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三章 北上 崇祯九年十一月,母亲把我的行李拆了三遍。 第一遍,她嫌我带的书多。 第二遍,她嫌我带的银子少。 第三遍,她又嫌我留下的银子少。 “到底是多还是少?”我问。 母亲把一只钱袋压在掌下。 “你带的少,屋里留的也少。” “总共就这些。” “那便都少咯。” 她说得很有道理,我一时竟找不出话来。 第二次实发的赏银到手后,母亲先分出了来年的种谷和粮差,又另包了三个月口粮,剩下的才许我拿去作会试盘缠。我原想再多留一份,父亲却不肯。 “京里远,不比武昌。”他蹲在门槛边替我查看草鞋,“路上病一场、耽搁两日,样样都要钱。你莫走到半路,又写信回来要屋里卖谷。” “自家的田刚赎回来,明年收一季便好了。” “明年的谷还在天上咧。”母亲说,“天上的东西,你也敢先拿来算?” 这话我在家里听过不止一次。 不能拿没收的谷抵眼下的租,不能拿未发的赏抵已经欠下的债,自然也不能拿明年的丰收替今日壮胆。 最后,家里留下的银子仍比我原先打算的多一些。 我带走的则被母亲分作三处:一份缝进贴身衣襟,一份藏在书箱夹层,一份装在随手取用的钱袋里。她还嫌不够稳妥,又把几块碎银分别塞进旧袜和针线包中。 “娘,我这是去赶考咧,又不逃难。” “逃难的人才冇得银子缝。”她头也不抬,“你若路上遭了贼,莫逞强。外头那一袋给他,衣襟里的莫动;若连衣裳都被剥了——” 她顿了一下。 “那便命要紧,银子都给。” 父亲在旁边咳了一声。 “莫讲这些晦气话。” “不讲,贼便不来了啵?” 父亲说不过她,只好继续低头看鞋底。 新做的青布衣也叠在箱中。母亲在肩肘处多留了一点余量,说我还在长身子,不能只穿一季。外面又罩了一层旧布,免得路上泥水浸进去。 晓曦蹲在一旁,看她把书、衣、钱一样样塞进去,终于忍不住问: “我不能去么?” “不能。” “我会认路。” “你连州城北门出去往哪边走都不晓得。” “跟着你便晓得咯。” “我自己都没走过。” 她想了想,又换了一个理由。 “我会算账。” “路上有景和兄和如璋兄。” “他们会不会偷你的钱?” “……不会。” “那我还会读信。” “信是我写回来给你读的。” 她这才不说话了。 临睡前,她从《史记钞》末尾拆下几张尚未写字的毛边纸,用线草草订成一个薄册,塞到我箱中。 “做么子?”我问。 “你每到一处便写下来。” “写信回来不就是了?” “信会寄走,这个要带回来。” “若一路都写,得写多少?” “有多少便写多少。” 她把薄册按平,又在第一页写了三个字。 江晓曦。 字仍不算好看,最后那个“曦”挤得厉害,右下角险些掉到纸外。 “省得你忘了是给谁看的。”她说。 我把册子收进行箧最上层。 “忘不了。” 出发那日天还没亮,母亲便煮好了饭。锅底那层焦脆的锅巴也被铲下来,和炒过的盐菜一同包进油纸。父亲替我背着书箱,一直送到村外的大路口。 晓曦穿着那件豆青夹衣,袖子依旧长了一点。她一路把手缩在袖中,到了路口才伸出来,抓住我衣摆。 “几时回来?” “考完便回来。” “考完是几时?” “开春以后。” “开春是几时?” 我正想给她算月份,母亲先开了口。 “你哥自家也不晓得咧。京城恁远,哪能把日子掐得准。” 晓曦不满意这个答案,却也知道问不出更准的,只把我的衣摆攥得更紧。 父亲把书箱交还给我。 “到了京里,莫同人争闲气。考得上便考得上,考不上便回来。田已经赎了,屋里饿不死。” 母亲道:“信要写。莫嫌纸贵。” “晓得。” “银子莫露白。” “晓得。” “生水莫乱喝。” “晓得。” “你只晓得晓得,听进去冇?” “听进去了。” 她还要再说,远处已传来车轮压过冻土的吱呀声。 杨家的车到了。 杨景和从车上跳下来,身后跟着一个长随。何如璋家的车在后面,车辕上捆了两大包纸,像赴京赶考只是顺道,北上贩纸才是正事。 我把晓曦的手指一根根从衣摆上掰开。 “回去吧。” “你先走。” “我走了你便回?” “嗯。” 我走出十几步再回头,她还站在原处。豆青色在冬日灰白的田野里很显眼,父亲和母亲一左一右站在她身旁,三个人都没有动。 我又走出一段。 再回头时,已经看不清他们的脸了。我想再喊一句“回去吧”,张开嘴,风先灌了进来。隔着这般远,即使喊了,他们大概也听不清。 我便没有喊。 陈继春在前面的岔路等我们。 他没有行李,只背着一个旧布包,一看便没打算同行。 何如璋掀开车帘,故意问:“继春兄,你这般轻装,是准备一路食风饮露?” “我若也有个举人功名,食土也去。”陈继春把布包递给我,“可惜今科无名,只能送你们几双鞋。” 里面是三双新纳的布鞋,鞋底厚实,针脚却有粗有细。 “你做的?”杨景和问。 “我娘做了两双,我做了一双。” 何如璋立刻把手缩了回去。 “哪双是你做的?” “你脚上那双。” 何如璋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接过去的鞋,叹道:“看来今科会试,最大的险关不在贡院。” 陈继春笑骂了一句,又从怀里取出一张借条。 那是乡试时向杨家借盘缠所立的凭据。上面的数没有少,只在旁边添了两笔已经归还的利钱。 “我今年先还这些。”他说,“余下的,待明年教书收了束脩再还。” 杨景和没有接。 “今日是来送行,谈这个做什么?” “正因你要走,才该说清。”陈继春把纸塞到他手中,“你今日说不急,账房明日还是照日子算。写上已收,彼此都省事。” 杨景和看了我一眼,终究接过借条,让长随取来笔墨,在路旁的车板上写明数目。 陈继春吹干墨迹,又认真看了一遍,才重新收好。 临别时,他对杨景和与何如璋皆说了吉利话,轮到我,却只道: “昭晨,你写过北边失地的文章,也写过流民。如今真要往北走了,睁眼看清些。” “看清什么?” “看清书上那两个字,到底是些什么人。” 他说完便退到路旁,拱手送我们。 “那晓曦和我爹娘,也麻烦你照看了。”我说。 车重新动起来。 陈继春朝我拱了拱手。 我忽然有些后悔说得这样郑重,像这一去便要几年不回。可车轮已经转了,我只得也朝他拱手。 何如璋在车上换了陈继春送的鞋。走了不到二里,他忽然说:“竟还算合脚。” 杨景和道:“你若真穿坏了,回来时正好向他讨第二双。” “回来时?”何如璋笑道,“你倒先替我定了落榜。” 车中又闹起来。 我也跟着笑。 **** 从郴州往北,先过衡州,再向长沙、岳州。我们有赴会试的文书,沿途投宿、过关都比寻常行旅方便。杨家雇的车只送到水路,之后便换船。何家同沿途纸商相熟,何如璋每到一处都能找到价钱合适的客店,有时还能借到一间清净屋子温书。 我坚持把自己的船钱和食宿逐笔记下。 杨景和见我每日拨算盘,问道:“你是去考进士,还是去给账房考核?” “欠过十几年账的人,改不掉。” “你如今已经不欠了。” “正因不欠,才更要记。” 他没有再劝,只把杨家长随垫付的数目每日报给我。 越往北,风越硬。船行洞庭时,水面像一张被揉皱的铁皮,舱板整夜吱嘎作响。何如璋晕船,第一日还强撑着读《春秋》,第二日便抱着铜盆发誓,若能平安登岸,此生再不嘲笑古人“临流而叹”。 杨景和替他把书收起来。 “古人叹的是光阴。” “我叹的是昨夜那碗鱼羹。” 到了武昌,他足足喝了两碗热粥,才重新活过来。 武昌仍是我熟悉的样子。城门外车马拥挤,码头上脚夫呼喝,赴京的举人聚在客店里互通姓名、抄看墨卷。有人已经押题押到礼部会问哪一条边策,也有人断言今科主考偏爱某一种破题法。 若只待在那几间客店里,天下仍像一张考卷。 边患是一道策问,流民是一条论据,旱涝是一句“请蠲请赈”。每件事都有出处,也都有能够写进文章的端正句法。 我们在武昌停了三日,随后随一队北上行旅继续赶路。过了汉水一带,路上的人渐渐变了。 往北走的,多是举子、商旅、军差和运粮的车。 往南走的,却常常拖家带口。 起初只是零星几户。男人挑着被褥和锅,女人牵着孩子,竹筐里装着所剩不多的家当。再往北,便成了十几户、几十户。有的人推车,有的人只背一个包。更多的人什么也没带,只将破布裹在身上,沿官道默默往南。 他们见到我们的车,会先看车上的箱笼,再看悬在车侧的赴试文书。 有人上来讨吃的,也有人只是看。 何如璋起初给了几次饼。人渐渐多起来,长随便把车帘放下,劝他不要再露食物。 “我哪会舍不得几张饼。”何如璋把手里剩下的半张也收了回去,声音很低,“实在分不过来。” 没人接话。车外还有七八只手跟着,走了十几步才一只只落下去。 过襄阳以北的一处小市时,天刚下过雨,路边全是黑泥。市上粮铺只开了半扇门,门口挤着一圈人。一个汉子扛来一张犁铧,想换半斗杂粮。 掌柜不肯。 “这块铁不值半斗粮。” “再少便不够一家吃了。” “你这东西我收了,还要找人熔。爱换便换,不换便走。” 汉子蹲在泥里,拿袖口一遍遍擦犁铧上的锈。那块铁磨得很薄,边口却亮,显然前一年还在田里用。 我盯着那道磨亮的刃口,先想起父亲每年开春扶犁的手。犁卖了,来年便要借;借犁欠人情,租牛要出谷,迟上几日又要误农时。 这些账在脑中排到一半,我又停住了。 那汉子只盯着粮袋。他眼下要算的,大概只有今晚几张嘴。 “给他补些钱。”我对长随说。 长随没动,只看杨景和。 杨景和取出一块碎银递给我。 “用我的。” “我有。” “你的钱都缝在衣襟里了吧?” 我摸向钱袋,才发现随手用的那份在前一处渡口换了船钱,剩下的都是大块,不便当街取出。 最后还是用了他的。我接过碎银时手指有些发僵。方才还嫌母亲把钱藏得太散,此刻真要取来救急,我却连自己的钱都不能立刻拿出来。 粮铺掌柜见银才把门再开大一些。那汉子换得半斗粮,抱着袋子朝我们连连作揖。我想把犁铧也还给他,他却不接。 “老爷既出了钱,这便是老爷的。” “我算什么老爷。” 他看了看我们的车、衣裳和文书,没有同我争,只又作了一揖。 “举人老爷。” 长随嫌犁铧沉,何如璋便把它捆在车后。此后每逢车轮陷进泥里,那张犁铧便在后面一下下撞着车板。 当。 当。 每响一下,我眼前便晃过那汉子擦铁锈的袖口。 当晚投宿,店家说北面不太平,劝我们等一队官兵同走。 “官报都说贼剿下去了,怎么还有?”同住的一名举子问。 店家正在给灯添油,闻言笑了一声。 “年年都说剿下去了。” “此处近日有贼?” “贼来过,兵也来过。贼要粮,兵也要粮;贼牵牛,兵说那叫借。至于究竟哪一拨来得近、哪一拨走得远,小人哪晓得。” 那举子皱眉道:“官兵奉命征剿,岂可同贼并论?” 店家忙低头赔罪。 “老爷说得是。是小人嘴拙。” 他说完便退了出去。 屋里静了一会儿。 杨景和道:“官兵与贼自然不同。” “我知道。”我说。 “他却把两者说成一样。” “因为拿走他粮的时候,一样。” “若无官兵,贼只会拿得更多。” “也可能。” 他看向我。 “你这是两边都不肯认?” “我认。”我说,“贼抢过粮,这笔账在;兵拿了店家的粮,这笔也在。记下一笔,不能拿它去涂另一笔。” 话说出口,我才听出这是陈继春从前讲过的意思。那日在何家暖阁里,桌上有热茶,几笔账横平竖直,分得清清楚楚。 窗外的犁铧又撞了一下车板。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今日那块碎银还是杨景和替我拿的。真把两笔账摆到眼前,哪里还有纸上那样齐整。 谁也没有再说话。 次日,那队官兵果然来了。 他们护着几车军粮。沿途又征了十几个民夫推车,发给每人一张写有名目的纸票,说到了前站自会给钱。一个腿脚不便的老人走得慢,被押队的兵用刀鞘推了一下,摔在路旁。 何如璋要下车,长随拉住他。 “相公,莫惹军爷。” 老人自己爬了起来,捡起纸票,继续去追粮车。 我们跟在后面,确实没有遇见贼。 只是走得很慢。 进入河南境内,荒败更重。 新野往南阳一带,本该是田连着田的地方。可那年冬天,官道两旁不时能见到弃耕的地块,村口的树皮被剥去一圈,几座屋只剩焦黑的墙。 我沿途问了三回。一个说流寇烧的,一个说官军追剿时放的火,还有一个说主人早逃了,是附近饥民拆走梁柱取暖。三个人都说得笃定。我听完反倒不敢在薄册上落笔,只能先记下村名。 我们到南阳城外时,城门将闭,门前挤着数百人。 守门军士逐个查验。商旅要开箱,乡民要说清来处,衣衫褴褛的流民则一概被赶到路边,不许进城。轮到我们,长随递上赴会试的文书,军士看见“举人”二字,态度便缓和下来。 “几位相公快些进。近来城外不安生。” 我接回文书时,拇指正按在“举人”二字上。那两个字在郴州替我开过杨家的正门,如今又替我开了南阳的城门。 我朝路旁看了一眼。一个抱孩子的妇人也正看着这张纸。 我下意识把手收回袖中。 车轮越过门槛时,一个孩子忽然抓住车后的犁铧。 他约莫七八岁,脸冻得发紫,身后一个妇人抱着更小的孩子。守门军士喝了一声,他却不松手。 “这是我爹的。”他说。 “胡说。”长随去掰他的手,“这是路上买的。” “我爹也有一张。” 他盯着那块铁,像认准了什么。 “卖了。” 我让车停下,从行囊里取出剩下的锅巴和盐菜递给他。孩子先看军士,等对方没有阻拦才接过去,转身跑向那妇人。 后面的人立刻向车边涌来。 军士横起长枪,把他们逼退。 “相公行善也得进城再行,莫在门口生乱!” 城门在我们身后合上。 门外有人拍门,有人叫喊。厚重的木门将声音挡去大半,城内街上却照常有人卖酒、卖炭、卖热汤。只是粮价比襄阳更高,一升陈米要的钱,抵得上郴州丰年时数日口粮。 客店掌柜听我们从湖广来,道:“诸位算赶得巧。再过些日子,粮价还要涨。” “为何?” “南边北边都在打,兵要吃,民也要吃。去年便荒,今年春上若再接不上,谁晓得要涨到哪里。” 那一夜,我翻开晓曦给我的薄册。 我原想按她说的,把沿途所见都写下来。笔落到纸上,却不知该先写哪一件。 写那张犁铧,还是写粮铺半掩的门?写被刀鞘推倒的老人,还是写城门外抓住车不放的孩子?若都写,郴州家中看见会怎样?母亲会不会夜夜担心我遇上乱兵,父亲会不会后悔让我北上,晓曦又会不会以为官道两旁尽是死人? 最后,我只写: 十一月离家,过衡、长、岳诸州,至武昌,复由襄阳北行。道路尚通,同伴俱安。 写完后,我盯着“尚通”二字看了很久。笔尖悬在后面,墨慢慢聚成一滴。 我想添一句南阳粮贵,又想起母亲把碎银缝进衣襟时的脸。若她知道城外聚着几百人,下一封信大概会先问我有没有被抢,衣裳还在不在。 那滴墨终于落下,洇出一个黑点。我吹干它,合上了册子。 杨景和在旁边温书,见我停笔,问:“家书?” “给晓曦看的路记。” “怎只写了两行?” “其余的,回来再讲。” 他没有追问,把一张刚写完的策论递给我。 题目是荒政。 开篇引《周礼》,中段论常平、义仓,结尾请朝廷择廉能、宽逋负、禁胥吏侵渔。句法周正,层次清楚。我的笔已经循着旧习移到两处用典旁,正要落下,城门合拢的闷响忽然又从脑子里翻了出来。 我把笔挪开,重新读了一遍。 “如何?”他问。 “写得好。” “但?” “没有但。” 我提笔替他圈出一个重复的字,又把自己的答卷铺开。 我的文章也一样。 纸上的饥民懂得按籍请赈,地方官知道验口散粮,朝廷只需下一道恰当的诏令,银粮便会从仓中沿着笔直的道路,准确送到每一张饥饿的嘴边。 我脑中甚至排出了一张前世惯看的流程图:朝廷下诏,州县验口,开仓散粮。一道箭头接着一道箭头,整齐得很。可箭头之间没有半路扣下的粮,没有不肯开门的军士,也塞不进方才那几百个人。 我低头再看自己的文章。纸面干净得叫人心虚。 我把原稿折了起来。 “不改了?”杨景和问。 “重写。” “明日还要赶路。” “那便少睡一夜。” 我重新蘸墨。 我在新纸上写下“流民”二字。墨还没干,那个抓住犁铧的孩子便挤到字旁。他冻紫的脸只有指甲大小,我再写两笔,便被盖住了。 这两个字太省纸。 南阳城门外的几百个人,一行便写完了。 正月是在河南过的。 除夕那日,客店勉强凑出一桌饭。何如璋拿出从家里带来的酒,杨景和写了三张门帖,我们把其中一张贴在客房歪斜的门上。外面有北风,窗纸破了一角,灯焰总向一边倒。 何如璋举杯道:“明年此时,三位进士再聚京师。” “会试还没进场,你便替殿试也定了?”我说。 “过年说吉利话,难道要我祝三位落第还乡?” 杨景和道:“三位太多。天下士子尽在北上,能考取一人,已是郴州文运。” 何如璋立刻改口:“那便祝我考得上。你二人若落第,我在京中请酒。” “你若考得上,先把继春那双鞋供起来。” 我们笑了一阵。 酒并不好,菜也远不如家中祭祖后分的那碗胙肉。可人在千里之外,能围着一盏灯说几句旧话,便足够像年。 我想起父亲摸着田契的手,想起母亲缝在床板暗袋里的银包,也想起晓曦穿着新衣,催我讲《五帝本纪》。他们此刻大约也已吃过年饭,门前或许贴着我离家前写好的春联。 我在薄册上添了一句: 除夕,宿河南,食薄酒冷鸡,与景和、如璋守岁。 想了想,又添: 忆家中胙肉,胜此远矣。 写完以后,我把薄册朝灯边推了推。若晓曦此刻坐在对面,大概会追问京城有没有胙肉,再笑我出了门才晓得家里的好。 过了年,越往北越冷。我们穿过彰德、真定一带,官道渐宽,驿递也更密。南下的粮车一队接一队,骡马鼻中喷着白气,车辙在冻土上压得极深。偶尔仍能见到流民,但京畿近处盘查更严,他们往往还未靠近城镇,便被差役赶开。 二月初,我们终于望见北京城墙。 城墙比我想象中更高,也更长。城外道路上挤满车马,口音从四面八方涌来。有人是赴试举子,有人来送粮纳税,有人带着货物寻买主,也有人裹着破席坐在沟边,面前摆一只缺口的碗。 我们在城南找定住处。洗去一路尘泥后,母亲做的青布新衣终于从箱中取了出来。 肩肘果然宽了一点。 何如璋道:“你娘是按你二十岁做的?” “她怕我长。” “你若今科没考上,下科再来正好。” “呸。” 我换上新衣,去礼部查看会试程期,又远远看了一眼贡院。回到客店,先写了一封家书。 我写已经平安抵京,盘缠尚足,景和与如璋皆好;写北地寒冷,幸而母亲多缝了一层里衣;写京城很大,贡院门也很大。 写到这里,笔停了下来。 我试着接了一句“河南道中多有饥民”,刚写出一个“河”字,耳边便响起母亲那句“生水莫乱喝”。她若看见这句话,少不得还要托人追问十件事。 我把“河”字涂去,换了一张纸。卖掉的犁、南阳城外的人和一路荒田,都没有再写。 信末,我对晓曦说,薄册已经写了数页,回去便给她看。 我把信托给何家相熟的一名南下纸商,站在京城二月的冷风里,看它同几十封书信一起被收入防潮的油布袋中。 纸商扎紧袋口,那句没写完的“河南道中”便留在了我袖里的废纸上。 我只整了整身上的新衣,转身向贡院走去。 衣摆上还留着一道没洗净的河南泥。 **** ## 当前可以公开的情报(十三):丁丑会试、北上道路与南阳寇荒 ### 会试时间与启程月份 崇祯九年为丙子科乡试年,次年崇祯十年(1637)为丁丑科会试、殿试年。明代会试通常在春季举行,正文因此安排江昭晨于崇祯九年十一月启程,在道路、候船和冬季天气均可能造成耽搁的条件下,预留约两个多月抵京。 ### 郴州举人的北上方向 正文采用“郴州—衡州—长沙、岳州—武昌—襄阳—南阳—中原—北京”的行程,使人物能够由湖广南部进入战乱更深的湖广北部与河南。明代实际出行会受到水位、治安、关津、驿路和同行队伍影响,举子可以在水陆之间换行;本章路线用于确定大方向和沿途社会景观,不宣称是郴州赴京唯一固定线路。 赴会试举人持有地方起送、身份查验一类文书,在关津和投宿时通常比无籍流民便利。正文借城门内外的不同待遇呈现功名带来的实际通行能力;举人仍无权无条件调用官驿或免费食宿。 ### 崇祯九年至十年初的南阳灾乱 崇祯九年十二月有关南阳府的奏报已称当地遭受“寇荒之惨”,并预料进入崇祯十年春后粮价倍增;奏报同时提到流寇据山、官兵逗留以及地方难以供饷等问题。正文据此设置南阳一带荒田、粮价上涨、流民聚集和兵粮运输,但具体的卖犁、闭门、民夫与孩童均为小说人物和场景,并非对单一史料事件的复述。 参考:[《崇祯长编》所收崇祯九年十二月南阳府相关奏报](https://www.shidianguji.com/mid-page/76235308909754778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