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到第四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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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九章 汴水
第一批南来的人没有走到白石寨。
九月将尽时,第一批南来的人没有走到白石寨。
他们倒在离第一道栅还有三里的一座破炭棚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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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二。”探路人道,“能自己走的二十多个。九个娃,五个老人,余下有发热的、泄肚的,还有两个脚烂了。”
“从开封来的?”
“从河南来的?”
“有的是。路上又合进来一些,自己也讲不清哪日跟上的。”
“有的是。大多在决河以前便过了江,路上听见开封被水灌,又合进来一些,自己也讲不清哪日跟上的。”
继春从后面跑来,先问炭棚靠哪处水。他听完路线,蹲下用树枝在泥地画了几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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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克俭挑出还能说清道路的五个人,没有把他们一齐叫来。他先分别问来处、何时离家、经过哪一条河、在哪处换过粮,再把五个人的话摆到一起。
真正进过开封城的只有一名妇人。
真正同开封有直接关系的只有一名妇人。
她叫孙来仪,三十余岁,丈夫在城里替人搬粮。洪水来前,她只听说闯军围城,城外又有人动河堤。有人说官军要借水冲贼营,有人说闯军要决河灌城,城墙上和街巷里骂什么的都有
她叫孙来仪,三十余岁,原住朱仙镇附近,丈夫常进开封城替粮行搬运。七月间,城外征粮、拉夫越来越急,丈夫叫她先带婆婆和女儿南走,自己留下等粮行结清工钱。她们在陈州以南又遇见乱兵,婆婆走散,女儿因泄泻死在过淮以前。孙来仪独自过江以后,才从北来船户口中听说开封城遭了水
“你看见哪个挖堤?”程克俭问。
“你亲眼看见开封的水没有?”程克俭问。
“没有。”
水从哪里来?”
哪个告诉你的?”
北边先响。夜里像一直打雷。天亮以后,街上全是黄水。”
湖口一个船户。他说上游来的客人讲,黄河冲进城了。后来纸商也这样说。”
哪日?”
船户可曾亲眼看见?”
孙来仪摇头:“只记得月快圆了。城里早没有人管日子。”
孙来仪摇头
她同婆婆、女儿爬上粮铺屋顶。丈夫前一日被叫去搬土袋,没有回来。水涨到檐口时,邻屋一面墙倒了,她们踩着梁木挪到较高处。婆婆第二夜掉进水里,女儿在第三日开始发热。后来有人撑门板和木盆来捞,她只带出女儿。
“你丈夫还在城里?”
孩子仍没有活到南阳。
“若没有再往别处走,便还在。”
她说这些话时没有哭,双手一直捏着衣角。那里缝着一块发黑的布,像是从孩子衣裳上剪下来的。
“他何时进的城、住在哪里、决河以后怎样,你都不知道?”
另外四人都没有进城。
“不知道。”
一名车夫在尉氏附近看见水漫过田,一名青年从陈州以西绕路南下。还有两人只是在途中遇见开封逃人,跟着他们往南走。至于城里死了多少,有人说十万,有人说全城只剩几万,也有人说周王和官员早已把百姓全丢下了
她说这些话时没有哭,双手一直捏着衣角。那里缝着一块发黑的布,是从女儿衣裳上剪下来的。丈夫、婆婆和女儿如今分别落在三个地方;她能够说清女儿埋在哪道淮堤旁,却无法知道另外两个人是生是死
另外四人离开河南更早。
一名车夫七月便从陈州向南,一名青年八月初过淮。还有两人原是湖广北部的逃户,只在九江听见开封来人哭喊,便把传言一并带进队伍。至于城里死了多少,有人说十万,有人说全城只剩几万,也有人说周王和官员早已把百姓全丢下了。消息跑得比灾民快,每经过一个码头,数字便换一次。
“你们信哪个?”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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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着便空着。
至少孙来仪亲眼看见的水、屋顶和失去的两个人,不必替任何一方作证
至少孙来仪亲眼经历的断粮、征夫和南逃,不必替任何一方作证;她没有看见的水,也不能因为丈夫可能仍在城中,便被我们写成亲见
当晚,书院坐满了人。
外棚推来三名能行动的人,一个是孙来仪,一个是河南车夫,另一个却是途中加入的湖广樵夫。他没有遭开封水灾,只因家乡也断了粮,听见“江西山里有个白石寨收流民”,便一路跟来。
外棚推来三名能行动的人,一个是孙来仪,一个是河南车夫,另一个却是途中加入的湖广樵夫。他同样早在决河前便到了江南,只因家乡也断了粮,听见“江西山里有个白石寨收流民”,便一路跟来。
这句话一出,棚里立刻有人问:“哪个讲我们收流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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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叫杜满仓,来处只说河南陈留。死前一直念一个“杏”字,没人知道那是妻子、女儿还是村名。程克俭没有替他补成完整故事,只在死亡木片上照实写:
杜满仓,陈留人。同行者不知其亲属。崇祯十五年十月,病殁白石冲外棚。
杜满仓,陈留人。同行者不知其亲属。崇祯十五年十月,病殁白石冲外棚。
外棚的人同寨里各出四人,在下风坡掘墓。随身包袱打开,里面只有一件破夹袄和三枚看不清字的铜钱。铜钱用布包好,同木片一道留存;若以后真有人来寻,至少还能知道他埋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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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的路也没有停。
月初,第一道栅又响起两长一短的哨声。
十月初,第一道栅又响起两长一短的哨声。
这是十人以上来客的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