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到第三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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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三章 长江
“酒在哪里?”
哥哥正望着江面,听见我问,肩膀抖了一下。
“什么酒?”
“你方才念的。”我走到他身边,学着他的腔调,“把酒什么滔滔。酒呢?”
他低头看我,像是没想到我在后头。江风吹得他头发乱七八糟,有一绺粘在嘴角。他抬手拨开,脸上竟有一点被人撞破的窘。
“没有酒。”
“没有酒也念把酒。你这个后世的人,好会讲空话。”
“我念的是一人的词,那人也是湖南人。”
我转头看他。
“湖南哪里的?”
“湘潭。”
“那他见过这里?”
“见过的地方在上游,还远。”
我本想再问名字,山坡下忽然有人喊江主事。哥哥应了一声,把插在湿土里的竹杖拔出来,急匆匆往下走。
“晚上再讲。”他说。
我对着他的背影撇嘴。每次说晚上再讲,十回里有七回会拖到第二日。可这回我没有追,只站在原处看江。
这条江我见过。
从郴州去河南时,我们在武昌往北的路上渡过一次。那回只有四个人,娘刚病过,哥哥和继春前一夜替船户搬了半宿粮袋,才少付一段船脚。我上船后只顾护住书箱和药包,又把省下的船脚记到账纸背面。江风吹起纸角时,我才匆匆抬过几次头。
如今再看,江水还是那般宽。对岸的屋舍只有指甲大,船在江中像落叶。近岸一片片打着旋,越往中间颜色越深。上一次过江,我只须数清四个人、几件行李;这一回,坡下有一百多人,还有病者、孕妇、骡、驴、拆散的车件和一袋不能下锅的豆种。
我望着那些被水推得老远的船,脚底慢慢生出摇晃的错觉。
哥哥方才念的“滔滔”,处处都是。
王婆在坡下喊我:“晓曦,莫看水了!周嫂又疼!”
我赶紧往回跑。
我们在北岸一处废货棚外扎下。棚里已经挤满等渡的人,地上铺着烂草席,墙角全是炭火熏出的黑印。哥哥不肯让病人进去,说人太杂、空气又闷,便叫人在上风处另搭两排小棚。江边柴湿,火点了三次才着,烟全往人眼睛里钻。
周嫂躺在一张拆车木板上,额头满是汗。她男人蹲在旁边,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多久疼一回?”我问。
“我没数。”
“我问周嫂。”
男人闭了嘴。周嫂缓过一阵,喘着气说:“方才走下坡时疼得紧,这会儿又松了。”
王婆摸了摸她的肚子,又问了几句我不好当着男人问的话,最后说还没到生的时候。
“可也不能再抬着乱颠。”她说,“要过江,便早些过。”
我在木片上给周嫂添一道横痕。两道是急病,一道是需要照看;若真发动了,还要再绑一截红布,叫守路的人先清出地方。这些记号一路改了许多回,别人只看得出谁要帮忙,看不出她到底是月事、怀胎还是旁的私病。
哥哥过来时,我把木片递给他。
“周嫂第一批。”
“船还没谈下来。”
“那便快谈。”
“葛牙人只肯给三条船,每条过一回。人、牲口和车件一起算,最多送七十来个。”
“剩下的呢?”
“留在北岸等下一拨。”
“等多久?”
哥哥摇头。
我把木片从他手里抽回来:“那不叫过江,叫把我们从中间劈开。”
“我晓得。”
“你一说晓得,我便晓得你还冇办法。”
他瞪我一眼,没有反驳。
渡口外有两道木栅。第一道由本地船户守着,第二道站着十几个军丁。旗子被风吹得卷在杆上,看不清是哪一营。守卡的哨官只说上头有令,防流贼混过江,百人以上一概不准同渡。至于“上头”是谁,他不肯讲。
葛牙人就在第一道木栅旁摆一张矮桌。他四十多岁,脸窄,嘴角留着两撇短须,见人先看鞋和包袱。穿整齐鞋的排左边,挑货的排中间,赤脚和抱孩子的全挤在右边。有人等了一日仍没轮到,有人往桌下塞了东西,半个时辰便有人来叫名字。
我站在外围看了一阵,胸口堵得难受。
“他那三条船从哪里来?”我问罗长顺。
“藏在下游芦苇里。明面上的大船都被征过几回,船户怕再露头。”
“既然有船,为何只过一趟?”
“怕军丁扣船,也怕这边的人见船便一拥而上。翻一条,谁都赔不起。”
罗长顺说话时一直望着江面。他离家越来越近,神色却没有轻松。过了江仍是湖广,要再往东走许多日,才能进江西。他认得六年前的路,认不得今日哪面旗肯放人。
哥哥、继春同葛牙人谈了半日。
葛牙人开出的办法很简单:三条船先渡付得起船钱的人;队里没钱的留下,在北岸替船户搬货、守船,做到够数再走。若我们非要整队同过,可以押十个青壮和两户家口在这边,免得前头的人过江便赖掉剩下的船钱。
他说到“押两户家口”时,眼睛落在韩七和满囡身上。
韩七脚边只有一只破布包,满囡牵着瘦驴,鞋尖露出两根脚趾。挑谁留下,葛牙人看得很准。
“押我吧。”韩七低声说,“叫娃先过去。”
“哪个说要押你?”我问。
他缩了缩脖子:“我没钱。”
“共同渡江,不按一家一户付。”
葛牙人听见了,朝我笑:“姑娘好大口气。你们共同有多少银?”
“有多少同你谈,不能同旁人讲。”
“那你做得了主?”
“船上妇人、孩子和病者怎么排,我做得一半。”
他又笑,显然不信。我想起杨景和从前来借《天工开物》,先问哥哥在不在。我那时会把借字纸推到他面前。眼前没有借字纸,我便把周嫂那块木片放在葛牙人桌上。
“三条船过一回,只够七十人。余下的人在北岸,病人由谁照看?孩子跟爹还是跟娘?牲口和种粮若留在这边,先过的人拿什么继续走?这些你算过么?”
“我只管船。”
“所以我管这些。”
葛牙人脸上的笑淡了些。
继春在旁边咳了一声:“先听她讲完。”
我指着木栅外的人:“我们可以分船,不能把家口当押物。急病、身重的妇人和孩子先过,每一船跟照护的人;能守夜的分两边,船靠哪边都有人看。船钱从共同路银出,不够的工由能做的人一道补,不能挑最穷的几户留下。”
“说得容易。”葛牙人道,“军爷若征船,谁拦?”
“你们为何藏船?”
他不答。
“因为船一露,军丁会扣。军丁也怕渡口乱,怕流贼混在人里。”我转头看第二道木栅,“我们有人守夜、认家口、分得清同行的。船户要船,军丁要渡口不乱,我们要过江。各自都出一点。”
这几句话是哥哥昨夜同继春说过的。我记住了,却没有照抄。他们只说我们能替船户守船,没说每一船的妇人和孩子怎样排。若叫他们谈,谈到最后又会把人写成“病弱若干、家口若干”,仿佛孩子塞进船舱便会自己长腿上岸。
葛牙人用手指敲桌:“军爷凭什么听你?”
“所以还要谈。”
“你们慢慢谈。”他收起木片,推回来,“日落前谈不成,三条船也给别人。”
哥哥把我拉到一旁:“你胆子越发大了。”
“我讲错了?”
“没错。”
“那你摆什么哥哥脸?”
“我是怕你把他惹走。”
“你怕他走,便答应押韩七?”
“我没答应。”
“那我们讲的是一样。”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又想说我年纪小、别往男人堆里钻。可我盯着他,他最后只说:“等会儿你同妇人船户谈。牙人说下游还有一条小船,船主是个寡妇,不肯把船交出来。”
“为什么不肯?”
“怕翻,怕扣,也怕我们过江以后抢船。”
“你问她了?”
“葛牙人转的话。”
我哼了一声:“那便等于冇问。”
下游的芦苇比人还高。罗长顺带我和王婆绕过两处泥滩,才看见那条船。船身涂过黑油,船头搭着一块旧篷布。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坐在船尾补网,身边有个十一二岁的男孩。
她姓沈。丈夫前年病死,船是家里剩下的。葛牙人想替她接客,给的船钱只够分到一半;军丁若扣船,他却不赔。
“你们一百多人,我不渡。”沈嫂看着我,“乱起来,先拿刀逼的就是船家。”
“我们分批,也有人守次序。”
“人人上船前都这样说。”
“那你可以先来看。”
她继续补网,没应。
我蹲到船边,把几块妇人铺的木片摊在地上。哪一个发热,哪一个走不得,哪户有几名孩子,我逐一念给她听。她起先不耐烦,听到周嫂身子重,抬眼问:“第几个月?”
“她说八个多月。”
“这种天气在江心发动,谁接生?”
王婆拍了拍胸口:“我见过人生娃,虽不是稳婆,总比男人强。”
沈嫂看她一眼:“船上不得生火。”
“不生。”我说,“也不叫人乱跑。第一趟可让继春带六个人先过,在南岸接船;第一批病者过时,每船都有照护的人。你船上载多少,由你自己定,没人逼你多装。”
“军丁呢?”
“我们正去谈。”
“没谈成便别来。”
她仍没有答应,却让我上船看了一圈。船板缝里有水,舱中一股鱼、桐油和湿木头混在一起的气味。男孩拿瓢把水舀出去,动作很快。
“书怕水,裹紧些。”沈嫂忽然说。
我低头才发现自己的书包袱一直抱在怀里。
“你怎么晓得是书?”
“逃命还抱得四四方方,里面总不是被子。”
我把包袱往怀里收紧一点。《史记钞》《通鉴钞》和《天工开物》都在里面,外头包了两层油纸。山路上摔过一次,书角已经硌破一小块纸。我可以少带一件衣裳,书不能留。
“若真落水,先放包袱。”沈嫂道。
“我会游一点。”
“江水不管你会一点还是会两点。”
我没接话。
回到货棚时,天已经偏西。一个披着破青衫的人站在木栅外,同守夜组争执。他头发用草绳胡乱束着,鞋少了一只,左脚裹着布,怀里抱着一个窄木匣。
我看了两眼,才认出来。
“程大人?”
那人抬起头。
程克俭比我们离开洛阳时瘦了许多,颧骨像要从皮下顶出来。右边眉角结着一道痂,胡子长得乱。他看见我,先笑了一下,随后扶着木栅慢慢坐到地上。
“江姑娘。”他说,“总算追上了。”
哥哥从人群里挤出来,站在他面前,半晌没说话。
“程大人……”
“城都没了,哪还有大人。”程克俭把木匣放到膝上,“先给口水。”
我赶紧去取水。递碗时,他两只手都在抖,一口喝急了,呛得弯腰直咳。娘也从棚里出来,望着他脚上的血布,先叫人搬草席。
程克俭是在城破第二日逃出的。
他只说自己躲过两次搜人,在一处砖窑里藏到夜里。赶到东庙时,我们早走了,神龛上还留着双痕。他沿途问一支带病人、骡子和拆车木件的大队,又在岔路找我们刻下的两道浅痕。中间走错过一次,跟着一伙商贩到了光州东边,足足多绕十余日。
“你一个人走到这里?”哥哥问。
“中途跟过几拨人。活着的散了,散不了的埋了。”程克俭低头看那只木匣,“我没本事把他们都带来。”
没有人追问。
哥哥蹲下来替他看脚。布揭开一层,里面已经同血肉粘住。程克俭疼得吸气,还要把那只木匣往身边挪。
“里头是什么?”我问。
“几封旧札、私印、路引,还有两张没烧尽的空白关文。”他苦笑,“府印没带。真带出来,今日也不知算护印还是盗印。”
“能叫守卡的放船么?”郭四问得直接。
“未必。”程克俭道,“我仍能报姓名、说旧职,他也可以当我是失城逃官。”
哥哥脸上那点刚升起的指望又落下去。
继春拿来一块新木片,坐到程克俭面前:“先报名字、伤病、能做的事。”
程克俭看着他。
“新入固定同行都要报。”继春说,“大人也一样。”
“叫程先生吧。”程克俭沉默片刻,“程克俭,一人。左脚有伤,无家口。能写文书,认得官面路引,骑马尚可——眼下怕是骑不得。”
我拿炭笔记下。写到“程克俭”三个字时,忽然想起初到洛阳,我站在程宅门外,还怕他不肯收我们。如今他坐在烂草席上,名字同韩七、郭四、周嫂排在一块木片上,只多一行“能写”。
“还须有人作保。”继春说。
“我保。”哥哥道。
“你是主事,亲友保人也要另一个。”
娘开口:“我也保。他留过我们一家,如今轮到我们留他。”
继春点头,又问:“愿不愿守共同规矩?急时听号令,过后可问;路讯分清查实与未查实;共同物不能私拿。若要离开,交接自己担的事。”
程克俭望了哥哥一眼,像是想笑。
“你们离开洛阳三个月,已经给我另立了一部会典?”
“还冇那么厚。”我晃了晃木片,“你答不答应?”
“答应。”
他在木片下按了一个黑乎乎的指印。没有朱泥,我用的是锅底灰。
当晚,我们带程克俭去见守卡哨官。
哨官认得他的旧职格式,也看了木匣里的名帖,却没行下属礼。他只把原先翘着的腿放下,请程克俭坐。
“洛阳既失,程同知此时往何处公干?”
“无处公干。”程克俭答,“我随这些流民南下。”
哨官抬眼看哥哥:“举人领流民,失城同知随行。你们这队伍倒齐整。”
哥哥没有接他的刺,只把要渡的人数、牲口和分船办法重新讲了一遍。程克俭偶尔补一句,说明我们没有兵器、沿途也替村寨守过夜。哨官仍不肯一次放行。
“近日各营往来,谁知道你们里头有没有贼探?船一过江,出了事算谁的?”
“你要什么?”继春问。
哨官皱眉:“我在同程先生说话。”
程克俭却道:“他管行路和守夜,问他。”
哨官又看了继春一眼。
最后谈下来的办法,比白日多了许多绳结。
守卡只认我们自己报上来的固定同行者,不替临时尾随者担保;我们须出二十四人,今夜替军丁守住外栅和下游芦荡,防人抢船。船户明日可放出四条船,往返多少次由水势和船家自己决定,守卡不得在约定船次中临时扣船。我们付一笔共同渡资,再由能做活的人修两段踏板、搬一批堆在岸边的箭杆。
其他等渡者也不能永远被挤在外头。每两趟运完我们的固定同行,须有一趟由船户自行载原先排队的人。葛牙人不情愿,说这样要拖三日。哥哥答应我们继续守栅,直到本队最后一人离岸。
“还要押人。”葛牙人坚持,“船钱没清以前,总得有保。”
“木匣可以押。”程克俭道。
他把装着旧札和私印的匣子推过去。哥哥立刻按住。
“不押你的东西。”
“那便押我的举人衣巾。”哥哥说。
“你的衣巾过水值几个钱?”葛牙人冷笑。
我听得火起,把木片拍到桌上:“我们有二十四人替你守船,还有一百多人分在两岸。船若不回来,先急的是我们。你还要押谁?”
葛牙人指向韩七:“他同那女娃留下便是。反正没出渡资。”
满囡听见自己,抓紧韩七衣角。
“渡资从共同路银出,木栅也由大家守。”我说,“他做了埋人、挖沟和守铺的活。你若非要押,二十四个守夜的人里抽签,能做活的共同押,莫专挑没钱的家口。”
“抽到江举人呢?”
“照押。”
哥哥看了我一眼,点头:“照押。”
葛牙人大约没想到我们真敢这样答,反而犹豫。守卡哨官嫌他们争得太久,最后把话截断:不另押家口,路银分两次交;首批靠南岸后付一半,最后一船离北岸前清另一半。若船被军丁扣,由守卡出面;若我们抢船,二十四名守栅者先受拿。
这算不上谁信谁。
只是每一边都捏住一点对方需要的东西,又没有谁能一口吞下全部。
回棚以后,我把船次排到半夜。
第一趟先过六名探路守岸者,由继春带队。正式第一批是急病、腹泻未愈的孩子、周嫂和照护者。第二批才轮到普通病者、老人和更小的孩子。能走的青壮、拆散的车件和牲口靠后。
哥哥指着娘的名字:“娘放第一批。”
“我不要。”娘道。
“你才退热几日。”
“周嫂随时要生,那两个娃儿还在拉肚子。他们先。”
“第一批挤一挤。”
沈嫂正在旁边看名单,闻言把笔从我手里抽走:“我的船我定,不能挤。江上起风,一个都活不了。”
哥哥被堵得说不出话。
“娘第二批。”我把名字挪下去,“我跟她一道。程先生脚伤,也第二批。”
“我最后走。”程克俭说。
“你方才答应守规矩。”我指着他脚上的新布,“伤者第二批。”
“只是脚伤,死不了。”
娘冷笑:“我发热也死不了。照你这样讲,病弱先行还排个么子?都留到最后逞强算了。”
程克俭看向哥哥:“你娘一直这样?”
“一直。”
“那我第二批。”
哥哥还不放心:“晓曦,你到南岸以后先别走远。看好娘,也看好书。”
“你管好北岸。”我说,“莫趁我过江便把自己的名字偷偷挪到最后。”
“主事本来就该最后。”
“守卡二十四个人也要留到最后。你又不会撑船,多你一个有么子用?”
“我能——”
“能站在岸边发愁。”
继春低头咳嗽,肩膀却在动。哥哥脸色发黑,最后仍把自己放进倒数第二批。最后一批由守栅的人、郭四和骡驴一道走。
天还没亮,江边已经全是人。
四条船从芦苇里撑出来时,外栅的人像水一样往前涌。我们守夜的两组横起木棍,只挡不打,一遍遍喊今日先走有木牌的固定同行和原先排到的散客。有人骂我们抢船,也有人抱着孩子往木栅下钻。
我听见那些骂声,手里的名单忽然变得很重。
他们同样等了几日,同样有人病。我们能过,只因手里有一点路银,有一百多人可以守栅、修踏板,还有一个失了城的同知替我们说了几句话。若我拿这份名单挡住别人,自己便成了葛牙人桌后的人么?
一个抱孩子的妇人被挤倒。我下意识往前走,沈嫂在船头喊我:“名单!”
我停住。
王婆把那妇人扶起来。她不在我们的固定同行里,却是昨日已经排在渡口的人。按约定,探岸船之后有一趟散客。她怀里的孩子烧得脸红,等不到再隔两趟。
“这一个调到下一条散客船前头。”我对葛牙人说。
“凭什么?”
“她昨日已经排过,孩子发热。”
“那边发热的有五个。”
我望过去,果然又有几只手举起来。方才那一点自以为能救人的热气立刻凉了。
我不能一眼看出谁病得最重,也不能把我们的病者全推下船。最后由沈嫂和一名老船户各看一遍,挑出两个已经神志不清的孩子,同本队第一批一起过;他们的家人只准各跟一名。多出的四个位置,从本队能等的照护者中挪出。
有人说我们做样子,有人说为何只挑两个。
我没答。
船板一离岸,那些声音便被水拉远了。
第一趟探岸很顺。继春到南岸后,举起两根交叉的木棍,表示泊处可用。正式第一批随即上船。周嫂被抬下去时抓住我的袖子,问我会不会随后来。
“第二批便来。”
“若船不回来呢?”
“继春在那边。船敢不回来,他会游回来骂我哥。”
她疼得脸白,还是笑了一下。
第二批轮到我时,江风更大了。
娘先踩踏板。她腿软,偏不肯叫哥哥背,只让我和王婆一左一右扶着。程克俭拄一根临时削的木杖,走在后面。沈嫂看见我怀里的书包袱,皱了皱眉。
“我说过,落水先放。”
“绑在舱梁上。”
“绳结会不会打?”
“会。”
她亲手扯了两下,才准我坐。
船身离岸那一刻,我胃里像空了一块。北岸的人、木栅和棚子一起往后退。哥哥站在踏板旁,手里拿着父亲的竹杖。我朝他挥手,他没有挥,只盯着船头,仿佛多看一眼便能托住船底。
娘低声道:“你哥那张脸,像我们要去阴间。”
“他自己留在阳间发愁咯。”
程克俭坐在船边,忽然转过身干呕。方才还同哨官谈条件的程先生,到了江心吐得脸色发青。王婆给他递布,他摆手说不用,下一阵浪来,又差点撞到舱板。
我本来怕得手指发僵,看他这样,反倒想笑。
“程先生,你会骑马,不会坐船?”
“马不会左右一道晃。”
“马还会尥蹶子。”
“江姑娘,容我先活到对岸,再同你讲道理。”
船上几个人笑起来。沈嫂回头骂我们别乱动,笑声便全憋回肚里。
江水从船舷外擦过去,近得一伸手便能碰到。我没敢伸。中流的水比岸边黑,浪头撞在船板上,发出空空的声响。对岸看着很近,撑了许久仍没有大多少。
我转头望北岸,哥哥已经只剩一个灰点。
若船在这里翻了,他会不会跳下来?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便在心里骂他不会游这么远,跳了也是添一个。紧接着又想,若他那条船后来被扣,我们隔着这条江,要怎样把一百多人重新接起来?
我手心都是汗,忍不住去摸绑书的绳。娘按住我的手。
“莫总摸。越摸越松。”
“我只看一眼。”
“书又不会长脚。”
“哥哥会。”
娘顺着我的目光看向北岸:“他答应倒数第二批,便会来。若敢改,你到岸后记他一笔。”
“记在哪里?”
“脸上。”
这回我真笑了。
船将靠南岸时,上游忽然响了一声锣。
沈嫂猛地回头。北岸木栅上升起一面红布,原先准备离岸的两条船全停住了。江面上游出现一条挂旗的大船,后头还跟着两只快船。隔得太远,看不清船上是什么人。
“收桨,快靠!”沈嫂喊。
我们这一船撞上南岸踏板,船头偏了一下。继春带人下水拉绳,水一直没到大腿。所有人匆匆上岸,沈嫂却不肯再回北边。
“封渡了。”她说,“军船过境,民船不得横江。”
“要多久?”
“一两个时辰,也可能到明日。”
我回头看北岸。那里还有一半人,哥哥、郭四、韩七父女、骡和驴都在。隔着江,只能看见木栅旁一团团移动的黑点。
“按约定还要回去。”我说。
沈嫂把缆绳绕上木桩:“按约定也不能撞军船。”
“那军船过去以后呢?”
“看北岸放不放。”
南岸的人开始乱。先过来的病者家属想沿路往东走,怕封渡后北岸军队把人抓走;另一些人要沈嫂立即回去接自家男人。周嫂又疼起来,躺在草席上直冒汗。两个散客孩子没有本队木牌,他们的家人一上岸便想钻进别处人群。
继春站到踏板上,先叫所有人不要离开这片滩地。
“北岸还没过完,谁也不往东走。第一组守病者,第二组看行李,第三组清出回船的踏板。消息没查实以前,莫传军船是来抓人的。”
有人问:“江主事在北边,谁下的令?”
“我。”继春答。
那人又看我。
我把湿了一角的名单举起来:“南岸家口和病者归我。已经过来的先重新报一遍,莫叫人趁乱走失。王婆看周嫂,娘管孩子。程先生,你坐着。”
程克俭正要起身,听见最后一句又坐下。
“我能帮着看军船旗号。”
“那便坐着看。”
军船越来越近。它没有靠北岸,只从江心顺流而下。船上站着持长枪的人,甲衣在阴天里泛着暗光。快船先清水面,见沈嫂的船已经靠岸,只挥旗叫她不许动。
我看不清北岸发生了什么。哥哥有时出现在栅旁,有时又被人挡住。每一回找不到那根竹杖,我胸口便紧一下。
“他们会不会扣人?”有人问程克俭。
“可能。”
“哪一营的船?”
“旗卷着,看不清。”
“是官军还是闯军?”
程克俭眯眼看了许久:“看不清便不能说。”
他说完转头看我:“你们这条规矩,确实叫人少讲许多话。”
“少讲错话。”
“也少讲安慰人的话。”
“假的安慰又不能当船。”
娘在旁边道:“她这张嘴如今越来越像她哥。”
“我才不像。”
军船过去以后,红布仍没有降。
沈嫂说北岸大约要征民夫搬东西,今日未必再开。我盯着对面的黑点,恨不得把眼睛送过去看看。继春已经让人收拾南岸荒棚,准备过夜。这个举动很稳妥,我却越看越生气。
“不能就在这里等。”我说。
“你想游回去?”继春问。
“沈嫂要回。她的网、家什和两名亲族还在北岸。其他船户也不可能全留南边。”
沈嫂没有否认。
“军船既已过去,守卡怕的是岸上乱。”我继续道,“我们把这一边的踏板守住,叫葛牙人看得见船回去仍有地方靠。再让沈嫂同另两个船户一道回,船少、人少,不像抢渡。”
“北岸红布没降。”继春说。
“可以先沿南岸上行一点,再斜过去,避开正渡口。”
沈嫂立刻摇头:“暗滩我不熟,天一黑更不能走。”
我咬住嘴唇。刚生出来的办法,还没站稳便倒了。
“那便等红布降。”我说,“可船要先备好。谁也不能借封渡把船拖走。”
程克俭忽然指向北岸:“双烟。”
木栅后升起两股细烟,一前一后。不是失火,烟太直,也隔得太齐。片刻后,其中一股断了,又重新冒出来。
这是继春路上教替补探报用的信号:两路已核,前方可行。哥哥在北岸借烟告诉我们,船还会开。
我心里那根绳一下松了,腿也跟着发软。方才我还在众人面前安排得头头是道,这会儿只想坐到泥里。
“把踏板再查一遍。”我说。
声音还算稳。
红布在太阳落到江面以前终于降下。
后来我才听哥哥说,军船要北岸出人搬箭杆,又要征两条渡船随行。守卡哨官拿夜里守栅的约定同军船上的人争,只保住一条。哥哥他们把原先答应搬的箭杆先装完,又让二十四名守栅者临时帮军船推离浅滩,才换来继续放渡。
这些我在南岸一概不知道。
我只看见船重新离开北岸,看见一批又一批人变得清楚。第三批有刘细妹和满囡。满囡一下船便问韩七何时来,我照名单告诉她倒数第二批。她不信,非要站在踏板旁等。
第四批运拆下的车轮和豆种。豆种由两个不同小组的人一前一后护着,封绳仍在。第五批轮到哥哥和韩七。船靠岸时,我先看见父亲的竹杖,随后才看见哥哥。
他一脚踩上泥滩,我便过去踢他小腿。
“做什么?”
“看你有没有偷偷挪到最后。”
“倒数第二,名单上写的。”
“竹杖先露出来,我还当它自己过江了。”
他想摸我头,被我躲开。我闻见他身上一股汗、江泥和箭杆木屑的味道,心里的气才真正散去。
最后一船最难。
骡和驴都怕水。船户用布蒙住眼睛,又把四条腿分别拴住,郭四仍抱着骡脖子不肯松。守栅的人、葛牙人和余下行李也全在岸边。外头仍有几十名散客等船,一见这是最后一趟,立刻又往前挤。
葛牙人想先走,把两个没付足船钱的散客家庭留下。哥哥拦住他:“约的是原先排队者也照船户次序过,不许临时拿孩子抵。”
“他们不在你队里。”
“所以船钱不是我们付。可你收了他们的东西。”
葛牙人脸色一变:“你看见了?”
哥哥没有看见。我隔着江也没看见。是一个负责守桌的年轻人报的,说葛牙人收过一只铜簪和半匹旧布。两路没有复核,却有交物的妇人当面认。
最后由沈嫂作证,她见葛牙人把旧布转给另一名船户。那两户人得以上船,葛牙人骂骂咧咧,也跟着过了江。他的桌子和一只木箱留在北岸,算不得无损。
天全黑以后,最后一条船才靠岸。
郭四先牵骡下来,腿软得像喝醉。那头瘦驴反而安静,满囡和孤儿一左一右抱住它。二十四名守栅者最后报到,一个不少。
我把所有名字从头念了一遍。
原先固定同行一百二十九人,途中没有少。程克俭新加入,成了一百三十。另有七名原先排在渡口的散客同我们一道落到南岸,他们不入共同粮,只结伴走到下一处村镇。
念完以后,哥哥问:“你自己呢?”
“我在念名字,当然在。”
“名单上有么?”
我往下一看,第一行到末一行,果然没有江晓曦。
这些日子都是我执笔。我记哥哥、娘、继春,记王婆和刘细妹,记韩七、满囡,连程克俭今日新添的一行都写得清清楚楚。我总觉得拿名单的人自然算在里头,竟一次也没写自己。
哥哥把炭笔递给我。
“补上。”
“补在哪里?”
“你想写哪里便写哪里。”
我在最上头写下“江晓曦”三个字,又想了想,在后面添一句:掌此册,已过江。
“一百三十一。”我说。
“这回齐了。”
我们在南岸又留了一夜。第二日沿江往东,走过的仍是湖广地界。江水一直在左手边,时而被山遮住,时而又从树后露出来。岸边有返青的田,也有空屋、兵棚和被拆去门板的粮店。有人听说我们要去江西,笑那里也在征粮;另有人说九江府米船多,到了便能吃饱。
我已经不信“到了便能吃饱”。
十余日后,我们看见江西九江府方向的关牌。牌下同样排着流民,军丁检查路引,远处两座村子冒着烧荒般的黑烟。路边稻田有水,田埂却缺了几处,秧苗也没有插满。一个老妇坐在关牌外卖草根饼,价钱高得郭四听完便走。
哥哥站在牌下看了很久。
“这便是江西。”他说。
“我看见字了。”
“同我想的不大一样。”
“你想的什么样?”
他答不上来。
程克俭拄着木杖,从后头慢慢赶上。他的脚还没好,今日照规矩只走半日。罗长顺正同守卡人说话,问往南昌府奉新、靖安方向的路。那边的人口音更难懂,他要重复两三回,我们才能听清。
娘摸了摸藏在行李里的豆种:“有水便先算好事。”
继春道:“还要有地,有人肯让我们进。”
我把渡江名单卷起来,塞进《天工开物》的油纸外层。纸角已经被江水溅湿,字没有化。最上头“江晓曦”三个字比旁边都黑,是我后来补写时按得太重。
哥哥忽然问:“还想晓得那首词是谁写的么?”
“先欠着。”我说,“等找到住处,你再讲。”
“你早上还追着问。”
“早上只隔一条江。如今前头还有这么多路,我哪有空听你讲诗。”
他笑了一声,拿竹杖指向东南。
关牌后没有现成的饭,也没有等我们的田。长江把北边留到了身后,却没有替我们洗掉饥饿、伤病和旧账。好在这回,我们没有再说只走到下一处水。
我抱紧书,跟着罗长顺往南走。
****
## 当前可以公开的情报(三十三):明代长江津渡、黄州与九江
### 从黄州方向渡江以后仍须向东
由豫南经黄州方向抵达长江,解决的是“怎样到达江边”;要进入江西北部,还须沿江向东接近九江府。明代的道路与水路会随水位、船只、关津和军情改变,史籍所载府州间里程只能帮助确认大方向,不能据此还原一条全年畅通的固定路线。正文采用先渡到南岸、再沿江东行的组合,具体泊处、换路和日数均属虚构。
参考:[《读史方舆纪要》卷七十六](https://zh.wikisource.org/zh-hans/%E8%AE%80%E5%8F%B2%E6%96%B9%E8%BC%BF%E7%B4%80%E8%A6%81/%E5%8D%B7%E4%B8%83%E5%8D%81%E5%85%AD)、[《明史》卷四十四《地理志五》](https://zh.wikisource.org/zh-hant/%E6%98%8E%E5%8F%B2_%28%E5%9B%9B%E5%BA%AB%E5%85%A8%E6%9B%B8%E6%9C%AC%29/%E5%8D%B7044)
### 长江并非湖广与江西的整段界河
黄州府位于长江北岸时,其对岸不少地方仍属湖广武昌府、兴国州等区域。因而“在黄州方向渡江”不等于一步跨入江西。正文让众人先到南岸,再沿江向东进入江西九江府,借此避免用现代省界想象明代行政地理。
### 津渡、船户和牙人
明代长江沿岸既有官府设置或控制的关津、巡检与军防,也有承担日常客货运输的民船。战时征船、封渡和军队临时控制会改变原有秩序。不同渡口的船价、载客办法、牙人权限和船户组织缺少可供本章逐项复原的同时同地材料,因此正文中的葛牙人、沈姓船户、守卡哨官、四条渡船、分批渡资及守栅换渡均属小说虚构,不代表明代黄州存在统一成例。
### “把酒酹滔滔”
出自毛泽东一九二七年春所作《菩萨蛮·黄鹤楼》。
“茫茫九派流中国,沉沉一线穿南北。烟雨莽苍苍,龟蛇锁大江。
黄鹤知何去?剩有游人处。把酒酹滔滔,心潮逐浪高!”
参考:[国家档案局“毛泽东档案系列”所收一九二七年手书词](https://www.saac.gov.cn/zt/mzd_10.htm)、[武汉市人民政府关于黄鹤楼相关历史的介绍](https://www.wuhan.gov.cn/zjwh/whrw/202104/t20210410_1665502.s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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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二章:南路
走出空村不到五里,路分成了三股。
左边那条宽些,车辙陷在冻硬的泥里,遥遥向东。正前方的路绕过一座秃山,路旁倒着半块驿牌,上面的字已被人劈去烧火。最窄的一条向南,钻进两山之间,荒草里散着几块发白的马骨。
陈继春站在岔路口,等我开口。
一百多个人也跟着停下来。后面那些只说结伴到下一处水源的人,挤挤挨挨堵在路上。他们未必认我这个主事,却都想听我说哪边有水、哪边有粮。
我望着三条路,父亲的竹杖在掌心里慢慢转了一圈。
昨日我说先到下一处有水的地方。今日到了岔口,这句话便不够用了。明日还会有岔口,后日也会有。人可以靠一口水、一碗粥多活一天,队伍不能日日等到路口再猜。
“左边去哪里?”我问。
探路的年轻人答:“听说能绕去东边官道。再远没问出来。”
“正前呢?”
“像是往汝州。”
“南边?”
他摇头。
郭四在骡车旁冷笑:“江主事昨日还讲南走,原来连南边通哪里都不晓得。”
他说得没有错。我心里窜起一点火,偏偏发不得。若只因一句讥讽便随手指出一条路,那才真要拿百余条命替我的脸面填坑。
“所以今日停下问清。”我把竹杖点在路心,“先到前头背风处。探过的路画出来,走过远路的人都来讲。”
“又议?”有人抱怨,“议到天黑也没有饭吃。”
“这回总得议。”陈继春转身冲人群道,“今夜睡哪里,可以听主事的;往后几个月朝哪边走,不能只叫他一个人蒙。”
我们在秃山背后的废茶棚歇下。棚顶破了大半,剩下的几根椽子仍挡得住北风。晓曦把病人和孩子领到里头,王婆叫人捡干草垫地。江母今日退了些热,裹着旧被坐在车上,仍不肯让人抬。
我在地上扫出一块平处,用烧黑的木棍先画洛阳,再画东、南两边。画到汝州以下,手便停了。
前世地图上的河南省像一只规整的轮廓,此刻毫无用处。脚下没有笔直的国道,没有可以缩放的图。两个相邻的州县之间,隔着谁的营盘、哪座桥是否还在、哪口井有没有被投进死尸,都足以让地图变成废纸。
“谁走过汝宁、光州一带?”我问。
围过来的二十余人互相看。一个老货郎去过许州,一个逃兵知道南阳,郭四替人运过粮,最远只到汝州城北。众人说出的地名像散落的豆子,落不到一条线上。
最后,先前在住棚小议里替脚夫说话的瘦汉子蹲下来,拾起我手里的炭枝。
“我走过光州。”他说。
这人一路做探路、抬车的活,我只晓得大家叫他罗脚夫。到了这会儿,我才问他的名字。
“罗长顺。”他说,“江西宁州人。”
“江西?”晓曦从棚里探出头。
罗长顺在地上点了点:“我小时候跟叔伯烧炭,后来到奉新、靖安走脚,替纸槽和木行挑货。再后来随商队过江,到黄州、光州,北边也走过几回。六年没回去了。”
他乡音同我们不一样,说慢些才能听明白。炭枝从汝州往东南拖,停一下,又向南点了两处。
“往汝宁府城的官道大,卡子也多。大队人过去,车、牲口、青壮都要遭人看。若绕城西南,寻小路去光州,光州南面有山口通湖广麻城。过麻城往黄州,便见大江。”
“过江就是江西?”刘细妹问。
“还早。”罗长顺笑了一下,“大江南边也有湖广地界。往东走,过九江一带,才好往南昌府去。”
“你老家有粮么?”有人立即问。
罗长顺脸上的笑没了。
“我离家六年,哪个敢保如今有粮?宁州也有穷山,也收租。奉新、靖安往西北,山连着山,过去有炭棚、纸槽、小田冲。水比这里多些,竹木也有。可山里不是空的,有本地人,有东家,也有官府的册。”
“有东家还去做什么?”郭四道,“从河南逃到江西,再给人做佃户?”
“总比在这里啃死人强。”一个妇人说。
人群嗡地乱起来。
有人要往东,说淮边城镇多,总能讨到粮;有人说回湖广,至少我们这些郴州人听得懂话;也有人说干脆跟闯军,李闯王破了洛阳,手里总有王府粮。那名掘坟的男人被拴在棚柱旁,只绑着一只手。他女儿缩在王婆身边,听见“粮”字便抬头。
我看着地上那几条歪线,脑子里浮出几块破碎的旧知识。
北边的旱还没有完。东边的淮河两岸也不会是净土。湖广北面很快会成几支大军反复来去的地方。江西同样躲不过兵乱,再过两年,张献忠的军队便会进入江西。这个名字刚从心里冒出来,我的手指便把炭枝捏断了。
两年。
若我没有记错,那里或许能给我们两年喘息。也可能只有一年,甚至一季。史书只记哪府哪城陷落,从不替我标出哪条山沟哪日落过雨。
我忽然很想把这截断炭丢掉。无论指哪里,前面都有人会死。可一百多双眼睛落在我身上,沉得我肩背发僵。众人推我出来时,我答应过急情之后要说清依据。如今这件事还未到火烧眉毛,我更不能拿一句“相信我”糊过去。
“先一个个讲。”我说,“继春问路和守备,晓曦问家口和病人。想跟闯军的、想回乡的、想去江西的,都把缘故讲明。最后我来定,定错了也记我的。”
“又全记你的?”晓曦皱眉,“罗大哥若把路讲错,也算你一个人的?”
“路是他讲,取哪条是我定。”
“那我们方才讲做么子?”
我被她顶得一滞。
陈继春把另一截炭捡起来:“路讯是谁报的,决定是谁下的,分开记。莫一开口便抢着把天下的错背完。你背得动么?”
周围有人低低笑了两声。我脸上发热,只好把那句逞强的话咽回去。
“那便分开。”我说。
先说跟闯军。
愿去的人不多,真正犹豫的却不少。闯军有刀、有马,破城后至少能从仓库和王府取粮。一个在洛阳失了妻儿的年轻人说,跟谁都一样活命,跟强的总好过跟我们这群病人走。
陈继春问他:“营里叫你持刀杀人,你去不去?”
“给粮便去。”
“叫你留下,不准寻家呢?”
年轻人不说话了。
我没有把李自成的纸拿出来。那张短纸只够在一支前队面前救我们一次,落到官军手里还会要命。李自成对我的那点兴趣,也绝不等于他会替百余名流民养家口。
“愿投闯军的可以走。”我说,“我们不拦,也不会替你们领路去找营。那边是否收人、如何编管,要自己担。”
三个人当场站了出去。另有两个迟疑半日,仍回到人群里。
再说回乡。
有人祖籍汝南,有人想往南阳寻亲。我们郴州出来的四人都沉默了一会儿。母亲在车上开口:“郴州的田卖了,屋也回不去了。回去投哪个?再给杨家做佃户么?”
她声音还虚,话却说得硬。
“娘,莫讲太多,伤气。”
“问到我头上,我总要答。”她瞥我一眼,“你只管议你的。”
晓曦蹲在车边,替她掖好被角:“我也不回。爹还埋在那里,可我们回去连祭他的田都冇得了。”
她说完便低下头,手指在被角上揉了两下。我心口像被人捏住。父亲墓前那句话才过去不到一年,坟土大约已经生草。我原以为卖掉田时便算把故乡割断了,直到此刻才晓得,一条路并不会因我宣布不走便消失。
陈继春把炭枝点在湖广方向:“回郴州要穿的路更长,北边还乱。我们也没有落脚处。先划掉。”
最后只剩东与南。
罗长顺说东去淮边多平地,城镇也多,平时找活容易。如今大旱,平地同样最缺藏身处;一支百人的流民队伍走在大路上,官军当作乱民,乱兵当作粮袋,地主寨堡也不会轻易开门。
“江西山里便肯收?”郭四追问。
“不肯。”罗长顺答得干脆,“百把个外乡人忽然进山,哪个不怕?先找活做,帮修水、砍木、烧炭,换个落脚。若有荒田,也要问清旧主。硬闯进去,山民一夜便能把路堵死。”
郭四反倒不再出声。
晓曦问:“山里有稳婆么?有药铺么?妇人要生产,娃儿发热,往哪里送?”
“大村镇有,深山没有。”
“纸槽呢?”
“奉新做纸的人多,旧时我挑过竹料。如今还剩多少,我不知道。”
她看向我。那本《天工开物》还裹在她行李最里层,母亲病得最重时,她也没舍得拿出来烧火。若能到一个有竹、有纸槽的地方,她至少不是只能挑土、背柴。
陈继春问得更细:“几处山口?水从哪里来?谷里能种稻还是只能种粟?若官军进山,有没有别路走?”
罗长顺在地上添了几道弯曲的线。
“奉新西北、靖安往西,再挨着宁州东南,都是山。小冲里有水田,大坡只好种杂粮。山口多,熟路的人能翻,车进不去。若要带这辆骡车,得先走大路到附近,再一处处问。”
“你能找到六年前的路?”
“到府县附近可以。进山以后,须问当地人。”
他说得越不肯保证,我反而越信几分。
太阳从破棚顶漏下来,照在那张粗陋的地上图上。我们没有找到一个世外桃源,只找到一片可能有水、有竹木、也有旧主和本地人的山。去那里要先穿过河南南部,再过湖广、渡长江。路长得让人发怵。
“我主张南走。”我说。
嗡声渐渐低下去。
“先绕汝州东南,探汝宁外围的路,再到光州。光州南下,寻路往麻城、黄州。大江能不能过,到岸边再查。过江以后往江西去,先找南昌府西北,奉新、靖安到宁州东南那片山。”
我用新炭枝在每一段之间都留了一处空白。
“这些空处,是我们不晓得的。哪座桥断了、哪处有兵、哪地有疫,都要到前头再查。罗长顺只认旧路,不保六年后仍通。我只晓得北边和东边的灾荒一时停不了,也晓得江西往后照样会有兵。去那里,求的是一两年能种田、能扎脚的机会。”
“一两年以后呢?”郭四问。
我喉头一紧。
“先把今年活过去。”我说,“真有地能住,再想以后。”
这句同昨日“先走到下一处水”其实没有相差太远。我只是把下一处水,换成了数千里外的一片山。
众人依次表态时,并没有齐声叫好。三十多人立刻愿意,二十多人说跟到光州再看,十几户只问沿途是否准退出。还有人坚持东去,也有人想留在附近等闯军回头。
我们照此前的规矩,没有把一百多个人当成一张嘴。
愿离队的那三名年轻人领了自己的随身东西,没有分共同粮。掘坟的男人也被带到众人面前。他说自己叫韩七,女儿叫满囡。他仍坚称没有杀人,只掘了坟。
“查不到杀人的凭据,不能一直绑。”我说,“今日解绳。你若留下,先跟埋葬、挖厕沟的一组做事,夜里有人同铺。若要走,女儿愿不愿跟你,由她当面说。”
韩七望向女儿。满囡缩到王婆身后,隔了很久才说:“我跟爹。”
“我不走。”韩七道,“给娃一口便行,我能挖坑。”
有人骂他晦气,也有人说这种人怎能列作固定同行者。陈继春没有替他担保,只在木片上刻下一道记号:“先同行七日。做过的活、守过的更都记。七日后再议。”
韩七腕上的绳解开时,皮肉已经磨烂。他把手藏进袖里,不敢看周围人。
午后,队伍踏上最窄的南路。
这条路没有因为我们选定江西便变宽。
头三日仍在荒村和干沟之间转。罗长顺认得大方向,认不得每一条岔道;两个探路组一前一后,常常一个说能过,一个说前面有乡兵。陈继春把守夜和探路的人重新编成六人一组,每组定两名替手。以前谁有空谁去,如今轮到哪组便是哪组;实在病倒,替手先补,第二日再说明。
“这样跟官军编伍有什么两样?”有人问。
“官军给你饷么?”陈继春反问。
“没有。”
“那就少想好事。六个人只为认得彼此,夜里少一人,马上晓得。你若不愿,退出固定同行,仍可跟路。”
第一日便有一人退出。他说自己只想带妻子南走,不肯夜里替别人守火。陈继春把他先前领过的木桶要回来,又将他自己的破锅还给他。
那人怒道:“一只桶也计较。”
“桶是六户共用。你的锅没人扣。”陈继春把桶放到脚边,“路可以一道走,共同物不能带走。”
他骂了几句,终究把桶留下。第二日清早,他一家仍跟在后面,只不再领固定同行者那份薄粥。晓曦照样把前头水源告诉他。
我看着那一家隔着十几步走,心里总不舒服。规矩像一道看不见的线,把昨夜还同锅的人分到线外。可若连桶也让人随手带走,下一户便没有水盛了。
这一路逼我承认,准人退出也需要权威。否则“来去自由”最后会变成谁有力气便把共同东西一并带走,留给走不动的人一个空名。
第五日,两个孩子开始泻肚。
我们找到一条浅沟时,后队一拥而上,趴在泥边便喝。守水的人拦不住,自己也渴得嘴唇开裂。傍晚又有四个人腹痛,母亲刚退下的热也有反复。
我蹲在沟边,看见上游十余步外有一团被水泡散的草席。挑开以后,下面露出一只发黑的手。
“都停!”我猛地站起来,“这沟水不能直接喝!”
喝过的人顿时慌了。有人抠喉咙,有人冲我喊已经喝进肚里怎么办。我也不知道怎么办。没有抗生素,没有干净药房,连烧水的柴都要人走半里去找。
“先把上游尸首移开,重新掘坑。”我说,“取水再往上走。所有水烧开,放凉再喝。厕沟挖到下风、下水处,离住铺远些。泻肚和发热的先分两处睡,碗也分开。”
“柴从哪里来?”郭四问,“烧一百多人的水,今晚不睡了?”
“拆棚板。”我指向沟边塌了半边的窝棚。
“那夜里挡风呢?”
我张了张嘴。每一条看似简单的卫生常识,都在同柴、时间和住处抢东西。前世一句“喝开水”,落在这里要先砍柴、守锅、等水凉,还要防人渴急了偷喝生水。
罗长顺从草里拔出一截枯根:“棚板留给病人。能走的分组拾柴。锅不够,先烧病者、孩子和取水人的,其他人用竹筒煨。”
“竹筒会裂。”有人说。
“看火,莫把空筒直烧。”
陈继春已经叫固定小组分头动手。他把原先两组夜哨拆出一组守水,另让韩七带人挖坑。韩七一声不吭,挖得比谁都深。有人嫌他碰过尸体,不准他摸水桶,他便只抬土。
晓曦去病铺问人时,头一圈只问出六个腹泻的。到晚饭前,她却把我拉到一旁,说至少还有九人。
“怎么多出三个?”
“她们不敢讲。”
“怕不给粮?”
“也怕被丢下。”晓曦抿了抿嘴,“还有一个不是泻肚。她月事来了,裤子脏了,怕男人看见,整日坐着不去取水。另有周嫂身子重,这两日肚子发紧,她男人一直说没事,怕我们嫌她拖路。”
我下意识望向妇人铺,又马上收回眼睛。
“这些你来定。”我说。
“又丢给我?”
“我去问月事和生产,她们更不肯讲。”
她想了想,点头:“那便让各铺推一个妇人来找我。发热、泻肚可以挂半截草绳在铺外,月事和身子的事只同我、王婆或自己信得过的人讲,不往大纸上写。周嫂明日先坐半日车。”
“车位要同病人挤。”
“所以我先告诉你。”她瞪我,“你若觉得她非要见红才算病,便自己去同她讲。”
“我没这样说。”
“你方才脸上写了。”
我摸了摸脸,没敢争。
当晚我们只烧够了七锅水。能喝到凉开水的人仍有限,剩下的靠火边现烧现等。一个少年渴得受不了,偷偷摸去沟边,被守水的人推倒,两边险些打起来。
“水就在那里,凭什么不许我喝?”
“上头刚埋了死人!”
“烧到几时才轮到我?”
这句把所有人问住。锅小,火弱,人人都渴。我把自己那半碗倒回大瓮,叫负责烧水的人先按小组分,不许主事另留。江母看见,又要把她的水递给我。
“娘,你喝你的。”
“你嘴都裂了。”
“我等下一锅。”
“方才还教训我莫让食。”
我脸上一热。周围几个人都看过来。
“我不是病人。”话出口,我才发觉又用了那种省事的对举。
母亲哼了一声:“晓得你不是。你是个会讲规矩、轮到自己便装大方的蠢崽。”
晓曦在旁边笑出声。我只好把倒回去的水又舀半碗出来,当众喝完。那水带着竹筒的青涩味,烫得舌根发麻。
第二日,腹泻的人没有再猛增,有个本就虚弱的老人却在天亮前没了气。我们不知道是脏水、饥饿,还是他早已撑到头。韩七跟着挖坟,埋完以后蹲在远处吐。他第一次掘坟是为了取东西,这一次把土压得格外实。
队伍继续南走。每到住处,取水、厕沟、病铺和灶火先由四组人各自去看。办法仍常常坏:风向变了,烟全吹进病铺;上游看似干净,转过山弯却有牲口尸体;有人怕隔铺后无人照看,硬把发热的孩子藏进被里。晓曦发现后没有把那家赶出去,只叫照护者一并挪铺,又在众人面前说清,报病不等于弃人。
“真病得走不得呢?”那妇人抱着孩子问。
“先腾车。”晓曦说。
“车满了呢?”
她沉默一下:“再一起议谁能下来走半日。可你瞒着,等一铺都病倒,更冇车坐。”
妇人仍将信将疑。第二日见周嫂真坐上半日骡车,傍晚又把位置让给瘸腿老人,她才肯把孩子的碗交给病铺另洗。
路上的规矩就这样一点点长出来。它们没有写在一张完整的纸上,多半刻在木片、拴在水桶和铺门旁。有人认不得字,便用一道、两道炭痕分组;妇人铺外的半截草绳只表示里面有人需要照看,不写是谁、得了什么病。
过了汝州东南,春泥开始松软。
我们避开州城,沿村间小路走。官道上来往的已不只官军和闯军,还有拿着旧旗号征车的乡兵。第一处卡子认得程克俭公文上的印,却问河南府都破了,一个同知的差帖还能管谁。
我答:“管不得贵地。只证明我们原是奉差移棚的良民,带的是病弱家口。”
卡头绕着骡车看了两圈,盯上郭四家的骡。
“前头缺牲口运箭。征用三日。”
“三日以后到哪里领?”郭四立刻问。
卡头笑了:“军情紧急,还想要凭据?”
郭四手臂上的筋一下绷起。陈继春从侧面按住他,没让他去抢缰绳。我把程克俭的帖子收回袖里,心跳得发疼。
若起冲突,我们二十来个能守夜的青壮拿着木棍、柴刀,绝斗不过卡后的弓手。可骡一被牵走,病人和行李至少要丢一半。
罗长顺忽然指着西边:“方才后头来人,说闯军一队骑兵往这边寻粮。”
卡头脸色变了:“多少?”
“没看清,尘大。”
这消息没有双路复核。
我看了罗长顺一眼。他没有避开我的目光,只轻轻摇头。卡头却已经叫两人去望,剩下的人也开始收木栅。
“要走快走!”他骂道,“莫把流寇引来。”
我们牵着骡车过卡,足足走出二里才敢停。
“你编的?”陈继春问。
罗长顺擦了把汗:“后头确有尘。我只说有人看见,没说一定是闯军。”
“你方才说一队骑兵。”
“不这样讲,骡子留得住?”
郭四立即道:“他救了车。”
“这回救了。”陈继春脸色发沉,“下回假消息把我们引进营盘呢?”
罗长顺也恼了:“那你方才去同弓手讲道理!”
两人顶到一起。我站在中间,脑中先冒出的竟是把这事压下去。车保住了,没人受伤,何必此刻追究?可定下规矩的第一条,偏偏是坏消息不能因不吉受罚,探报尽量双路复核。若有利的假消息便可以不问,规则只剩下一面。
“先停。”我说,“罗长顺的消息救了骡车,也确实加了没有查到的内容。记下来。以后遇卡子,谁临时说险讯,另一人必须说明已核实、未核实,不能混在一起。”
“临到刀口,哪个有工夫分?”郭四道。
“那便由说的人担后果。”陈继春说。
罗长顺冷笑:“好。下回我闭嘴。”
“你可以闭嘴。”我胸口发闷,声音也硬起来,“也可以继续报路。没人因这次救了车,便永远说不得你错。”
他说了句家乡土话,我没听清,扭头走到队尾。
那日以后,他两天没有带前探。替补的人在一处坡口走错路,害全队多绕了七八里。几个老人脚底磨破,郭四一路骂陈继春把能人气走。
我也后悔。若当时说得软些,罗长顺或许不会撂手。可想到那句凭空添出的“一队骑兵”,我又觉得不能装没听见。两种念头在脑中来回拉扯,夜里翻身时,草屑钻进衣领,越挠越痒。
第三日换更,我去找罗长顺。
他正替韩七看腕上的伤。伤口用烧凉的水洗过,裹着一条煮过的旧布。
“明日还走前探么?”我问。
“主事不是有替补?”
“替补带我们多走了七里。”
“多走几回便熟。”
我蹲下来:“那日我话重了。”
他抬头看我。
“可未核实就是未核实,这一条不改。”我继续说,“你若觉得临场要留说话余地,我们可以添办法。比如见到尘,只说有兵马可能来,不咬定是谁。”
“卡子会放?”
“未必。”
“那骡子呢?”
“也未必保得住。”
罗长顺把布条打了个结:“江主事,你最会讲未必。”
我耳根有些热:“因为本来就没有必定。”
他盯着我片刻,忽然笑了一下:“明日我走前头。另带两个替补,叫他们认路。哪日我真要走,你们也不至于全掉沟里。”
“你要走?”
“我去的是老家。到了宁州,若家里还有人,自然要先回家看。”
这句话让我怔住。我们把江西当作共同目的地,对罗长顺却可能只是回家的路。他带路、守夜、挖坑,不代表已经把往后一生交给这支队伍。
“应该的。”我说。
“到时可莫讲我坏了共同道路消息。”
“把认得的路交给替补,便不算。”
“这还像句话。”
春日越来越暖,队伍也越来越脏。冬衣沾了泥,白日走热了脱下,夜里又冷得发抖。我们走了多少里,没人能算得准。每过一处便问下一处,绕开两座被兵占住的寨堡,也替一个肯让我们借井的村子守了两夜。
那村里只剩四十余户,怕流民抢种粮,起初不肯放水。晓曦先领妇人把孩子和空桶留在村外,陈继春答应夜里替他们守东边麦地,罗长顺又找出一条被淤住的引水沟。我们帮着清了半日,才换到两日井水和几捆湿柴。
第三夜,真有七八个持刀的人来摸村口。夜哨敲响木梆,村里青壮同我们一道守到天亮。来人没硬闯,只在远处骂了半夜。
天明以后,村中老人送出一小袋豆种。
“不是给你们路上吃的。”他反复叮嘱,“到有地的地方再种。”
陈继春接过来,又叫满囡当着众人摸了摸袋口的封绳。孩子不识字,却记得这袋东西不能进锅。韩七站在她身后,眼睛一直盯着豆袋,最后自己转开了。
我们离村时,原先跟在队尾的十几人留了下来。他们愿替村里守麦、修沟,村里也只答应先留半月。双方都没有许诺更远的事。
又有二十余人从别处跟上。固定同行者一度增到一百三十七,半月后又少到一百二十九。有人找到亲戚,有人嫌规矩多,有人夜里悄悄走了。韩七七日后被允许正式同行,仍有人不肯同他一锅。他没有争,只带满囡睡在最外一铺。
我渐渐不再把人数的增减都当成自己的成败。可每次发现少了谁,心里仍会先沉一下,猜他是找到了去处,还是倒在后头无人知道。
到光州北面时,我们第一次看见大片返青的麦田。
那一点绿色几乎叫人眼睛发疼。几个孩子冲下路坡,想拔麦苗嚼,被守前队的人拦住。田边立着木牌,远处寨墙上有人拉弓。我们没有靠近,只绕着田埂走。
“南边真有粮!”有人兴奋地说。
罗长顺摇头:“看得见,不等于轮得到你。”
麦田旁边同样有饿死的人。尸体被拖到沟里,身上搜得干净。寨里有人种田,寨外有人等收割以前先死。那点绿色没有推翻河南的大饥,只说明世上还有土地活着,却被墙和弓分成了里外。
光州方向的关津已封。传言一日三变:有人说官军要截闯军,有人说闯军已向别处去,也有人说南边山口有疫。罗长顺带两组人探了四日,最后找出一条绕向东南的旧脚路,能去麻城、黄州之间,却不能让大车直过。
郭四抱着骡子的脖子,死活不肯弃车。
“车拆了。”陈继春说,“轮、轴和能用的木件分开驮。过了山再装。”
“装不回去呢?”
“那便做两副拖架。”
郭四看着那辆陪他们从洛阳出来的车,眼圈竟红了。他过去把车看作自家退路,也用它争过车位。如今要亲手拆掉,像是承认一个人带着车便能随时离开的日子已经没了。
我们花了一整日卸轮。懂木活的人不够,榫头拆坏两处。郭四每听见一声木裂便骂一句,骂完仍自己拿绳把车轴捆到骡背上。瘦驴已经能驮两桶半水,满囡同那个孤儿轮流牵它。没人再提杀驴。
过山那几日,周嫂的肚子疼得更频。晓曦和王婆把她夹在一副拖架上,两个小组轮换抬。男人们被赶开时,有人不服,说抬人还不许看路。晓曦站在山坡上骂了一句:“她要生娃儿,你凑近看么子?把路清开就是!”
这一声带着郴州口气,响得满山都听见。几个年轻人笑起来,又被她瞪得闭嘴。
孩子最终没有在山里落地。疼了半夜,第二日又缓下去。王婆说还没到时候,只是一路累狠了。晓曦却从那以后把孕妇、奶孩子的妇人和月事不便者另列出替换照护,不让她们每次都在众人面前解释为什么走慢。
“你这也算另分一等?”我问。
“算。”她低头绑草绳,“你若不服,等下辈子自己怀一个。”
我立刻闭嘴。
走出最后一道山口时,空气变得潮湿。树叶不再蒙着灰,沟中也有真正流动的水。可潮湿带来烂脚和虫咬,几个人脚趾间裂开,走一步便疼。我们用温水洗脚,把草鞋晒干,夜里仍有人发热。
所谓南方有水,从来不等于南方会善待我们。
三月将尽的一日,前探跑回来,说山外有一条大得看不见对岸的水。
“大江?”罗长顺问。
年轻人喘着气点头:“船多,卡子也多。北岸全是等渡的人。”
队伍一下快起来。走不动的人也撑着竹杖往前挪,仿佛只要看见长江,江西便已经在对岸等着。
我翻上最后一处低岭时,先听见的是水声。
它同郴州山沟、洛阳浅河都不同。风从东南吹来,带着潮腥气。岭下道路汇成一片杂乱的棚、车和人,远处江面灰白,船只小得像浮在天边的叶。
郭四站在我身边,半晌才问:“这般宽,怎么过?”
我也在问。
北岸的旗号不止一种。渡口外竖着木栅,几艘船泊在对岸,还有更多人被拦在滩上。我们身后是一百二十余名走了几个月、鞋底烂穿、仍带着病人和豆种的人。骡车已经拆成木件,程克俭的差帖在这里未必比一张旧纸更有用。
罗长顺指着江水东南:“过了江,还要走很远。先往江西,再寻奉新、靖安那边的山。”
我把父亲的竹杖插进湿土。
“地方便定那里。”我说,“南昌府西北,奉新、靖安往宁州去的山里。有水、有竹、有小田冲。找得到容身处,我们便同当地人谈;找不到,再往前。”
“这回不只讲下一处水了?”陈继春问。
“不只了。”
江风把我的衣襟吹得紧贴在身上。我望着对岸,心里仍没有半点找到桃源的安稳。那片山也许正在旱,也许有东家等着追租,也许根本容不下一百多人。两年后的兵火更像一根刺,扎在我记忆深处。
可我们终于有了一个可以被证实、也可以被否定的去处。
先过江。
“把酒酹滔滔,心潮逐浪高!”我小声念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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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前可以公开的情报(三十二):光州南路与南昌府西北山地
### 明代的汝宁府与光州
明代汝宁府属河南承宣布政使司,所辖光州位于府境东南。光州南面接近湖广黄州府麻城一带,是豫南通往鄂东的重要方向之一。小说采用“避开汝宁府城、经光州外围向麻城和黄州方向南下”的路线,是根据州府相对方位作出的剧情组合;灾年、战时的关津、营路和小道会随军情变化,并不存在一条始终畅通的固定逃难路线。
参考:[《明史》卷四十二《地理志三》](https://zh.wikisource.org/zh-hans/%E6%98%8E%E5%8F%B2/%E5%8D%B742)、[《读史方舆纪要》卷七十六](https://zh.wikisource.org/zh-hans/%E8%AE%80%E5%8F%B2%E6%96%B9%E8%BC%BF%E7%B4%80%E8%A6%81/%E5%8D%B7%E4%B8%83%E5%8D%81%E5%85%AD)
### “黄州”与现代湖北黄冈
明代黄州府属湖广,府境临长江,北面同河南光州方向相接。今日“湖北省”的行政概念尚未建立,人物只会说湖广、黄州府、麻城等当时地名。本章让队伍在黄州方向抵达长江北岸,具体渡口、关卡和等渡人群均为小说虚构;下一章的渡江也不代表当时存在专为流民开放的常设通道。
### 奉新、靖安与宁州
明代奉新县、靖安县及宁州皆属江西南昌府。《明史·地理志》记奉新西有百丈山、冯水,西北有药王山与龙溪水;又记靖安西有毛竹山、接宁州界,宁州境内有幕阜山所出的修水。由此可以确定南昌府西北确属山水交错地带,却不能据此断言某一山谷在崇祯十四年必有充足耕地或无人占有。
正文把众人的目的地定为“奉新、靖安往宁州东南去的山里”,是一个待实地查找的区域;后文白石冲的溪流、旧炭棚、纸槽、住户及权属关系均属虚构。
参考:[《明史》卷四十三《地理志四》](https://zh.wikisource.org/zh-hans/%E6%98%8E%E5%8F%B2/%E5%8D%B743)
### 行旅卫生措施
烧水、使厕沟远离取水处、病者分铺、清洗伤口等办法,并不需要现代药物才能实行;它们能否持续,仍取决于柴薪、锅具、清洁水源、人手和同行者是否信任组织。正文所写妇人以草绳私下报告月事、生产与病情、固定六人小组及替补、病铺器具分用等,都是江昭晨等人结合沿途困境逐步形成的小说制度,并非明代流民队伍的统一成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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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五章 白石书院
白石寨第一次照着木牌分工,二十三个人走错了地方。
木牌是我前一夜写的。
一块写“西坡补栅”,一块写“纸棚清槽”,另有一块写“下游挖沟”。每块下面还画了不同记号:西坡是一道斜线,纸棚画了个方框,下游则画三道水纹。我怕不识字的人看不明白,特意叫各组领头者来听过一遍,又让他们记住各自的记号。
第二日天刚亮,西坡上便挤了两组人。
先到的人正扛着倒木,后到的十一个人提着锄和竹篓,站在坡下问清槽该从哪里挖。两边争了半天,都说自己拿的是斜线。等我赶过去,才发现纸棚那块牌子被夜雨淋湿,方框的一边晕开,真像一条斜坡。
“昨夜不是念过?”我问。
提竹篓的汉子道:“念的时候记得。睡一觉起来,只记得江相公说今日到西边。”
“我说纸棚在溪西。”
“那不还是西边?”
我一时竟无话可答。
陈继春把两块牌并在一起看,拿手抹了抹晕开的墨:“画得也差不多。”
“方的同斜的哪里差不多?”
“对认得字的人,哪里都不一样。”他把牌翻过来,问那汉子,“这块写的什么?”
汉子咧嘴笑:“我要晓得,还看你画么子?”
坡上有人跟着笑。笑声没有恶意,我脸上却有些热。
白石冲的规矩越来越多。
泉眼上游不能洗衣,病衣同常衣分开;谷口两哨交更要留话;共同粮分三处;取竹取木须经两边认过;出寨寻亲、找工要报去向和归期;夜里发热、腹泻要尽早说;旧田旧竹不可乱动。每一条都能在木牌上写得清清楚楚。
可百余人里,能从头念完一块牌子的还不到二十个。
大多数人靠听。今日由我念,明日由晓曦念,后日组头再转述。传过两三张嘴,“溪西纸棚”便只剩一个“西”字;“牲口在旧槽下游饮水”也可能变成“牲口在旧槽饮水”。谁记得牢,谁便掌着规矩;谁认得字,谁就能说木牌上究竟写了什么。
我蹲在地上重画三个记号,越画越觉得没用。
记号可以救急。往后若再添第四处、第五处工地,圆圈方框总有用尽的一日。有人调组,有人病倒,有人昨日没听见,规矩便又要从一张嘴传到另一张嘴。
“别画了。”晓曦在身后道,“你把水都搅成墨汤,也不能叫他们今日认字。”
“今日不能,明日总能。”
她弯腰看我:“你想做什么?”
“教。”
“哪个教?”
我抬头看她。
晓曦立刻往后退了一步:“你莫看我。我每日要记家口、看病棚、同廖婶分水处,还要抄那两份暂住约。你再塞一百个人给我,我就把你写到‘下游挖沟’那块牌上。”
“不用一百个人一起。”
“那也不行。”
“我讲算数和史,你教识字。继春讲水利和舆地。”
正在擦牌的陈继春抬起头:“我几时答应了?”
“刚刚。”
“我只听见你讲‘教’。”
“你听见了便算。”
他把湿木牌拍在我膝上:“那我先教第一课。雨里写的牌要挂高,莫平放。”
晓曦笑出了声。
我站起身,将牌上的泥往继春鞋面一抹。他躲得慢,鞋尖黑了一片,当即要拿牌追我。坡上二十几个人看着我们闹,先前走错地方的尴尬倒散了。
笑完以后,事还在原处。
我把两组重新分开,自己跟着清槽的人往旧纸棚走。路上挨个问会不会认字。二十三人里,五人能认自己的姓,两人做过铺中伙计,认得百、十、钱、米等常用字;其余人连木牌正倒都分不清。
最年长的一个姓赵,已经五十多岁。他听说我要开学,连连摆手。
“我这手只会握锄,笔杆塞进来也是掉。学来做什么?”
“先不握笔。能认水、火、粮、病和自己名字便行。”
“自己的名字还要认?别人叫我赵老歪,我便答应。”
“哪日领东西,木片上写两个赵,你怎么知道哪块是你的?”
“叫写字的人念。”
“若他念错呢?”
赵老歪看了我一眼:“江相公,你这是连写字的人也信不过。”
“能自己看一眼,总比全信一张嘴好。”
他没有答应,也没有再摆手。
旧纸棚坏了一半,另一半倒很适合做学堂。
棚顶漏雨处刚补过,地上原有一片做纸用的平场,扫去腐竹帘和碎草,能坐三四十人。没有桌凳,便把不能再用的槽板架在石上;没有足够纸墨,继春叫人抬来四只浅木盘,里头铺细沙,用削尖竹枝写。墙上挂几块刨平的旧板,我用炭条写大字,擦去还能再用。
程克俭拄杖来看了一圈,问:“你要把这里叫社学?”
“社学要官府或乡里立名,我们眼下连秋后能不能留下都不知道。”我说,“先叫识字棚。”
郭四正带人补棚门,听见便道:“有举人,有旧同知,还有书,识字棚太寒碜。叫白石书院。”
“书院两个字更惹眼。”
“我们寨都是别人先叫的,书院也不能自己叫?”
“书院又不是牌子大便算。”
郭四把门板往地上一竖:“你看,他又嫌名字。”
周围人笑起来。程克俭摸着胡子,也不替我说话,只道:“对外文书写义塾或社学都要慎重。寨中口头怎么叫,县里倒管不到每一张嘴。”
当日下午,“白石书院”便传开了。
我尚未排好授课次序,满囡已经牵着刘细妹跑来,问书院几时发书。郭家两个孩子听说学算数,以为学会便能算出每日多领几勺粥,也挤在门口不走。赵老歪嘴上说不学,收工后却来摸了摸沙盘,趁没人留意,在里头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圈。
真正登记时,问题才冒出来。
第一日来报的四十七人里,二十六个孩子,十六名成年男子,五名老妇。十四岁到四十岁的妇人,一个也没有。
晓曦把木片往我面前一放:“你办的男女老少皆可入学?”
“我说过。”
“那女的呢?”
“你只记了五个。”
“这五个都是年纪大了,家里不让做重活的。其余人这个时候在做饭、补衣、洗病人的布、带娃。你把课排在晚炊以前,她们来听,哪个煮饭?”
“各家男子也可以煮。”
“你在这里同我讲有用。你去各棚说,看他们哪个肯。”
我望向棚外。
晚炊烟已经起来。男人从渠边、坡上和谷口回来,有的洗手,有的坐在棚边等饭。妇人仍在灶间弯腰,较大的女孩背着孩子,脚边还放着待洗的衣。
我原先只想到不能占白日做工时辰,便把课放在收工后。纸上写的是人人可来,时辰却只给了那些收工以后真能歇下的人。
“明日改。”我说。
“怎么改?”
“每组每五日轮出半个时辰,学课算共同工。妇人来上课时,煮饭、带孩子另排人。”
“另排哪个?”
“各组自己报。”
“最后又会报一个妇人。”
她一句接一句,把我准备好的办法拆得只剩木屑。
“那男女都排。”我说,“照护和灶上轮换,不能只填妇人。”
晓曦这才把木片收回去:“先写下来。你口里答应得快,转头一忙又忘。”
第二日公议时,果然有人反对。
“娃儿学几个字便算了,壮劳力也停工去写沙,棚哪个搭?”
“一旬只轮两次,每次半个时辰。”我说,“走错一次工地,昨日已经误掉不止这些时辰。”
又有人道:“女人识得名字有什么用?她们又不去县里告状。”
“领粮、领布、报病、看轮值,哪一件不写名字?”晓曦先答,“再说,去不去县里,是她自己的脚。你先替她定了?”
说话的人被周围妇人盯住,缩了缩脖子。
郭四倒没有反对识字,只问:“学课也算共同工,岂不是坐着同挖沟一样?”
“每个人都要学,挖沟的人也有轮到坐的时候。”我说,“识得规条,少走错路、少坏水、少取错粮,省下的是大家的工。”
邓守义站在七户人一边,听了许久才问:“我们也能来?”
“能。”
“学了便要照你们的轮值?”
“你们只学,不因此算进我们的家口和守更。白石冲七户原有的田山规矩照旧。双方共同用水、过桥和查争执的规条,学堂里会讲清。”
廖婶在后头道:“那我来。先看看她教得好不好。”
晓曦瞥她:“婶子昨日还说我眼睛会说话。”
“会说不等于会教。”
两个人隔着人群笑。邓守义见弟媳已经答应,只好也报了名。
白石书院第一堂课,共来了六十三人。
坐不下的站在门外。小孩子抢沙盘,成年人故意落在后排,仿佛坐得离门近些,便不算正式做学生。赵老歪蹲在门槛外,嘴里说只是送孙子,双眼却一直往墙板上瞟。
晓曦站在前头,手里捏一截炭。
我以为她会先写《三字经》第一句。我们小时候开蒙,认字、对句、背经,一路都是这样。
她却只写了一个字。
人。
有人问:“不念‘人之初’?”
“你先认得‘人’,下回再问人之初。”
门外有人笑。
“一撇,一捺,互相撑住。”她拿炭慢慢描了一遍,“这是人。你是人,我也是人。站在棚里的、蹲在门外的,都是人。”
赵老歪本来藏着半边身子,听见最后一句,索性把另一只脚也收到了门槛外。
晓曦没理他,只叫众人伸出手。
六十多双手一齐举起来。有的手指短粗,有的指甲缝里还塞着渠泥;孩子的手小,老人的手筋骨凸起,几个妇人的手被灶火熏得发红。晓曦也摊开左手,右手在墙板上写下第二个字。
手。
“拿锄的是手,编篾的是手,写字的也是手。”她说,“字不全照着物件画,先把它认住。”
炭条划过木板,落下一点黑末。
那一点黑落在她指根,我的眼睛也跟着停在那里。
九年前那个冬夜,她蹲在郴州家里的灶边,手还没有我半个巴掌大。指缝里嵌着灶灰,虎口留着捡柴划出的细口子。她把五根指头张开,贴住我的掌心,问我学会“人”和“手”,能不能像秦良玉一样。
那时她写出的“人”东倒西歪,“手”像一条尾巴打结的虫。
眼前这只手已经比当年大了许多。指节上有常年抄书磨出的硬茧,食指沾着炭,写下的两笔稳稳撑在一起。她没有再问能不能像谁,只站在一群同样满手茧子的人面前,教他们先认自己。
我鼻子忽然有些发酸,忙低头去摆家口木片。
“哥哥。”
我抬头。
晓曦看着我:“你把‘人’那块压住,莫叫风吹哒。”
她显然也记得。
我伸手按住墙板下沿:“晓得了,江先生。”
她嘴角弯了一下,又写第三个字。
土。
“人有手,还要落脚。”她用脚尖点了点纸棚下的泥地,“这是土。土连成一片,人能站、能走、能搭棚,叫地。”
第四个字是地。
第五个字更简单,四四方方的一块。
田。
“地围出来,去石、除草、翻土,引得水,种得粮,才慢慢成田。”晓曦问,“田是谁做出来的?”
“人。”孩子先答。
“拿什么做?”
“手!”
“只把荒地围起来,便有谷吃?”
这回没人抢答。本地那名领过清渠的佃户道:“还要水,要种,要肥。水口不对,也种不成。”
晓曦在“田”旁边写下最后一个字。
水。
“所以今日先认六个:人、手、土、地、田、水。”
她没有把这六个字硬拴成一篇大道理,随手便叫满囡去指墙上哪个是人,又叫郭家小儿在沙盘里写田。孩子把方框画得太圆,赵老歪在门外看不下去,伸手替他抹平一角,自己也被晓曦捉住。
“赵伯,你方才摸的是哪个字?”
“田。”
“那便认得一个了。”
“田哪个不认得?同田埂一个样。”
“方才还说一个都学不会。”
赵老歪哼了一声,终于跨进门槛。
六个字认过一轮,晓曦才取出家口木片。
“人要有自己的名。”她说,“名字难些,今日不求全写。先把自己的木片找出来,再认一个最常用的字。往后看水牌、田牌和工牌,都要知道上头写的是哪个人、哪块地、哪处水。”
她把木片一块块发下去,让能认名字的人先找自己的,再帮身边人找。
很快便有人拿错。
两个都姓周的妇人看着相似的木片,谁也分不出哪个是自己。晓曦蹲到她们面前,将名字一个字一个字念,又问她们平日叫什么。其中一个只有“周嫂”的称呼,木片上原记着丈夫姓氏和“妻”字。
晓曦盯着那块木片,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你自己的名呢?”
妇人有些不自在:“小时候叫小枣,嫁了以后没人叫。”
“大名?”
“没取过。”
“那木片上写周小枣,行不行?”
妇人愣了一会儿:“都这把年纪了,还写小枣?”
“名字又不会嫌你老。”
她把木片捏得紧紧的,点了头。
晓曦擦去原先那个孤零零的“妻”字,重新写下周小枣。写完以后递给她,让她用手指顺着三个字慢慢描。
我站在棚外,看着那块新写的“周小枣”,眼前忽然叠出另一片窄窄的竹板。
七年前州试放榜那日,父亲还在榜下反复找我的名字,母亲站在人群外问是不是真有。晓曦就在我们眼前,背着父母从怀里摸出那片竹板。上头先写好了一个“江”,旁边给“晓曦”留着很长一块空处。她蹲在州学门外,拿炭枝一点点写;“晓”挤得太窄,“曦”漏了一横又多了一点,三个字歪得几乎认不出来。
她把竹板举给我看,说:“这回齐了。”
那是她第一次完整写下自己的名字。父母当时还不知道“江晓曦”三个字,州学的榜也不会给她留位置。如今她握着同样的炭,将另一个被写成“某人妻”的妇人重新写回木片上。
她没有把这件事讲成什么道理,只继续发木片。可后排原本不肯出声的几个妇人,一个接一个报了自己的小名。有的名字难写,先留一个常用字;有的只记得娘家姓,便把娘家姓也添回去。母亲坐在沙盘边替人按住木片,谁想用丈夫或儿子的名顶过去,她便说一句:“问的是你,莫把别个搬来。”
认完人名,晓曦又添了火、粮、病、出、入。
她不教那些字有几种古义,只指着泉眼木牌、灶棚、三处粮仓和病棚。有人把“病”同“粮”认反,她便叫他去看两块实牌。孩子记得最快,赵老歪认过“田”便一直装作只在旁边看,散课时却拦住我,问墙上最末那个是不是水。
“是。”
“最末那个?”
“对。”
“那我认得一个。”
他说完就走,走得很快,仿佛慢一步便会被我拉回去考试。
我的算术课排在第二日。
墙上没有九九表。我先抓了一把白石,叫众人一颗颗数。数到一百一十一时,满囡先不耐烦,问我寨里明明有这么多人,为何非要数石头。
“因为昨日有人说,六根竹算不得什么。”
郭四在后排咳了一声。
我给每人面前放一颗石:“若一人只拿一根,一百一十一人拿多少?”
“一百一十一根。”孩子们答得快。
“七日呢?”
这回声音乱了。有人从一百一十一往上加,有人拿手指算到一半便丢。做过铺中伙计的两人很快报出七百七十七,其他人不信,便把白石按十颗一堆,慢慢排开。
地面很快铺满。
郭四看着那些石堆,骂道:“这样拿,竹山真要秃。”
“算数先教人的一件事,就是莫只看自己手里那一根。”我说。
接着我讲十进位,讲加减,讲一百一十一人分三处粮时,人数相近不等于粮量相同,还要看病者、孩子与守哨路程。没有算盘,便先用石子和草绳;能跟上的人学列数,跟不上的只练十颗换一堆。
赵老歪这次进了门。
他算得比许多年轻人快,只是不认数字。我在沙里写“十”,他看一眼便说像两根交叉的柴。我叫他按自己的办法记,先把数同字对上。半个时辰后,他能从一到十认出六个,临走时却对孙子说,自己只是来教江相公怎样摆石。
第三次由陈继春讲。
他连棚都不进,带着所有人走到溪边。
“水利第一课,”他说,“先看你脚站哪里。”
有人低头看鞋。
“莫只看鞋。看上头。”
众人抬头。泉水从山石间出来,汇进溪里;旧纸槽分去一股,下面又有田渠。继春叫人在沙地堆两道土坡,舀一瓢水从中间倒下。水先顺最低处走,碰到石头便分开,有一股漫过薄土,将郭家小儿刚堆好的土屋冲塌。
孩子叫起来,赶紧拿手堵。
“你堵这里,水往哪里去?”继春问。
孩子一愣。水已经从侧边漫出,冲到另一人的脚上。
“修渠也是这样。眼前堵住,水不会没了,只会找别处走。上回若把分水石挖掉,上头一丘田便没水,下头又可能漫埂。”
他让当日领作的本地佃户来摆三块分水石,自己退到旁边。那佃户起先不肯讲,说自己哪会当先生。继春把锄递给他:“你领我们清过渠,便会。”
佃户握着锄,结结巴巴讲了两句。等有人问为何石头一高一低,他便蹲下来,越讲越顺,还让众人亲手试水。
水利课讲完,继春又带人爬西坡。
他在坡顶用石块摆出白石冲:长石作山,细沙作溪,三片竹叶当谷田,断木是桥,炭块是我们的住棚。随后叫每个人从自己住处指到东哨,再指出泉眼、病棚、三处粮和下游路。
“这便是舆地?”有人问。
“先晓得自己住在哪里,才讲天下。”继春说。
他把一块大石放到北边,作洛阳;又摆一条长长的沙线,作长江。郴州、黄州、九江、奉新,各由一块形状不同的石头表示。我们走过的路并不直,石块绕着山势和关津弯了许多次。
一个孩子问:“河南是在山那边吗?”
“从这里望,哪座山后都是山。”继春道,“要先出冲,沿冯水方向找大道,再问关津。地图上挨着,脚底下可能隔十日。”
我听见这句,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他显然还记得我从前拿着后世模糊地名挑去路的样子。
“看我做什么?”他问。
“看陈先生讲得好。”
“陈先生还要讲第二条。没走过的路,莫画得同自己家门口一样清楚。”
众人笑起来。我也跟着笑。
满囡却趴在那张石头地图边,看了许久。散课后,她用三块小白石重新摆出住棚、溪和东哨,又拿一片叶子放在下游。
“这是什么?”韩七问她。
“我若同你走散,就在这里等。”
继春听见,叫她再说一遍。第二日,所有孩子都多学了一项:先认自己住棚到两哨的路,再认走散后的等候处。舆地不再只是天下府州,也成了一个孩子能不能回家的办法。
我的历史课最迟开。
这回没有沙盘,也没有石头。我在墙上画了一条长线,左边写秦,依次写汉、唐、宋、元、本朝。字太多,初学的人认不全,晓曦便在每个朝代下添一个不同记号。
“史书是不是皇帝的家谱?”郭四问。
“许多时候看起来很像。”我说。
程克俭坐在门边,闻言咳了一声。
“可朝代怎么兴、怎么亡,只记皇帝生了几个儿子讲不清。”我继续道,“秦有郡县、驰道,也有沉重徭役。陈胜、吴广原是被征发戍边的人,赶不上期限,前后都是死,便反了。秦亡以后,史书写楚汉争雄,也写萧何守关中、百姓供粮。没有路、粮和做事的人,再有名的将军也走不远。”
有人问:“那闯王以后会不会也写进史书?”
棚里静了一下。
我手里的炭停在半空。
“会。”我说,“写成什么样,要看最后是谁写,也看他的军队做了什么。我们在河南见过开仓,也见过兵。你们自己看见的,先记住。别人日后只写一句好或坏,你至少晓得那一句装不下全部。”
程克俭没有再咳。
我没有继续讲李自成。下一段讲的是水灾和饥荒。不是每一次灾荒都会让人离乡,田租、催科、仓粮、道路和兵乱一层层压下来,人才会走。赵老歪听到这里,忽然说自己老家二十年前也淹过水,那次全村没有散,因为大户借了种,第二年还能回田。
另一名妇人道:“借种后来还了两倍。”
“那也比没种强。”赵老歪说。
“我家便是还不起,才没了田。”
两个人争起来。
我没有替他们判哪段记忆更真,只在墙上另画两条短线:同一场水,对有田、有粮、能借到种的人是一种日子,对欠租、无亲、家里又有病人的人是另一种日子。
“这也叫史?”有人问。
“叫。”我说,“若没人写,它也发生过。”
那天散课以后,有七个人留下,要我替他们把老家的水旱年份记在木片上。有人记不清年号,只记得大儿子出生前一年,或村口老樟树被雷劈断那年。日期很乱,我没有硬替他们换算,只照原话写。
白石书院就这样开了十来日。
它仍旧只是一座漏过雨的纸棚。六十三名学生没有每日全来,常有人被修棚、发热、看孩子和山外差事绊住。有人认了八个字,隔三日忘掉五个;有人算得出七日用竹,却写不出自己的姓;也有人在课上一个字不问,第二日把“病衣另洗”的木牌挂得比谁都正。
问题并没有因书院开门就消失。
晓曦最先发现,她自己一次历史课也没听成。
初学识字的人最多,我讲算术和历史时,她总在隔壁带另一组认字。等她教完,灶上又有人找她核病者用水,夜里还要补家口木片。
那晚我讲完秦汉,她坐在旧纸槽边洗炭笔。水一盆一盆变黑,她的手指也染得乌黑。
“明日换我教识字。”我说。
“你认得字多,未必教得过我。”
“那便停一次,叫你听历史。”
“我停了,那些妇人跟谁学?”
“程先生可以代。”
她抬头看我:“哥哥,你发现没有?你说男女都能进书院,最后男的坐里面听史,女的仍先学几个够看木牌的字。我站在前头教,听着像先生,其实还是哪个缺人便拿我补。”
我在她身边坐下。
槽板硬,硌得腿疼。她把洗净的炭笔一根根排开,短的留给孩子,长的给手僵的老人。她连这点都已经分好。
“是我没排好。”我说。
“还有工牌。”
“工牌怎么了?”
她从怀里取出一片木简,递到我面前。
上面记着这十日的共同工。补栅、清渠、修棚、守哨都按整工或半工记,做饭、洗病衣、照看共同带着的孩子没有单列。晓曦教了十日识字,名字后也只写着“帮讲”,没有工数。
“谁记的?”
“两个组头轮着记。他们说妇人本来就要煮饭带娃,我教书又是帮自家哥哥,不算外工。”
我盯着“帮讲”两个字,耳根一点点发热。
“我没这样说。”
“你也没说不许。”
“明日改。”
“又是明日改。”
她语气不重,反倒更叫我难受。
溪里水声很近。学堂里还有人没走,赵老歪正借着灶火认自己的工牌;两个女孩轮流背小禾,周嫂在下面洗全棚的尿布。男人的活大多在日落前收了,妇人的活沿着炊烟一直拖到夜里。
我前世知道“妇女解放”四个字。
知道得太顺了。它们在书本、纪念馆和节日新闻里出现,同许多已经取得的权利放在一起。我从没坐在漏雨的纸棚外,看一个十六岁的女孩洗完六十多人的炭笔,再告诉她,人类社会还要解放她。
“晓曦。”我说,“我前世有一种说法,叫妇女解放。”
她手上一顿:“听着像谁把妇人关起来,再由哪个开门放。”
“所以只说谁来放,便不对。门有些在家里,有些在田契、工钱和规矩里。女子没有自己的名字,不能读写;做了工,报酬先算到父亲、丈夫名下;一辈子替全家煮饭、洗衣、带孩子,旁人又说这不叫工。她即便遇到好父兄,能过得松些,那也是把日子托在别人的好心上。”
晓曦把最后一根炭笔放下:“你今日才看见?”
“看见过一角。没看全。”
“那你前世讲怎么解?”
“女子要识字,要参加社会的生产劳动,能取得自己的报酬,也要能参加共同事务,决定同自己有关的事。婚姻、身体、去留不能由别人替她作主。”
我停了一下,又道:“而且,妇女的解放只能靠妇女自己解放自己。男子不能代替,父兄也不能。我可以把前世听过的话告诉你,可以同你一道改规矩,却不能替你们开口。就像这一路,你把妇人们叫来,问她们什么时候才能上课;又把‘帮讲’的木片拿出来,提出和争取你们自己的要求。若每一件事都等我准许,那扇门的钥匙仍在我手里。”
晓曦看着我:“那哥哥能做么子?”
“听你们讲,把我占着的地方让出来,同你们一道改掉拦路的规矩。有人不让你们开口时,我也该站在你们这一边。路最后怎么走,得由你们自己决定。”
我看向灶边那些仍未收完的衣盆:“可只叫女子白日同男人一道做工,夜里再把灶、衣和孩子全还给她,也算不得解放。”
“那叫多做一份工。”
“对。”
“还有,”她用沾水的手指点了点我的膝盖,“你说参加做工。娘从小到老哪日没做工?我在家抄书、缝衣、挑水,周嫂生完孩子还洗尿布。她们没有少做,是做了也不算自己的。”
我被她点得往后挪了一下。
“所以要改的不只是让不让做。”她继续道,“做了算谁的,领到的东西放哪个手里,开会时有没有她一句话。还有,她若今日身子不舒服,做得少些,也不能因此就说女人天生只值半份。”
我点头:“同一种工,同样的时辰和结果,男女所得一样。”
“若男人做得少呢?”
“也照少的算。”
“若妇人做得多?”
“照多的算。”
“煮饭、看共同的娃、洗病衣呢?”
“列入共同工。私下各家的饭衣,我们眼下管不到;可由寨里安排的灶、病棚和共同照护,必须记工。男人也轮。”
她看了我一会儿:“这叫同工同酬?”
“嗯。”
“酬是么子?”
“眼下可以是口粮外的做工份、工具次序、共同产出的分配。以后若烧炭、造纸换到钱,也可以是钱。基本口粮仍按人和病弱发,不能说谁病一日便不给吃。做工所得另算。”
晓曦皱眉:“字倒好写,事情麻烦。”
“所以先在共同工里做。白石冲原来七户的私田家事,我们不能一句话伸进去。愿意参加共同清渠、修棚、守哨、做饭、教书的,无论男女,按同一办法记。”
“还要让做工的人自己看得懂工牌。”她说。
“这便绕回书院了。”
她终于笑了一下:“你办学堂,绕一圈才晓得为什么要教我。”
“我最先便请你教。”
“请我白教。”
“这句你能不能忘了?”
“不能。我明日要当着所有人念。”
第二日,她真念了。
公议前,晓曦先把那片写着“帮讲”的木简挂到墙上,叫刚认字的人一起读。众人认出一个“讲”字,认不出“帮”。她便解释,江昭晨讲史算共同工,陈继春讲水利舆地算共同工,她讲识字却成了帮哥哥。
棚里许多人笑,笑完又有些不自在。
我站起来,将昨夜同她写好的四条念了一遍。
第一,共同工按事项、时辰或可核验的成活量记录,不以男女预先分整工、半工;同一种工、同样完成,所得相同。
第二,共同灶、病者洗护、集体照看孩子、授课和抄写公用木牌都算共同工,不再写成某家妇人“顺手帮忙”。
第三,基本口粮照人、年龄和病弱需要发,不拿工数决定一个人该不该活;工数只用于额外做工份、工具轮次和以后共同产出的分配。
第四,工牌写本人姓名,由本人查看;暂时不识字的,由两名轮换记录者当面念,书院继续教到能自己认。
郭四先举手:“女人同男人都去挖沟。男人一日挖两丈,她只挖一丈,也给一样?”
“一丈同一丈一样,两丈同两丈一样。”我说,“按成活量记的,便看挖成多少;按轮值时辰记的,便看有没有尽职。男的偷懒半日,也不能靠一个男字领整工。”
后排有妇人喊:“那编篾呢?我一日编十片,他只编六片。”
众人转头,看见说话的是廖婶。邓守义的儿子脸先红了。
“也照十片、六片记。”晓曦说,“同工同酬,又没说同站一处便同酬。”
江母坐在墙边,慢慢补了一句:“还有月里生产的、病的、老的,口粮莫同工牌拴死。今日她不能挖,前些日子她做的饭、带的娃也没少。若只认锄头,寨里一半人都成了白吃。”
周嫂抱着小禾,眼眶有些红。她没有站起来说话,只把孩子往怀里紧了紧。
有人担心男人轮灶会把粮糟蹋。有人说洗病衣晦气,不愿算自己的轮值。也有人问自家妇人做饭是否可以来领工。我们一条条划边界:共同安排的事务共同记,各家私下生活暂不强管;不会的先跟熟手学,做坏了照样查;孕产、伤病和年老按照护规矩,不被工牌夺去基本口粮。
议了近两个时辰,四条才定下。
程克俭将它们誊成较正式的文字,对外仍不用“妇女解放”四字,只写白石寨共同工约。晓曦又另抄一份,用较大的字挂在书院墙上。
最难认的是“酬”。
她在沙盘里写了三遍,仍有人把右边认成别的。赵老歪蹲下来,照着她的笔画慢慢划。第一遍少一点,第二遍多一横,第三遍才勉强像。
“这字恁难,”他抱怨,“换个简单的行不行?”
“事情难,字也跟着欺负人。”晓曦说,“先认‘同工’。后头那个字若忘了,就记得做一样的活,不能因男因女少给。”
赵老歪抬起头:“那我同孙女一道学,也算一样?”
“你写得没她好。”
满棚又笑。
赵老歪不服,抓着竹枝重写。满囡趴在另一只沙盘边,已经将“人”写得端端正正。陈继春在棚外等下一堂水利课,手里提着两只水桶;江母同两个男人在共同灶前分今日轮值,锅里水刚烧开。
我抬头看那块新挂的牌子。
“白石书院”四字是晓曦写的。下面没有圣贤画像,也没有整套经书,只有一排初学大字、一张歪斜的山路图和四条刚定下的共同工约。
赵老歪的竹枝还在沙里划。
“同——工——同——酬。”
他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
这一次,没有人替他念。
晓曦抄完没有收笔,叫我从废纸棚后取来一块刨平的小木牌。
“还写么子?”我问。
“你方才讲的那句。”
她把木牌推到我面前。我提起那支毛笔蘸墨,正要一气写完,她却用指尖压住牌角。
“前两个字你写。”她说,“后面三个我写。”
“为何这样分?”
“‘妇女’两个字,是你把后世的道理讲给我听。”她从我手里接过笔,“怎么办,要由我们自己写。”
“要得!”
我写下“妇女”,把笔递给她。
晓曦接着写了“要解放”。
五个字占满木牌:
妇女要解放。
墨迹干后,我们一道把牌送到妇女棚。周小枣、周嫂和几个刚下识字课的妇人都围过来看。有人只认得开头的“女”,有人将“解”念错;晓曦便一字一字教她们念,又把方才同我争过的话重新讲了一遍。
木牌最后挂在棚口,与泉水、病衣和轮值牌并排。它既不是县衙告示,也不是哪位父兄准给她们的恩典。我写了两个字,晓曦写了三个字;再往后要写成什么样,已经不能只看我们兄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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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前可以公开的情报(三十五):社学、算书与同工同酬
### 社学、义塾与书院
明代府、州、县儒学属于官学体系,社学主要面向基层儿童,义塾常由宗族、士绅或地方善举维持;“书院”则具有讲学、藏书、祭祀或士人交游等多重传统,不能只凭一间棚和一名举人便获得正式身份。正文中的“白石书院”只是寨民口头叫出的名称,对外没有学额、学田、山长和官府承认。
白石寨让成年男女、老人和儿童同堂,以识读规条、本人姓名和生产知识为主要内容,也不符合明代常见社学形态。
参考:[华东师范大学学报《明清时期社师的社会功能》](https://xbjk.ecnu.edu.cn/CN/article/downloadArticleFile.do?attachType=PDF&id=8391)
### 日用算术在明末已有成熟知识资源
明代日常算术并非空白。程大位《算法统宗》成书于万历二十年1592涉及珠算以及方田、粟布、衰分、均输等多种实用问题。江昭晨以石子、草绳教授十进计数和分配只是受缺少纸墨、算盘与统一程度限制后的简化办法并非凭现代身份“发明算术”。
参考:[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网《中国珠算的历史溯源与当代价值研究》](https://www.ihchina.cn/Article/Index/detail?id=28467)
### “男女同工同酬”
明代妇女广泛承担农业劳动、纺织、缝纫、家务、育儿及市场生产,劳动真实存在,却常被纳入家庭身份和“妇功”规范,收入、财产与公共身份也受到父权和婚姻结构限制。正文把共同灶、照护、授课和抄写列为公共劳动,并规定同一工作采用相同计酬尺度,是江昭晨依据后世妇女解放思想提出、又由晓曦用自身经验修正的虚构制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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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六章 开荒
崇祯十五年二月,白石寨第一场开荒先卡在一根木签上。
谢三娘把木签从地里拔出来,走到我面前,往我脚边一插。
木签上写着三个字:
妇人棚。
“这块地算哪个的?”她问。
“妇人棚合做。”负责发工具的组头答得比我快,“你们六个人一道除草、翻土,收了豆再分。”
“六个人里,两个只照看娃儿,三个另有男人。真正日日来翻这块地的,眼下只有我。”谢三娘指着木签,“书院教我认名字,又教我认田。这上头没有我的名。”
组头皱眉:“写妇人棚,哪个还会抢你的?”
“妇人棚里的人会走,会嫁,也会搬去别处住。我的手不会跟着这三个字一道走。”
她说话不高,附近领锄的人却都停了下来。
谢三娘三十岁上下,原先跟丈夫在洛阳城外讨生活。男人围城前病死,她没有孩子,也寻不到夫家族人。队伍一路向南时,她同秦嫂轮过妇人棚的守夜,会编草鞋,也会看豆种发没发霉。到了白石冲以后,别人仍叫她谢三娘,家口木片上却曾写过“亡夫谢某妻”。晓曦开书院时,问出她娘家姓田;她不肯改叫田三娘,只说谢三娘已经叫了十几年,便仍用这个名字。
眼下她要求把这三个字写到地签上。
我低头看那块尚未翻开的坡地。
地方不大,东边到一株歪松,西边沿着我们新拉的草绳,往下只到一条浅沟。灌木刚砍去,土里全是盘根。谁也不知道这块地能不能收,甚至不知道山外哪日会不会有人拿契来认。
可正因为它什么都没有,名字先落在哪里,便显得格外要紧。
“地是她一个人开的吗?”有人问。
“头两日共同砍过灌木。”组头道,“后头刨根、挑石、下灰,是她自己报的。”
“共同砍的怎么算?”
“共同工已经记过。”
又有人道:“一个寡妇占一块,往后嫁人把地带走?”
谢三娘转头:“地又不会长脚。我若走,地还在这里。你若哪日走了,难道能把你那块背走?”
说话的人被问住,嘴里嘟囔一句,没再响。
晓曦从后头挤进来。她先把“妇人棚”木签拔起,看了一遍,又问组头:“男子单独开的地,签上写什么?”
“写本人名。”
“有妻有子的呢?”
“多写家主。”
“那还是只写男人。”
组头不服:“一家人写一个名,省木头,也省墨。”
“省到最后,谁有地、谁没有地,全看家主一句话。”晓曦道,“昨日书院才教每个人认自己的名,今日落到田里又不作数?”
她说完朝妇女棚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块“妇女要解放”的木牌挂了一个冬天,风雨将墨色打淡,五个字仍看得清。
我把地签从她手里接过来。
“先停发工具。”我说,“地怎么记,今日讲清再开。”
一片叹气声立刻响起来。
立春已经过去,雨水将近。山里早晚仍冷,草根底下却有了湿气。原住七户的秧田开始整埂,旧田里处处有人走。我们等这一场春耕等了大半年,十七把锄、六把镢和三柄柴刀一早便排满了人。现在叫停,谁都觉得又要坐回棚里讲空话。
陈继春拄着锄站在坡下:“工具照发。已经认过界的先除草、捡石,不插地签,不分到户。午后再议。”
我点头:“照他说的。”
人群这才散开。
谢三娘没有走。她问:“那我的名几时写?”
“午后。”
“若午后又讲这块归妇人棚呢?”
“你当场再问。”
“好。”
她扛起锄下坡。经过晓曦身边时,两个人低声说了几句。我只听见“自己讲”和“莫替”几个字。晓曦没有替她保证地一定归谁,只告诉她午后坐在哪一边、地签和工牌都要带来。
这场争执来得比我预想中早。
去年秋天,白石冲七户准我们留下过冬时,还没有什么地可分。
我们春末进冲,只来得及在废纸棚旁种短生的豆、菜和几畦荞麦。那点收成连百余人的牙缝都塞不满。大多数人靠替原住户收稻、砍柴、烧炭和到山外做短工换粮;冬日再把住棚压严,缩减不必要的灶火。七户见我们没有动旧田、也没有毁渠,才把“住到秋收”改成“再看一冬”。
县里那张批语仍旧只有暂行结棚、报垦守望几个含混字。没人来替我们指出哪一亩归官、哪一坡无主。山外熊家遣人看过东坡竹山,认得界石,只警告不得砍竹;问到废纸棚后的荒坡,那人说回去查契,此后几个月没有回话。
没回话,不等于把地送给我们。
程克俭提醒过许多次。我们能做的,只是先把原住七户承认的旧田、竹山和山界画开,再在多年无人耕种、又没有明确持契者出面的地方试垦。对外仍叫垦荒候查,对内若连谁出了力、谁能收成都不讲,开出来的地很快便会由锄多、家口大和说话响的人占去。
午后,书院门外摆了三种土。
一盆取自谷底旧田,黑软,手一握便成团;一盆取自废纸棚后的缓坡,颜色发黄,里头混着细砂;还有一盆来自西坡,红硬得像碎砖,晒半日便结块。
《天工开物》摊在槽板上。晓曦翻到《乃粒》,找到“土脉历时代而异,种性随水土而分”一句,念给众人听。念完便把书往旁边挪了挪。
“书只说要看水土。”她道,“这里种哪个,问做过的人。”
廖婶把谷底黑土捏开:“这处能蓄水,才可作秧田。黄土坡先种豆、荞,莫急着下稻。红土那边草都长不厚,今年开了也是白费力。”
我问:“芋呢?”
“背风湿处能试。”邓守义道,“可种从哪里来?”
我们没有足够芋种。
一路保存下来的只有那袋豆种、少量荞麦和从山外换来的两小箩稻种。原住三户愿意借一点本地早稻种,秋后按实物还,却不肯拿全家秧苗陪我们试。这个条件很公道。白石寨第一次春耕若失败,不能拖着七户一道断粮。
“先把能开的地分三类。”我拿炭在板上写。
第一类是谷底十一亩多旧田,以及七户已经使用的竹山、菜畦和水口。界照旧,不因我们人多重分。
第二类是废纸棚后和溪弯外的新开小块。由实际持续耕作者登记使用;谁只在头两日参加过共同砍草,工已经另记,不能凭那两日把所有新地都说成自己的。使用人可以独自登记,也可以夫妻、母女或数人共同登记。
第三类是众人共同修渠、抬石、筑埂才可能开出的低地。这里留作公田,收成先补种粮,再用于病弱、孤儿、守哨者和灾年储备。
“公田谁种?”郭四问。
“按共同工轮。”陈继春道,“不能只等没地的人种。”
“分到地的人还要做公田?”
“要。渠、路、哨和病棚也没有因为你分到一块地便不用管。”
郭四啧了一声,倒没有继续争。
赵老歪坐在最前排,听完问:“第二类写了名字,能卖吗?”
“不能。”我说。
“能押粮吗?”
“也不能。”
“那叫什么有地?”
“叫稳定使用。”我指着县批抄件,“外面的契权还没查清,我们自己没有资格卖。谁实际耕种,谁只要继续耕、照共同规矩担水路和守望,就不能因得罪主事或哪一组人被随意赶走。人若离寨,地不能背走;地里已有庄稼,先让他收完或由双方议补,再交回重新安排。”
有人立刻问:“死了呢?”
棚里静了静。
“同住家人愿意继续耕,先由他们接。”我说,“没有家人,再回公议。眼下先定这一季,莫一口气替三代人写完。”
程克俭在旁边补道:“这只是寨内使用次序,不是田契,也不妨碍日后真正有契者来查。木牌上须写明年月、四至、原荒状和见证人。”
“写恁多,木牌够不够?”组头问。
“细册留书院,地头只写人名和编号。”晓曦说,“认得名字,便能回去查自己的那一页。”
这正是白石书院开起来以后才做得到的事。
若仍像从前一样,写满一张纸也只有十几个人能看,所谓稳定使用不过是我同程克俭替大家保存的一份承诺。如今谢三娘至少能认出自己的三个字;赵老歪能认田、水和编号;每一页还须当着本人念。识字仍少,规矩总算不只藏在少数人的袖中。
晓曦把谢三娘的地签放到槽板中央。
“这块怎么写?”她问。
“写谢三娘。”我说。
“她以后嫁人呢?”
刚才问话的男人又开口。这回谢三娘没有立即回骂,只等我答。
“她若仍在寨中耕,照旧。”我说,“若搬走,按所有人离寨的办法。嫁不嫁不另立一条。”
“女人成亲以后,不跟夫家算一户?”
“家口可以同住,地也可以共同登记。她本人原先开的地,不能因成亲便把名字擦掉。”
晓曦看了我一眼,没有笑。她把“谢三娘”三个字重新写到木签上,又让谢三娘自己核。
谢三娘认得“谢”和“三”,最后一个“娘”仍不熟。她对着自己的家口木片比了两遍,确认无误,才把签拿回去。
“还有哪个妇人要自己登记?”晓曦问。
先是一阵沉默。
周小枣举起手。她同丈夫仍住一棚,却说自己负责育豆和后半季除草,想把名字同丈夫并列。另有一名带着母亲生活的年轻女子报名两人共耕。廖婶不占新地,只要求原住七户若来参加公田共同工,也按同样工数领以后公田的做工份。
“应该。”我说。
“不要只同我讲应该。”廖婶道,“写进去。”
晓曦低头笑,真的添了一行。
第一批地签共写了二十七块。
其中十五块按夫妻或一家数名实际耕作者共同登记,七块由单独成年人登记,五块是三至六人的合耕地。没有按男女先切一半,也没有把每个人强行分成一样宽。坡向、土性、水路不同,硬画成相同尺寸只会制造另一种不平。
我们先给每块设一个能照看的上限。插签不算占地,连续荒着便收回;有余力的人可以参加公田或山外做工,不许用一把多余的锄先圈十块荒坡。
说到最后,我自己都觉得像在田地上又铺了一层账。
可这一次,数字没有把人吞掉。
地签上有谢三娘,也有周小枣和她丈夫的两个名字。合耕者自己商定每日谁下地、谁守孩子,公共照护照工约轮换。若发生争执,先看实际工牌和地里状况,不能只把一家成年男子叫来问话。
规矩定下,锄头才真正落地。
锄刃吃进黄土时,我的腰和手先找回了从前的姿势。
八岁那年,父亲第一次带我下田。我起先把秧插得深一撮、浅一撮,后来每逢插秧、割稻,杨家都依约放我回去。做伴读的那些年,我白日握过笔,农忙时也照样握锄;进了州学以后,家里的田并没有因为一张榜便少半丘。扶犁、耙田、清沟、培埂,我比不上父亲,也从来算不得生手。
算起来,我已有四年多没有从春到秋守过一块田。手掌上的老茧薄了,肩腰也没从前耐磨。白石冲要开的又是多年生着灌木的山坡,盘根缠在石缝里,同水田翻泥不是一回事。
我前世见过机器翻出的大片黑土。如今一百多人进山,能用的铁器只有十七把锄、六把镢和三柄柴刀。柴刀先砍灌木,镢头顺根刨进土里,锄头再翻开细土,石块由竹篓一趟趟背走。一上午过去,从坡下看仍像没有动过。
陈继春不许人顺坡直挖。
“横着开,留坎。”他拿锄柄沿等高的方向划线,“水从上头下来,直沟会把土一道拖进溪。坡急处宁可少种。”
有人嫌这样绕:“直着翻快。”
“下一场雨也冲得快。”继春说。
他没有只凭自己决定,又叫邓守义和两名老佃户沿坡走过。三个人争了半日:哪里可留草带,哪里要砌矮石坎,哪一段土薄到不该开。最后划出的范围比我们原先少了近三成。
我看着被划掉的坡地,心里疼。
少三成,就少三成可能的粮。可那片红土一锄下去便露石,真种也未必收。前世“保护水土”四个字在脑里说得很响,落到眼前却是百余人少开几亩地、冬天可能少几锅粥。
“舍不得?”继春问。
“舍不得。”
“那你去红土上种。”
“我又没说要开。”
“你脸上写了。”
“书院还没教认脸。”
他笑了一声,拿锄柄点了点我面前那丛老根:“那你莫光拿眼睛疼粮,先把这兜刨出来。”
我俯身看过根须走向,先清开浮土,再换镢头从侧边断根。第一下震得虎口发麻,第二下便寻到了缝。继春站在旁边看了两眼,没再管我,扛着锄去了上坡。
到日落时,那丛根被我完整翻了出来。手上的水泡也磨破两处。
晚上晓曦替我把掌心洗净,抹一点草木灰,再用旧布包住。她自己的掌心也起了泡,却比我少。
“笑么子?”我问。
“笑你的手还会做,皮倒先忘了。”她说,“从前割稻,哪回不是你催我莫磨蹭。如今才刨一日根,便要我包手。”
“四年多没整日下田,起泡又不丢人。”
“我也冇讲丢人。明日莫把布浸烂了,烂进泥里才麻烦。”
“你今日做哪块?”我问。
“上午在谢三娘那块挑石,下午看孩子和记地签。”
“挑石怎么跑她那里?”
“她报了合做。两日后她来替我教识字。”
“她才认几个字。”
“就教她认得的。谢、三、人、手、田、水。够第一课哒。”
我想说先生总该多认些,话到嘴边又停住。
最早教人认“水”的佃户也没有读过书。他知道分水石怎样摆,便能当水利课的先生。谢三娘知道自己的名字怎样从“妇人棚”下拿回来,也能讲给后来的人听。
“好。”我说。
“莫一副你准了才好的样子。”
“那我说不好?”
“你敢。”
她拿包伤的布条用力一勒,我疼得抽气。她满意了,才放开我的手。
播种以前,我们先试了土。
我把黄土坡分成几小畦,一畦混腐叶,一畦用沤过的草灰和牲口粪,一畦少施肥作对照。前世的记忆只告诉我豆科能养地、堆肥须腐熟,究竟放多少、何时下种,我没有数。
《天工开物》里有稻田收后种豆、以豆和稻稿相互滋养的办法。白石冲的季节、坡土和水源却与书中所记不完全相同。晓曦照图念,邓守义听完只说:“先试一小块。豆种比纸贵。”
我同意。
这句话如今听起来已经不刺耳。书能给我们一个问法,不能替一袋种子再长出一袋。
粪坑也重新挪了位置。
有人主张将夜土直接挑上新地,越多越肥;我担心病气和泉水,要求先在下游远处同草叶、灶灰分层沤放。原住老农不讲什么虫卵病菌,只说生粪烧苗、招蝇,也同意不能贴着泉眼。最后由做过菜园的人领作,先在一小畦试,不把全部豆种押给我的“卫生办法”。
稻田更麻烦。
共同新渠下方只有三块低地可试蓄水。土不够黏,第一遍灌水便从石缝漏掉一半。继春带人抬黄泥补底,老佃户赶着那头瘦驴踩田。驴在路上险些被我们杀来吃,如今肋骨仍露着,却能拖一块轻耙。满囡跟在田边,谁多抽驴一下,她便瞪谁。
骡子力气大些,要留给运石和山外换粮,不能日日下田。没有牛,许多地只能靠人踩泥、拉耙。男人、女人分两列轮换,赤脚下水。起先有人笑妇人拉不动,廖婶同谢三娘却比几个久病初愈的男人走得稳。工牌按实际时辰和来回趟数记,笑的人当晚自己少了半工,再没多话。
共同灶和孩子棚也第一次真正影响田里的劳力。
轮到守孩子的男人若不去,妇人便无法下田;缺的那一班不能再写成妇人未到。晓曦把守护牌挂在“妇女要解放”旁边,谁缺更,名字一眼便能看见。郭四第一次带七个孩子,半日跑丢一个、哭了两个、尿湿三个。晚饭时他宁可再挖两丈沟,也不肯承认带孩子比挖沟累。
第二次轮到他,他还是去了。
“同工。”晓曦只说两个字。
郭四翻了个白眼,背起小禾去晒太阳。
等第一批豆种下地,已经到了惊蛰以后。
我们没有把所有种子撒在同一天。背阴地迟几日,向阳坡先下;低地稻种由本地三户分别育一小片秧,免得一种全坏。种粮领取、下地和余数都由两人当面念,能写名的自己留一笔。
谢三娘领豆种时,在册上慢慢写了自己的名字。
“谢”字写得散,“娘”字右边险些挤出格。她写完没有找晓曦代改,只拿木片对照,添回漏掉的一点。
“这块若不出苗呢?”她问我。
“先查水土、种和做法。不能只因你是一个人便收地。”
“若出了呢?”
“这一季照你名下使用。秋后留足种,公田和共同用水的义务照约做,余下收成由你自己安排。”
“有人拿契来呢?”
这才是最难的一句。
“双方查契、查界,也查我们开垦以前是什么样。”我说,“县批不能替你压过真契。若真有人有权,得再谈租、补工或另地。我不能保证这根签永远不拔。”
谢三娘脸上的喜色淡了一点。
“那什么叫稳定?”
“至少在白石寨里,不会因为谁同我亲近、谁嗓门大,明日便把你赶走。外头的事,我们一道扛;能扛到哪一步,我现在不敢骗你。”
她看了我半晌,点头:“这句也写在册后。”
晓曦已经提起笔:“我写。”
我望着她们两个,一个核名字,一个添条文,心里忽然安定了一瞬。
也只是一瞬。
廖婶的丈夫在旁边问:“那我们三户佃的旧田呢?熊家今年若加租,你们这套规矩管不管?”
我手指上的伤口还在跳。
“旧田有旧契。”我说,“白石寨眼下只管共同新开的地,不能替你们改熊家的租。”
他说:“那同一条渠,上头是你们的新地,下头是我们的租田。上头讲实际做的人有稳定使用,下头仍由熊家一句话加租?”
“若涉及水路,我们共同议。租契的事……先由你们同熊家谈。需要识字、查数、写状,我们可以帮。”
话说出口,我胸口先松了一点,又随即发紧。
我给自己划出了一条很清楚的边界。边界以内,我们试着让做工的人有地,让妇女用自己的名字登记;边界以外,地主、佃户和旧契仍照原样。我告诉自己,这是不一下招惹山外势力,也是尊重七户原有关系。
只要先把白石冲办好。
只要这一百来人有饭、有书院、有能纠错的规矩。
也许我们不必卷进每一场租争,不必替天下所有人开地。这个山冲够偏,路够窄;县里只要还能接受“垦荒守隘”的名目,熊家只要不觉得我们碰了他的竹山,这处小地方便可能一直留在夹缝里。
我看向坡上。
二十七根地签沿着新开的土边排开。它们太小,连山外都看不见。我很愿意相信,天下也不会看见。
廖婶的丈夫没有继续逼问,只道:“状纸先记着。熊家若真加,再找你。”
“好。”
我答得很快。
三日后,第一株豆芽钻出土。
发现它的是谢三娘。
她蹲在地签旁边,用两根手指拨开一层薄土。豆芽弯着腰,颜色发白,顶端还夹着半片豆壳。她没敢碰,只喊晓曦来看。
很快,半个坡的人都围过去。
“莫踩!”陈继春在下面骂,“一株芽引来五十只脚,开荒先开死这一株!”
众人又赶紧后退。
我站在外圈,只看见人腿之间那一点浅绿。它不能证明今年会丰收,也填不饱任何一只碗。旁边还有许多畦没有动静,新渠仍漏水,公田的埂也只筑了一半。
谢三娘却把写有自己名字的地签重新按紧。
晓曦在旁边念:“谢——三——娘。”
“我认得。”谢三娘说。
她自己又念了一遍。
山风穿过新翻的土,带着湿泥和草根的气味。更远处,溪水正沿那道刚修出的支渠往低地流。水很浅,贴着渠底,一点点靠近尚未育好的秧田。
陈继春蹲在渠口,手掌按着新补的泥埂。
他没有同众人一道看豆芽,只抬头望了望渐暗的天。
****
## 当前可以公开的情报(三十六):垦荒、用地与明末农事知识
### 招垦往往连着占籍、牛种与征科
《明史》所载徐贞明水利议曾提出,对穷民可以给牛种,对富室可以缓其征科,对外来耕作者可以准其占籍。这只是一项面向北方水利垦田的政策主张,没有成为明代各地统一施行的田法;但它说明官府所说的“招垦”通常还要处理种畜来源、户籍归属和何时纳粮,远不止准许人拿锄开地。
第三十四章已经说明荒置土地不会自动失去旧权。本章所写三类土地、寨内稳定使用权和地签细册,则是白石寨为限制内部夺地而建立的虚构规则;它们既不是现代不动产登记,也不能替代官府报垦、赋役登记或外部真实契据。
参考:[《明史》卷二百二十三《徐贞明传》所载水利垦田议](https://zh.wikisource.org/zh-hans/%E6%98%8E%E5%8F%B2/%E5%8D%B7223)
### 《天工开物》所记肥田办法
《天工开物·乃粒》列举人畜粪秽、榨油后的枯饼、草皮和木叶等肥田材料,也记豆价低时以黄豆烂土助肥;同时又明确区分冷土、向阳暖土和坚紧土脉,说明同一种办法不能不看土性到处照搬。
第十七章已经说明图文不能代替手艺。本章进一步限定正文中的试验:腐叶、草灰、牲口粪和豆种都有成本,书中所列材料也不直接给出白石冲的用量、腐熟时日与播期,因此只能先分小畦核验,仍须由当地熟手观察苗情和土性。
参考:[《天工开物·乃粒·稻宜》](https://zh.wikisource.org/zh-hans/%E5%A4%A9%E5%B7%A5%E9%96%8B%E7%89%A9/%E7%A8%BB%E5%AE%9C)
### 番薯、玉米
番薯和玉米在明代已经传入中国,但不同地区的传播时间与普及程度差异很大。研究指出,番薯在江西山区的大规模推广主要发生于清代,明末某个虚构山寨不能因主角知道其高产便立即获得足量种苗和成熟种植体系。正文因此以本地稻种、豆、荞麦和少量芋种为主,没有把美洲作物写成解决饥荒的捷径。
参考:[中国科学院大学《番薯推广的动因和影响——以清代江西为中心》](https://jdn.ucas.ac.cn/home/journal/view/id/4202)
### 明代妇女的财产能力与白石寨地签
明代妇女并非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能持有或管理财物;嫁妆、继承、赠与、劳力所得及特定情形下的田宅管理均可能形成现实财产利益。但这些权利深受婚姻、宗族、立嗣和家庭财产结构限制,也不能等同于男女普遍平等的个人土地权。
谢三娘以本人姓名登记新开地、婚后仍不自动擦名,是建立在白石寨共同开荒规则上的虚构制度创新。其性质是寨内使用权,并非对明代妇女土地权的普遍复原。
参考:[全国哲学社会科学工作办公室《中国古代妇女的家产继承权问题》](https://www.nopss.gov.cn/GB/219506/219508/219522/16719649.html)、[中国人民大学清史研究所“明代妇女财产权”研究资料](https://iqh.ruc.edu.cn/old/qdshsyj/xbyfn/02cabae48ff2448f8f477d3.ht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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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四章 白石冲
第一块桥板是在我们眼前被抽走的。
桥不大,两根杉木横在溪上,上面铺着七八块厚木板。前探刚走到桥头,对面山坳里便钻出五个人。最前的老汉扛一柄柴刀,后头两个年轻人各拿竹弓,还有两名妇人,一人提锄,一人牵着条黄狗。
黄狗先叫。桥上的年轻人回头看我们一眼,把最近那块桥板掀起来,拖到对岸。
接着是第二块。
“先停!”陈继春抬手。
前队停了,后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仍往前挤。拆散的车轮撞在一起,发出两声闷响。刚出生十来日的孩子受惊,在周嫂怀里哭起来。
哭声沿着山溪传过去。
对面那名提锄的妇人手上顿了顿,桥板却仍被年轻人拖走。
“罗长顺,”我喊,“问问。”
罗长顺从队伍中间挤到前面。他已经三日没睡好,眼睛里全是血丝。进南昌府西北山地以后,他认出的东西越来越多:一棵歪脖樟树,一处塌掉的路亭,山壁上被人凿去半边的佛龛。认得越多,他走得越快,又越不敢问家里的消息。
直到四日前,他在一座山村外找到了嫁出去的姐姐。
父亲三年前病死,母亲还活着,同姐姐一家住。六年没有音讯的人突然站在门口,姐姐先抓住他的脸看,随后抡起竹扫帚打。罗长顺挨了七八下,一声不躲。老人从屋里出来,摸到他的手才哭。
我们没有进村,只在下游空地住了三夜。罗长顺回家陪母亲,也向附近走山路的人问可容百余人暂住的山冲。第四日清早,他背着母亲塞给他的两升米回来,身后跟着一个卖竹篾的矮汉。
矮汉说西南还有一处旧炭冲,谷口窄,里头有水,也有几间废棚。再问田地归谁、住着几户,他便说不清,只叫我们沿溪找姓邓的炭户。
如今姓邓的人大约就在对岸。
罗长顺隔着溪喊了几句。他说得慢,尽量用大家都听得明白的话。老汉先不答,等第三块桥板也抽走了,才把柴刀插在脚边。
“你们哪里来的?”
“从河南过来,里头也有湖广人、江西人。”罗长顺道,“寻一处暂住,先问水和荒棚,不抢田。”
“百把个人叫暂住?”
“一百二十六。”
离开九江府以后,原先一百三十一名固定同行者里,有四人留在一处砖窑做工,两人寻到了同乡,办过交接后离队。周嫂的女儿又在进山前出生,一减一添,如今正好一百二十六人。
老汉听见这个数,脸色更沉:“前头那个卖篾的把路告诉你们?”
罗长顺没有出卖人,只说沿途问来的。
我看了看四周。
山溪从桥下往东流,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那些石头大半灰黑,中间夹着许多乳白色的圆块,湿水以后亮得扎眼。对岸田埂后有几缕炊烟,说明所谓旧炭冲远没有空。
我一路想找的地方就在山后。
这个念头刚升起来,便被抽空的桥面截住。我们看见水、林子和能住人的山坡,对岸的人看见的却是一百二十六张要吃饭的嘴、两把柴刀、几十根木棍,还有一个自称举人的外乡人。
若我站在桥那边,我也会抽板。
“在下江昭晨。”我走到桥头,隔水行礼,“湖广郴州举人。我们只求先在谷外结棚七日,病人歇脚,也查看山水。七日内不进你们田,不动有主的竹木。若不合适,自行离开。”
老汉看我一身补了三处的旧衣,又看我头上。
“举人怎么带着百多人钻山?”
“城破,逃难。”
“哪个城?”
“洛阳。”
对面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消息显然已经传到这里,真假却不知道传成什么样。
一名年轻人提高声音:“洛阳的流贼也说自己是逃难的。谁知道你们有没有刀?”
“有柴刀、菜刀,没有弓枪。”我说,“可让你们看。”
“先叫青壮退开!”
陈继春回头挥手。守前队的二十余人退到坡下,只留我、罗长顺和他三人在桥头。对面没有因此把桥板送回来。
周嫂的孩子仍在哭。
她是在进山前生的。那夜我们借住一处废社屋,王婆和当地一个老妇守到天明,晓曦烧了十几锅水。孩子落地时很小,哭声却响。周嫂的男人原想叫她招娣,晓曦当场沉下脸,说一个刚生出来的人,凭什么先替还没有影子的弟弟背名字。夫妻争了一日,最后只先取乳名“小禾”——正逢小满前后,也盼她这一生少挨些饿。
眼下小禾哭得喘不上气,周嫂解开衣襟要喂,又怕对面男人看见,转身躲到拆车木板后。
提锄的妇人皱起眉,冲老汉说了两句。她声音不大,我只听见“奶娃”和“晒”两个词。
老汉终于道:“溪下游有一块晒炭坪。你们先在那里停,不准过桥。水只能在坪下取,病人也不许往上来。”
“七日?”
“今日先住。明日再说。”
他说完,带人扛着桥板走了。
至少没有叫我们立刻滚。
晒炭坪比想象中小。地面铺着一层碎炭和黑土,雨一淋便粘鞋。上头有两座半塌的草棚,一座没顶,一座墙歪得能从缝里伸进胳膊。百余人挤不下,只能沿溪下游另寻缓坡。
继春带前探绕了半圈,回来先把我拉到水边。
“这里不能全住。”
“为什么?”
他用竹棍指向坡上的枯枝和沙线:“水冲过。大雨一来,溪至少涨到这里。”
我看着那条比眼下水面高出半人的泥痕。坪地平,离水近,取水方便,我方才已经在脑里摆过灶、病铺和牲口。若照着摆,一场山雨便能把所有东西卷走。
“住处上坡。”我说,“晒炭坪只放白日做活的人。”
“坡上树是谁的?”
“先不砍。”
“不砍怎么搭一百多人的棚?”
我又被问住。
附近倒木不少,可腐的多,能用的少。我们带来的车板和篷布只够病者、产妇和孩子遮雨。若不动山上的竹木,其他人只能露宿;一旦私砍,对岸今日留下的那点余地便没了。
“先搭六处。”我说,“病者、周嫂、孩子和娘先。能走的今夜挤炭棚,其他人用草席挡露。继春,你带人查清洪水线,别碰活竹。晓曦和王婆问水怎么用。其余人等对岸来谈。”
“等他们若不来?”
“那我明日过桥找。”
“桥板都抽了。”
“涉水。”
溪水只到膝上,这句话说得很有气势。继春朝我脚下看了一眼:“石头滑。你若第一日便摔断腿,地方倒宽些。”
“你能不能讲句好听的?”
“能。这里水比河南多。”
他说完真去查坡。
晓曦已经同王婆往下游走。对岸那名提锄的妇人没有离远,站在田埂上看她们。晓曦把取水木片挂在桶边,又叫两个孩子将洗衣的盆往下挪。一个妇人嫌多走几十步麻烦,刚把脏衣浸进取水处,晓曦便拦住。
“喝的水在上,洗衣洗脚往下。”
“对面又不让我们取上游。”
“他们叫我们在坪下取,没叫我们把自己的取水处先洗脏。”
“这溪一直流,怕什么?”
晓曦弯腰从衣上拧下一股黑水:“你先喝一口?”
那人骂她嘴厉害,还是端盆往下走。
田埂上的妇人看了许久,隔水喊:“产妇的衣别同病人混洗!”
晓曦抬头:“哪处能洗?”
“下头弯里有块平石。洗完用热水烫盆,水倒远些。”
“多谢婶子。”
妇人没应,转身走了。
天黑前,我们搭起五处棚。第六处的草绳断了两回,最后用拆车剩下的榫木顶住。江母同三名老人分到一座,她进去看了看,又把自己的草席卷出来。
我站在棚口:“娘。”
“又怎么?”
“你进去。”
“里头都是咳的,我热早退了。”
“你也才好。”
“那我睡门边,不占里头铺。”
“病者次序也没说好了便永远算病。”晓曦从后头过来,“娘如今能走,也能帮守孩子。门边让给夜里要起身的周嫂。”
我转头看她:“你又向着娘。”
“我向着木片。她今日只一道,不是两道。”
江母得意地瞥我一眼,抱着草席去妇人棚。规矩一旦不顺我的心,她们两个总能立刻记得清清楚楚。
那夜没有下雨。
山中虫声大得惊人,炭棚里又闷。外头的人用蓑衣、草席和树枝挡露,睡到半夜仍有人被冷醒。双哨设在下游路口和背后山坡,只守我们自己的住处,没有往对岸桥头靠。
我值到第二更,听见坡上有树枝断响。守哨的人举起木棍,黑暗里却先亮出一盏灯。
下午那名老汉带着四个人下来了。
他自称邓守义,大家叫邓老三。提锄的妇人是他弟媳,寨里晚辈都叫她廖婶。白日拿竹弓的两个年轻人,一个是他儿子,一个是谷里佃户家的侄子。
“来数我们有没有少报人?”我问。
“来看你们有没有摸过桥。”邓守义道。
他真沿溪走了一圈,又看双哨、灶火和取水处。见我们把便坑挖在下游较远的坡后,脸色松了些;走到第一处病棚时,又用袖子遮住口鼻。
“多少发热的?”
“今日三个,两个是旧病,一个新起。”我答。
“痢疾呢?”
“路上有过,眼下还有两名未净,碗和铺分开。”
“你们讲分开,夜里谁看?”
“每铺有轮换照护人。你可以问晓曦。”
邓守义看见我把一个少女推出来,眉头皱起。他没有说女子懂什么,只亲自问晓曦病者用哪处水、衣物如何洗、若有人死了埋在哪里。
晓曦前两样答得快,到埋人处停下。
“我们还没问本地坟地。”她说,“不能自己随便挖。”
邓守义点了点头。
我忽然明白,他夜里下来不只怕我们偷桥。他也怕我们把病带进谷,把死人埋到他家的山上,把一条溪从上到下弄脏。百余名外来人有没有刀,只是最显眼的一件。
“谷里到底有多少户?”我问。
“七户常住。四户烧炭砍竹,三户种谷田。”邓守义道,“另有两间纸棚早空了。前年水冲坏槽,东家不肯修,做纸的人走了。”
“田和山是谁的?”
他瞥我一眼:“你不是说不抢田?”
“所以先问清。”
邓守义拿灯照向上游:“谷底十一亩多田,三户佃着,契在山外熊家手里。东坡竹山说是熊家的,西坡邓家也有旧山界。再往里有一片荒坡,早年纸棚的人种过薯、豆,后来没人管。官册记在哪户,谁也说不准。你若看见荒便说无主,明日能有三家拿契来找你。”
这比罗长顺讲的还乱。
“旧炭棚呢?”
“棚是搭棚人的,地未必是。”
“溪水?”
“水哪个拿得走?”邓守义道,“可三户田都靠那道旧渠。你们百多人一来,上游洗衣、截水、踩坏渠口,田便干。”
我望向黑暗里的溪。前世地图上,这里只会是一片绿色山地。落到脚下,十一亩田已有三户耕,竹山有东家,荒坡可能藏着旧契,连一瓢水都先流过别人的秧根。
“明日让我们进谷看看。”我说,“只看,不动。”
“最多十个人。”
“可以。”
“举人、旧同知都算在十个里。”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程先生?”
“下午有人认出他说官话的样子。”邓守义提灯往回走,“你们人多,藏不住。”
第二日,桥板仍没有铺回去。
我们十个人脱鞋涉水。溪底白石很滑,程克俭脚伤未愈,走到一半险些摔倒。邓守义的儿子伸手扶了一把,扶完立刻松开。
谷口比外头看着更窄。两边山坡夹出一条长冲,溪水从西北弯下来,先过废纸棚,再分一股进田渠。七户人家散在高处,屋顶压着石块。谷底秧田不多,却真有绿意。最里面的缓坡长满芒草和灌木,几根倒塌的棚柱露在外头。
我站在坡下,脑里一瞬间已经搭起房、灶、粮棚和栅栏。
这习惯坏得很。只要看见空处,我便替它排好用途,仿佛先想出来便比现住的人多一分权利。
“那边是荒坡?”我问。
“看着荒。”邓守义道,“纸棚停了五年,山外熊家没来收过。若你们真住,哪日见有利,他们便会来。”
程克俭蹲下看一截埋在草里的石界,又擦去上面的苔。石上只剩半个“熊”字。
“至少东坡旧界不假。”他说。
“这张纸呢?”我把县里那道批语取出来。
批语是我们从九江往南时托来的。
程克俭在九江找到一名旧年同僚的门生,又由那人转札到奉新县。县衙没有给粮、牛、种,也没有把哪片荒山划给我们,只在呈文后批了几行:流移百余,准于山地暂行结棚,听附近里老约束;能垦荒者报明亩数,能守隘者编入守望;田土契册仍候清查,不得侵占民业。
纸上有县印,话却每一头都留着绳。
它可以证明我们暂住不等于立刻为盗,也可以让县里日后按人数、垦田和守望来找我们。至于白石冲是不是那张纸说的“山地”,有无荒可垦,县衙根本没来验过。
邓守义不识全篇,叫程克俭逐句念。听到“附近里老约束”,他脸色先黑;听到“不得侵占民业”,又叫再念一遍。
“这纸是叫我们管你们?”
“县里大概是这个意思。”程克俭说。
“百多个人,七户怎么管?”
“所以要另议。”
“出了盗案,县里先找谁?”
“也可能先找你们。”
邓守义把纸推回来:“这算什么护身符?分明给我们招祸。”
我拿着那张有印的纸,脸上发热。一路上我们靠文书过过关,我下意识又把它当成多一层保障。对七户原住人来说,这张纸却可能将一百二十六人的逃亡、盗案和差役全压到他们头上。
“不叫你们替全队作保。”我说,“我们自己推人报家口、守夜和出入。若县里来查,由我和程先生出面。你们只证明我们暂住在哪里,不替我们担旧案。”
“官里肯这样分?”
“未必。”
邓守义盯了我一会儿:“你倒肯讲实话。”
“假的包票也盖不了第二个印。”
廖婶从一户屋里出来,手上端着刚洗过的木盆。她听见最后几句,插话道:“先别谈印。你们昨夜搭的棚,第一场大雨便塌。人若压死在谷口,又要算我们见死不救。”
“哪里能搭?”晓曦问。
“溪上那片缓坡可以,离洪水远,也没挨田。”廖婶指了指,“可树不能乱砍。先用废纸棚和旧炭棚的料。真要伐竹,哪一片是谁的,问过再动。”
“取水呢?”
“上头泉眼只许喝。第二道弯洗菜,旧槽下洗衣。牲口再往下。”
晓曦拿出木片,照她说的画了四道。
“妇人的衣和病人衣呢?”
“各用各的盆。你们自己原先怎样便怎样,别全挤到泉眼。”
两个人沿溪往上走,一边看石、一边改记号。廖婶没有说同意百余人住下,却已经开始告诉她们怎样住才不把谷里七户一并害了。
另一边,陈继春在旧渠口蹲下。
渠口被树枝和淤泥堵住一半,水漫到田埂外。随行的二十人见了便要动手,邓家佃户立即挡住。
“不能挖!”
“都堵成这样了。”有人道。
“那块扁石是分水的。挪开以后,下面两丘田得水多,上面一丘反倒进不去。”
陈继春把已经插进泥里的锄拔出来:“你来领。”
佃户没想到他退得这样快,站了一会儿,才脱鞋下水。他先叫人用竹篓捞浮叶,不碰底下三块石,又从侧面开一道小口泄水。继春跟着做,手伸进泥里摸每一处缝。两个时辰后,漫水退回渠中,田埂上的裂口也用草泥补住。
旧桥修得更慢。
桥板原本没有坏,是当地人故意抽的。继春没有擅自铺回,只修下游一座被水冲斜的小木桥。那桥平日供炭户挑担,桥脚烂了一根。我们用拆车后剩下的榫木换掉腐木,又在两边添绳。邓守义的儿子先走一遍,挑一担湿柴来回两次,才说能用。
到第三日,七户人家仍没有答应我们长住。
他们只答应再给四日。
可这四日同第一日已经不一样。桥板铺回两块,够一人侧身过;廖婶准晓曦带三名妇人到旧纸棚看水槽;三个本地孩子偷偷跑到晒炭坪看瘦驴,满囡分给他们一小截草绳。韩七在旁边守着,始终不让孩子靠近驴后蹄。
我以为事情正往好处走,第四日便出了乱子。
郭家两个孩子去坡上捡柴,砍了六根手腕粗的青竹。
他们说只取小竹搭棚,也问过一个本地孩子。可那片竹属于山外熊家,平日由邓家代看。邓守义的儿子发现后,把竹全扣下,双方在坡口推搡。郭四赶到时护孩子,拔出柴刀;邓家年轻人也举起竹弓。
我和继春跑上去,箭已经搭在弦上。
“郭四,把刀放下!”
“他先打我娃!”
“谁打他了?”邓家年轻人喊,“偷竹还拿刀!”
“几根竹便叫偷?”
“你们今日六根,明日一百人一人六根,山还剩什么?”
这句话把郭四噎住。
孩子躲在他身后,手臂上有一道擦伤,不像被棍打,更像摔在石上。那六根竹横在路边,叶子还绿。
“是谁说可以砍?”我问。
孩子指向一个七八岁的本地男孩。
男孩吓得哭起来,说自己只讲山上竹多,没说那一片归谁。
郭四还要争,我先让人收他的柴刀。按路上规矩,持刀对同住人相逼,必须停更、当众说明。可邓家人还不算同住,竹也不属于我们。旧规矩到了新地方,缺了一半。
“竹先留在这里。”我说,“损失怎么赔,问过看山的人。孩子误听,郭四护子拔刀,各是各的。今日都停手。”
邓守义赶来后,脸色难看得很。
“七日还没到,你们便动竹。”
“是我们没把界说到每一个孩子。”我说。
“你方才不是讲问过再动?”
“讲了,没做到。”
我喉咙发干。很想补一句只是六根,也很想说孩子无心。可百余人进入七户人的山冲,最可怕的从来不是我有没有抢田的命令。只要每个人都拿一点“无关紧要”的东西,水、竹、柴和路很快便全成我们的。
“六根竹照价赔。”我说,“谁家孩子砍的,由郭家先担;可他们搭的是共同棚,不能全算郭家私用。共同做一日看山、补篱的工,郭家另当众说明拔刀。以后能取的倒木、枯竹由你们指处,每日各组领用,不能自己上坡砍。”
郭四不服:“孩子又不认界!”
“正因为不认,才要先问。”
“那本地娃也说了!”
“他七八岁,担不起熊家的山。”
郭四脸涨得通红。一路上,他为骡车、粮和孩子同我争过许多回,这次却没有立即骂。他回头看那一片竹山,又看我们坡下密密麻麻的棚。
“共同棚也要我赔?”
“共同补一份。你拔刀,另算你的。”
“你又开始算。”
这句话刺得我太阳穴一跳。
我最怕队伍出了郴州仍围着旧账打转,偏偏六根竹落地,权属、用途和责任全跟着出来。装作不算,最后便由人多的一方白拿。
陈继春在旁边道:“不记银。明日郭家两人跟我补篱,看山一日。共同棚用竹,所有用棚的人另出一组清渠。竹若还回不去,做工补。这样行不行?”
邓守义问儿子。年轻人收起弓,点了头。
郭四看着我:“柴刀几时还?”
“说明完便还。再对同住和本地人拔刀,停你三日守更。”
“我不守更,你们还省人。”
“停更不是叫你歇,是不让你持械。那三日去挖沟。”
围观的人笑了一声。郭四骂了句娘,终究没有再闹。
当晚,邓守义第一次过桥来参加我们的小议。
他没有坐进中间,只靠在棚柱边。七户各来一人,廖婶也在。我们这边除了我、晓曦、继春、程克俭和两名轮换代表,又叫郭四亲自把白日的事讲一遍。
郭四讲得不情不愿,没有把自己拔刀删掉。邓家年轻人也承认先扣竹、说话难听,却没有打孩子。
说完以后,邓守义提出三个条件。
第一,谷底旧田和已经在用的竹山不得动;荒坡、废棚能否使用,先由七户带着查界,山外有人持契来认时再议。
第二,外来者的病、盗、斗殴和出入,由我们自己报人管理,不得把责任全推给七户;可一旦有人抢本地田粮,七户有权封桥报官。
第三,先准住到秋收,不叫长住。我们可修废棚、种短生的菜豆,不可擅自把荒坡分成私田。秋后是走是留,再看县里怎么说,也看这一季有没有害谷中原户。
“只到秋收?”有人立即问。
“已经比七日长。”我说。
那人又问:“修的棚秋后归谁?”
邓守义道:“你们若走,能拆的自己拆,不能拆的留在原地。田还没讲,先别争屋。”
“我们修渠、修桥,秋后赶人呢?”
本地佃户冷笑:“你们一百多人,我们七户怎么赶?”
“那县里来赶呢?”
没人答得出。
我望着棚外的黑山。这个约定很短,短得容不下一次完整的稻作。可我们手里没有田契,没有足够粮种,也没有把百余人强塞进山谷的权利。若连到秋收的几个月都不敢接,便只能继续走。
“我同意先到秋收。”我说,“荒坡和废棚只记共同使用,不分给哪一家。旧田旧竹不动。每日取用木料由两边共同认。我们自己的守夜、病者和斗殴自己管;涉及谷中原户,双方各出人查。”
“你一个人同意便算?”郭四问。
他越来越会挑我最难答的地方问。
“今晚不是急情。”我说,“各组回去讲,明日午前报。不同意的人可以不进谷,路讯和下一处村镇照给。若多数愿暂住,再由各组报愿承担的活。”
邓守义看了我一眼:“等你们议完,我还要同七户讲。”
“应该。”
我们议到第二日午后。
一百二十六人中,九人不愿把力气花在一处可能秋后仍要走的山冲,决定往奉新县城附近找工;两户共五人想随罗长顺去宁州寻亲。罗长顺自己也要回母亲身边。
“路带到了。”他对我说,“山里的路我还认些,可再往后,邓老三比我熟。我娘等了六年,我不能又叫她等。”
“本来就该回。”
这句话我在南路上已经说过一次。真正到他要离开时,心里仍空了一块。
“你若以后还走脚,能不能替我们带消息?”
“先看家里肯不肯放我出门。”罗长顺笑了笑,“白石冲离得不远。真有事,托烧炭的便能传。”
他把自己带的两升米留下一升。母亲只收半升,又塞回去半升,说老人家也要吃。两个人推来推去,最后罗长顺母亲亲自走到谷口,骂儿子拿家里米装阔,才把那一升全倒进我们的锅。
十五人离开后,固定同行者剩一百一十一。
我把这个数念了一遍,心里没有轻松。少掉的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去处;木片上划去十五行,也没有让谷地凭空宽出十五个人的位置。
七户最终也同意暂住到秋收。
桥板全部铺回的那天,我们第一次把行李运进谷。
继春没有让人先搭大门。他带各组做四件事。
泉眼上游插木牌,不许洗衣、洗脚和挖便坑;住棚全抬到旧洪水线以上,宁可多走几十步取水;共同粮分成三处藏,一处在废纸棚,一处在坡上旧炭窑旁,一处随病者灶,不许一把火烧尽;谷口和西坡各设一处哨,仍用双路复核,不把本地七户当成要监视的敌人。
“那还要不要栅?”有人问。
“先围牲口和夜里住处。”继春说,“不砍整排大木,不建箭楼。百多人连屋都没住稳,先造城给哪个看?”
我们用倒木、荆条和那六根赔过工的青竹,围出一圈齐胸高的简栅。它挡不住官军,也挡不住真正的山贼,只能防牲口夜里跑进田,防孩子摸黑跌进溪。
晓曦把四道水规画在旧纸棚外,又同廖婶重新排妇人和病者的洗用处。她见废槽旁还有几张腐坏的竹帘,眼睛立刻亮起来,抱出《天工开物》要对图。
廖婶只看一眼便道:“书上画得齐整,槽坏了还是坏了。要修先找懂纸的人,莫把水一放,把下头田冲了。”
晓曦把书合上:“我只看,冇说今日修。”
“你眼睛已经说了。”
这句话同晓曦在南路上说我一模一样。我在旁边没忍住,笑出声。晓曦转头瞪我,廖婶却也笑了一下。
程克俭的那张县批被抄成两份。
一份留在我们这里,一份交给邓守义。原件仍由程克俭收着。抄件下面又添了双方暂住约定,没有写这片地已经归谁,只写到秋收、旧田不侵、取木共认、盗斗同查、县衙来问时双方都须在场。
邓守义不识字,却叫七户人家逐句听完。按手印前,他问:“你们这地方以后叫什么?”
“暂住棚。”我说。
“县里问住哪,总不能写‘暂住棚’。”
“垦荒处?”
邓守义指向溪底:“这里原本就叫白石冲。你们没来以前也叫。”
我顺着他的手看。午后水浅,满溪白石露出水面。小禾被周嫂抱在棚下,满囡和刘细妹在溪边捡石头,一人挑一块最白的,争哪块更像米团。
“那便写白石冲。”我说。
晓曦在纸上添了三个字。
过了几日,谷口简栅的第一段扎好。守夜的人交更时嫌“白石冲谷口”太长,顺口喊成“白石寨东哨”。第二日,孩子们也跟着叫白石寨。第三日,连郭四都说要把骡拴回寨里。
我纠正过两回。
“只是住棚,不是寨。”
陈继春正在削哨棍,头也没抬:“有栅、有哨、一百多人,人家爱叫便叫。”
“寨听着像聚兵。”
“那你把哨撤了?”
“不能。”
“把栅拆了?”
“也不能。”
“那便少管一张嘴。”
我拿竹杖敲了敲他的鞋。他往旁边躲,笑我当了主事仍只会拿父亲的竹杖打人。
傍晚,山里落了我们进谷后的第一场雨。
雨先打在竹叶上,随后从坡顶压下来。所有人都往棚里收东西。三处粮各有人守,牲口牵进简栅,孩子和病者先上高坡。溪水很快变浑,却没有漫到住处。
我站在雨里,看那道只到胸口的荆条栅。
它低、歪,许多地方一脚便能踹开。哨棚只有一张草顶,守哨的人半边身子都淋湿。所谓白石寨,既没有寨墙,也没有一亩真正属于我们的田。县里的纸只准暂住,七户的约只到秋收,山外熊家随时可能拿着契来。
可雨水顺着沟渠流下去,没有冲进病棚。三处粮没有淋湿。泉眼上游无人洗衣,周嫂怀里的小禾睡得正熟。
谷口有人冒雨回来,远远喊了一声:
“白石寨西哨,平安!”
西坡随即有人回他:
“东哨平安!”
我张了张嘴,没再纠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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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前可以公开的情报(三十四):山冲、流民垦荒与明代土地边界
### “冲”
“冲”在湖南、江西等南方地区常用于指称山间或丘陵间的小块平地,并大量进入聚落地名。它描述地貌或沿用民间称呼,本身不能证明某处已经成为编入册籍的正式村落,也不说明谷田、山林和水口归谁所有。
正文中的“白石冲”及其溪石、谷形、桥梁和七户居民均属虚构。后来众人把住处叫作“白石寨”,同样只是生活中形成的称呼,不表示这里因此变成官府设置的寨堡或取得法定土地边界。
参考:[中国社会科学院语言研究所有关地名专用字的研究](https://ling.cass.cn/keyan/xueshuchengguo/cgtj/202112/W020211223385123988659.pdf)
### “荒着”的山地
明代土地册籍、现实占有、田契、宗族或寺院权利及逃户留下的旧业可能彼此错位。停耕、废弃或多年无人收租,只能证明当下利用不足,不能自动消灭旧有权利。正文因此把谷底旧田、竹山、废纸棚、旧炭棚和荒坡分别处理:建筑物、土地、竹木与水利可能各有不同的使用者和主张者。
白石冲的熊家旧契、邓家山界、七户佃炭户及模糊册籍均为小说设定,后文若发生土地争议,也不代表明代存在一种全国统一的“荒地认领”办法。
### 流民与垦荒
明代官府面对流民时,遣返原籍、附籍复业、招徕垦荒、编入里甲或保甲以及治安防范等办法长期并存,具体做法受年代、地区和军情影响。招民复业的政策语言并不等于地方官必然提供无主土地、耕牛、种子或永久产权;接纳流民也常伴随纳粮、当差、保结与连坐责任。
正文中的“准于山地暂行结棚、听附近里老约束、垦荒守隘、田土候查”批语、转札关系和奉新县官员均属虚构。它只给队伍一层暂不按盗处理的模糊名目,不授予白石冲土地,也为以后征粮、征丁和治安追责留下接口。
参考:[全国哲学社会科学工作办公室《明代乡村治理体系研究》](https://www.nopss.gov.cn/n1/2019/0327/c373410-30998850.html)
### 奉新造纸与废纸棚
《天工开物·杀青》系统记录了明末造纸工艺,其中包括竹料处理、抄纸和焙干等环节。但书中有一种工艺,不等于江晓曦能照图立即复原,更不能证明崇祯十四年奉新某座山冲必有纸槽。正文中的旧纸棚、腐竹帘、坏水槽及停业年份均为虚构。
参考:[《天工开物》卷中《杀青》](https://ctext.org/library.pl?if=gb&remap=gb&res=31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