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 禾生下田 崇祯二年五月,我满了八岁。 也是这一年,我终于弄清自己究竟落在了什么地方。 父亲平日只说“本州”,货郎偶尔说“去郴州”,我便一直以为附近有个郴县。后来认得的字多了,才知道明代并没有郴州县。这里是湖广承宣布政使司的郴州直隶州,州治不另设附郭县,城外乡里由州直接管辖。 若按后世的说法,我家就在苏仙区一带。离州城不算太远,快脚走上一日能够往返;四面却仍是山岭夹着田冲,出了门先见山,再见一块块被田埂切开的水田。 郴州北通衡州,南面过了岭便是广东。大道上的盐、布、铁器和消息来来往往,可那些东西经过我家门前时,通常只剩货郎箱子里的一点边角。 我满八岁的第二天,父亲给了我一把秧苗。 “今日下田。”他说。 这句话平平常常,听着不像宣布一件大事。母亲也只是在灶边多捏了一个饭团,用菜叶包住,塞进父亲的竹篮里。 可我知道,从这一天起,我在家里便不再只是需要喂养的孩子了。 三亩水田养不活四张嘴,却足以让四张嘴都不得闲。 天才蒙蒙亮,我们便出了门。父亲扛着秧担,母亲挽着裤脚走在后头。我抱着一小捆秧苗,妹妹提着空葫芦,非说自己也是去做工的。 她那年四岁多,走到半路便嫌葫芦重,悄悄往我手里塞。 “你不是做工啵?”我问。 “我做的是看葫芦的工。”她理直气壮,“你力气大,你看水。” 我一时竟找不出毛病。 到了田边,父亲先下了水。他两脚踩进泥里,弯腰分开秧苗,左手握苗,右手插秧,手腕一起一落,人便沿着田面慢慢后退。动作不快,却几乎没有停顿。 我站在田埂上看了一会儿,觉得大致明白了。 插秧而已。 控制株距,保持行列,注意密度。这些道理我当然懂。后世农业讲合理密植,讲光照、通风和单位面积产量。即便我不知道这个时代的具体稻种,照着父亲的间距模仿,总不至于太难。 然后我一脚踩进田里,整个人差点栽了下去。 田泥一直没到小腿肚,底下软硬不一。我拔起左脚,右脚便陷得更深;好不容易站稳,脚趾间又有什么滑溜溜的东西钻过去。 妹妹坐在田埂上笑得直拍腿:“禾伢子哥哥走路像鸭婆!” 禾伢子是我的小名。 我出生时正值青黄不接,父亲说人要靠禾养,便随口叫我禾生。村里人嫌直接叫太正经,渐渐都叫成禾伢子。过去几年我已经听惯了,唯独从妹妹嘴里喊出来,格外像在叫一只家禽。 “莫笑。”我扶住田埂,“等下蚂蟥爬你腿上。” 她立刻收住笑,把两条腿缩进裙摆里。 父亲回头看了我一眼:“莫跟泥巴使蛮劲。脚板贴着底,慢慢拖。” 我照他说的试了试,果然轻松许多。 站稳以后便是插秧。我左手抓苗,右手一株株往泥里送。起先几行还算整齐,插着插着便歪向一边;有的埋得太深,只剩一点叶尖,有的浮在水面,风一吹便倒。 父亲没有骂我,只将漂起来的几株重新按回泥里。 “手莫攥死。”他说,“两三根一撮,根须往下送。你插恁多在一堆,它们还要抢肥吃。” “多插几根,不是能多结谷啵?”我故意问。 父亲抬头瞧我,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平日挺聪明、今日却问了句傻话的人。 “一只碗里装十个人,哪个吃得饱?” 我闭了嘴。 父亲不懂土壤肥力、品种分蘖和水肥条件,却知道这块田哪一角泥瘦,哪一处积水,知道不同秧苗要留多少空。 那是脚踩过几十年田泥才有的知识,不在我读过的任何一本书里。 我重新调整间距。这一回,行列没那么整齐,速度却快了些。 太阳升高后,田水开始发热。腰从酸变成疼,再从疼变成一种麻木。我每直起一次身,都觉得自己像一张被折了太久的弓。 父亲还在往后退。 母亲也还在往后退。 他们从前每日出门,我只知道是去田里;直到自己站进同一块泥里,才明白“去田里”三个字里面,原来装着这么长的一日。 近午时,妹妹忽然在田埂上大喊:“哥!你腿上有条黑虫!” 我低头一看,一条蚂蟥正贴在小腿上,肚子已经吸得发亮。 我上辈子知道对付蚂蟥不能硬扯,最好让它自行脱落,或者用盐、火和刺激性液体处理。 可当那东西吸在自己腿上时,我还是本能地一巴掌拍了过去。 蚂蟥没掉,我险些又坐进田里。 妹妹笑得从田埂滚到了草里。 父亲走过来,在我小腿旁边拍了两下,等蚂蟥的吸盘一松,便用指甲贴着皮刮了下来。那东西缩成一团,掉进水里。他再给伤口按了一把干净草木灰,整个过程比我回忆知识的时间还短。 “晓得是一回事,手会不会做又是另一回事。”他说。 我怀疑他意有所指,又怀疑只是自己心虚。 中午,我们坐在树荫下吃饭。母亲把最大的饭团递给父亲,父亲掰下一半给我。我说我吃不完,他便道:“下了田,就吃得完。” 我确实吃完了,连包饭的菜叶也没剩。 妹妹守了一上午的空葫芦,照样分到一小块。她吃得满脸都是饭粒,还认真向母亲汇报,说自己赶走了两只麻雀,救了半田谷子。 母亲说:“要得,秋收给你单装一仓。” 妹妹没听出是在哄她,高兴得连连点头。 下午收工时,我插出的那一片秧苗仍有些歪。父亲站在田埂上看了看,没有返工,只说:“明日接着来。” 这便算通过了。 回家以后,我趴在门槛上,累得连脚都不想洗。母亲烧来热水,妹妹蹲在旁边,用树枝戳我脚底的泥。我赶她,她便跑;我闭眼,她又回来。 父亲在灶前烤衣裳,忽然问:“禾伢,你那本《百家姓》,还会写啵?” “会一些。” “自家的姓会写不?” 我找来半块烧黑的竹片,在地上写了一个“江”字。 父亲看了半晌。他认得那是自家姓,却看不出笔画是否对,只郑重地点了一下头。 “如今你也下田了,往后还要替屋里看契、记账。”他说,“禾伢子喊在嘴里要得,写到纸上总不像个正经名。你认得字,自己拣一个。” 我怔住了。 上辈子的名字早已隔着八年光阴,远得像属于另一个人。这辈子人人叫我禾伢子,我也一度以为自己会顶着这个称呼一直长大。 可那个名字其实早就在我心里出现过许多次。 我用竹片在“江”字后面,慢慢写下“昭晨”两个字。 父亲问:“么子意思?” “昭,是亮堂。晨,是天刚亮的时候。” “合起来咧?” “天亮。” 父亲琢磨了一会儿,咧嘴笑了:“天亮就要起床,起床就要下田。倒蛮合你。” 我心里那点郑重,被他一句话全说成了早起做工。 母亲却把三个字低声念了一遍。 “江昭晨。” 她念得有些生涩,像在试穿一件不属于穷人家的新衣裳。过了一会儿,她点头道:“名字亮堂就要得。日子亮不亮,往后再讲。” 妹妹凑过来,看着地上的字:“江烧橙?” “是昭晨。” “烧橙哥哥。” “昭——晨。” “烧——橙。” “妹——陀!!!” 她说完就跑了,可我也没力气起来追了。 她显然是故意的。 父亲和母亲一齐笑起来。我抓起洗脚布要吓她,她尖叫着躲到母亲背后,嘴里还不停喊“烧橙哥哥”。 八岁以前,我是禾伢子,是家里一张要吃饭的嘴。 八岁以后,我开始下田,也终于有了可以写在纸上的名字。 “娃子,你去里屋,枕头底下,把那张契子拿来,读了这么久书,不能白读咯!”笑过之后,父亲像是想起一件事突然说道。 --- ## 当前可以公开的情报(三):劳力与成丁 > “民始生,籍其名曰不成丁,年十六曰成丁。” > > ——《明史·食货志》 明代户籍和赋役制度中的“成丁”是一种法定分类,并不等于儿童从十六岁才开始劳动。农家孩子往往会随身体能力逐渐承担看护婴儿、拾柴、放养牲畜、送饭、拔草、插秧等家内劳动。八岁下田,表示他开始成为家庭生产中的实际帮手,不表示官府已经把他当作成年丁口。 乳名、正式名和成年后的字也不是一回事。贫困家庭可以先用便于呼唤的幼名,等孩子入学、记账或需要参与公共事务时,再确定较正式的名字;男子成年后所取的“字”,则属于另一套礼俗。江昭晨在八岁时确定的是正式名,而不是表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