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十九章 汴水 第一批南来的人没有走到白石寨。 他们倒在离第一道栅还有三里的一座破炭棚里。 两名探路人回来时,竹杖顶上绑着一条黄布。那是继春临行前定的记号:路上有人发热、呕吐或者泄肚,先报寨口,不可直接带回住棚。 守哨的人看见黄布,立刻敲了三下木梆。 我赶到栅前,两名探路人已经在溪下洗手洗脚。跟他们出山的北来脚夫独自站在另一边,脸色比前日更灰。 “多少人?”我问。 “四十二。”探路人道,“能自己走的二十多个。九个娃,五个老人,余下有发热的、泄肚的,还有两个脚烂了。” “从开封来的?” “有的是。路上又合进来一些,自己也讲不清哪日跟上的。” 继春从后面跑来,先问炭棚靠哪处水。他听完路线,蹲下用树枝在泥地画了几道。 “棚在下风,离溪还有一箭地。水要从上游挑,洗衣、倒污水都挖到另一边。”他说,“先开外仓旁那间空棚,拿草席、锅和两只旧桶。进去的人今日莫回内栅。” “粮呢?”守哨人问。 “先熬粥。”我说。 “熬多少?” 四十二张嘴忽然一齐挤进脑子里。 我若说都管,秋粮不会因此多一粒;若先问他们能拿什么来换,炭棚里那几个孩子今晚可能便撑不过去。 “照四十二人一顿稀粥。”我道,“孩子、发热和走不得的先喝。再带盐水。能说话的先报姓名、来处和病况,不问有多少银钱。” 守哨人应声去了。 “晓曦管家口和病者。”我又道,“继春管外棚、用水和守口。程先生随我去问路。今日没有我的话,谁也不把人带进第二道栅。” 命令一条条落下,栅前的人便各自散开。 我没有等公议。 四十二个人正躺在三里外。要不要让他们进内寨可以晚些议,先给水、给粥、隔开病者,不能等一百多人坐齐才动。 江母从共同灶那边追来,将一包粗盐塞到我手里。 “只熬一顿?”她问。 “先一顿。” “那便莫讲得像收了四十二口人。先救到今晚,夜里再算明日。” 我点点头。 她又把我手里的盐拿回去:“你拿着做么子?我去灶上配。” 破炭棚比想象中还小。 旧窑停了许多年,棚顶只剩半边。四十二个人挤在里面和外面的黄草上,行李加起来不满十个包袱。有人身上还带着北方的夹袄,棉絮被水泡成一团团,外面又套着沿路换来的破单衣。鞋上那层泥已经干过、湿过许多次,颜色从黄变灰,最后结成硬壳。 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趴在母亲膝上,嘴唇发白。晓曦刚伸手摸他的额头,那妇人便把孩子往怀里藏。 “他没有病。”妇人说。 “脸都烧红了。” “走累的。歇一晚就好。” “有病也给粥。” 妇人仍不松手:“我们会被赶走。” 晓曦把自己的手背贴到男孩颈边:“报病不会赶。你藏着,叫他同别人挤一处,才要害一棚人。你叫什么?” 妇人嘴唇动了动:“周李氏。” “本名。” 她愣了一下。 “娘家叫什么?”晓曦问得更慢,“名册写你本人。等你儿醒了,他也写自己的。” “李二巧。” 晓曦在木片上写下三个字,又让她看。 “认得吗?” 李二巧摇头。 “那我念给你。李、二、巧。孩子叫什么?” “周麦生。” 男孩被单独移到新搭的草棚。李二巧跟着,不必因此离开同来的人。另一名腹泻的老人不肯挪,说自己一离开,包袱会丢。继春叫人在他的包袱上拴木签,由两名同乡当面认过,才让人抬走。 粥送来时,棚里先乱了一阵。 能站的人都往锅边挤。一个男人将破碗伸过两个人头顶,喊自己三日没吃;后面又有人说孩子快死了。负责分粥的寨民被逼得退了半步,勺里的粥泼在地上。 继春一脚踩住锅边的扁担。 “都退到石线外!” 没人动。 他拔出腰间短刀,没有指人,只在泥地划出一条长线。 “先前讲过,娃、病者和走不得的先领。哪个再伸手抢,这一顿最后领。听清楚没有?” 人群慢慢退开。 晓曦念名字,妇人棚来的两人送碗。没有碗的用竹筒和洗净的瓦片。孩子只喝半碗,过一会儿再添;饿久的人若一口灌下去,反而容易吐。有人不信,抢到粥便往嘴里倒,果然没多久就伏在草边呕。 我们没有因此扣掉他的下一碗。 等每个人都喝到一点,日头已经偏西。 程克俭挑出还能说清道路的五个人,没有把他们一齐叫来。他先分别问来处、何时离家、经过哪一条河、在哪处换过粮,再把五个人的话摆到一起。 真正进过开封城的只有一名妇人。 她叫孙来仪,三十余岁,丈夫在城里替人搬粮。洪水来前,她只听说闯军围城,城外又有人动河堤。有人说官军要借水冲贼营,有人说闯军要决河灌城,城墙上和街巷里骂什么的都有。 “你看见哪个挖堤?”程克俭问。 “没有。” “水从哪里来?” “北边先响。夜里像一直打雷。天亮以后,街上全是黄水。” “哪日?” 孙来仪摇头:“只记得月快圆了。城里早没有人管日子。” 她同婆婆、女儿爬上粮铺屋顶。丈夫前一日被叫去搬土袋,没有回来。水涨到檐口时,邻屋一面墙倒了,她们踩着梁木挪到较高处。婆婆第二夜掉进水里,女儿在第三日开始发热。后来有人撑门板和木盆来捞,她只带出女儿。 孩子仍没有活到南阳。 她说这些话时没有哭,双手一直捏着衣角。那里缝着一块发黑的布,像是从孩子衣裳上剪下来的。 另外四人都没有进城。 一名车夫在尉氏附近看见水漫过田,一名青年从陈州以西绕路南下。还有两人只是在途中遇见开封逃人,跟着他们往南走。至于城里死了多少,有人说十万,有人说全城只剩几万,也有人说周王和官员早已把百姓全丢下了。 “你们信哪个?”我问。 车夫道:“哪个说得吓人,路上便传哪个。” 我前世记得一个数字。 三十四万。 它从脑子里跳出来,比眼前四十二个人整齐得多。我甚至记得后世文章怎样写:全城三十七万,死者三十四万,只剩三万。 可孙来仪不知道。 车夫不知道。 程克俭也不知道。 我知道的那个数字从哪里抄来、最初又由谁数过,我同样不知道。 “册上只写亲见。”我对程克俭说,“听来的另列,不把人数合在一起。” 他点头,将“谁决河”后面留了一大片空白。 笔尖停在那里,我想起两年前洛阳城外遇见的李自成。若只因我敬重农民军,便替他把这件事从纸上擦去,那份敬重也太轻了;若只因官书日后会把罪名推给“贼”,便反过来断定全是官军所为,我仍是在拿结论填空。 空着便空着。 至少孙来仪亲眼看见的水、屋顶和失去的两个人,不必替任何一方作证。 当晚,书院坐满了人。 外棚推来三名能行动的人,一个是孙来仪,一个是河南车夫,另一个却是途中加入的湖广樵夫。他没有遭开封水灾,只因家乡也断了粮,听见“江西山里有个白石寨收流民”,便一路跟来。 这句话一出,棚里立刻有人问:“哪个讲我们收流民?” “纸商、脚夫都讲。”樵夫道,“说这里有纸有炭,肯给没路的人一口饭。” “一口饭变成养到底了?”郭四道。 孙来仪抬头:“我们没说要白养。” “那你们要么子?” “有地便种地,有活便做活。” “地都有人开了。” 她看了郭四一会儿:“你们从河南来时,江西人也这样说?” 棚里静了一瞬。 这句话刺中的不只郭四。 白石寨的一百一十一人,多数都曾在别人的田边问过能不能留下。如今栅栏、粮棚和地签立起来,我们已经成了先来的人。 先来的人付过工、守过夜、挖过渠。后来者没有资格拔掉谢三娘的地签,也不能伸手分走七户旧田。可若仅凭早到一年便说山路后面的人都该饿死,白石寨与当初拦住我们的地方又差多少? 我没有立刻回答。 江母把九只空碗摆到槽板上。 又拿来四只,放在旁边。 “这九只算寨里眼下的人,这四只算外棚。”她说,“粮仓里的粮,照九只碗吃,撑到明年青黄不接都紧。添上四只,粥还能多熬些日子,干粮却要更早见底。谁若讲全收,先说春前缺的粮从哪里来;谁若讲全赶,便出去看着那九个娃讲。” 没有一串长数,也没有谁再问每碗折几升。 十三只空碗已经够清楚。 邓守义先道:“七户的旧粮各归各家,不能一开口便算到寨粮里。” “自然。”我说,“今日议的是共同粮和新住棚,不动七户私粮,也不动已经登记的地。” 谢三娘接着道:“我那块豆地不能因为来人没有地,便分成两半。” “不分。已经登记、实际耕作的地仍归原人使用。愿留下的人,明春能开多少新地、哪些列公田,另看水和种粮。” 外棚来的车夫忍不住道:“那今年冬天呢?” “先活过观察期。”我说。 有人皱眉:“观察么子?他们又不是犯人。” “看病,也看愿不愿守规矩。”继春道,“带来的刀斧暂放外棚兵器架,登记是谁的,不没收。十日里住在外棚,水、厕和病棚分开。能做事的按身子情况修棚、拾柴、挑水;病的养病,孩子照常吃。哪个藏病、抢粮、带人闯内栅,单独处置,不连坐一棚。” 孙来仪问:“做不了活,便不给吃?” “病者、孩子和确实走不得的,基本口粮照发。”晓曦道,“能做而一直把自己的份推给旁人,才要问。我们寨里原本也是这条规矩。” “十日后呢?” 我把三个木牌放到槽板上。 第一块写“留”,第二块写“行”,第三块写“病”。 “愿意长期留下的,报本人姓名和家口,接受守夜、卫生、共同工与不得抢粮、逼婚、买卖人口等规矩。原有地不重分,往后的新地和共同产出一同议。” “只想歇几日再走的,观察期后给一段确认过的路讯,能匀出的干粮按人发一次。领了便走,不强留,也不能反复冒名。” “病得走不了的继续住病棚,不因十日到了便抬出去。可寨里有多少药、多少粮,都当面说清。救到哪一步,不许我空口许到明年。” 郭四问:“若人人都选留呢?” “愿留还要逐人报,不以一名男子替一户全答。”晓曦说,“妻子、成年女儿、寄住者自己讲。有人要留下,有人要继续寻亲,可以分开。” 外棚那名湖广樵夫低声道:“一家人还能分开?” “腿长在各人身上。”晓曦说,“当然能。” 程克俭把十日所需写在木牌最下方,又提醒一件事:外棚来人的保甲、路引多半已经散失。白石寨可以内部记名,却不能让一张寨册自动变成官府承认的籍贯。以后若县里查人,仍须统一应对。 “那便这样定。”我说,“今夜先按四十二人救急。十日观察由继春总领外棚,晓曦管家口病者,程先生核来路。我调粮、调人,也负责最后是否延长观察。有人不服处置,可以来书院申说;急病和冲栅先处置,事后再问。” 这次没有人说我又把事情揽得太多。 也没有人要求四十二人一齐举手。 规则须让来者开口,最后仍要有人决定寨门怎样开、粮怎样调。若一句“大家商量”便能让十三只碗都盛满,天下早没有饥荒。 十日比我们想的更长。 第二日,周麦生开始抽搐。晓曦和王婆守了一夜,用温水擦身,分次喂盐水。寨里没有能叫高热立刻退下的药,只能让他少受些折腾。第三日清晨,他终于能认出母亲,喊了一声饿。 李二巧抱着碗哭了很久。 同棚另一名老人却没能熬过第五夜。 他叫杜满仓,来处只说河南陈留。死前一直念一个“杏”字,没人知道那是妻子、女儿还是村名。程克俭没有替他补成完整故事,只在死亡木片上照实写: 杜满仓,陈留人。同行者不知其亲属。崇祯十五年十一月,病殁白石冲外棚。 外棚的人同寨里各出四人,在下风坡掘墓。随身包袱打开,里面只有一件破夹袄和三枚看不清字的铜钱。铜钱用布包好,同木片一道留存;若以后真有人来寻,至少还能知道他埋在哪里。 第六日,有两名青年越过石线,想进内寨看粮仓。 守哨者拦住,他们说只是找活。继春查过木签,发现二人当日原本分到修外棚,却半途离开。他没有拔刀,也没有把整棚人的粥扣掉,只叫两人补完工,再加一夜外哨。 其中一人骂道:“说收留,还防我们像防贼。” “内寨的人出栅也要记。”继春道,“你守完一夜,便晓得防的是哪条路,不是哪省人。” 那人最后还是去了哨位。 第八夜,他最先听见山道上的脚步,吹响短哨。来的只是七名掉队者,其中三人与外棚人互相认得。他回来以后没有再骂。 观察期满时,最初四十二人已经变成四十七人。 杜满仓死了,另有一名久病妇人死在第七日。七个人恢复些力气后决定继续往南,说广东一带可能有亲族;三人要去九江寻旧主;五名病者仍不能走,暂且列在“病”字下面,不逼他们当日定去留。 余下三十二人分别报去留。 有一对夫妻意见不同。丈夫想留下烧炭,妻子却要继续寻在南昌做工的兄长。丈夫先说“她随我”,晓曦把木片压住,叫妻子自己答。 妇人最终选择先去南昌。 丈夫站在外棚口沉默一夜,第二日也改变主意,陪她同去。两人领取一份路粮,没有人把他们算作背弃白石寨。 另有四人也选了“行”,有的要寻亲,有的只是不惯山里。他们与那对夫妻一道领了沿路可查的地名和一份路粮。 最后留下二十六人。 他们逐个在新家口册上留名。认字的自己写,不认得的听晓曦念,再以指印或本人习惯的记号核验。孙来仪写不全自己的名字,只会写一个“来”字。她将那一竖写得很长,几乎穿过木片。 “住在哪里?”她问。 “今冬仍在外棚。”我说,“病棚撤不了,内寨也没有空屋。等观察过后的新来者够一组,再推领作修长棚。” “地呢?” “明春再定。” 她点点头,没有再问。 新增二十六人以后,白石寨固定住民成了一百三十七人。 数字写上木牌时,原来的“一百一十一”被刮去一层。刮痕很浅,仍能看见旧数。晓曦没有把它削得全无痕迹,只在下方添上新数和日期。 我盯着那两行数字看了一会儿。 一百三十七人仍不算多。放进河南旱地、开封洪水和一路南逃的人群里,连一粒沙都算不上。可每多写一个名字,粮棚、病棚、守夜、土地和下一次来人便都要改变。 外面的路也没有停。 十二月初,第一道栅又响起两长一短的哨声。 这是十人以上来客的信号。 我赶到栅口时,山路上出现了第二支队伍。人数比上一批更多,走在前面的却是我们派出去的探路人。他背着一个昏迷的女孩,身后跟着三十余名衣衫湿硬的男女。 “后面还有。”探路人喘着气说,“他们说再后头有一伙带刀的,也在问白石寨往哪边走。” 继春已经把第二道栅的横木推了进去。 我看着山路。 新来的人正一步步靠近,带刀的人还看不见。 这一次,寨门不能只为其中一边准备。 **** ## 当前可以公开的情报(三十九):开封河决、汴水之名与灾情数字 ### 崇祯十五年开封遭灌 崇祯十五年(1642)九月,开封在李自成军长期围攻期间遭遇黄河决口,洪水灌城,城市、人口与周边田地受到毁灭性破坏。《明史·庄烈帝本纪》将事件系于九月壬午;考古发现的明末洪水淤积层及被淤埋遗址,也证明这场灾害真实改变了开封城市地层。 参考:[《明史》卷二十四](https://zh.wikisource.org/zh-hans/%E6%98%8E%E5%8F%B2/%E5%8D%B724)、[河南大学黄河文明协同创新中心:开封州桥与明末洪水淤埋](https://yrc.henu.edu.cn/info/1047/1943.htm) ### 决堤责任 《明史·庄烈帝本纪》记作“贼决河灌开封”,将责任归于李自成军;《守汴日志》却记河南巡抚高名衡“议决河灌贼”,另一些材料又出现官军与农民军先后动堤的说法。不同记录带有守城者、官修史书和后世编纂的立场,现有研究仍需比较决口位置、军事部署、降雨水势与各书成文过程。 因此,小说中的普通逃难者只能转述互相矛盾的传言。虚构人物没有亲见挖堤,就不能替作者断定责任。 参考:[《守汴日志》](https://ctext.org/wiki.pl?chapter=5940499&if=gb&remap=gb)、[学术论文:Reconstructing the man-made Yellow River flood of Kaifeng City in 1642 AD using documentary sources](https://www.sciencedirect.com/science/article/pii/S2212420919307666) ### “汴水”不是此次决口的水源名称 开封古称汴梁,汴河及州桥又是这座城市长期历史记忆的重要部分,所以本章以“汴水”为题。崇祯十五年灌入开封城的洪水实际来自黄河决口,不能写成城中汴河自行决堤。明末洪水又使州桥和汴河遗迹被泥沙淤埋,后世考古才重新揭露相关城市地层。 ### 灾亡数字 后世叙述常见“全城三十七万、死者三十四万”等数字,但战乱围城、人口流动、户籍失真和不同文献转录都会影响统计。具体数字可以用来说明灾害规模,不能当作现场即时点验的结果。正文中的孙来仪、杜满仓、南逃路线、抵达时间、死亡木片及白石寨新增人口均属虚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