业与家族延续,把两件事合并祭告具有情理上的合理性。 正文没有把贫困的江氏支族写成拥有完备族谱、宏大宗祠和繁复仪仗的大族,而是设置为同姓数户共用的小支祠,以鸡、米、酒和香烛行简化祭告。昭晨负责撰读告文,主祭者仍是作为家长和田契承业人的江父。 明代家祭、墓祭与祠祭中的女性参与并不完全相同,各地宗族实际做法也有差异。本章采用“女性参与备祭和分胙、不得进入正堂主祭”的本支旧例,用于表现晓曦拥有江姓,却尚未因此取得与男丁相同的宗祠位置;不宣称所有明代宗祠一律禁止女性参加。 ### 胙肉与分胙 “胙”本指祭祀所用的酒肉,祭礼完成后撤下祭品,将祭肉分给参祭者或族人,通常称为“分胙”“颁胙”或“受胙”。祭品经过荐献以后再由活人共同食用,被理解为领受祖先福泽,也能借分配次序与份额确认长幼、房支和宗族成员之间的关系。 正文中的江氏支祠只用一只鸡行简化祭告,因此没有把“胙肉”写成大块猪羊祭肉,而是把祭后的鸡肉与米饭按户分食。晓曦和母亲虽然依本支旧例没有进入正堂主祭,仍能分到一份祭食,表示她们没有被排除在江家血缘和家庭生活之外;但“能够受胙”与“能够进入正堂、署名告文、主持祭礼”仍是不同层次的资格。 ### 《史记钞》与《通鉴钞》 《史记》共一百三十卷,《资治通鉴》共二百九十四卷,完整抄写需要极多时间和纸张。以江家的经济条件和江昭晨七年的零碎时间,不宜让他凭空完成两部巨著的完整副本。 因此,本章将礼物写成他长期利用余纸、边纸和自购毛边纸制作的节抄本,题作《史记钞》《通鉴钞》。书中文字来自两部原书,篇目与段落却由江昭晨按自己实际读到、借到和认为值得保存的部分逐年选录,既是读书笔记,也是专门留给江晓曦的私人手抄书。 ### 女子题署藏书 明代女子并非不能识字、读史、拥有或题署书籍;真正悬殊的是受教育机会、书籍来源和名字进入公共文书的资格。江晓曦在私人手抄书上写下自己的名字,不等于她因此获得科举、财产权或族谱中的同等位置,却使这个名字第一次得到父母明确承认,并与一件归她本人使用的物品相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