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到第二十三章

This commit is contained in:
2026-07-19 22:11:42 +08:00
parent cc5b799443
commit 31357edfd2
19 changed files with 5765 additions and 43 deletions

View File

@@ -0,0 +1,351 @@
# 第二十一章 妥协与拒绝
父亲是在我回来后的第二日寅时断气的。
那一夜我一直跪在床边。母亲每隔一阵便伸手探他的鼻息,晓曦守着药炉,炉里其实已经没有药,只温着半碗米汤。陈继春来过两回,第一回带来族中一位懂丧事的老人,第二回抱来两捆干稻草。杨景和也遣人问过,母亲只让人回了一句:尚在。
寅时将尽,父亲胸口那点起伏忽然停了。
我起初没有看出来,还握着他的手说:“爹,我带了程同知的短札回来,你睁眼看一眼。河南的差事还在,我没有胡乱丢下。”
他的手比夜里更凉。
母亲把手指放到他鼻下,停了很久,转身取出早就备在箱底的旧青布衣。那是父亲过年才肯穿的一身,袖口磨得发白,母亲前几日已经洗过,却没有告诉我为什么洗。
“禾生,”她说,“去请族叔来。”
我仍握着父亲的手。
“哥。”晓曦在身后叫我。
我松手时,父亲的小指从我掌心滑下去,碰在床沿上,发出很轻的一声。
屋里的人都听见了。
族叔来了以后,先叫我替父亲阖眼,再同陈继春一道把人移到堂屋。母亲用温水替他擦身,晓曦端盆,我站在门外,怀里抱着那身青布衣。照礼,本该由儿子亲视含殓;真到了门前,我却一步也迈不进去。
前世医院里,死亡后的一切都有帘子隔开,有人推来车,有人递表签字。如今没有帘子。父亲的旧竹杖靠在墙边,杖头被他握得发亮;药碗搁在床下,碗底还结着一圈褐色的渣。每一样都在说,人方才还在这里。
“昭晨。”母亲隔门叫我,“衣拿进来。”
我抱着衣服进去。
父亲瘦得那身衣服几乎挂不住。母亲把衣襟一层层理平,理到左膝时手顿了一下。那里仍肿着,皮肤泛着旧伤留下的暗色。她没有哭,只把裤管往下拉了拉,将伤处盖住。
家里没有现成棺木。族中公中还能匀出几块杉板,木匠却要现钱。程克俭预支给我的一月修金,扣掉归途花费,只剩四钱多;母亲把信银余下的一小包、自己藏在灶后的十七文和晓曦抄书未结的工钱都摊在桌上。
族叔说:“禾生如今是举人,丧事太薄,外头不好看。”
母亲把银子重新包好:“人活着时吃不上饭,死了借钱撑好看,给哪个看咯?棺木合缝,坟地不进水,该有的香烛纸钱有一点,就够了。”
族叔还想劝。我说:“听娘的。”
杨家上午送来两石糙米、白布四匹,又说府里有一具备好的杉木棺,可以先抬来,不计价钱。送东西的是杨管事,身后跟着两个脚夫,米袋和布匹在院里一放,来吊唁的人全看见了。
母亲问:“谁叫送的?”
“老爷夫人念江相公同二相公多年同窗。二相公也说,江老哥替杨家做过事,丧事不能太寒碜。”
“米留下半斗,按市价写借,等丧后还。布留一匹,也写价。棺木抬回去。”
管事面露难色:“夫人交代了,是赙赠。”
“那就都拿回去。”母亲说。
院里静了一瞬。几个族人都朝我看。我知道他们在等我圆场,也知道两石米意味着什么。门外已有孩子闻见煮粥的气味,隔着篱笆探头。只要我点一下头,父亲的丧席能好看许多,母亲和晓曦也能多吃一阵。
可桌上那张“不涉婚聘”的收字就在账纸底下。
“照我娘说的办。”我对管事道,“若不便拆开,便全数抬回。”
最后杨家留下一匹白布,管事当场写明作价六分,限来年秋后归还;米和棺木都抬走了。母亲看着脚夫的背影,扶了一下桌角,才没有倒下。
“娘,”我伸手去扶她,“一匹布也不该留。”
“你爹要成服,晓曦也要。”她把我的手拨开,“账写清便能留。如今怕的是说不清,不是欠不得。”
父亲停灵三日。旱年里木料干,木匠做得快,族中也不敢久停。第一日来的人多,第二日便少了,第三日清晨出殡时,送到田冲外的只有本族十余人、两户相熟佃户、陈继春和杨景和。
景和穿一身素色直裰,没有带长随。他走到灵前行礼,伏下去很久。我跪在孝席旁还礼,看见他的手按在砖地上,指节微微发白。
若只看这一刻,我仍能想起从前。想起杨家暖阁里共用的一方砚,想起武昌号舍外他替我占的位置,也想起河南路上,他把碎银塞给那个卖犁的农户。那些事都是真的,并不会因为塘水和租账便变成假的。
可父亲棺木抬出院门时,杨家送来的那两石米已经原封不动回了仓。
下葬回来,母亲终于支撑不住,在灵座前昏了一回。郎中说是久饿、劳累,又受了寒,须静养进食。说到进食时,他自己都停了停。米缸里的粮不过再支十余日,佃田晚稻几乎无收,自田也只割下少量瘪谷。
我把程克俭的短札、父亲留下的田契和家中账纸摊在桌上。短札可以让我明春回河南,田契保住一亩六分祖田,账纸却告诉我,靠这点田和余粮,母亲未必能熬到明春。
夜里守灵时,我叫晓曦坐到身边。
她穿着孝衣,头发只用麻绳束着。几个月不见,她的脸瘦了一圈,眼睛显得更大。父亲灵前的油灯一跳,她便下意识伸手挡风,手背上全是墨痕和细小裂口。
“把你夹在《史记钞》里的东西都拿来。”我说。
她看我一眼:“你要审我啵?”
“我要问你,这几个月怎么过的。”
“信里都写了。”
“信里是数。我想听你说。”
她起身回房,抱来《史记钞》《通鉴钞》和一叠散纸。纸按月份分过,边角磨得发软。第一张是父亲去年九月受伤,第二张记米价,第三张记杨家关仓,往后是水轮、药钱、抄书价、练饷和守闸工钱。每一张都写得很小,像生怕多占一寸纸。
我指着“二十二文,后减二十文,一半折米”问:“每日抄到几时?”
“有油便到亥时。冇油就白日抄。”
“白日还要下田。”
“下田回来再抄咯。”
“娘吃多少?”
“同我一样。”
“实说。”
她嘴角动了动:“你如今倒晓得问实话哒。”
这句话扎得我没法回。我低头翻到急信收字。纸被汗浸过,红印洇开一角。她说起五十文添脚钱,说起陈继春那九文,也说起父亲发现后怎样骂她。
“他说若你丢了差事,看我拿么子赔。”
“你怎样答的?”
“我说赔不起。”
她说得很平,手指却一直压着纸角。我想起自己收到信时那团滴在欠数上的墨。她在郴州买不起二十四日,我在河南也没能立刻动身。我们都以为写字能叫事情快一点,最后真正快起来的只有一包银。
我翻到杨景和送药那张收字。
“不涉婚聘,不作债项。”我念了一遍,“为何要加这一句?”
晓曦把手缩回袖里:“外头有人说,他总往我们家来,是看上我了。杨家也在替他议亲。”
“他同你说过什么?”
“绕来绕去,没说过一句全的。”
“你呢?”
“我么子?”
“你愿不愿意。”
她抬头看我,像没料到我会问得这样直。灵前那炷香烧到中段,灰弯下来,迟迟没有落。
“哥,我同他讲话,是因为他是你朋友,也晓得北京、河南的事。他来时我不讨厌,偶尔还蛮想听他讲。”她说,“可那同嫁给他有么子干系?更莫讲做妾。”
“他提过做妾?”
“他没提。杨家旁人提过。娘早说了,哪个都莫替他补话。”
我把那张收字压回纸堆:“那便不补。以后无论他家说妻还是妾,都先听你。”
“你若觉得嫁过去能救娘呢?”
我看向里屋。母亲喝过药,睡得很浅,隔一阵便咳两声。桌上的余粮数和郎中的话都在那里。我若说从未想过,是骗她。
“我会怕。”我说,“会算粮,会想杨家有仓、有药、有屋。可怕归怕,不能拿你去填。”
她盯着我看了片刻,忽然把头转开:“你早些回来就好了。”
我胸口猛地一紧。
“我晓得。”她又说,“这话也怪不到你一个人头上。我只是想讲。”
香灰终于落下来,断在香炉边。我伸手去接,灰从指缝散在孝衣上。
***
杨景和回家后,鞋底还沾着江父坟边的新泥。
杨母正在堂屋同媒人说话。谢家的帖子已经递过第二回,女方父亲愿意把婚期放到下一科以后,陪嫁田也从六十亩加到八十亩;条件是杨景和不得在正妻入门前先纳来路不清的女子。
媒人见他戴孝色腰带回来,识趣地告辞。杨母等人走远,才问:“江家丧事办完了?”
“办完了。”
“我们送的米又退回来,乡里都看见了。江家寡妇倒硬气。”
景和想替江母说一句,话到嘴边只成了:“他们怕说不清。”
“有么子说不清?赙赠便是赙赠。她偏要写价,是怕我们拿一匹布买她女儿?”杨母看了他一眼,“还是你当真想买?”
景和的手在袖中攥紧。
过去一年,他总觉得还有时间。等父母不再议亲,等下一科,等年景好转,等昭晨回来。他甚至想过,只要自己始终不点头,妻妾这道题便不会落笔。
今日送棺上山时,他看见晓曦一身粗麻,扶着母亲走在灵后。她的鞋边破了,露出一小截脚趾。江家院里的米缸没有盖严,里面只剩薄薄一层糙米。他从门前经过时,听见两个妇人商量丧席的稀粥还能不能再添一瓢水。
时间并没有等他。
“母亲先前说过,”他艰难开口,“若我实在舍不得,可以收房。”
杨母静静看着他。
“我愿意。”他说。
这三个字说出口,胸口先是一空,紧接着竟生出一点轻松。他终于作了决定。晓曦不必再抄到深夜,江母能有粮治病,江家那一亩四分佃田也可继续种。她进门以后,自己会给她单独一间屋,书仍由她读,字仍由她写。谢家女若进门,他也会预先说明,不能苛待她。
他能想到的每一件,都是好事。
杨母问:“正妻呢?”
“照家里安排。”
“你可想清了。她为妾,往后见正妻要执妾礼;她生的孩子也越不过嫡出。你如今答应,日后莫又怪父母委屈了她。”
景和喉间发涩:“我会护着她。”
杨母笑了一下,那笑里没有多少喜意:“男子都爱说护。你先把她弄进门再说。”
“她父亲新丧,不能这时成事。”
“自然不是现在抬人。先把话定下,给江家送粮送药,佃田也不收。待她出了重服,再择日进门。”
景和点头。
他没有问晓曦是否愿意。这个念头冒出来时,他很快把它按了下去。她若只看“妾”字,必定要恼;等她看见江母能吃上药、昭晨可以安心回河南,也许会明白。他不是要轻贱她,只是眼下能做到的只有这些。
我只能做到这里。他在心里说。
第二日,杨家媒人带着一斗米、一包药和一纸拟好的条目到了江家。条目不称婚书,只写待孝期稍过,由杨家迎江氏女入内;江家佃田仍照旧租种,今冬可赊糙米三石,药钱由杨家先支,均不另计息。
江母连纸都没有接。
“拿回去。”她说。
媒人赔笑:“江嫂子莫急。二相公是念旧情,晓曦进门也不会吃苦。你家如今这个境况,州里哪户能给出这等条件?”
“谁答应她进门哒?”
“二相公亲口点的头。”
晓曦原本站在里屋门边,听到这里走出来:“他点头,关我么子事?”
媒人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姑娘家莫当着长辈讲这些。婚事自有母亲和兄长作主。”
“我娘已经说拿回去。我哥也没答应。你还要哪个作主?”
媒人把声音压低:“做妾不比聘妻,规矩原没那么繁。杨家肯写下这些,是抬举你。”
晓曦拿起那张条目。江母以为她要撕,伸手拦了一下。她没有撕,只从自己的纸堆里取出杨景和画押的旧收字,将两张并在一处。
一张写“不涉婚聘”,一张写“迎江氏女入内”。
“前些日送药,他画押说不涉婚聘。如今又拿同一桩病、同一口粮来换我进门。”晓曦问,“到底哪张算数?”
媒人答不上来。
“两张都拿回去,叫杨景和自己看。”
媒人没有带走米药,丢下一句“等江举人回来再议”,便出了门。昭晨当时正在族中答谢帮丧的人,回来只看见院里那斗米。
晓曦没有等他。
她把米药和两张纸装进竹篮,独自去了杨家。
***
我一路都在想,杨景和见到那两张纸会说什么。
他也许会说媒人会错了意,也许会说父母自作主张。最坏不过承认他点过头,再同我说一遍家里如何逼他。我已经想好怎样骂:先骂他写下的字还不如放屁,再骂他拿别人的米缸替自己作决定。
杨家正门开着。门房看见我一身孝服,先皱眉,听说我是来还东西,才让我进去。
我把竹篮放在前院石阶上:“叫杨景和出来。”
“二相公去族学了。”
“那就叫能作主的人来。”
这句话很快把杨母叫了出来。她没有看竹篮,先看我头上的麻布:“你父亲新丧,一个姑娘家跑到男子门上吵闹,像么子样?”
“你家媒人先跑到我家讲纳妾,便像样?”
院里几个仆妇停下手里的活。门房回头看了一眼街上,想关门。
我抬高声音:“门莫关。今日就在正门讲清楚。杨家送的米药,我一粒不少退回来;我不进杨家,不给杨景和做妾。往后哪个再拿这话说我家答应过,我便拿这两张纸给他看。”
杨母脸色沉下去:“你先入堂屋。”
“就在这里讲。”
“江家没有人教你礼数么?”
“我爹刚埋三日,你家便来买我。你还问我礼数?”
这句话出口,街外已经有人停步。杨母朝门房使了个眼色,两扇大门立刻合拢。门闩落下时,我心里才猛地一跳。
两个仆妇一左一右过来,没有碰我,只堵住通往大门的路。
“等你母亲和兄长来。”杨母说,“今日这事不讲清,你不能出去败坏杨家名声。”
“我已经讲得蛮清楚。”
“你说的不算。”
我提起竹篮往门口走。左边仆妇伸手拦我,我绕开,她又挡到前面。竹篮撞在她胳膊上,里面的米撒出一把。有人从后面抓住我的袖子,赭红夹衫在麻衣下发出一声轻响。
“松手!”
院外忽然有人拍门。接着是杨景和的声音:“开门,哪个在里头闹?”
门房抽开门闩,只开一道缝放他进来,又立刻合上。
他看见我,脚步停住。再看见地上的米和我手里的两张纸,脸色一点点白了。
“晓曦,你怎么来了?”
“来问你,哪张算数。”
我把纸递到他面前。他先看见自己画押的“不涉婚聘”,又看见母亲拟的收房条目。手指在“江氏女”三个字上停了很久。
“是我答应的。”他说。
我胸口那点侥幸一下空了。
“我不答应。”
“你先听我讲。江伯母要治病,你家田——”
“我不答应。”我又说一遍,“开门。”
杨母在旁边冷声道:“让她这样出去,明日满州城都说杨家求一个佃户女做妾还被当门羞辱。先留在侧堂,叫江家来人。”
杨景和看向我,又看向紧闭的大门。
我等他开口。
他嘴唇动了两次,终于对仆妇说:“莫伤着她。先……先请她到侧堂坐。”
抓着我袖子的手没有松。
我看着他,忽然什么都不想骂了。
门闩在我身后重新压进槽里。
****
## 当前可以公开的情报(二十一):士庶丧礼、居丧与纳妾
### 丧礼
明代礼书所列士庶丧仪通常包括初终、易服、治棺、讣告、沐浴、袭敛、成服、设奠、送葬与祭祀等环节。具体能否备齐棺椁、祭品、仪仗与长久停柩,取决于家产、宗族援助和地方习惯。正文所写三日停灵、族中助板及简葬属于江家在灾年中的小说化安排,不作为郴州统一丧俗。
参考:[《明史》卷六十《礼志十四》](https://ctext.org/wiki.pl?chapter=558024&if=gb&remap=gb)
### 居父母丧期间嫁娶
传统重服期间原则上不应举行婚嫁。《大明律》“居丧嫁娶”对父母或夫丧期间自行婚娶设有处罚。杨家本章所提只是先定收房、以后迎入,并未立刻举行仪式;这种安排仍有明显趁丧施压之意,不能理解为正常婚礼。
参考:[《大明律集解附例》卷六“居丧嫁娶”](https://www.zhonghuashu.com/wiki/%E5%A4%A7%E6%98%8E%E5%BE%8B/06)
### 妻妾名分不能互相替代
明律专设“妻妾失序”,维护正妻与妾之间的法定等级。妾并非另一位地位相等的妻,其本人、所生子女和家内礼序都会受到名分影响。正文中的谢家、拟议条件、杨家媒人及收房条目均为虚构;写这些条件,是为了展示景和由“想娶”为妻退到“愿纳”为妾时究竟放弃了什么。
参考:[《大明律》户律婚姻门](https://zh.wikisource.org/zh-hans/%E5%A4%A7%E6%98%8E%E5%BE%8B)

View File

@@ -0,0 +1,497 @@
# 第二十三章 卖田与北上
卖田两个字,是我先说的。
父亲七日祭后的第二天,杨家租账重新核过。守闸三分已有收字,删去;代纳练饷也已经从信银里交清,删去;未足租谷按实际收成重折,仍有五钱八分。加上丧事用白布六分、木匠工钱、香烛和郎中的尾账,江家眼前要付出去的银子接近一两。
桌上现银只有一钱四分,铜钱不足百文。
母亲靠在床头,陈继春坐在门边,晓曦把每张收字按日期排好。我核完最后一栏,盯着父亲留下的田契看了很久。
“卖田吧。”我说。
没有人接话。
那一亩六分田,晚稻收过以后,只剩发白的稻茬。北边田埂有一处缺口,是父亲前年亲手补的;塘里没有水,沟底却还认得旧路。赎田那日,他站在田里说,还是这块泥。
我中举换来的三两二钱,把这块泥从杨家契纸上赎回来。三年不到,我又要亲手卖出去。
“不能卖。”母亲说。
她病后声音很轻,这三个字却说得很清楚。
“不卖,杨家的五钱八分拿么子还?四个人北上,船钱、吃食、娘的药,哪一项不要银?”
“你自己走。”
“我自己走,留下你们在这里等杨家开仓?”
“我同晓曦有手。她能抄书,我还能纺。”
晓曦看了母亲一眼,没有附和。母亲的右手自父亲去世后常常发抖,端药碗都要用两只手,纺线只能纺一小会儿。
“一亩六分田,来年若有雨,至少还有粮。”母亲说,“卖了便当真么子都冇了。”
“来年若有雨,我们也要先活到来年。还要有种谷、有牛、有力气下田。杨家塘若仍把我们排到末轮,这亩田在契上姓江,水也未必流进来。”我说,“更何况,来年恐怕也再难有雨。”
这句话说得太快。母亲的脸色一下变了。
后半句我说的很小声,但屋里的人都听到了。
作为穿越者的我,自然是知道崇祯末年因小冰河期全国各处大旱,特别是崇祯十三年十四年。
但大家只以为我这只是丧气话。
我知道自己碰到了什么。她和父亲熬了十几年,欠债、交租、赎田,真正握在手里的只有这一亩六分。父亲下葬才几日,我便把他最舍不得的东西算成路费。
“我是不肖。”我说,“田是祖父留下的,爹守了一辈子,好不容易赎回来。我如今要卖,往族谱上写也不好看。可人若留在这里死了,田也还是别人的。”
母亲闭上眼。
陈继春一直没有说话,此时才问:“卖给哪个?”
“先问罗家,再问州城外有田的人。不能再卖给杨家。”
“为何不能?”母亲睁开眼,“价若高,卖给哪个都一样。”
“不一样。”
“契纸过割以后就是别人的,哪里不一样?”
我答不上来。若杨家出价最高,我坚持不卖,只是拿全家的路费替自己争一口气。母亲把账看得比我干净。
“先问价。”她说,“不许贱卖,不许瞒我。”
这便算答应了。
***
第一日来了三拨人。
罗家只想买东边八分,说自家田紧挨着,好并作一块。州城一个粮商愿意整买,却先问江家是不是急着北上,开口便压到二两四钱。杨家管事下午也来了,没有进门,只托族中一位中人带话:三两二钱原价,杨家可以收回,江家所欠租银直接从价内扣。
三两二钱,正是当年取赎的数。
一文没少,也一文没多。
若只看数字,杨家给得最公道。可田过去三年由江家重新培过田埂,又补了一道沟;即使今年大旱,往常田价也已经变了。更何况买主知道我们非卖不可,所谓原价,不过是把中举赎田那一日原样抹去。
母亲听完各家报价,问:“还有没有?”
“桂阳方向有个买主,须等两日。”中人说,“他愿看田后再定。”
“等。”
杨管事道:“江嫂子,冬月底前租银便到期。旁人买田还要税契过割,杨家收回最省手续。”
母亲看向他:“到期前还有十几日。杨家催的是账,不是命吧?”
管事碰了个软钉子,没有再劝。
第三日,桂阳来的买主到田里走了一圈。他姓谭,替族中收田,不认识江家,也不在意我同杨家的旧事。他用脚踩过干裂的泥,查看水沟和四至,最后出三两一钱。税契、中人钱和过割饭食由买卖双方分担,江家实得约三两。
母亲还到三两二钱。
谭姓买主摇头:“今年塘都见底。你这田若有水,我出三两三钱也敢;如今明春怎样,哪个晓得?”
“田埂、旧沟都在,往年不是旱田。”
“我晓得,所以才出三两一钱。”
两人来回讲了半个时辰,最后定在三两一钱五分。买主承担税契,江家付中人钱二分与过割杂费。净到手三两一钱出头。
签绝卖契那日,族叔和罗家老人都来作中。契上先写四至,再写田亩、价银,后写“银契两交,永远管业,不得异言”。中人读到“永远”两个字时,我的笔停住了。
几年前陈继春卖田,我站在旁边看他的父亲按手印。那时我心里想,契纸上的“情愿”只说明手续齐全,说明不了卖主还有没有第二条路。
今日轮到我。
买主没有压到离谱,契约没有作假,中人也肯把每一项费用写清。甚至连母亲都坐在旁边,一遍遍问足价银。可若不欠租、不缺药、不准备逃出郴州,我绝不会卖。
“江相公?”中人提醒我。
我在绝卖契末尾写下名字。
江昭晨。
墨落下去,比乡试朱卷上的名字更重。母亲随后画押,晓曦作为家中知情人在另一张银两收讫单上写了日期。谭姓买主把银子平码称过,三两一钱五分一块不少。田契和绝卖契交到他手里时,母亲没有松开。
买主等了一会儿。
“娘。”我叫她。
她的手指一根根松开。契纸抽走以后,掌心只留下一道被纸边压出的白痕。
“过割要盯着。”她对我说,“莫叫田卖了,粮差还挂在江家名下。”
她没有哭。
***
银子到手后,第一笔先还杨家。
五钱八分租银,分毫不欠。杨管事拿来原租簿,当着我和族叔的面写明一亩四分佃田年终退佃,租谷折银已经结清,练饷代纳、守闸工钱均无再欠。我把旧收字逐张对过,又叫他在总收字上添了一句“此后不得以本年佃租别项追索”。
管事皱眉:“江相公都要北去了,还怕哪个追到河南?”
“正因要走,才要写清。”
他添了。
第二笔付白布、木匠、郎中和中人杂费,共三钱余。
第三笔是陈继春的账。陈家原先卖给杨家的四亩二分田,这几年一直由他按四成租谷佃种。今岁旱得厉害,该交的谷已经尽力交过,折到最后,仍欠五钱租尾和水工杂项。他自己只剩两钱,要彻底退佃,还差三钱。
这三钱由江家借给他。借条上写明不计息,等到了河南各自有了进项再还。第二日,我陪他去杨家账房,把五钱交清。杨管事问来年由谁接田,陈继春只说不晓得,也不归他管。管事便在收字上写下四亩二分自本年冬退佃,租项、水工俱清,来春不再向陈家催租派工。
陈继春把那张纸从头到尾读了两遍,又叫我替他核了一遍,才按手印。
“写借做么子?”晓曦问,“他这几个月替我们做的工还少了?”
“正因不少,才不能趁乱把钱和情分搅成一团。”陈继春说。他在借条末尾按下手印,又叫我把“同行食宿各按所得分担,暂由江家垫付”写进去,“我跟你们走,不是给举人相公卖身。”
“三钱银买你也太贵。”我说。
“那你莫借。”
“借。到了河南先叫你挑粪还。”
“你核账,我挑粪,蛮合适。”
晓曦在旁边笑了一声。笑完又想起父亲灵位还在,立刻抿住嘴。母亲却说:“笑便笑。你爹若听见,顶多骂你们吵。”
余下约一两九钱,便是四人北上的全部本钱。
母亲将它分成六份:衡州以前船脚,衡州至武昌一段,武昌往襄阳一段,四人十五日口粮,药钱,最后一包应急。她仍不识多少字,却叫晓曦在每只布包上画不同针脚:一道是船,十字是饭,三点是药。银子贴身分藏,我一份,母亲一份,陈继春一份;晓曦衣内只放铜钱,不让她独带大块碎银。
能卖的东西也卖了。犁和耙留给买田的谭家,另得一钱七分;大水缸送给罗家,换两斗糙米;破桌没人要,拆成木板捆在车上。父亲的竹杖、药碗和那件旧青布衣没有卖。青布衣已经随他下葬,竹杖由母亲收进包袱,药碗被晓曦洗净,装了墨锭。
书最难取舍。
《史记钞》《通鉴钞》《天工开物》必带。四书经注、制艺旧稿、程克俭给我的粮册样式也要带。纸比衣服重,母亲把我两箱旧文翻了一遍,问:“这些落第文章也值钱?”
“有些还能改。”
“你又不能考。”
我手上一顿。
父亲去世后,我只顾着丧事、杨家和北去,直到族叔替我向州学报丁忧,才真正把这件事放到眼前。崇祯十三年庚辰会试就在来春。举人丁父母忧,不许赴会试。我头上的麻不是走到北京便能摘下的路引。
“不能考也带几篇。”我说,“以后还用得着。”
“那就少带两件衣。”母亲道。
晓曦立刻护住自己的书:“我的衣已经少哒,莫又打我箱子的主意。”
最后我们只装了一只书箱。卖田的绝契副纸、杨家清租总收字、程克俭短札和父亲丧期证明放在最上层,外裹油布。正好把要带的东西都塞下。晓曦摸着书脊,说这样也算田换成了书。
“莫讲好听话。”母亲说,“田就是田,卖了便冇了。书也不会长谷。”
晓曦应了一声,把书箱扣好。
***
出发前一日,我去了父亲坟前。
坟土还是新的,边缘被夜里的风刮去一层。碑来不及立,只插着一块写有姓名的木牌。母亲和晓曦在后面摆了半碗饭、一小碟盐菜,陈继春帮我把被风吹歪的纸幡重新扎好。
我把卖田收讫单放到坟前,没有烧。
“爹,田卖了。”我说。
山上没有人应。
“三两一钱五分。过割与中人钱写清了,粮差也会从江家名下推走。杨家的租还完,白布和药钱也清了。余下的够我们四个走到河南,若路上不出大事,还能剩一点。”
我报得像一张账。父亲若在,大概会先问为何只卖三两一钱五分,再问买主靠不靠得住,最后叫我把收字收好。
可他不在。
我跪下来,把额头抵在冻硬的土上。泥土的寒意从额角一直钻进牙根。
这句话我在心里压了十八年。从会说话起便不能讲,后来更没有讲的必要。他给我取乳名,背我去杨家,骂我抄书费油,也在我中举那夜喝得满脸通红。前世那个已经模糊的家,与这十八年的田、债、饭食和巴掌叠在一起。我曾经害怕承认哪一个,便算背叛另一个。
坟前只剩风声。
“我虽然不是您的亲生儿子,但您确实是我的父亲。”
身后传来晓曦吸气的声音。
我没有回头。我不知道母亲听懂了多少,也不知道她会不会以为我因悲痛说胡话。话出口以后,胸口没有忽然轻松,只是疼得更实在了。
“我拿您守了一辈子的田,换了我们往北走的路。”我说,“不肖便不肖吧。等哪日真有本事,我再回来给您立碑。若回不来,这笔账也只能欠着。”
母亲走到我身边,把父亲的竹杖插在坟土前,又拔出来。
“杖要带着。”她说,“路上我用。”
她没有问亲生儿子那句话。
回去时,晓曦落在我身后半步。走到山脚,她才小声问:“哥,你方才讲的么子意思?”
“以后告诉你。”
“又以后。”
“这回我记着。”
她哼了一声,没有追问。
***
崇祯十二年十二月初六,我们离开郴州。
四个人,一辆借来的独轮车,一只书箱,三个衣包,两床薄被。母亲不能久走,坐一程车,再下来走一程;陈继春和我轮流推。晓曦背着装账纸的小包,腰间挂父亲那只药碗改成的墨盒。
陈继春已在前两日把最后一张退佃收字收进衣内。他去那四亩二分田边站了一阵,田还在那里,界石也还在那里,只是来春下田的人不会再是他。陈家旧屋无人肯买,他把门窗钉牢,托同宗照看,又独自去母亲坟前烧了一把纸。回来时肩上多了一把旧柴刀,他没解释,只把刀塞进车底。
田冲里另有六户同日出走。他们没有程克俭的短札,也没有书箱,只带锅、被和孩子。有人问我们是不是去北京赶会试。我头戴孝巾,回答去河南投故主。那人看了看我身上的麻,没再问。
走到杨家外那段大路时,一辆马车横在前面。
杨景和站在车旁。
他瘦了一些,仍穿着那件我熟悉的青直裰。车上放着两袋米、一包药和一只新木箱,旁边还有个赶车的长随。
“我听说江伯母也去河南。”他说,“水路冷,马车至少能送到衡州。东西是路上用的,不记借,也不提别的。”
母亲没有说话。晓曦扶着车把,眼睛只看前路。陈继春把独轮车停稳,等我回答。
“杨二相公,”我说,“小时候我就问过你,粮是谁出的,最后又是谁遭殃?”
景和的脸色僵住。
小时候,我们谈的是勤王、剿贼和官军。报帖上的调兵、追剿只有几个字,落到百姓头上却是谷、马料和冬衣。那时他问怎样分好坏,我叫他先看粮从哪里来,最后谁遭殃。
今日车上也有粮。
“这些粮是我自己的。”他说。
“从你家仓里出的。”
“我家仓里的粮,难道便不能救人?”
“能。可你家先用田、水、租账把人逼到没有路,再拿一袋粮说救。粮是佃户种的,田是佃户耕的。最后失田、卖女、逃荒的还是他们。”
“我没有要你们卖田!”
“你也没有拦。”
他胸口起伏,手按在车辕上:“我若拦了,父亲便会听?族里便会听?昭晨,我能做的有多少,你从来不肯替我想。”
“我替你想了十几年。”
这句话说出口,他忽然安静了。
我也安静下来。路旁几户逃荒人正绕过马车,没有人愿意停下看两个举人争旧账。一个孩子盯着车上的米袋,被母亲拉着走远。
“米药带回去。”我说,“车也不用。”
“江伯母走不到衡州。”
母亲这才开口:“我走不到,便死在路上。不同你相干。”
景和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没了。
他看向晓曦:“你也这样想?”
晓曦扶着独轮车,没有回答。她已经在杨家正门说过两遍不。第三遍不欠他。
我同陈继春重新抬起车把,从马车旁绕过去。经过景和身边时,他伸了一下手,没有碰到我。
“昭晨。”
我没有回头。
***
绕过杨家的马车,我们一直走到午后,才在一座漏风的路亭里停下。母亲坐在独轮车上喘气,晓曦舀了半碗冷水给她。陈继春从车底摸出两块硬饼,一块递给我,一块自己掰开。
“你又赶不得庚辰科,”他说,“走这么急做么子?”
我咬着饼,没有立刻答话。父亲的丧期已经报到州学,北京贡院不会因为我早到一个月便让我进门。程克俭的短札也没有限定哪一日。我们离开郴州是为了活路,并不须把自己赶成四具倒在官道边的尸首。
书箱压在车上,药碗里还装着半块墨。十二月已到,往北每走一处,年关便近一日。城里铺户、乡间人家都要换门上的对子。前世我读过两个湖南青年不带盘缠走乡里的故事,靠的也是笔墨和一张肯开口的嘴。这两个青年,一个推翻了旧世界,另一个则还想对旧世界进行修修补补。我那时只觉得这两人有气魄,如今轮到自己拖着一家老小站在冬日官道上,先想到的却是纸钱、饭钱和药钱能不能接得上。
“我们一路写对。”我说。
陈继春嚼饼的动作停了:“哪个我们?”
“你和我。逢墟便摆一张案,没有案就借条板凳。替铺子写店联,替人家写门对。有人没钱,拿饭、草料、船脚来换也要得。反正不赶日子,走一处,挣一处。”
我又想了一下:“写完也莫急着走。问问他们今年收了几成,田租多少,米是哪个价,官里又催过哪些名目。头一次北上,我坐在船上看见的多,真正问到的少。这回既要一处处停,便把路看细些。”
陈继春抬眼:“你去河南投幕,还要先在路上查半个湖广?”
“查不得,问总问得。人家不肯讲便算了。”
“那我先听他讲田。”陈继春说,“你莫看见一丘黄泥,就在册上写旱田。”
我拍了拍衣内。六只银包分在三个人身上,针脚各不相同,最薄的一包也比眼下这块饼金贵。
“看走到河南时,原先备的路银能不能一包不拆。”
陈继春把剩下半块饼塞进口中,盯着我看了片刻:“你是举人。把‘丙子科江举人’往纸边一写,我同你比个卵。”
“那便不许拿功名抬价。”
“旁人认出你,也算你犯规。”
“认出来又不是我写的。”
“你看,才开口就耍赖。”
“我也写。”晓曦忽然道。
我和陈继春一同看她。
她把药碗往怀里一抱:“看我做么子?哥哥不在的时候,我哪个没有写字赚过钱?你们会写四个字,我便只会画圈?”
“坏咯,继春兄”我说,“我们两恐怕都比不过晓曦咯!”
“为么子?”
晓曦也觉得奇怪。
“你说,是两个糙汉子写字挣钱稀奇,还是一个长开了的妹子写字挣钱稀奇?”
“哥,你就知道欺负我!”她说,“再讲了,我也能替女眷写信。你们两个好意思围在人家屋里问婆婆想同出嫁的女儿讲么子?”
我们三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一齐哈哈大笑起来。
陈继春把最后一点饼屑拍进掌心,忍着笑:“她比你想得周全。”
“那就三个人。”晓曦说,“看哪个先挣够一天的饭钱。输了的推车。”
“娘坐车,哪日不要人推?”
“输了的多推一程。”
母亲靠在车上听了半晌,这时才把手伸出来:“银包都给我。”
我们三个没有动。
“要比便比清白些。”她道,“路银由我收着,哪个都莫偷偷拆。写对得的铜钱另装,换来的饭和住处也叫晓曦记下。纸墨先扣,亏了本还讲自己写得多,算么子本事?”
晓曦立刻把自己的账纸翻出来,在第一行写下三个名字。我看她写到“江晓曦”时,故意把自己的名字占得比我宽,伸手去点,被她一巴掌拍开。
“讲好咯,”她说,“到了河南再算。”
我们三个人各自在账纸上按了个墨指印。母亲把六只银包全收进贴身褡裢,又用父亲的竹杖敲了敲独轮车木板。
“讲完便走。今日的晚饭还冇着落。”
第一笔生意在两日后。一个兼卖桐油和纸张的杂货铺主肯借半张案,却不肯先给钱,只许我们从他裁剩的红纸里取边角。我写了一副店门长联,陈继春写了三张“五谷丰登”“六畜兴旺”的小幅,晓曦守在侧边,半个时辰没有人找她。
她脸上装得若无其事,笔却洗了两回。后来一个抱孩子的妇人来问,能不能给灶门写两个小字,又怕自家男人嫌女娃写的字镇不住火。晓曦没有争,只在一块废纸上写给她看。那妇人看了半天,拿出四只煮熟的芋头,叫她再写一张贴米瓮。
当天我的长联换了二十文,陈继春的几张小幅换来一升米,晓曦得四只芋头。她把最大的那只给了母亲,剩下三只摆在我们面前。
“一人一只。”她说,“今日晚饭是我挣的。明日你们两个推车。”
“那升米不算饭?”陈继春问。
“还冇煮。”
“我的二十文也能买饭。”
“还冇买。”
她啃着自己那只最小的芋头,腮帮子鼓起来。我忽然觉得这场比赛大概不会有一套能叫三个人都服气的算法。
这次北上没有杨家的货船,也没有何家的纸商一路安排。我们先到衡州,再寻北上的小船;水浅便下船走,逢墟便停一两日。临近年关,铺户要写店联,村里人要写门对。过了正月,红纸生意少了,我们又替人写家信、收字和分家清单。我戴着孝,确有人嫌不吉利,转身便走;也有人听说我识得官府文书,拿催役票来换一顿热饭。
陈继春写的字不如我匀,却最晓得农户愿意把哪几个字贴在牛栏、谷仓和水车旁。他还会先替人劈半捆柴、看一眼漏水的沟,再坐下磨墨,换到的常常不是铜钱,是一夜铺草、一锅粥或少算的一段船脚。人家肯多坐一会儿,他便问田是自有还是承佃、塘水归哪几户、租谷今年少没少。若有人把四成租说成四成收成,他当场便能听出来。
晓曦起初只能接零碎小幅,后来沿途女眷晓得她能代写私信,反而把我们两个赶到门外。她每回出来都把信封得严实,只记所得,不肯漏半句信里写了什么。她另在账纸背面记米价、药价和沿途听见的加派名目,有一处写错,被陈继春指出来,她便把两个人叫到一起重新问过。
母亲病了两次。第一次在衡州,我伸手去摸缝着三点的药包,被她用竹杖压住手背。那几日我们把白天挣来的钱全交给郎中,夜里借客店灶房写了二十多副对子,抵掉两间通铺和三日热水。第二次在武昌以北,晓曦先把三个人的铜钱全倒在草席上,陈继春又去替船户搬了半夜粮袋。钱仍差十几文,船户看过我替他写的呈验货单,免了那一段脚钱,才把缺口补上。
我们走得很慢。晓曦每日记账,陈继春问船价、看粮袋有没有短斤,我拿文书同关津说话。四个人谁也不是谁的随从,谁有力便多推一程车,谁清醒便守一夜行李。
到河南府城前一晚,母亲把六只银包摆在客店草席上。封口的线有两处被汗浸得发黑,没有一处拆开。比赛的账却算不清:现钱是我最多,陈继春换来的饭和船脚最多,晓曦坚持替人写信换给母亲的两帖药也该算在自己名下。
“到了程同知家再请他评。”她说。
“哪个同知有空替你算芋头?”我问。
“你怕输便直讲。”
到河南府城时,已经过了二月。
程克俭的宅门仍是我离开时的样子。门房却换了人,不认得我,只见一个戴孝的年轻举人带着病妇、少女和另一个戴旧孝麻的男人,以为我们是来投亲的灾民。
我递上短札。
门房进去许久,出来时身后跟着程克俭本人。
他比去年更瘦,官服外只披一件旧氅。看见我头上的孝,第一句话不是问粮册。
“令尊何时去的?”
“去年十月十六。”
他算了一下日子,叹了口气:“庚辰会试,你去不得了。”
“我晓得。”
“举人丁父母忧,不许赴会试。正服未阕,便是到了北京也进不了场。下一科在癸未,崇祯十六年。”
三年。
从前我总把下一科当作一条确定的路,仿佛三年后贡院仍在那里,朝廷仍在那里,我只要继续写文章便能再试。如今站在河南府门前,身后是从郴州一路来的饥民,程宅墙外还贴着催粮告示。我知道崇祯十六年是什么年份,也知道那会是大明最后一次会试与殿试。
这句话不能说。
“那便等癸未。”我说。
程克俭看了我一会儿,又看向母亲、晓曦和陈继春:“你信中只说家有急事,没说会带三个人回来。”
“不是三个人随我。”我说,“我们四个一同来投程同知。”
陈继春上前行礼:“我会种田、看水、运粮,也认得一些字,不求白住。”
晓曦道:“我会抄书、核字、记收支。女眷中的事,若有能做的,我也做。”
母亲扶着父亲的竹杖,最后一个开口:“我如今做不得重活。吃多少药、费多少粮,都记账。等身体缓过来,纺线、煮饭、缝补,总能还。”
程克俭的目光从四人身上逐一过去。
“先进来。”他说,“账以后算。”
门房把门完全打开。
我推着独轮车跨过门槛。车上那只书箱轻了许多,卖田的银几乎用尽,田契的位置仍旧空着。程克俭的短札被门房收去核看,《史记钞》《通鉴钞》和《天工开物》却都还在。
四个人,一个也没有落在门外。
****
## 当前可以公开的情报(二十三):绝卖田产、退佃、丁忧与癸未科
### 活典取赎与绝卖不同
江家此前凭旧典契以原价取赎祖田,保留的是回赎权;本章重新出售则写作绝卖,价银交足并完成税契、四至确认和粮差过割后,原则上不再保留日后按原价取回的权利。卖价、费用、中人、买主和具体过割程序均为小说设定,不作为崇祯十二年郴州统一田价。
卖田后尤其需要核明税粮归属。若产业已经交给买主,册籍上的粮差仍未推收,原业主可能继续被催征。因此江母即使不识字,仍反复要求昭晨盯住过割,与前文江家清债时核对租簿的经验一致。
### 退佃并非赎身
明代佃户通常以租佃关系耕种地主田地,退佃主要处理的是田地交还、当年租额及附带账项,并不等于从人身隶属关系中“赎身”。但在灾荒与债务叠加时,欠租、借种、用水和差役都可能使一户人难以干净离开,因此陈继春坚持付清尾账并取得收字,实际意义是切断杨家日后继续催租派工的凭据。陈家四亩二分的欠额、退佃时点和收字文字均为小说设定。
### 岁暮写对与民间代书
春联在明代已经成为岁暮年节书写的重要门类。城镇铺户、乡村人家、仓廪和牲畜栏舍所需字幅长短不同,使识字而善书者能够在年关前替人写对换取铜钱或实物。年节以外,家信、收字、契约和呈验文书同样构成民间代书的生计来源。
### 举人丁父母忧不得赴会试
明代对士子守丧应试有明确限制。相关制度记载:“生员丁父母忧者不许赴乡试及提学官科岁二试,举人丁父母忧者不许赴会试。”父母丧正服通常以二十七个月计。昭晨于崇祯十二年十月丧父,故不能参加崇祯十三年庚辰会试;这不是他主动放弃考试,而是守制期间没有合法应试资格。
参考:[《续通典》卷八十三所录明代丁忧应试规定](https://ctext.org/wiki.pl?chapter=681737&if=gb&remap=gb)
### 崇祯十六年癸未科
崇祯十六年1643癸未科是明廷在北京举行的最后一次会试与殿试状元为杨廷鉴。
参考:[北京市相关文化资料《辛苦遭逢:明清易代中的末代进士》](https://www.bjwmb.gov.cn/zxfw/wmwx/wskt/t20180205_859223.htm)

View File

@@ -0,0 +1,389 @@
# 第二十二章 决裂
我从族中回来时,院门开着,晓曦却不在。
母亲坐在桌旁,面前放着空出来的那块竹篮布。她才喝过药,脸色仍灰白,手里却紧紧攥着一把米。
“杨家送来的。”她说,“晓曦拿去退了。”
“她一个人去的?”
“我拦不住。”
我把手里的答谢名册丢到桌上。母亲伸手来抓,只碰到我的袖口:“莫冲进去。先叫继春,再带族叔。”
“等叫齐人,她若已经被留下呢?”
“正因为怕她被留下,才不能只凭你一个人闹。你有举人名头,他们也有功名、有族人。把能看见的人带上。”
我脚步一停。
母亲病得连站都站不稳,脑子却比我快。我将父亲灵前那件孝衣束紧,先去陈家。陈继春正在院里劈柴,听我说完,只把斧头往木墩上一插。
“她进去多久?”
“不知道。”
“我先去看门。你叫族叔,再去州城找个写状的先生。”
“我自己会写。”
“你会写更好。先让杨家晓得状子已经有人看过,莫叫他们当成你兄妹私闹。”
他扯下头上的旧孝麻,重新系紧草鞋。
我们在岔路分开。我去请族叔,又在村塾找到从前替人写过状纸的老生员。老生员不肯亲去杨家,只愿在我拟的短状后写一句“阅过”。短状没有写婚事,只写江氏女入杨宅退还财物,宅门闭锁,亲属请求领回。若人已经出来,这张纸便不必用;若不肯放人,就添上“强留”二字,递到州衙。
我写“强留”时,笔尖把纸戳破了。
到杨家正门外,已经围了十几个人。陈继春站在门前,手掌按着门环,没有再拍。门里有人说老爷不在,女眷也不便见外男。
“晓曦在不在?”我问。
门房隔门答:“江姑娘自己来府上说事,夫人留她吃茶,江相公莫在丧中生事。”
我把短状从门缝塞进去:“她若是自己来,也能自己走。开门,让我看见她。”
里面没了声音。
族叔在旁边咳了一声:“杨门与江门多年相交,今日又在江老弟新丧之后,莫把小事闹到官面。”
门房终于开了半扇门,只许我和族叔进去。陈继春抬脚便跟,门房伸手拦他:“陈家同这事有么子干系?”
“我来接我朋友。”他说。
“江家自有兄长。”
“那我就在门外等。”
他说完退回石阶,却没有离开。围观的人也没有散。门房看看他,又看看我手里的状纸,终究没敢把门完全合上,只将门扇虚掩。
杨父坐在前堂正中,杨母在右侧,景和站在堂下。他换过衣服,袖口却有一道新沾的米灰。看见我进来,他先迈了一步。
“昭晨,你听我解释。”
“晓曦在哪里?”
“在侧堂。没人伤她。”
“让她出来。”
杨母道:“她在我家正门大喊大叫,败坏景和与杨家的名声。事情没有讲清,岂能由她再出去乱说?”
“她来退什么?”
桌上放着那只竹篮。米撒掉一些,药包仍在,两张纸叠在最上面。我拿起来,先看见“不涉婚聘”,再看见“迎江氏女入内”。后一张没有江家任何人的画押。
“已经很清楚了。”我说,“她不答应,我娘和我便也不答应。杨家的东西原数退回,请放人。”
杨父慢慢放下茶盏:“江贤侄,你父亲尸骨未寒,我本不愿同你计较言辞。江家这些年蒙杨家多少照应,你心里有数。如今你母亲卧病,田里绝收,来年种谷都无着落。景和肯收你妹妹入房,是念同窗旧谊,也替你家留一条活路。”
“哪一条活路?”
“一亩四分佃田仍给你家种,今冬粮食由杨家借给,药钱也可先支。你若明春回河南,母亲有人供养,妹妹也有归宿。于你于她,哪里不好?”
每一项都正好对应我桌上的账。田、粮、药、北去。若只把它们写成四栏,这份条件甚至比程克俭给我的修金更稳。
我看向景和:“这是你的意思?”
他没有躲:“是。”
“你要娶她?”
堂里静了。
景和喉结动了一下:“家中正妻已有安排。晓曦入门以后,我会——”
“所以是妾。”
“名分是妾,我不会拿她当寻常婢妾。”
“那当什么?”
“昭晨!”他声音忽然高起来,“你看看你家如今的样子。江伯父刚去,江伯母连药都吃不上。你明年还要不要赴会试?她留下来,每日抄二十文的书,能撑多久?我至少能叫她吃饱,能让她继续读书写字,也能照应伯母。”
“她答应了吗?”
“她现在正在气头上。”
“我问她答应了吗?”
他嘴唇绷紧,半晌才说:“没有。”
我把两张纸放回桌上:“那便没有下一句。”
杨母猛地拍了一下扶手:“婚姻自有尊长主张。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懂得什么长远?你身为兄长,也跟着她胡闹?”
“尊长是我娘和我,不是杨家。”
“你娘若当真为她好,便不会让她守着一亩薄田饿死。”
“为她好,也要她自己肯。”
这句话在明代未必能替我赢一场官司。我很清楚。律上主婚看尊长,乡里看门第,县衙看婚书、聘财和谁先占住道理。一个佃户家的女儿说自己不肯,未必比杨家一句“母兄已许”更重。
所以我把短状展开,放到杨父面前。
“江家没有受聘,没有婚书,没有主婚人画押。晓曦今日来退还财物,杨家闭门不放。若再不让我见她,我便去州衙问一问,这算留客,还是强留良家女子。”
杨父眼神冷下来:“拿功名压我?”
“我这个举人若连妹妹走出一扇门都护不住,留着功名做么子?”
景和往前一步:“父亲,先让晓曦出来。她哥哥来了,有话当面说。”
杨母看着他:“放她出来,再让她当着一院下人的面羞辱你一次?”
他停住了。
我看见这一停,胸口反倒静下来。过去我总替他找下一句。景和不是杨父,景和已经尽力,景和夹在家中,景和有自己的难处。那些话同晓曦说的一样,都是旁人替他补出来的。
如今我不补了。
“带她出来。”杨父终于说,“看她自己怎样讲。”
侧堂门开时,先出来两个仆妇。晓曦走在后面,孝衣的右袖被扯开一寸,露出里面的赭红夹衫。她没有哭,手里还攥着几粒撒出去的米。
我迎过去:“他们打你没有?”
“冇。”她看向景和,“只是不让我走。”
“现在可以走了。”我说。
杨母冷笑:“事情还没完。江姑娘既在这里,便当着你母兄再说一遍。景和愿纳你入房,供养你母亲,保你家田粮。你若拒绝,往后杨家收田、催租、断赊,可莫说我们逼你。”
晓曦张开手。那几粒米从掌心落到地上。
“我拒绝。”她说。
“你想清楚。”杨父道,“江家的佃契本就是一年一议。今秋租谷未足,守闸工钱也未清。杨家不续租,合情合理。”
“那便收。”
“你娘的药呢?”
“我们自己想办法。”
“拿什么想?”杨母问,“拿你一册二十文的抄书,还是拿你哥哥一个落第举人的空名?”
晓曦脸色白了一下,仍没有退。
景和走到她面前,声音低下来:“晓曦,我晓得‘妾’这个字委屈你。可我只能做到这里。你先入门,往后的事我慢慢——”
“你做到哪里,凭么子要我住到哪里?”
他怔住。
“你家肯给几斗米、几帖药,便要我把名字和一辈子填进去?”晓曦指着桌上的条目,“你说是在救我,问过我想不想这样活啵?我同你讲书,听你讲北京河南,只因你是我哥的朋友。你把这些都算成我该进杨家的账,哪个准你算的?”
“我没有把你当账。”
“这张纸上全是账。田不收,米可赊,药钱先支,末尾换一个江氏女。连我名字都不写,只写江氏女。”
景和低头看去。那张条目确实没有“晓曦”二字。
“那是我母亲叫人写的,我可以改。”
“改成江晓曦,就不是妾了?”
他答不出来。
杨母厉声道:“够了。景和好心抬举,你不识好歹。今日你走出这个门,杨家往后同江家再无情分。”
“先开门。”晓曦说。
没有人动。
她转身往外走。一个仆妇下意识拦了一步,我挡到两人中间。杨父喝道:“这里是杨家,江贤侄莫太放肆。”
门外忽然传来陈继春的声音:“昭晨,人出来冇?”
晓曦应得很快:“出来哒,门还关着!”
门外立刻响起拍门声。围观的人也跟着议论。杨父脸色变了,朝门房怒道:“开门!让他们走!”
门闩抽开的声音又长又涩。
陈继春站在门外正中,看见晓曦破开的袖口,脸一下沉了。他没有问发生过什么,只侧身让出路:“你先出来。”
门房还扶着一扇门。晓曦跨过门槛时,他低声说:“姑娘家闹到男人家门上,往后还想要什么名声。”
陈继春伸手按住门扇。
“她的名声轮不到你讲。”
门房想把门推回去,陈继春没有松。两人胳膊一撞,门轴发出吱呀一声。杨家两个长随从里面赶来,我站到陈继春旁边,将那张短状举起来。
“今日晓曦若少一根头发,这张纸就进州衙。”
长随看向杨父。杨父在堂前摆了摆手。
门彻底开了。
族叔先带晓曦出去。我和陈继春留在门内。景和追到石阶下,叫了我一声:“昭晨。”
我回头。
他的眼睛发红:“我真是想帮你们。”
“我晓得。”
他像抓住了这三个字,往前走了一步。
“你帮过我很多。”我说,“伴读时替我遮过先生,乡试时借过银,北上路上也同我分过粮。那些我都记得。”
“那今日——”
“今日你答应纳她为妾,明知她不肯,还叫人先把她留在侧堂。我也记得。”
“我没叫人抓她。我只说先留下讲清楚。”
“两笔账。”我看着他,“以前的好是真的,今日的事也是真的。不能拿一笔抵另一笔。”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陈继春在旁边开口:“她说不,你听见了。往后莫再装作听不懂。”
景和猛地看向他:“这同你有么子干系?你守在江家门前,跟着她哥哥闯进来,你敢说你没有私心?”
陈继春的下颌绷紧。门外的人全在听。他若此时承认一句,事情立刻会变成两个男人争一个女子;晓曦刚才说的每句话都会被盖过去。
“我有么子心,轮不到今日讲。”他说,“今日只讲她要不要走。她要走,我帮她把门打开。就这点干系。”
景和张了张嘴。
我解下腰间那块旧书袋。那是多年前杨景和送我的,边角已经磨破,里面曾装过我们共抄的文章。我没有摔到他脸上,只把袋中自己的纸取出,将空袋放在门内石阶上。
“杨二相公,”我说,“江家租田的账,请管事明日送来。其余的,到此为止。”
称呼出口,他整个人像被什么推得晃了一下。
我和陈继春跨出正门。
几年前,我们一家也是从这道门进去。那时父亲把五张收字分开摆在杨家桌上,我付清债,取回田契,以为正门终于是人人都能走的路。
今日我才看明白。门一直在那里,开不开,仍由里面的人说了算。
***
第二日,杨管事果然送来租账。
一亩四分佃田到年终止,不再续租。未足租谷折作银六钱三分,守闸与代纳饷银另列,限冬月底前结清。过去灾年常有的缓期一字未写。管事还转告,杨家粮仓今冬不再赊给江家,也不接受以工抵租。
母亲靠在床头,把账从头看了一遍。
“数对不对?”她问。
我核过租斗、折价与先前收字:“租谷数还要再对,六钱三分高了。守闸三分已经从信银里付过,有收字。”
“那就对清。”
晓曦坐在桌边缝袖口。针穿过赭红布,又穿过外面的粗麻。她的手很稳,仿佛昨日被堵在侧堂的是另一个人。
“田收便收。”母亲说,“账不能多认一文。”
“娘,来年只剩自田一亩六分。”
“我晓得。”
“粮也不够过冬。”
“我晓得。”
“程同知的短札还在。他叫我明春可以回河南。”
母亲抬眼看我:“你想走?”
我没有立刻回答。桌上有父亲的田契、杨家的租账、程克俭的短札和晓曦那两张写满数目的纸。郴州是家,父亲刚埋在这里,祖田也在这里。可田、水、粮、药,每一样都有人能在一夜之间关上门。
晓曦咬断线头:“不是你想不想走。”
“那是什么?”
“是再不走,哪个先饿死。”
陈继春一直坐在门边,此时才抬起头:“若北去,算我一个。”
他说,“我跟你去,也不是给你当长随。河南若有粮账、有灾民,总有人要下田、看仓、问佃户。你会看官册,我会看人有没有吃过饭。”
母亲闭上眼,靠回枕上。许久以后,她说:“先把你爹的七日祭完,再讲怎样走。”
没有人再提杨景和。
院外风吹过空田,带起一层干土。杨家那一亩四分地仍在那里,田埂、水沟、塘底都没有动。变的只是一句话:明年不许江家种了。
我把程克俭的短札放到最上面。
这一次,门在北边。
当夜,母亲叫晓曦坐到灯下,把破开的袖子解下来。
“哪个扯的?”她问。
“一个仆妇。她只拦门,没打我。”
母亲翻过她的手腕。腕上有三道浅红印,手肘也蹭破一块。她用温水洗净,撒上一点郎中留下的药末。晓曦疼得缩手,母亲便拍了她一下:“去闹的时候胆子大,如今晓得疼哒?”
“娘,你骂便骂。”
“我骂你一个人跑去,冇骂你拒绝。”
晓曦低着头:“那一亩四分田若真收了……”
“田是杨家的,他要收,迟早寻得到名目。你若为保田进门,往后每一斗米、每一帖药都能拿来叫你低头。”母亲把药纸重新折好,“你爹活着时最怕欠说不清的账。今日这账,你没认,做得对。”
“可娘的病——”
“我的病是饿出来、熬出来的,莫往你婚事上记。”
晓曦忍了一路的眼泪这才落下来。她怕哭出声,咬住下唇,肩膀一抽一抽。母亲把她揽过去,自己眼圈也红了,嘴上仍骂:“憨妹子,眼泪留到没人的时候流,有么子用咯。”
我坐在父亲灵位旁,没有过去劝。
手边还放着杨景和留下的旧书袋。我把袋口翻过来,内衬上有一行很淡的墨字,是十多年前我们拿错书袋时,他写来取笑我的:禾生认字,偏不认自家东西。
我用拇指擦了一下,墨迹早已吃进布纹,擦不掉。白日里我把书袋留在杨家门内,回来时却发现陈继春又捡了回来,放在桌角。
“你拿回来做么子?”我问。
“你的东西。”
“是他送的。”
“送了便是你的。要丢你自家丢,莫在他门前做戏给人看。”
我一时被他说得恼,抬头却见他正在补草鞋,连眼皮也没抬。
“你早看出他会这样?”我问。
“冇。”
“那你从前总防着他。”
“我防的是杨家有田有仓,说一句好话也比我们说十句顶用。”他把麻绳从鞋底穿过去,“景和是哪日退的,我讲不准。也许今日,也许塘边改水轮那日,也许他第一次觉得以后再说便来得及的时候。”
我看着书袋上的旧字。若把今日以前的每一步都找出来,或许能挑出十个征兆;可当时坐在他身边的我,一个也没有当成终点。
我把书袋折好,压进箱底。
不烧,也不再用。
****
## 当前可以公开的情报(二十二):强留、婚约与地方权势
### 尊长主婚
明代婚姻通常由尊长主婚、媒人往来,并重视婚书、聘财和双方家庭的约定。尊长权力主要存在于本家内部,男方父母不能越过女方主婚人单方面把婚事定成。正文中江母、昭晨均未答应,拟议条目也无江家画押,因此不能写成已经成立的正式婚约。
参考:[《大明律集解附例》卷六“男女婚姻”“嫁娶违律主婚媒人罪”](https://www.zhonghuashu.com/wiki/%E5%A4%A7%E6%98%8E%E5%BE%8B/06)
### “强占良家妻女”
《大明律》婚姻门列有“强占良家妻女”。具体案件能否成立,要看是否存在豪强势力、强夺、奸占及既遂程度等事实;短暂闭门阻拦不能未经审理便等同于律条所称的全部犯罪构成。昭晨在正文中以此威胁告官,是举人面对地方强宗时选择的诉讼措辞,不代表州衙必然会照其主张判决。
参考:[《大明律》户律婚姻门](https://zh.wikisource.org/zh-hans/%E5%A4%A7%E6%98%8E%E5%BE%8B)
### 合法名目也能形成实质逼迫
一年一议的佃约到期不续、停止赊粮、追收已有租欠,本身未必违法;当土地、粮仓、水利和地方名声集中在同一家手中,这些选择可以共同压缩弱势家庭的生存空间。正文所写杨家租期、折租数额、纸面条目和闭门过程均为虚构,用于表现权势如何通过多项各自“说得通”的决定形成强迫。

View File

@@ -0,0 +1,387 @@
# 第二十章 三饷
哥哥的回信在九月二十七到家。
赵家纸铺的伙计仍站在门槛外喊我的名字。这一回只喊了一声,我便从堂屋里应了。他肩上背着一只小褡裢,手里捏着收字,见我出来,先把褡裢往身前挪。
“河南来信,带银一两三钱。仍是江晓曦亲收。”
他把褡裢往上托了托,又道:“这回没等纸货。河南那边另付了添脚钱,叫催账的人轻装带到衡州,再转来郴州,才赶在今日送到。”
我听见“一两三钱”,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几多?”
“平码一两三钱。纸号封的,火漆没动。你先验封。”
父亲在里屋咳了两声。母亲掀开门帘出来,手上还沾着药渣。她也听见了数目,脚步比平日快,走到桌边却没有伸手,只让我先看封口。
油纸外写着哥哥的字:银一两三钱,随急信回寄。
下面是河南府赵家纸号的朱印,封缝上又压了一道。火漆完好。我取剪子沿边挑开,里头的碎银用薄纸逐块裹住,旁边附着平码单。我同母亲一块块对,最大的五钱,最小的一块只有三分。合起来正是一两三钱。
伙计把收字铺好:“仍写姓名、日子。”
我提笔写下“九月二十七收讫”。那支笔比冬月时更秃,写到“七”字,笔锋分成两叉。我本想再蘸墨描一遍,母亲说看得清便好,莫叫人久等。
伙计收起纸,临走前又说:“江相公另有话,说先叫信银走,他交清账便动身。若路顺,十月里该能回。”
“他已经走哒?”
“河南那边的掌柜只写已准告归,几时动身没写。我也不敢替他讲死。”
我送他到篱笆外。那条路从田冲绕向州城,再往北接上衡州、武昌和河南。路上没有人影。我明晓得哥哥不可能藏在伙计身后,仍往远处多看了几眼。
母亲在屋里喊:“先念信咯。”
哥哥的信只有一张。他说急信已收,父亲伤势、家中余米和水轮都已晓得;他向程同知告了归,须把手上的夏粮册核清才走。信里叫我们先请郎中、先买米,田若已经旱坏,莫再拿药钱救田。
念到这里,父亲隔着门帘骂了一句:“他在河南看几本账,倒会管田哒。”
声音很轻,骂到末尾又咳起来。
我继续念。哥哥说这一两三钱是手边所存,月底修金尚未结,他会另留路费;又说信是我写的,这一回写得对。
“听见冇?”我故意往里屋问。
父亲没答。母亲在我后脑轻轻拍了一下:“莫气你爹。”
信末新添的两行墨色更深:程同知已经准我告归,我交清此册便走。路上费时,银先到一步,你们莫等我才请医买粮。
我把这两行念了两遍。第一遍念给父亲母亲,第二遍念给自己。
哥哥要回来了。
这句话落到屋里,没有谁立刻欢喜出声。父亲先问幕里的差事往后还能不能接,母亲问他留下几多盘缠。我只能照信回答,程同知给了短札,明春若家事料理得开仍可回去;月底修金足够路用。
父亲靠在床头,闭了闭眼:“能回去便好。莫为我断了路。”
我听得心烦:“人都还没回来,你又赶他走。”
“我讲明春。”
“明春还远得很。”
母亲没叫我们争。她把一两三钱分成四包:五钱买米,三钱请郎中抓药,二钱留作秋后粮差,其余三钱不动,防哥哥路上来信或家中再有急用。
“药用五钱。”我说,“米少买些。”
“药要吃,饭也要吃。”
“那粮差先莫留。”
母亲抬眼看我:“催单来时,你拿《天工开物》去交啵?”
“田都旱成这样,还催么子粮?”
“你去问州衙。”
她嘴上说得硬,分银时仍从急用包挪了一钱到药包。我看见了,没有再争。
第二日,母亲便请郎中重新来看。郎中把父亲左膝的旧布解开,用手按了几处,又问夜里发热、咳嗽和吃饭。他没有说出一个吓人的病名,只说外伤拖得久,身体又虚,药只能慢慢扶。母亲照新方抓了四帖,另买一小包外敷的药末。
父亲喝第一碗药时嫌苦。我把哥哥的信压在碗下:“一两三钱从河南跑回来,不是给你倒进泔水桶的。”
“哪个说不喝?”
“你皱眉做么子?”
“药苦还不准皱眉哒?”
他端起碗,一口口喝完,末了把碗倒过来给我看。我笑他像小孩子,他也想笑,胸口一动,又连咳几声。
那一日家里买回了米,也有了药。米缸底终于看不见,药罐里重新冒出热气。我甚至把赭红夹衫找出来,想着哥哥回来那日穿。袖口已改得合身,颜色放了近一年,仍比家里任何一块布鲜亮。
银包在桌上停了两日。
第三日,里甲送来新催单。
他从上冲一路下来,嗓子已经喊哑,进门先讨一碗水。母亲给他倒了半碗,他一口喝干,又把碗底朝我们照了照,像证明自己没有多喝。
“莫怪我来得急。”他说,“上头新派练饷,州里限日造册。你家赎回的一亩六分如今在江户名下,这一项躲不过。”
“练饷又是么子?”我问。
“练兵的饷。”
“从前不是有辽饷、剿饷?”
“辽饷照旧。剿饷上头说停了,可旧年未完的还要带征。新练饷按田起数,哪个名下有田,哪个出。”
他把催单展开。纸上分了几栏:本年正粮、辽饷、旧剿饷未完、练饷。江家一亩六分自田的练饷写一分六厘,另有辽饷与前项未完,合正银七分四厘。交纳时还须换足平码,零碎铜钱要按时价折算。
七分四厘不到一钱,摆在一两三钱旁边显得很小。可它正好压在母亲留给粮差的那一包上。那包本来只有二钱,里面还要应付秋粮折色与其他零项。
母亲问:“本州不是要报旱伤?”
里甲把空碗放下:“报是报了,踏勘还冇下来。上头未准蠲,底下哪个敢先不收?若日后真减,再从后项里抵。”
“田里收不上,眼前拿么子交?”
“我家也有田。”他苦笑,“我若能替你免,先替自家免了。月底前凑齐,莫等差役来追。”
父亲在里屋听见,扶着床沿要起来。左脚才落地,脸色便白了。母亲回头喝道:“你躺着!”
“拿单来我看。”
“你又不识全。”
“数字我看得。”
我把催单拿到床前。父亲用指头逐栏点过去,停在“练饷”两字上。
“辽东的饷,剿贼的饷,如今又练兵的饷。”他说,“兵练了这多年,还冇练好?”
里甲站在门边,装作没有听见。
我问他:“杨家那一亩四分佃田的练饷哪个交?”
“册上是杨家的田,自然先向杨家总征。佃户怎样分,问杨家管事。”
这句话比催单上的数更叫人不安。
里甲走后不到半日,杨家管事也来了。他拿的是租簿,不是官府催单。佃田一亩四分的练饷由杨家代纳,秋租时另折银一分四厘;清塘饭食与管水工钱还有三分零项,一并记在江家名下。
母亲问:“管水工钱?我家只得一夜半日,还要出全份?”
“看闸的人守了十几日,不能只向得水多的收。”
“清塘时我们已经出了工。”
“那是清塘,这是守闸。”
每一个名目都能讲出道理。它们落在纸上,一分、一厘,哪个都不大。加到一处,却正好够父亲再抓一帖药,或买几日米。
我拿出旧水收字:“杨家三处先放,佃户在后。我家那一轮还同罗家合用。如今练饷同守闸钱倒是一分不少。”
管事不同我争:“账是老爷定的。你若有话,去同二相公讲。”
“是他叫你来的?”
“本家几十户佃田,哪个都要记。二相公管读书议亲,哪里逐户问这些。”
他说完便走,留下租簿抄条。上头没有婚事,也没有杨景和的名字,只有江家一亩四分、练饷一分四厘、守闸工钱三分。
母亲把官府催单和杨家抄条并排放好,先从二钱粮差银里称出七分,把余下正粮用项压回包底;再拆开剩下的二钱急用银,称出近五分补齐这些新项。
哥哥寄回的一两三钱没有立刻用完。它只是从一个整包变成许多个小包,每个都被一张纸咬住一角。
“先莫告诉他。”父亲说。
我气得差点把秤砣摔了:“又瞒?”
“他已经在路上。告诉他能怎样?叫他飞回来?”
“至少叫他晓得银去了哪里。”
“那就记账,等他回来自己看。”母亲说。
她把每项数目念给我。我在哥哥急信背面另抄一张:来银一两三钱;米五钱;药四钱;官催正银七分四厘,实交平码另记;杨家代练饷一分四厘;守闸工钱三分。余银若干。
写到“余银”时,我重新称了一遍。账面还有,能自由挪动的却只剩下一小包。
父亲看着那张纸:“昭晨回来,莫叫他怪你娘。”
“哪个都有份,凭么子只怪娘?”
“也莫怪你。”
我抬起头。他靠在枕上,额角全是汗,眼睛却一直看着我。
“那怪哪个?”我问。
他闭上眼:“怪天吧。”
我没接。天没有拿催单进门,也没有在租簿上添守闸钱。
练饷交出去以后,父亲的药又喝了三帖。起初热退了些,能吃半碗粥;过了几日,夜里忽然咳得更重。母亲扶他坐起来,他胸口起伏得像拉破的风箱,半天才能吸进一口气。
陈继春听见消息,第二日一早便来。他头上的麻布已经换得发旧,眼下凹进去一圈。自己家才办过丧事,他仍先看父亲的药渣,又去请那位郎中。
我拦住他:“你家也离不开人。”
“我家就我一个人咯……”
“你不必日日来。”
“哪个说日日来?”他把空药罐提起来闻了闻,“我去问郎中,回来还得顾我家。你莫把两边都当成只等我一个。”
这句话像是责我,又像是提醒他自己。我点了点头,把剩下的药钱交给他。他当面数清,叫我写在纸上。
郎中再来时,眉头比上回紧。他听胸口,摸额头,又看父亲舌色。母亲问还有没有别的方子,他沉默片刻,只说如今身体太虚,重药受不住,先设法让病人吃下东西。
可父亲已经吃不下。
粥熬得再稀,他喝两口便恶心。鸡蛋早卖了,母亲去邻家换来一个,蒸成蛋羹,他只吃下半勺。剩下的母亲不肯动,留到下一顿再热。热到第三回,蛋羹边缘发干,父亲闻见便转过脸。
我拿哥哥的信念给他听。
第一次念,他还会在“田若已坏,莫再拿药钱救田”处骂一句。第二次念,他只动了动眼皮。第三次念到“十月里该能回”,他忽然问:“今日初几?”
“十月初六。”
“他走到哪里哒?”
“快了。”
“快是几日?”
我答不出。
从河南到郴州的路,在哥哥信里只是一句“路上费时”。我去赵家纸铺问,掌柜说若走得顺,一个多月;若河浅换船、关津查验或途中生病,两个月也不稀奇。他们只负责捎信,不能沿路替我找人。
十月初八,杨景和来了。
他先在篱笆外叫父亲,等母亲应声才进。他带来一包药材和二钱银,药是州城一位相熟郎中开的,银用白纸包着,没有写借,也没有写赠。
母亲看完药方,把药材留下:“郎中的诊钱与药钱几多,我们照付。”
“不用。”杨景和说,“江伯父的腿原是替我家运谷时伤的。”
“先前膏药,我们受了。如今拖到肺里咳,哪个说得清还是不是那一跤?”
杨景和将银包往前推:“先拿去用。等昭晨回来再讲。”
母亲没有接:“以么子名目?”
“只当我给伯父治病。”
“你给一个佃户家的伯父二钱银,外头人会怎样讲?”
他脸色变了,往我这里看。我坐在床边拧帕子,没有替他圆话。
“我没有别的意思。”他说。
“我晓得你有好意。”母亲的声音仍平,“正因为有好意,才要写清。药是为谷车伤腿送的,我们收;银若是借,写借期;若是赠,写赠给哪个、为何而赠。若哪个都不写,你拿回去。”
杨景和攥着银包,半晌没有动。
我想起那张租簿抄条:“二相公若真要帮,替我家免掉守闸三分钱,比这一包好讲。”
“那是管事——”
“练饷一分四厘也是管事,水轮也是管事。你每回来都说自己去讲,最后总有一张纸照旧送进门。”
“晓曦。”母亲叫了我一声。
我闭上嘴,把帕子重新浸进水里。
杨景和最后带走了银,药材留在桌上。临走时他说诊钱也不用江家付,母亲没有再同他争,只叫我另写一张:杨景和因江父旧伤送药一包,不涉婚聘,不作债项。
我把“不涉婚聘”写得很大。
他看见了,耳根发红,却仍在末尾画了押。
药煎下去,父亲没有好转。
十月十二夜里,他忽然昏过去一回。母亲叫我点灯,我手抖得三次都碰不着灯芯。陈继春翻过篱笆进来,背起父亲往堂屋挪,好让他靠坐呼吸。父亲轻得吓人,陈继春一托便抱了起来。
“去请郎中。”母亲说。
“我去。”
“你守着你爹,我去。”
“娘,你走不快。”
我们三个人同时开口。最后陈继春去。他跑出院门时,脚上的草鞋带断了一根,只用麻绳随手缠住。
郎中来后施了针,父亲醒过一会儿。他看见屋里围着人,先嫌灯油费得多,叫熄一盏。母亲骂他闭嘴,他果真闭上,却是再没有力气说。
此后两日,他醒的时候越来越短。
我把哥哥的信放在枕边,告诉他人已经在路上。母亲每日都把院门打开,哪怕风大也不闩。陈继春在岔路口问过南来的脚夫,杨景和也遣长随去州城客店打听,都没有消息。
十月十五傍晚,远处终于有人喊了一声我的名字。
***
我是在衡州以南换了第三次船以后,才发现自己仍旧算不准回家的日子。
河南府出来时,程克俭结给我当月修金,又多预支了一个月。我把先前存银几乎全寄回,只用这笔钱付路费。最初一路尚顺,进湖广后水浅,货船两次搁住;后来又遇一处查验军粮,所有南来船只在埠头停了三日。
我每日都在心里重算:若明日开船,几日到衡州;若在衡州换小船,几日进郴州;若最后一段步行,一日能走多少里。
每次都差。
离家只剩一日路时,我索性把书箱寄存在相熟纸号,只背衣物、程克俭的短札和剩下的碎银赶路。鞋底在山道上磨穿一处,脚掌起了泡。我不敢停,撕下一条内衫裹住继续走。
田冲的山塘在暮色里出现时,我先看见塘底的草。
没有水,也没有等水的人。几口浅坑已经被踩得边缘塌陷,竹篾盖歪在一旁。我想起晓曦信上的数字,想去看旧水账,又逼自己先往家走。
岔路口有人迎面跑来。那人穿着孝麻,草鞋上缠着一根新麻绳。我走近才认出陈继春。
“你怎么——”我看着他头上的麻布。
“我娘七月走了。”他喘着气说,“这事以后再讲。你爹等不得。”
我脑中嗡了一声。
“信银到了没有?”
“到了。买了米,抓了药,也交了新练饷和旧欠。”
“我爹呢?”
他没有回答,抓住我的书袋便往前走。
我跟着他跑。脚底的水泡不知何时破了,每落一步都像踩在火上。江家篱笆外站着两个人,见我们来便让开。院门大敞,堂屋和里屋各点着一盏灯。
晓曦从门里冲出来。
她高了不少,也长得漂亮了,穿着赭红夹衫,我差点没认出来这是那个当年在灶边笨拙学子的晓曦。
那件衣裳比我买来时合身许多,袖口却沾了一大片黑灰。她跑到我面前,本想说什么,嘴唇一动,只叫了一声:“哥。”
她眼睛红了。
我扶住她的肩:“爹呢?”
她把我往里拉。
我看着她纤细的背影,边走,两肩边在微微发抖。
母亲坐在床沿,背弯得几乎直不起来。听见脚步,她回过头,脸上没有惊喜,也没有眼泪,只说:“快来。”
床上的人瘦得只剩一层薄被的起伏。
我在门口停了一步。
一路上我想过父亲会拄着杖骂我,想过他不肯喝药,想过他会先问河南的差事。我甚至想好把程克俭的短札给他看,证明我不是丢了幕职逃回来。
他没有睁眼。
我跪到床边,伸手去握他的手。掌心很热,手指却凉。母亲俯到他耳边,一遍遍叫:“昭晨回来哒。禾生回来哒。”
父亲的眼皮动了一下。
我把脸凑近:“爹,是我。”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胸口却只送出一点细得几乎听不见的气声。我分辨不出他说的是我的名字,还是想问田。
我不敢再叫他用力,只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那只手已经握不住我了。
****
## 当前可以公开的情报(二十):辽饷、剿饷与练饷
### 三饷
辽饷始于万历末辽东军费加派,之后逐渐成为长期岁额;剿饷在崇祯年间为镇压民变而加;练饷则于崇祯十二年前后以练兵为名再行加派。《明史·食货志》记练饷有“亩加练饷银一分”之说,并记全国额数七百三十余万两。
“三饷”是后人对三类军费加派的合称,不宜理解成某一天同时颁下三张完全相同的催单。《明史》又载剿饷“业已停罢,旋加练饷”;地方实际征收中,旧项欠额、带征和新项仍可能在同一时期出现在百姓账上。本章据此把剿饷写作“旧年未完”,把练饷写作当年新项。
参考:[《明史》卷七十八《食货志二·赋役》](https://zh.wikisource.org/zh-hans/%E6%98%8E%E5%8F%B2/%E5%8D%B778)
### 亩加一分
中央记载的亩征标准和全国总额,落到地方还要经过布政司、府州县、里甲与册籍分派。田地是否已经推收过割、官田民田如何起科、旧欠是否带征、银钱如何折换,都会影响农户眼前实际交纳的数目。佃田的官赋原则上随田主册籍征收,地主是否再通过租约、附加费用或代纳名目转给佃户,则属于另一层关系。
本章江家七分四厘正银、杨家代纳一分四厘和守闸三分均为服务剧情的虚构数额,不作为崇祯十二年郴州统一税则。赵家纸号、添脚钱数以及河南经衡州转送郴州的具体日程亦属小说设定,用以区分随重货捎信和商人轻装带信的速度,不代表当时存在统一的民间递送时限。
### 灾伤申报与新饷催征
明代制度容许水旱灾伤经申报、检踏后按程度蠲免,地方官吏拒绝受理或勘报不实亦有律文处分。但在正式勘定与上级批准以前,州县仍可能按册催征;已经起解、存留或另项军饷也未必一概同时免除。因此,“正在报灾”与“催单已经到户”并不矛盾。
参考:[《大明律集解附例》卷五“检踏灾伤田粮”](https://www.zhonghuashu.com/wiki/%E5%A4%A7%E6%98%8E%E5%BE%8B/05)、[《大明会典》卷十七蠲免事例](https://ctext.org/wiki.pl?chapter=342777&if=gb)

View File

@@ -0,0 +1,351 @@
# 第十七章 晓曦
崇祯十一年冬月初七,赵家纸铺的伙计站在门槛外头,扯着嗓子喊了三声我的名字。
“江晓曦!哪个是江晓曦?”
我正在灶后添柴,头一声没听清,第二声听见了“晓”字,第三声才把火钳一丢,从烟里钻出来。
院门口摆着一只青布包袱,四角扎得紧紧的,足有我半个人宽。伙计把它护在腿边,手里捏着一张折起的纸,抬眼往屋里望。他看见父亲拄着棍从房里出来,又看见母亲围着旧布裙,眼神便有些疑惑。
“江举人家?”
“是啰。”母亲忙在围裙上擦手,“从河南来的?”
伙计点头,却没把包袱交给她:“上头写的是‘江晓曦亲收’。江晓曦是哪一个?”
我站到门边:“我。”
他低头看看我,又看看纸,仿佛这三个字同我对不上。我心里一下发紧,连灶膛里的烟都像追到了喉咙口。
“你识字?”他问。
“识。”
“那便收个字。赵掌柜交代过,里头有银钱,莫弄差了。”
他把纸铺在包袱上,递来一支秃笔。墨是现磨的,冬日里冻得发涩。我握住笔,先看见纸上那行字:
湖广郴州江晓曦亲收。
哥哥的字。横画收得紧,末笔往上挑了一点。他写过我的名字许多次,写在《史记钞》的封皮上,写在《通鉴钞》的第一叶,也写在去秋送回的信尾。可那些字都在家里。这一回,我的名字从河南走过来,压过驿路,过了河,进了城,最后停在赵家伙计手上。
我忽然怕自己写得不好,叫这张纸笑话。
伙计在一旁催:“写个姓名便是。”
我把手腕稳住,一笔一笔写下“江晓曦”三个字。末了想起哥哥教过,收字不可只写姓名,还得添日子,便在下面补了“冬月初七收讫”。那“讫”字我平日抄书少见,右边写得挤了些。我看得脸热,想重写一张,伙计已经把纸吹了吹。
“写得蛮齐整嘛。”
我立刻又不想重写了。
母亲要替我提包袱,我先抱住了。它比看着更沉,底下有一角硬硬地硌着手臂。我抱着走了两步,腰便弯下去。陈继春恰好从院外挑柴回来,见我像抱着一块磨盘,伸手托住包袱底。
“你哥寄了块石头回来?”
“我的。”我喘着气说,“你莫抢。”
“哪个抢你的,我只怕你连人带石头滚到灶里。”
他帮我把包袱放到堂屋桌上。父亲跟在后头,左脚迈得很慢,木棍落地时发出一声闷响。他近来已能从床边走到堂屋,只是膝弯不得,一弯就疼。我写给哥哥的信里,只说父亲入冬后在家歇脚,没写那块被谷包压青的膝盖,也没写药膏揭下来时皮肉红肿的样子。
哥哥若知道,必定会回来。
我每回这样想,心里都先亮一下。紧接着便有一只手把那点亮处按灭。河南太远,程老爷留他做事,八钱银子一个月。家里的米、药、税,都沿着那八钱往下滴。他若回来,父亲的腿未必立刻好,银钱却会先断。
桌上的包袱结打得很牢。我用指甲抠了半晌,越抠越紧。母亲看不过眼,拿剪子来,我赶忙拦住。
“莫剪,布还用得上。”
“你倒会持家了。”母亲把剪子放下,“用筷子挑开啰。”
我从绳缝里插进一根筷子,慢慢把结撑松。最外一层是防尘的旧青布,里头又裹了一层油纸。油纸边缘有河南纸铺的朱印,沾过一点雨,红字晕成了小团。掀开纸,一股樟脑、棉布和新墨混在一处的气味冒出来。
最上面压着一封信。
信封正面写“父母亲启”,旁边又夹着一张小些的,写的是“晓曦自阅”。我刚伸手,母亲便咳了一声。
“先念大的。”
“晓得咧。”
我把自己的那封压回袖下,拆开家书。哥哥先向父亲母亲问安,又说河南入冬早,十月里已落过一场薄雪。程老爷府中诸事尚顺,他每月修金照旧。这回托赵家纸商捎回银五钱,路上已封在小匣内,请父亲亲点。信里还说,郴州若米贵,莫惜银钱,先买粮;父亲旧日腰疼,冬月尤要避寒;母亲夜里纺线,也不要熬得太晚。
我念到“旧日腰疼”时,父亲把拐杖往腿边挪了挪。
哥哥什么都不知道。他担心的还是三年前那点腰疼。
信后另有两行,说包中衣物两件、书一部,皆给晓曦。衣裳尺寸照着十四岁女儿家问过成衣铺,又特意放宽些;若不合身,请母亲改一改。书是新刻本,路远易潮,嘱她看完收进箱里,莫拿去垫桌脚。
陈继春听到这里笑了:“他还真晓得你。你拿书垫过桌脚?”
“只垫过一回。桌脚瘸了,又不是我的错。”
“《论语》晓得你拿它垫桌,怕要从地下爬起来。”
“那本是旧蒙书,缺了三叶。”
母亲瞪了我一眼:“念信就念信,莫斗嘴。”
我低头把末尾念完。哥哥说年关前若有空,还会再写;家中若有事,务必实说。最后四个字写得重,墨透到了背面。
务必实说。
我的眼睛停在上头,嘴却已经念过去了。
父亲问:“还有么子?”
“冇得了。”
母亲解开包袱底下的小木匣。匣口封着火漆,里头是平码五钱银,另放了一张赵家纸铺的验收条。她把银子托在掌心看了一会儿,先拨出二钱,说开春前的米还得补;又拨出一钱,留给父亲换药;余下二钱要交冬月催来的粮差与零碎杂派。
五钱银子在河南装进匣里,走了这么远,落到桌上才一盏茶工夫,便有了五个去处。母亲每拨一下,银角便轻轻碰一声。我原先觉得五钱很多,听完那几声,忽然又觉得它薄得像纸。
父亲皱眉:“药少抓一帖也罢。”
“少抓一帖,你这脚春耕时下不得田,又哪个来犁?”母亲把那一钱单独包好,“景和送来的膏药也快用完了。人情归人情,药总不能回回受他的。”
听见杨景和的名字,我抬头看了一眼门口。院外只有风吹枯竹,没有人来。
“先看衣裳。”父亲说,“昭晨专门写了给妹陀,莫叫银子的事压住了喜气。”
我这才把包袱里的第一件衣服取出来。
是一件靛青棉布袄。面子颜色深,袖口和肘弯处另加了一层同色细布,摸上去结实。里头絮了新棉,按下去软软地陷一块,手一松又鼓起来。衣襟没有绣花,只在领口缝了一道窄窄的赭色边。哥哥大约怕买得花哨叫母亲骂,连盘扣都挑了最素的。
我把袄抱在胸前,樟脑味钻进鼻子,暖意却像已经隔着衣料贴上来了。
去年那件豆青夹衣还挂在房里。它是我头一件全新的成衣,才穿一年,袖子已经短了半寸。母亲在袖口接过一圈旧布,我每次伸手都能看见新旧两种颜色。眼前这件又宽又长,袖子垂到指尖外头。哥哥显然把我想得比实际高大。
母亲催我套上。棉袄厚,我的胳膊在袖筒里转了两回才钻出来。衣摆落到膝上,腰间空得能再塞半个我。陈继春一看便笑。
“你哥给你买了个棉被筒子。”
我把袖口卷起一截:“明年就合身了。”
“照这个长法,后年都合身。”
“你管我。”
我嘴上凶他,心里却欢喜。棉袄大些才好,里头还能套旧夹衣。母亲从肩、腋、腰一路摸过去,说北边成衣铺不晓得南方妹子的身量,针脚倒密,拆两处收一收便可。她说着,又在我的后腰捏起一把布。
“留出这一掌,明岁长高了再放。”
“若没长高呢?”
“那就多吃两碗饭。”
她说完才想起米缸里的米,手指停了一下。我赶紧去翻第二件衣裳。
第二件是件赭红夹衫,颜色像晒干的枣皮,远看沉,迎着窗光却透出一点暖红。它比棉袄轻,袖口窄,衣摆只到大腿上方,干活时不会拖着。领内缝了一小片白布,墨笔写着一个“曦”字。那字并非哥哥的笔迹,应是成衣铺怕包错,替他标的。
我用指腹蹭了蹭。墨已经吃进布纹,蹭不掉。
“这件春秋穿。”母亲把衣襟翻过来,细看针脚,“也大了些,改起来容易。颜色耐脏,赶场穿也见得人。”
我忽然说:“要不卖一件?”
屋里静了一下。
“卖它做么子?”父亲问。
“棉袄留下,这件卖了,还能添些米。反正我有豆青的。”
我说得很快,像慢一点便舍不得了。其实刚说出口就已经舍不得。赭红布贴在手腕上,颜色比我所有旧衣都亮。我甚至已经想到来春去城里交抄本时穿它,袖子卷一圈,头发也梳齐些。赵掌柜若再叫我收字,我可以坐在柜前写,不必缩着沾补丁的胳膊。
母亲把夹衫从我手里拿过去,叠好,又放回我怀里。
“银钱是家用,衣裳是你的。你哥信里分得清楚,我们也分得清楚。”
“可是——”
“莫可是。你那件夹衣袖子接过一回,再接就不像样了。女娃子长身子,哪里能年年只穿一身?”
父亲也点头:“收着。以后要卖,也是你自己拿主意。今日才到手就卖,昭晨晓得了,要怄气。”
我抱紧那件衣裳。脸有些热,不晓得是棉袄捂的,还是心里那点偷偷活过来的欢喜烧的。
包袱最底下,便是那块“石头”。
书用两片薄木板夹着,外头裹了三层油纸。解开后,露出一套蓝纸封面的线装书。一共六册,叠起来足有两寸厚。封面题着四个大字:
《天工开物》。
我先摸了摸纸边。书叶裁得齐,墨色浓,翻开时还有新纸才有的干涩声。第一页印着序,字比《史记钞》里的小,排得密密麻麻。哥哥在其中一句旁边点了个小墨点:
此书于功名进取毫不相关也。
我看了两遍,忍不住笑出声。
父亲问:“笑么子?”
“哥哥去河南做幕,也还想着买一本同功名毫不相干的书。”
“他从小就爱看杂书。”
“这是新书。”我把序后那页翻给他们看,“崇祯十年刻的,比哥哥中举还晚。”
陈继春凑过来:“新书便有用?”
“我还没看,哪个晓得。”
嘴上这样说,我翻页的手已经停不下来。第一卷叫《乃粒》,开头没有皇帝,也没有哪个忠臣跪在殿上。纸上画的是田。有人扶犁,有人牵牛,还有插秧、除草、收割的图。刻工把人的脸刻得很简,可那弯下去的腰,我一眼便认得。
父亲也靠近些。我怕他站久了腿疼,把凳子推过去。他坐下,将书接到手里,手指在一幅秧田图上停了半晌。
“北边的田?”
“书里南北都有。”我沿着小字往下念,念到浸种、育秧,又念到以骨灰蘸秧根,可免虫害。
陈继春立刻说:“骨灰?明春试一畦。”
父亲摇头:“莫见书上写了就往田里倒。地性、水性各处不同。拿一小角试得,整畦不行。”
“书上总不会骗人吧?”我问。
“书不骗人,地会。”父亲说,“同一丘田,上头干,下头冷,撒一样的种都长得不同。写书的人见过他的田,冇见过我们的。”
我低头又看那幅图。刚才它像一条从书里伸出来的路,父亲一句话,路边便多出了泥、石头和水沟。我没有失望,反而觉得更有意思。书上写一份,田里还有一份。两份对得上的地方能用,对不上的地方便得问。
我从案角抽出一张抄坏了的纸,在背面写:骨灰蘸秧根——先试一小角,父亲说地性不同。
陈继春瞧见了:“我也说了试一畦。”
“你说得大了,我爹改成小角。”
“那也该记我半句。”
我只好在后头添上:继春哥先说可试。
他这才满意,挑着柴走去后院。母亲在旁边笑骂一句:“两个细伢子,看两行书就想安排明年的田。”
我翻到《乃服》。这一册里画了纺车、织机,又说蚕、麻、葛、棉。母亲原先只站着看,见到织机图,便把书从我手里拿过去,横着竖着端详。
“这架机同你外婆家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踏板多一道,送梭也不同。”她指给我看,指甲落在纸上又赶紧抬起,怕把新书划破,“画得小,看不全。若照着做,木匠还得自己琢磨。”
后面说到苎麻。母亲不等我念,便认出图中剥麻的人。她说小时候见外婆把麻皮刮净,水沤、晒白,再接缕纺线。书上有的步骤同她记得一样,有的次序却不同。
“那哪个对?”我问。
“都可能对。天热天冷,麻老麻嫩,泡的日子也不同。”母亲把书合上一半,“你莫以为有一本书,手就会做了。刮麻时力气偏一点,纤维便断。这个书上画不出来。”
我把这句话也记在纸背:手上的力气,画不出来。
写完一看,竟像哥哥在《通鉴钞》边上添的批语。我有些得意,又怕母亲说我糟蹋纸,忙把纸折好塞进书末。
天色暗得快。母亲去做饭,我仍坐在窗边翻书。从谷、衣,一路翻到染色、制盐、烧陶、铸铁、造舟、制纸。许多字我不认得,图也看不明白。我认得纸槽,认得人把竹帘斜着抄起,湿纸一层层压在板上。原来我每天用来挣钱的纸,在到我手中以前,也有这么多人弯过腰。
《史记钞》里的人总有名字。项羽、韩信、张良,死了许多年,我还知道他们在哪里拔剑,在哪里受封。《天工开物》的图上,人都没有名字。扶犁的叫农人,织布的叫织妇,烧窑的叫匠。他们手里拿着东西,脸只刻几刀,翻过一页便没了。
我盯着那个从纸槽里抄纸的人,忽然想知道他姓什么。
也许姓宋,也许姓陈,也许同我一样姓江。他的手冬日里会不会裂口?一刀纸做坏了,东家扣不扣工钱?他家里有没有人在等那几文钱买药?
这些事书里都没写。
我又去摸夹在书后的那张废纸。上头已有父亲、母亲和继春哥的话。纸还空着大半,我便在最上端补了四个字:
晓曦所记。
写完觉得“所记”太像先生,又把它划去,只留下“晓曦”两个字。墨线压住后两个字,仍看得出来。我懊恼得想换纸,转念一想,自己的纸,写坏了也归我。于是接着往下写:冬月初七,收河南来信银五钱,棉袄一,夹衫一,《天工开物》一部六册。银归家用,衣书归我。
“写账呢?”父亲问。
“算是吧。”
“那药钱也记上。”
“娘还没买。”
“买了再记。”
他语气平常,仿佛我真是家里管账的人。我把纸摊得更平些,压在砚台底下晾干。
晚饭是稀粥和腌菜。母亲另外蒸了一个小小的米团,说收了远信,也算一桩喜事。米团四个人分,我那一块比别人的大一点。我正要掰给父亲,他用筷子挡住。
“你长身子,吃你的。”
“哥哥还说要你多吃。”
“他管得倒宽。”父亲嘴上这样说,眼睛却弯了。
吃过饭,我穿着那件大棉袄在灯下拆自己的信。哥哥给我的话比家书短。他先问夹衣的袖子是否真短了,随后说两件新衣一厚一薄,都是照成衣铺掌柜家十四岁女儿的身量买的。掌柜女儿比同岁人高,他怕我也忽然长高,故而宁可买大。
我读到这里,用手比了比袖长。那位河南的十四岁姑娘大约真比我高许多。我不认识她,她也不会知道,有一件照着她身量买的棉袄,正套在郴州一个瘦妹子身上。
信里又说,《天工开物》是去年新出的书,他在程府见过残本,觉得其中农桑百工诸事有趣,便托熟识书商寻了一部。他记得我说过,史书里女子少、百姓更少,这部书虽也不能尽写人,却能看见许多做事的手。若有看不懂的,先留着,待他回家再讲。
最后一行是:书可慢慢读,衣要趁身穿,人也要好好长大。
我把这行又读了一遍。
母亲在床边替父亲换药。旧膏药揭下时,他吸了一口冷气,随后忍住了。我隔着门帘听见那一声,手中的信纸轻轻发抖。
务必实说。
哥哥在家书上这样写。他若坐在我面前,看见父亲的腿,我一句假话都说不出来。可他在河南,只能看见我落在纸上的字。纸薄薄一张,可以把一条肿起来的腿遮得严严实实。
我铺开回信,写:兄见字如面。冬月初七,衣、书、银俱已收到。棉袄甚暖,只大得像一只布袋,继春哥笑了许久。赭红夹衫我也喜欢。母亲说改过便能穿。书中田事,父亲亦能讲许多,已教我不可尽信图文,须看地性。
写到父亲,我停了笔。
门帘后传来母亲的声音:“这两日消了些肿,莫乱动啰。”
父亲嗯了一声。
我蘸了墨,继续写:父亲入冬后少下田,常在家中歇息,精神尚好。母亲亦好。我每日抄书,二十二文一本,已能自己收钱。兄勿念。
我又一次写完“勿念”,胸口像塞了一团湿棉。那字越看越讨厌。我想用墨涂掉,笔尖悬在上头,半天没有落下。
母亲掀帘出来,看见我还坐着:“夜深了,明日再写咯。”
“就完了。”
“新袄先脱下来,莫在灯边燎着。”
我听话地脱下棉袄。寒气立刻贴上后背,我打了个哆嗦。母亲接过去,替我叠在床头,又把那件赭红夹衫压在上面。两件衣服叠得方方正正,占了小半张床。
我将回信折好,却没封。那张写着“晓曦”的废纸也晾干了。我把它夹进《天工开物》第一册,正好夹在序与《乃粒》之间。
灯油快尽,火苗缩成豆大一点。我借着最后的光,在纸末添了一行:
父亲说书不骗人,地会;母亲说手上的力气,画不出来。
我想了想,又添一句:哥哥说,有事须实说。
这一句写完,我盯了许久,没有把它划去。
窗外的风掠过瓦面。河南的雪、郴州的霜、哥哥信上的墨、父亲膝上的药,好像都被冬夜挤在这间小屋里。我伸手摸到棉袄柔软的边角,又按住那部沉甸甸的新书。
衣裳大了,我往后还能长。
书里的空处也多,我可以慢慢往里添。
至于那封信,明早送去赵家纸铺以前,我还得再看一遍。
****
## 当前可以公开的情报(十七):《天工开物》、棉衣与新刻书流通
### 崇祯十年新刻《天工开物》
宋应星所著《天工开物》初刊于崇祯十年1637。因此到崇祯十一年冬月它已经是可能在书商网络中流通的新书而非后世才整理成篇的古籍。现存早期版本中包括明崇祯十年刻本小说不提前使用清代重刊本或现代整理本。
全书先列《乃粒》,随后是《乃服》《彰施》《粹精》等篇,由粮食、衣料写到染色、加工及诸般百工技艺,并配有大量木刻图。把谷物与衣服置于篇首,体现作者对民生日用的重视。序中“此书于功名进取毫不相关也”为原文,也直接说明此书同科举举业的距离。
参考:[中国国家博物馆《天工开物》藏品介绍](https://www.chnmuseum.cn/zp/zpml/gjwxbt/202203/t20220301_254061_wap.shtml)、[中国科学院自然科学史研究所《〈天工开物〉初刻本与现代整理》](https://www.ihns.cas.cn/yjcg/xszz/zztj/202212/t20221207_6570729.html)、[新华网《〈天工开物〉:一部科技巨著的诞生与流传》](https://www.news.cn/20241128/7de844b4add448e1bd0cda858b7b407b/c.html)
### 图文不能替代手艺
农作和手工业生产受到土壤、水候、原料、工具及地方经验影响。古代技术书可以记录工序、器具和观察所得,却很难把手力、火候、材料差异及临场判断完整传到纸上。因此,读者得到的是核验与试作的线索,不能只凭一套图文便越过长期实践。
### 棉布与庶民冬衣
明代植棉得到推广,棉布逐渐普及,普通百姓使用棉布衣物御寒具有物质基础。不过,庶民服饰仍受地区、家境、布料来源和家庭缝制能力影响,不能由一件传世宫廷服装反推各地百姓都有统一形制。
参考:[中国国家博物馆《中国古代服饰文化》](https://m.chnmuseum.cn/portals/0/web/zt/202102gdfsh/)

View File

@@ -0,0 +1,613 @@
# 第十三章 北上
崇祯九年十一月,母亲把我的行李拆了三遍。
第一遍,她嫌我带的书多。
第二遍,她嫌我带的银子少。
第三遍,她又嫌我留下的银子少。
“到底是多还是少?”我问。
母亲把一只钱袋压在掌下。
“你带的少,屋里留的也少。”
“总共就这些。”
“那便都少咯。”
她说得很有道理,我一时竟找不出话来。
第二次实发的赏银到手后,母亲先分出了来年的种谷和粮差,又另包了三个月口粮,剩下的才许我拿去作会试盘缠。我原想再多留一份,父亲却不肯。
“京里远,不比武昌。”他蹲在门槛边替我查看草鞋,“路上病一场、耽搁两日,样样都要钱。你莫走到半路,又写信回来要屋里卖谷。”
“自家的田刚赎回来,明年收一季便好了。”
“明年的谷还在天上咧。”母亲说,“天上的东西,你也敢先拿来算?”
这话我在家里听过不止一次。
不能拿没收的谷抵眼下的租,不能拿未发的赏抵已经欠下的债,自然也不能拿明年的丰收替今日壮胆。
最后,家里留下的银子仍比我原先打算的多一些。
我带走的则被母亲分作三处:一份缝进贴身衣襟,一份藏在书箱夹层,一份装在随手取用的钱袋里。她还嫌不够稳妥,又把几块碎银分别塞进旧袜和针线包中。
“娘,我这是去赶考咧,又不逃难。”
“逃难的人才冇得银子缝。”她头也不抬,“你若路上遭了贼,莫逞强。外头那一袋给他,衣襟里的莫动;若连衣裳都被剥了——”
她顿了一下。
“那便命要紧,银子都给。”
父亲在旁边咳了一声。
“莫讲这些晦气话。”
“不讲,贼便不来了啵?”
父亲说不过她,只好继续低头看鞋底。
新做的青布衣也叠在箱中。母亲在肩肘处多留了一点余量,说我还在长身子,不能只穿一季。外面又罩了一层旧布,免得路上泥水浸进去。
晓曦蹲在一旁,看她把书、衣、钱一样样塞进去,终于忍不住问:
“我不能去么?”
“不能。”
“我会认路。”
“你连州城北门出去往哪边走都不晓得。”
“跟着你便晓得咯。”
“我自己都没走过。”
她想了想,又换了一个理由。
“我会算账。”
“路上有景和兄和如璋兄。”
“他们会不会偷你的钱?”
“……不会。”
“那我还会读信。”
“信是我写回来给你读的。”
她这才不说话了。
临睡前,她从《史记钞》末尾拆下几张尚未写字的毛边纸,用线草草订成一个薄册,塞到我箱中。
“做么子?”我问。
“你每到一处便写下来。”
“写信回来不就是了?”
“信会寄走,这个要带回来。”
“若一路都写,得写多少?”
“有多少便写多少。”
她把薄册按平,又在第一页写了三个字。
江晓曦。
字仍不算好看,最后那个“曦”挤得厉害,右下角险些掉到纸外。
“省得你忘了是给谁看的。”她说。
我把册子收进行箧最上层。
“忘不了。”
出发那日天还没亮,母亲便煮好了饭。锅底那层焦脆的锅巴也被铲下来,和炒过的盐菜一同包进油纸。父亲替我背着书箱,一直送到村外的大路口。
晓曦穿着那件豆青夹衣,袖子依旧长了一点。她一路把手缩在袖中,到了路口才伸出来,抓住我衣摆。
“几时回来?”
“考完便回来。”
“考完是几时?”
“开春以后。”
“开春是几时?”
我正想给她算月份,母亲先开了口。
“你哥自家也不晓得咧。京城恁远,哪能把日子掐得准。”
晓曦不满意这个答案,却也知道问不出更准的,只把我的衣摆攥得更紧。
父亲把书箱交还给我。
“到了京里,莫同人争闲气。考得上便考得上,考不上便回来。田已经赎了,屋里饿不死。”
母亲道:“信要写。莫嫌纸贵。”
“晓得。”
“银子莫露白。”
“晓得。”
“生水莫乱喝。”
“晓得。”
“你只晓得晓得,听进去冇?”
“听进去了。”
她还要再说,远处已传来车轮压过冻土的吱呀声。
杨家的车到了。
杨景和从车上跳下来,身后跟着一个长随。何如璋家的车在后面,车辕上捆了两大包纸,像赴京赶考只是顺道,北上贩纸才是正事。
我把晓曦的手指一根根从衣摆上掰开。
“回去吧。”
“你先走。”
“我走了你便回?”
“嗯。”
我走出十几步再回头,她还站在原处。豆青色在冬日灰白的田野里很显眼,父亲和母亲一左一右站在她身旁,三个人都没有动。
我又走出一段。
再回头时,已经看不清他们的脸了。我想再喊一句“回去吧”,张开嘴,风先灌了进来。隔着这般远,即使喊了,他们大概也听不清。
我便没有喊。
陈继春在前面的岔路等我们。
他没有行李,只背着一个旧布包,一看便没打算同行。
何如璋掀开车帘,故意问:“继春兄,你这般轻装,是准备一路食风饮露?”
“我若也有个举人功名,食土也去。”陈继春把布包递给我,“可惜今科无名,只能送你们几双鞋。”
里面是三双新纳的布鞋,鞋底厚实,针脚却有粗有细。
“你做的?”杨景和问。
“我娘做了两双,我做了一双。”
何如璋立刻把手缩了回去。
“哪双是你做的?”
“你脚上那双。”
何如璋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接过去的鞋,叹道:“看来今科会试,最大的险关不在贡院。”
陈继春笑骂了一句,又从怀里取出一张借条。
那是乡试时向杨家借盘缠所立的凭据。上面的数没有少,只在旁边添了两笔已经归还的利钱。
“我今年先还这些。”他说,“余下的,待明年教书收了束脩再还。”
杨景和没有接。
“今日是来送行,谈这个做什么?”
“正因你要走,才该说清。”陈继春把纸塞到他手中,“你今日说不急,账房明日还是照日子算。写上已收,彼此都省事。”
杨景和看了我一眼,终究接过借条,让长随取来笔墨,在路旁的车板上写明数目。
陈继春吹干墨迹,又认真看了一遍,才重新收好。
临别时,他对杨景和与何如璋皆说了吉利话,轮到我,却只道:
“昭晨,你写过北边失地的文章,也写过流民。如今真要往北走了,睁眼看清些。”
“看清什么?”
“看清书上那两个字,到底是些什么人。”
他说完便退到路旁,拱手送我们。
“那晓曦和我爹娘,也麻烦你照看了。”我说。
车重新动起来。
陈继春朝我拱了拱手。
我忽然有些后悔说得这样郑重,像这一去便要几年不回。可车轮已经转了,我只得也朝他拱手。
何如璋在车上换了陈继春送的鞋。走了不到二里,他忽然说:“竟还算合脚。”
杨景和道:“你若真穿坏了,回来时正好向他讨第二双。”
“回来时?”何如璋笑道,“你倒先替我定了落榜。”
车中又闹起来。
我也跟着笑。
从郴州往北,先过衡州,再向长沙、岳州。我们有赴会试的文书,沿途投宿、过关都比寻常行旅方便。杨家雇的车只送到水路,之后便换船。何家同沿途纸商相熟,何如璋每到一处都能找到价钱合适的客店,有时还能借到一间清净屋子温书。
我坚持把自己的船钱和食宿逐笔记下。
杨景和见我每日拨算盘,问道:“你是去考进士,还是去给账房考核?”
“欠过十几年账的人,改不掉。”
“你如今已经不欠了。”
“正因不欠,才要记。”
他没有再劝,只把杨家长随垫付的数目每日报给我。
越往北,风越硬。船行洞庭时,水面像一张被揉皱的铁皮,舱板整夜吱嘎作响。何如璋晕船,第一日还强撑着读《春秋》,第二日便抱着铜盆发誓,若能平安登岸,此生再不嘲笑古人“临流而叹”。
杨景和替他把书收起来。
“古人叹的是光阴。”
“我叹的是昨夜那碗鱼羹。”
到了武昌,他足足喝了两碗热粥,才重新活过来。
武昌仍是我熟悉的样子。城门外车马拥挤,码头上脚夫呼喝,赴京的举人聚在客店里互通姓名、抄看墨卷。有人已经押题押到礼部会问哪一条边策,也有人断言今科主考偏爱某一种破题法。
若只待在那几间客店里,天下仍像一张考卷。
边患是一道策问,流民是一条论据,旱涝是一句“请蠲请赈”。每件事都有出处,也都有能够写进文章的端正句法。
我们在武昌停了三日,随后随一队北上行旅继续赶路。过了汉水一带,路上的人渐渐变了。
往北走的,多是举子、商旅、军差和运粮的车。
往南走的,却常常拖家带口。
起初只是零星几户。男人挑着被褥和锅,女人牵着孩子,竹筐里装着所剩不多的家当。再往北,便成了十几户、几十户。有的人推车,有的人只背一个包。更多的人什么也没带,只将破布裹在身上,沿官道默默往南。
他们见到我们的车,会先看车上的箱笼,再看悬在车侧的赴试文书。
有人上来讨吃的,也有人只是看。
何如璋起初给了几次饼。人渐渐多起来,长随便把车帘放下,劝他不要再露食物。
“我哪会舍不得几张饼。”何如璋把手里剩下的半张也收了回去,声音很低,“实在分不过来。”
没人接话。车外还有七八只手跟着,走了十几步才一只只落下去。
过襄阳以北的一处小市时,天刚下过雨,路边全是黑泥。市上粮铺只开了半扇门,门口挤着一圈人。一个汉子扛来一张犁铧,想换半斗杂粮。
掌柜不肯。
“这块铁不值半斗粮。”
“再少便不够一家吃了。”
“你这东西我收了,还要找人熔。爱换便换,不换便走。”
汉子蹲在泥里,拿袖口一遍遍擦犁铧上的锈。那块铁磨得很薄,边口却亮,显然前一年还在田里用。
我盯着那道磨亮的刃口,先想起父亲每年开春扶犁的手。犁卖了,来年便要借;借犁欠人情,租牛要出谷,迟上几日又要误农时。
这些账在脑中排到一半,我又停住了。
那汉子只盯着粮袋。他眼下要算的,大概只有今晚几张嘴。
“给他补些钱。”我对长随说。
长随没动,只看杨景和。
杨景和取出一块碎银递给我。
“用我的。”
“我有。”
“你的钱都缝在衣襟里了吧?”
我摸向钱袋,才发现随手用的那份在前一处渡口换了船钱,剩下的都是大块,不便当街取出。
最后还是用了他的。我接过碎银时手指有些发僵。方才还嫌母亲把钱藏得太散,此刻真要取来救急,我却连自己的钱都不能立刻拿出来。
粮铺掌柜见银才把门再开大一些。那汉子换得半斗粮,抱着袋子朝我们连连作揖。我想把犁铧也还给他,他却不接。
“老爷既出了钱,这便是老爷的。”
“我算什么老爷。”
他看了看我们的车、衣裳和文书,没有同我争,只又作了一揖。
“举人老爷。”
长随嫌犁铧沉,何如璋便把它捆在车后。此后每逢车轮陷进泥里,那张犁铧便在后面一下下撞着车板。
当。
当。
每响一下,我眼前便晃过那汉子擦铁锈的袖口。
当晚投宿,店家说北面不太平,劝我们等一队官兵同走。
“官报都说贼剿下去了,怎么还有?”同住的一名举子问。
店家正在给灯添油,闻言笑了一声。
“年年都说剿下去了。”
“此处近日有贼?”
“贼来过,兵也来过。贼要粮,兵也要粮;贼牵牛,兵说那叫借。至于究竟哪一拨来得近、哪一拨走得远,小人哪晓得。”
那举子皱眉道:“官兵奉命征剿,岂可同贼并论?”
店家忙低头赔罪。
“老爷说得是。是小人嘴拙。”
他说完便退了出去。
屋里静了一会儿。
杨景和道:“官兵与贼自然不同。”
“我知道。”我说。
“他却把两者说成一样。”
“因为拿走他粮的时候,一样。”
“若无官兵,贼只会拿得更多。”
“也可能。”
他看向我。
“你这是两边都不肯认?”
“我认。”我说,“贼抢过粮,这笔账在;兵拿了店家的粮,这笔也在。记下一笔,不能拿它去涂另一笔。”
话说出口,我才听出这是陈继春从前讲过的意思。那日在何家暖阁里,桌上有热茶,几笔账横平竖直,分得清清楚楚。
窗外的犁铧又撞了一下车板。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今日那块碎银还是杨景和替我拿的。真把两笔账摆到眼前,哪里还有纸上那样齐整。
谁也没有再说话。
次日,那队官兵果然来了。
他们护着几车军粮。沿途又征了十几个民夫推车,发给每人一张写有名目的纸票,说到了前站自会给钱。一个腿脚不便的老人走得慢,被押队的兵用刀鞘推了一下,摔在路旁。
何如璋要下车,长随拉住他。
“相公,莫惹军爷。”
老人自己爬了起来,捡起纸票,继续去追粮车。
我们跟在后面,确实没有遇见贼。
只是走得很慢。
进入河南境内,荒败更重。
新野往南阳一带,本该是田连着田的地方。可那年冬天,官道两旁不时能见到弃耕的地块,村口的树皮被剥去一圈,几座屋只剩焦黑的墙。
我沿途问了三回。一个说流寇烧的,一个说官军追剿时放的火,还有一个说主人早逃了,是附近饥民拆走梁柱取暖。三个人都说得笃定。我听完反倒不敢在薄册上落笔,只能先记下村名。
我们到南阳城外时,城门将闭,门前挤着数百人。
守门军士逐个查验。商旅要开箱,乡民要说清来处,衣衫褴褛的流民则一概被赶到路边,不许进城。轮到我们,长随递上赴会试的文书,军士看见“举人”二字,态度便缓和下来。
“几位相公快些进。近来城外不安生。”
我接回文书时,拇指正按在“举人”二字上。那两个字在郴州替我开过杨家的正门,如今又替我开了南阳的城门。
我朝路旁看了一眼。一个抱孩子的妇人也正看着这张纸。
我下意识把手收回袖中。
车轮越过门槛时,一个孩子忽然抓住车后的犁铧。
他约莫七八岁,脸冻得发紫,身后一个妇人抱着更小的孩子。守门军士喝了一声,他却不松手。
“这是我爹的。”他说。
“胡说。”长随去掰他的手,“这是路上买的。”
“我爹也有一张。”
他盯着那块铁,像认准了什么。
“卖了。”
我让车停下,从行囊里取出剩下的锅巴和盐菜递给他。孩子先看军士,等对方没有阻拦才接过去,转身跑向那妇人。
后面的人立刻向车边涌来。
军士横起长枪,把他们逼退。
“相公行善也得进城再行,莫在门口生乱!”
城门在我们身后合上。
门外有人拍门,有人叫喊。厚重的木门将声音挡去大半,城内街上却照常有人卖酒、卖炭、卖热汤。只是粮价比襄阳更高,一升陈米要的钱,抵得上郴州丰年时数日口粮。
客店掌柜听我们从湖广来,道:“诸位算赶得巧。再过些日子,粮价还要涨。”
“为何?”
“南边北边都在打,兵要吃,民也要吃。去年便荒,今年春上若再接不上,谁晓得要涨到哪里。”
那一夜,我翻开晓曦给我的薄册。
我原想按她说的,把沿途所见都写下来。笔落到纸上,却不知该先写哪一件。
写那张犁铧,还是写粮铺半掩的门?写被刀鞘推倒的老人,还是写城门外抓住车不放的孩子?若都写,郴州家中看见会怎样?母亲会不会夜夜担心我遇上乱兵,父亲会不会后悔让我北上,晓曦又会不会以为官道两旁尽是死人?
最后,我只写:
十一月离家,过衡、长、岳诸州,至武昌,复由襄阳北行。道路尚通,同伴俱安。
写完后,我盯着“尚通”二字看了很久。笔尖悬在后面,墨慢慢聚成一滴。
我想添一句南阳粮贵,又想起母亲把碎银缝进衣襟时的脸。若她知道城外聚着几百人,下一封信大概会先问我有没有被抢,衣裳还在不在。
那滴墨终于落下,洇出一个黑点。我吹干它,合上了册子。
杨景和在旁边温书,见我停笔,问:“家书?”
“给晓曦看的路记。”
“怎只写了两行?”
“其余的,回来再讲。”
他没有追问,把一张刚写完的策论递给我。
题目是荒政。
开篇引《周礼》,中段论常平、义仓,结尾请朝廷择廉能、宽逋负、禁胥吏侵渔。句法周正,层次清楚。我的笔已经循着旧习移到两处用典旁,正要落下,城门合拢的闷响忽然又从脑子里翻了出来。
我把笔挪开,重新读了一遍。
“如何?”他问。
“写得好。”
“但?”
“没有但。”
我提笔替他圈出一个重复的字,又把自己的答卷铺开。
我的文章也一样。
纸上的饥民懂得按籍请赈,地方官知道验口散粮,朝廷只需下一道恰当的诏令,银粮便会从仓中沿着笔直的道路,准确送到每一张饥饿的嘴边。
我脑中甚至排出了一张前世惯看的流程图:朝廷下诏,州县验口,开仓散粮。一道箭头接着一道箭头,整齐得很。可箭头之间没有半路扣下的粮,没有不肯开门的军士,也塞不进方才那几百个人。
我低头再看自己的文章。纸面干净得叫人心虚。
我把原稿折了起来。
“不改了?”杨景和问。
“重写。”
“明日还要赶路。”
“那便少睡一夜。”
我重新蘸墨。
我在新纸上写下“流民”二字。墨还没干,那个抓住犁铧的孩子便挤到字旁。他冻紫的脸只有指甲大小,我再写两笔,便被盖住了。
这两个字太省纸。
南阳城门外的几百个人,一行便写完了。
正月是在河南过的。
除夕那日,客店勉强凑出一桌饭。何如璋拿出从家里带来的酒,杨景和写了三张门帖,我们把其中一张贴在客房歪斜的门上。外面有北风,窗纸破了一角,灯焰总向一边倒。
何如璋举杯道:“明年此时,三位进士再聚京师。”
“会试还没进场,你便替殿试也定了?”我说。
“过年说吉利话,难道要我祝三位落第还乡?”
杨景和道:“三位太多。天下士子尽在北上,能考取一人,已是郴州文运。”
何如璋立刻改口:“那便祝我考得上。你二人若落第,我在京中请酒。”
“你若考得上,先把继春那双鞋供起来。”
我们笑了一阵。
酒并不好,菜也远不如家中祭祖后分的那碗胙肉。可人在千里之外,能围着一盏灯说几句旧话,便足够像年。
我想起父亲摸着田契的手,想起母亲缝在床板暗袋里的银包,也想起晓曦穿着新衣,催我讲《五帝本纪》。他们此刻大约也已吃过年饭,门前或许贴着我离家前写好的春联。
我在薄册上添了一句:
除夕,宿河南,食薄酒冷鸡,与景和、如璋守岁。
想了想,又添:
忆家中胙肉,胜此远矣。
写完以后,我把薄册朝灯边推了推。若晓曦此刻坐在对面,大概会追问京城有没有胙肉,再笑我出了门才晓得家里的好。
过了年,越往北越冷。我们穿过彰德、真定一带,官道渐宽,驿递也更密。南下的粮车一队接一队,骡马鼻中喷着白气,车辙在冻土上压得极深。偶尔仍能见到流民,但京畿近处盘查更严,他们往往还未靠近城镇,便被差役赶开。
二月初,我们终于望见北京城墙。
城墙比我想象中更高,也更长。城外道路上挤满车马,口音从四面八方涌来。有人是赴试举子,有人来送粮纳税,有人带着货物寻买主,也有人裹着破席坐在沟边,面前摆一只缺口的碗。
我们在城南找定住处。洗去一路尘泥后,母亲做的青布新衣终于从箱中取了出来。
肩肘果然宽了一点。
何如璋道:“你娘是按你二十岁做的?”
“她怕我长。”
“你若今科没考上,下科再来正好。”
“呸。”
我换上新衣,去礼部查看会试程期,又远远看了一眼贡院。回到客店,先写了一封家书。
我写已经平安抵京,盘缠尚足,景和与如璋皆好;写北地寒冷,幸而母亲多缝了一层里衣;写京城很大,贡院门也很大。
写到这里,笔停了下来。
我试着接了一句“河南道中多有饥民”,刚写出一个“河”字,耳边便响起母亲那句“生水莫乱喝”。她若看见这句话,少不得还要托人追问十件事。
我把“河”字涂去,换了一张纸。卖掉的犁、南阳城外的人和一路荒田,都没有再写。
信末,我对晓曦说,薄册已经写了数页,回去便给她看。
我把信托给何家相熟的一名南下纸商,站在京城二月的冷风里,看它同几十封书信一起被收入防潮的油布袋中。
纸商扎紧袋口,那句没写完的“河南道中”便留在了我袖里的废纸上。
我只整了整身上的新衣,转身向贡院走去。
衣摆上还留着一道没洗净的河南泥。
****
## 当前可以公开的情报(十三):丁丑会试、北上道路与南阳寇荒
### 会试时间与启程月份
崇祯九年为丙子科乡试年次年崇祯十年1637为丁丑科会试、殿试年。明代会试通常在春季举行正文因此安排江昭晨于崇祯九年十一月启程在道路、候船和冬季天气均可能造成耽搁的条件下预留约两个多月抵京。
### 郴州举人的北上方向
正文采用“郴州—衡州—长沙、岳州—武昌—襄阳—南阳—中原—北京”的行程,使人物能够由湖广南部进入战乱更深的湖广北部与河南。明代实际出行会受到水位、治安、关津、驿路和同行队伍影响,举子可以在水陆之间换行;本章路线用于确定大方向和沿途社会景观,不宣称是郴州赴京唯一固定线路。
赴会试举人持有地方起送、身份查验一类文书,在关津和投宿时通常比无籍流民便利。正文借城门内外的不同待遇呈现功名带来的实际通行能力;举人仍无权无条件调用官驿或免费食宿。
### 崇祯九年至十年初的南阳灾乱
崇祯九年十二月有关南阳府的奏报已称当地遭受“寇荒之惨”,并预料进入崇祯十年春后粮价倍增;奏报同时提到流寇据山、官兵逗留以及地方难以供饷等问题。正文据此设置南阳一带荒田、粮价上涨、流民聚集和兵粮运输,但具体的卖犁、闭门、民夫与孩童均为小说人物和场景,并非对单一史料事件的复述。
参考:[《崇祯长编》所收崇祯九年十二月南阳府相关奏报](https://www.shidianguji.com/mid-page/7623530890975477806)

View File

@@ -0,0 +1,549 @@
# 第十九章 旱
崇祯十二年的第一场雨,只把院里的灰打出了一层麻点。
我听见瓦上响,连鞋都没穿好便跑出去。母亲正在灶前洗米,也端着木盆跟出来。我们两个站在檐下等,先还不敢接水,怕头一阵把瓦沟里的鸟粪和枯叶冲进盆里。
雨点落得很大,一颗一颗,砸在晒裂的泥地上,腾起一股土腥味。我伸手去接,掌心凉了三四处,忙回头喊父亲。
“落雨哒!”
父亲拄着竹杖走到门边,抬头看了看天。
“等它落过一炷香再讲。”
他的话还没讲完,瓦上的声音已经稀了。云从屋顶往东移,露出一块白得刺眼的天。母亲的木盆里只积了浅浅一层浑水,连洗一件衣裳都不够。
我不甘心,把盆端到檐水最密处。最后几滴落进去,荡开几个小圈,便再也没有了。
父亲转身回屋:“这也叫雨?灰都冇打湿咯。”
我在自己的纸上仍记了一笔:正月十八,午后雨,约半刻。
《天工开物》里写谷物,写浸种,写耕耙,图上的水田总有水。水在木刻里只需几道弯线,从田头一直流到田尾,不会半路钻进泥里,也不会落到一半叫太阳收走。我从冬月起记天时,起初还嫌每日写“晴”太过省墨,到了二月,纸上仍是一排又一排的晴字。
二月初三,晴。
初四,晴,东风。
初五,阴,未雨。
初六,晴。
母亲看见,叫我莫再写了:“天不落雨,你把纸写穿也冒不出水。”
“以后对田里的收成有用。”
“先把今年的田救活,再讲以后啰。”
她把淘米水倒进一只小缸,没有像往年一样泼到鸡栏边。那缸原先接洗菜水,冬里还嫌它碍地方,如今洗脸、洗菜、淘米的水都分开放,清些的留下浇菜,浑些的才冲灶灰。
父亲的左膝过完年又肿起来。天一暖,他以为能下田,扶着犁走了不到半丘,夜里整条腿便热得吓人。母亲把他骂回床上,自己同我去翻秧田。陈继春先忙完自家的,傍晚又来帮我们耙了半日。
泥太干,耙齿拉过去,只翻出一块块硬土。陈继春弯腰捏碎一团,里面还是灰白的。
“这点湿气留不住秧。”他说。
“山塘还有水。”我说。
他抬头往田冲上面看了一眼:“还有,哪个先用便难讲。”
山塘去年冬里提早清过淤。杨家出了饭食和一部分工钱,塘下各户仍照田亩出了工。父亲腿伤,江家那几日由我和母亲去挑泥。我一担挑不满,管事便按两担折一担记。陈继春替我补过三趟,我记得清清楚楚。
开春时塘水比往年低了一截,众人还说清了淤总能多蓄些。到了二月末,靠岸的塘泥已经露出来。泥面先是发亮,几日后结出薄皮,孩子踩上去也不陷脚。水缩到塘心,像一面越擦越小的旧铜镜。
三月初二,塘下各户被叫去议放水。
我把六年前那份水账也带上了。
纸已经黄了,边上还有哥哥小时候画错又涂掉的黑团。那时他按田亩排轮次,头一回漏掉水路远近和田土高低,害周老根家坏了一片秧。后来大家重新商量,添上“水到田头方起时”“秧田先于大田”“上年先者下年后”,又专门写了一条:杨家田若临时插队,下一轮须让出同样时辰。
哥哥北上时没有带走这张纸。母亲拿它包过针线,我又从针线篮里翻出来,夹进《通鉴钞》。我原以为今日拿出来,照着旧账改改便成。
杨家管事只看了一眼:“今年不照这个。”
“为何不照?”我问。
他用鞋尖点了点脚下的塘埂:“今年塘里才几多水?先保本家的秧田,再轮佃田。江家那一亩六分既赎回去了,已不是杨家佃田,不能排在一处。”
我一时没听懂。
那一亩六分的田从前属于江家,后来典给杨家,又由江家佃种。它在同一条沟下,十余年都从这口塘引水。前年好不容易赎回来,田埂没动,沟也没动,水却忽然认起了契纸。
“清塘时,我们也出过工哒。”母亲说。
“出工是清公沟。塘是杨家的塘,先顾杨家的田,有么子讲不通?”
陈继春站在我旁边,裤脚还沾着自家秧田的泥:“我家四亩二分都是杨家佃田,按你的讲法,该排在本家自种田后头?”
“等本家五处秧田过水,便轮到佃户。”
“五处要放几日?”
管事没有答,只叫人把新次序念出来。杨家的秧田按上下游分作五处,排在前头;其后是佃田,仍按交租田亩多少分水;各家自田若过去也从塘中引水,可以等末轮有余水时再放。轮完一遍,至少要七八日。照塘里剩下的水,能不能轮到末尾,谁都不敢说。
“旧账是二相公一同写的。”我把纸摊开,“你叫他来看。”
“二相公今日在州城。”
“那便等他回来。”
管事笑了一下:“秧苗等得起啵?”
我恨不得把那张水账贴到他脸上。母亲按住我的手,先问能不能把江家的自田同佃田并作三亩,至少按一户轮一次。管事说他做不得主,只能回去问。
这一问便问了两日。
第三日清早,杨家头一道水已经开了。水从木闸底下钻出来,先还浑黄,冲开沟里的枯叶后渐渐变清。塘下几户都跟着走,生怕半路有人掘口。水流过江家田头时,我看见它在沟里晃,离我的鞋尖不过一尺。
管水的人守在旁边,不许开口。
我蹲下去,用手捧了一掌。水凉得很,指缝一松便漏光了。
“妹陀,莫惹事。”母亲低声说。
我站起来,把湿手往裤腿上一擦。
杨景和午后才来。他没有带书,身后跟着那个管事。母亲把旧水账放在桌上,他从头看到尾,看到自己的名字时,指腹在纸上停了一下。
“这条旧账是旱得还不重时定的。”管事说,“老爷交代,今年先保自种秧田。若本家的种都坏了,后头几十亩又拿么子插?”
“佃户也要留种。”陈继春说。
“哪个说不给?只分个先后。”
杨景和问:“塘里的水照如今放法,还能撑几日?”
“至多五六日。若这两日落雨,便都好讲。”
屋里的人一齐往门外看。太阳悬在竹梢上,白晃晃的,连一丝云都没有。
杨景和把水账放下:“本家五处秧田并作三处,日夜连放,莫停水。省出的两日先轮佃户秧田。江家那一亩六分虽是自田,旧来从塘下过水,也同一亩四分合在一户里轮。”
管事皱起眉:“老爷那里——”
“我去讲。”
我心里刚松一点,他又接着说:“大田暂且都莫放,只保秧。若仍不够,先按杨家的三处,再按佃户田亩。”
陈继春问:“旧账上写的轮次倒换呢?”
杨景和没有抬头:“今年水少,不能倒着来。塘是我家修的,上头还有几十亩田。”
他说得不响。纸上那行“杨家临时插队,下一轮让时”正落在他手边。他把纸折起时,折痕恰好压过那个“让”字。
“那六年前为何能写?”我问。
“那时水多些。”
“水多时才讲轮,水少时便不讲哒?”
他看了我一眼:“晓曦,我已经替你家争到一轮。”
这句话叫我胸口堵住了。
我很想说,那一轮不是他从自家仓里送给我们的,是江家清过塘、修过沟、十余年都用过的水。可父亲的药还受过他照看,哥哥北上也受过他帮衬。他站在堂屋里,脸上晒得发红,显然从州城赶回来后便去看过塘。他确实争了,也确实只争到这里。
母亲先开口:“二相公肯把五处并成三处,我们领情。轮到哪一日,请写清楚,莫到时又变。”
杨景和叫管事当面写了日子。三月初九夜半至初十午后,江家与下首罗家合用一道水,各按水到田头起算。
收字写得清楚。母亲收进怀里,没有再说谢。
初九那夜,全家都没有睡。
陈继春先去沟上守。母亲在田口等水,我提着灯沿沟找漏。父亲不肯留在家,拄杖慢慢挪到田边,说自己只坐着看。子时过后,上游终于落闸。水走到江家田头,已经比脚面深不了多少。
“到了!”我喊。
母亲拔开草堵,陈继春用锄背把沟口拍实。水先进秧田,干泥咕嘟咕嘟冒泡,像一张渴久了的嘴。我们盯着水线一点点往前爬。爬到半畦,它便慢下来。
陈继春提灯往上查,发现罗家田边有人把沟口掘宽了。两边吵了几句,罗家人也急,说自家轮次同江家重在一处,不多开便灌不进高田。旧水账原写着争议由相邻两户验看,如今水只剩这一夜,谁都不肯等第三个人。
陈继春脱鞋踩进沟里,用泥团把两边口子重新收窄:“莫争哪边多一瓢。先把漏堵住。水在土里跑掉,哪个都冇得。”
他沿沟摸过去,手指一寸寸按。泥水浸到膝上,夜风一吹,他打了个寒战。母亲叫我把旧袄拿给他,我跑回田头时,父亲正弯腰搬一块堵水石。
“爹!”
他像没听见,双手抱住石头往前挪。伤腿忽然一软,整个人跪进泥里。石头擦着小腿滚下去,砸散了田口。
水一下涌出去。
父亲没喊疼,只趴在泥里伸手堵。我同母亲把他拖起来,陈继春扑过去重新垒口。等水流稳住,父亲的裤腿已经湿透,左膝隔着布又鼓出一圈。
“我坐着也能堵。”他咬着牙说。
母亲气得声音发抖:“你这条腿还要不要咯?”
“秧不要,往后吃么子?”
谁也接不上话。
天亮后,江家的秧田只湿透了七成。管水人按时关闸,一刻也不肯多给。母亲拿收字同他争,他指着日头说,杨家已经少放两日,再延便要坏自家后面的秧。
此后仍没有雨。
那七成秧出了苗,却细得像线。没浸透的一角只冒出稀稀几簇。我们用洗菜水、淘米水一桶桶提去浇,浇下去便没了影。陈继春在塘下最低处挖了一口浅坑,夜里等泥缝慢慢渗出水,再用瓢舀进桶中。一夜所得不过三四担,先给父亲煎药,再浇菜畦,轮到秧田时只剩半桶。
四月,塘底露出旧木桩。五月,木桩下的泥也开了缝。
米价一旬一变。母亲去州城交抄本,回来时没带铜钱,只带了两小袋糙米。她同书铺讲定,往后每抄一册,工钱一半折米;掌柜原先不肯,说纸墨也涨了,最后仍把每册二十二文压回二十文。
“少两文便少两文,米先拿回来。”母亲说。
我每日抄到深夜。新棉袄已经收进箱里,赭红夹衫也舍不得穿,怕袖口沾墨。那件衣裳挂在床边,颜色仍亮;桌上的字却越写越小。我想一张纸多挤两行,便能少废一张。写到手腕发酸时,我翻开哥哥的信,看见那四个字:务必实说。
父亲自那夜以后再没下过床三日。第四日他仍要起来,被母亲把竹杖藏了。他夜里发热,白日又说只是泥水入了寒。郎中来看一次,药方比去年多了两味,母亲没有照全方抓,只拣最要紧的买。
我把这些逐项添到夹在《史记钞》里的纸上。
崇祯十一年九月:左膝受伤。
十二年三月:下田再伤,热三日。
山塘水先杨家三处秧田,再佃户;江家得水一夜又半日,实湿七成。
家中余米……
我去揭米缸盖。缸底铺着薄薄一层,母亲在中间插了一根竹片,每日舀过便重新刻一道。我数了刻痕,又把数字写上。
照母亲如今的分法,还够二十三日。
下一封家书仍写“家中尚支”。父亲叫我告诉哥哥,今年田事忙,回信可迟些,不必挂念。母亲坐在旁边补他的裤膝,没有看我。
“还要瞒?”我问。
父亲皱起眉:“哪个瞒?我又冇死。”
“要等你死了才算有事?”
母亲喝住我:“晓曦!”
这两个字把我压得低下头。父亲也没再说话。屋里只剩针穿布的沙沙声。
当天夜里,我把写了大半年的那张实数附页取出来,另誊了一遍。伤、药、米、水、抄书价钱,一项也没删。写到末尾,我本想照家书规矩写“兄勿念”,笔尖落下去,却成了“兄速归”。
那四个字太重。我看了一会儿,划去“速”字,改成:兄若能归,请归一趟。
改完仍觉得是在哄自己。
第二日天未亮,我换上洗得发薄的夏布单衣,把信封好,揣进贴身布袋里,去找陈继春。
他正在浅坑边舀水。听完我的话,他先问:“伯父伯母晓得么?”
“不晓得。”
“你想清楚啰。昭晨若回来,河南的差事可能就冇得了。”
“我晓得。”
“他们若怪你呢?”
“那便怪我。”
他说完便不再劝,把瓢放进桶里,擦干手来接信。我却没有立刻松手。
“继春哥,你莫偷看。”
“你若怕我看,自家送去。”
“我今日要交抄本,走不开。”
“那就松手。”
我把信给他。他将信压进贴身衣襟,又用外衫盖住。
“我送到赵家纸铺,叫他们随下一批货北上。收字拿回来给你。”
“还要写明是我寄的。”
“你信封上三个字写得比门神还大,哪个看不见?”
我被他说得想笑,嘴角才动一下,鼻子却先酸了。
陈继春挑起两只水桶,先往江家走。他要把刚舀出的水送去,再进州城。
那日天仍旧晴。太阳从东山背后升起来,照得浅坑里的一层水发白。我站在干裂的塘底,看他挑着两桶水和一封信往前走。水会先到江家,信要走两个月,也许更久。
我只能盼那封信比下一场雨先到。
第二日傍晚,陈继春把赵家纸铺的收字送来,在院门外先拦住我。
“铺里问要不要走急脚。”他说,“不等纸货,添五十文,明日便能托人北上。”
五十文。我今日交的抄本一半折了米,余下十文已经交给母亲买盐,身上一文也没有。若回屋开口,信里的事便再瞒不住;就算说了,我也开不了口从米钱和药钱里挪五十文。
“你有几多?”我仍问了一句。
陈继春从腰间摸出钱串,数也没数便递过来:“九文。你先拿,余下的我去想办法。”
我看见他袖口缝着一块新补丁。陈伯母的药已经停了几日,这九文拿过去,也填不上四十一文的缺口。
“莫去借。”我把他的手推回去,“随纸货走。”
“急信也等?”
“等。”
这个字从嘴里出来,比我料想的轻。我把收字折好,夹进《史记钞》。五十文能买米,也能抓药;到了纸铺,却只够叫一封信早走二十几日。我买不起这二十几日。
六月二十六傍晚,陈继春从州城回来,告诉我北上的纸货终于开了船。我算了一下,那封信已经在铺里躺了二十四日。
第二日,母亲收拾桌上的抄纸,《史记钞》被碰落在地,收字从书页间滑到父亲床前。
他拾不起来,只看清了纸角上的铺印:“么子东西?”
我弯腰去捡,母亲已经先一步拿在手里。
“你又寄信去河南了?”
屋里一下静了。我把收字攥在手里,应了一声:“嗯。”
父亲撑着床沿坐起来,才一用力,额角便渗出汗来:“哪个准你自作主张的?家里的事,几时轮到你瞒着爹娘往河南告急哒?”
“你们回回都让写尚支。”我说。
“尚支也冇骗他!我这口气还在,田里也还冇绝收。”他越说越急,胸口起伏起来,“你哥在北边有差事,一个月八钱银子。你写一句叫他归,他还坐得住啵?差事丢了,修金断了,来回路费从哪里出?你算过冇?”
“算过。”我把收字攥得更紧,“你的腿、家里的米、郎中的药钱,我全写了。”
“会写几个字,就当自家能拿全家的主意了?”父亲瞪着我,“胆子蛮大咧。若你哥为这封信丢了差事,看你拿么子赔!”
母亲伸手替他顺气,又回头喝我:“还犟么子,快认错。”
我喉咙发紧,低头看着收字上的红印。错当然能认,信昨日已经出了郴州,想追回也来不及了。哥哥迟早会看见我写下的每一个数。
“我赔不起。”我说,“可再不告诉他,怕往后连叫他回来见爹一面都来不及。那我更赔不起。”
父亲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再骂出来。他重重躺回枕上,扭过脸去,只留一句:“滚出去。”
我应了声“哦”,走到门外才松开手。那张收字被掌心的汗浸软了,红印还在。
***
赵家纸商转来的信送进河南府署时,我正在核一册夏粮拖欠。
信封背后粘着两张转递小签。郴州纸铺六月初二收下,直到六月二十六才随北上的纸货启程;货船走得慢,中途又在武昌压了十来日。
信封上只有四个字:兄亲启,急。
“急”字写得太大,右边挤到封口。我一眼认出晓曦的笔迹,手指顿在账页上,墨从笔尖滴下来,把一户欠数染成黑团。
信是六月初二写的。我收到时已是八月二十二。
我先看见父亲伤腿,再看见山塘见底,最后才看见米只够二十三日。每一项后头都有日期和数目。去年九月跌伤,三月再伤;药抓了几帖,少抓了哪两味;江家清塘出了多少工,水轮到哪一夜;抄书工钱从二十二文压到二十文,一半折米。
晓曦写信时家中余米就只够二十三日,可单是等纸货凑批,便等去了二十四日。
我把纸翻到背面,背面还有字。
她连那场只落半刻的雨都记了。
胸口像叫人从里面捶了一拳。我站起来,膝盖撞上桌沿,茶盏翻倒,水沿着欠粮册往下流。我慌忙拿袖子去按,越按湿得越宽。旁边书吏跑来帮忙,我却盯着“左膝再伤”四个字,半天没听清他问什么。
父亲伤了将近一年。
我寄过多少封信?每封都问家中可好。晓曦回我“尚好”,母亲托人说“勿念”,我便真信了。八钱修金寄回去,五钱银装进木匣,我甚至算过足够买几斗米、几帖药,觉得各项分开便不会乱。
可纸上的数不会自己长出粮食。水也不会因为有人记过轮次便照账流。
我心里先冒出一股火,烧向父亲母亲,也烧向晓曦。为何不早写?为何等到塘见底、米缸见底才叫我?火冲到喉咙口,我忽然想起北上那年给家里写的第一封信。
道路尚通,同伴俱安。
我没写城外挤着多少流民,没写卖犁的农户,也没写自己在南阳城门前分不完那几张饼。我怕他们担心,便挑了几句能叫人安心的真话。
“家中尚好”也是这样来的。
我坐回去,把晓曦的信铺平。那团火没有灭,只是再找不到一个可以痛快责怪的人。
我先拉开住处那只小木匣。
匣里有一两三钱银,是这半年从修金中一点点留下的。另有铜钱七十余文,原打算添一双鞋,再买些回郴州路上用的纸。我把碎银全倒到桌上,大小平码重新称过,银子一分没留;铜钱只留下二十文应付这几日吃用,其余预备添作急递脚钱。
银送回去,我手里便只剩二十文。可本月底的修金尚未结,真能告归,路费还能从那里面出。眼下家里少的是药和米,多在我身边留一钱,纸上便要少一句能叫他们活下去的话。
我另铺一张纸,第一行写:急信已收。
第二行写:父亲伤势、家中余米、水轮诸事,我俱已晓得。
写到第三行,我的笔停了很久。我想写“为何不早告”,又把那六个字刮去。纸面起了一层毛,再落墨便会洇。我只好绕开那块地方,接着写:我即刻向程同知告归,手中夏粮册尚未核清,不能今日便走。随信先寄银一两三钱,先请郎中,先买米,田若已坏,莫再拿药钱救田。此后家中无论好坏,都请实告。
末尾本想添一句“兄不怪你”,写完又觉得像我有资格高高在上地宽赦她。我把整句涂掉,改成:信是你写的,这一回写得对。
墨还未干,我便拿着信去见程克俭。
程克俭看完信,没有立刻答应我告归。他先问手上的夏粮册还需几日交清,又问回郴州后是否还会回来。
“我不知道。”我说。
这句话出口很难看,却是真话。
父亲伤成什么样,我不知道;家中田还能不能收,我不知道;回去要住几个月,我也不知道。若只告假一月,来回路上便要耗去大半。若辞幕,程府这条路就断了,家里每月的银也随之断。
程克俭用手指敲着桌边:“先把这一册交清。修金算到本月底,另给你一封书。家事若能料理,明春仍可回来;若不能,也不必为了这句话硬走。”
“学生谢过。”
“莫急着谢。你回去也开不出一座仓。”他把信还给我,“家中有病人,先看病人。田若已经旱坏,莫拿最后的粮去保一丘死田。你在我这里核过那么多灾册,回到自家反倒更要看清。”
我低头应是。
道理听得懂,手却仍在抖。
我回到案前,在信末又添了两行:程同知已经准我告归,我交清手中这册便走。路上费时,银先到一步,你们莫等我才请医买粮。
当天傍晚,我亲自把信和银送到河南府城的赵家纸号。掌柜称过一两三钱,另用油纸封银,在收字上写明“湖广郴州江晓曦亲收”。
“莫等纸货。”我把五十文铜钱推过去,“走得最快要多久?”
掌柜拨了拨铜钱:“明早有催账的人南下,不押着重货走。到了衡州,再转给相熟的郴州铺伙。一路顺当,三十五六日;遇上查关、浅水,便说不准。五十文只算添脚,银封仍照一两三钱交,不从里头扣。”
我算了一遍日子。最快也要到九月下旬。可若仍等下一批纸货,家里还得多熬一个月。
“就走急脚。”
我盯着他盖下朱印,才松开一直攥着包角的手。
回程府时,夏粮册仍摊在案上。那滴墨已经干成一团,遮住的欠数必须从底册重新核过。我坐下翻页,告诉自己再快也得把每一户写清。可笔一落下,眼前总是晓曦那句“兄若能归,请归一趟”。
我只能先让银走。
***
九月初,我才晓得继春哥的母亲已经过世。
那日我去陈家还一只木桶。继春哥已有五六日没到浅坑,先前只托人说他娘病得重,家里走不开。母亲从江家剩下的糙米里量了两升,叫我送去。我嫌两升太少,又从自己抄书折来的米里添了一小把,拿布袋装着,想着他见了总要骂我不会算账。
陈家院门半掩。门楣旁贴过白纸,已经揭掉了,只留两角浆糊。院中没有晒药,也没有煎药的苦味,檐下倒扣着一只洗净的药罐。
我站在门口,手里的木桶一下变得很重。
继春哥从后屋出来,头上缠着一条窄麻布。他看见我先是一愣,随即伸手来接桶。
“你来做么子?”
“还桶。”我盯着那条麻布,“你娘呢?”
他的手停在桶沿上。
“七月十二走的。”
他说得很轻,像在报一个已经过去许久的日子。我在心里算,从七月十二到今日,已近两个月。他这些日子没有去江家,也没有托人讲死讯,只说病重。
“为何不告诉我们?”
“你爹也病着。”
“我问你为何不告诉。”
他把桶放到墙边:“告诉了,你娘要不要来?你要不要来?来便要带米、带纸、带香。你家有几多东西能往外带?”
“那也该由我们自家决定。”
这句话冲出口,我听着很耳熟。哥哥总爱说,事情要叫当事人自己讲、自己定。继春哥方才还垂着眼,听见这句,终于抬头看我。
“你写信给昭晨时,伯父伯母晓得啵?”
我被问住了。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张了张嘴,没找出答案。
陈家堂屋比从前空。正中小桌上放着一只粗陶碗,碗前有半截烧过的香。墙边原先摆着两张凳子,如今只剩一张,另一张大约劈去作了什么用。继春哥父亲坐在里屋门边,背朝外头,一直没有说话。
“怎么走的?”我问。
“先是吃不下,后来发热。请过郎中。”
“药呢?”
“抓了两帖。”
“为何只抓两帖?”
他看向我手里的米袋。我立刻晓得自己问了句蠢话。
“你那几日还替我送信。”我说。
“送信是六月。”
“还替我家舀水。”
“我娘没到最后几日,自己还能坐起来骂我。她叫我莫守着,说田里水不会等人。”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想学母亲骂人的样子,最后没有笑出来。
我把米袋放到桌上。他立刻说:“拿回去。”
“这是我娘叫我送的。”
“她不晓得我娘已经走了。”
“现在我晓得了。”我把袋口往里推,“两升是我娘的,另外一把是我的。你若要退,分开称清再来。”
他看了我一会儿,没有再伸手。
“收字要不要?”他问。
我鼻子一酸,偏过头去:“你当我是来借米的?”
“你家送东西向来要分清。”
“那便记着。等以后我家缺水,你再还一桶。”
院外有风吹过,门边残下的白纸角轻轻掀起。那声音很小,我却总忍不住去看。
我原先只觉得江家瞒着哥哥。后来晓得哥哥也瞒着江家。如今继春哥的母亲埋下去近两个月,我们才从一条麻布和两角白纸看出来。
每个人都说怕拖累别人,便把最重的事藏进自己屋里。
我从袖中摸出随身的小纸片,在背面写:七月十二,继春哥母亲卒。
写完以后,我问:“她临走前,还说过么子?”
继春哥蹲下去,把木桶裂开的箍重新按紧。
“她叫我照看好自己,田若保不住,莫连命也赔进去。”
“还有呢?”
“冇得了。”
我没有再问,把笔和纸收回袖中。桌上的两只碗,一只盛着香灰,一只空着。继春哥把米袋放到空碗旁边,袋底立刻塌下去一点。
我忽然不敢再猜,等哥哥到家时,屋里还会少几只碗。
甚至,哥哥回不回得来,我都还不知道……
****
## 当前可以公开的情报(十九):旱、山塘与灾伤勘报
### 少雨、旱灾与饥荒不是同一个概念
持续少雨会先表现为塘堰水位下降、秧田失墒、饮水与灌溉相争;是否进一步成为饥荒,还取决于存粮、粮价、运输、赋役、借贷和家庭劳力。明代后期同一年不同地区、甚至相邻田冲受灾程度也可能不同,不能用“天下大旱”替代具体地点的证据。
郴州地方志的事纪条目记崇祯十二年郴州旱灾,因此本章把旱灾落在郴州,并非仅由北方或全国灾情推演而来。不过,方志的一条灾异记录不能还原每个乡里的降雨和损失;江家所在田冲山塘见底、分水次序改变以及秧田具体受损程度,仍是据当地丘陵水田条件所作的小说化展开。原记若只称“旱”,正文和情报也不据此擅自扩大为郴州全境“大饥”。
参考:嘉庆《郴州总志》卷四十一《事纪》;[《明史》卷三十《五行志三》](https://www.zhonghuashu.com/wiki/%E6%98%8E%E5%8F%B2/%E5%8D%B730)[郴州日报《郴州古代方志考略》](https://e.czxww.cn/html/202311/18/content_67591.html)
### 山塘有水,也要有人修、有人分
南方丘陵水田常依赖塘、堰、沟渠蓄引灌溉。塘体的出资与占有、各户承担的清淤修沟劳役、田块长期形成的用水惯例,可以彼此重叠,并不必然归于同一种权利。旱时水量减少,平日含混的“谁先用、谁有权改轮次”便会成为冲突核心。
《农政全书》水利诸卷汇录前代农书与明人论述,反复强调陂塘蓄水、沟渠疏浚、水闸启闭及按地势制宜。
参考:[《农政全书》卷十七“水利·灌溉图谱”](https://ctext.org/wiki.pl?chapter=952498&if=gb&remap=gb)、[《农政全书》卷十二所录《荒政要览》水利论](https://ctext.org/wiki.pl?chapter=566089&if=gb&remap=gb)
### 报灾不等于立即免粮
明律要求地方发生水旱等灾伤时受理申报、检踏受灾田亩,上司还可委官覆踏;官吏若拒绝申报,或把熟田报荒、荒田报熟,均有相应处分。制度上存在勘灾与蠲免,实际执行仍需要逐级造册、核定灾伤分数,并受起运钱粮、地方考成和信息迟延影响。
因此,田已经旱坏,并不意味着当年税粮会在乡里立刻自动消失。正文把正式灾伤勘报与三饷催征留到下一章展开。
参考:[《大明律集解附例》卷五“检踏灾伤田粮”](https://www.zhonghuashu.com/wiki/%E5%A4%A7%E6%98%8E%E5%BE%8B/05)、[《大明会典》卷十七蠲免事例](https://ctext.org/wiki.pl?chapter=342777&if=gb)

View File

@@ -0,0 +1,557 @@
# 第十五章 幕僚
榜下第三日,我替一个素不相识的人算出了六十八石粮。
何家纸商姓赵,在崇文门外开铺。铺面不大,后院却堆满各地送来的纸。账册主人暂住在隔壁院中,赵掌柜领我过去时,再三叮嘱:
“官客只叫抄,你便只抄。莫多问。”
“晓得。”
“字要稳。”
“晓得。”
“旧册若有错,也照旧抄。”
我脚步顿了一下。
赵掌柜回头看我。
“这一句尤其要晓得。”
屋里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一件洗得发灰的官常服,桌上没有茶,只有六本磨损严重的粮册。旁边站着两个书吏,一个整理散页,一个伏案抄写。
赵掌柜行礼道:“程同知,抄手带来了。”
我这才知道他姓程。
程克俭,字持中,河南府同知。前一年河南、湖广等地因粮输饷,许多账目要向上核报。他奉差进京,带来的册子在路上淋过雨,几页墨迹洇坏,需要重新誊清。
他看了看我。
“年纪小了些。”
“字不小。”赵掌柜说。
程克俭把一张废纸推过来。
“写。”
我照着册首抄了三行。
他拿起来看,又问:“举人?”
“湖广丙子科。”
“今科如何?”
“未取。”
“难怪有空。”
这话听着不大客气。我看他一眼,他已经低头翻册,像只说了一句天气。
“每日二钱,饭在这里吃。只抄指定的页,不得带出去,不得向外讲。”
“可。”
我在最末一张桌子坐下。
第一册是某几县解送军粮的底账。原页被雨水泡过,纸边发毛,数字倒还看得清。我先用淡墨打格,再逐行誊写县名、粮数、起运日期和沿途折耗。
抄到午后,我发现总数对不上。
各县分项相加,比册尾总数少六十八石。
我重新算了一遍。
还是六十八。
旁边书吏写得飞快,笔尖刮纸的声音一刻不停。我想起赵掌柜那句“照旧抄”,便把册尾总数原样写下。
写完以后,手没有挪开。
六十八石粮不算天文数字。摊到一府,似乎只是一点零头。可若每个成年人口一日吃一升上下,这些粮足够不少人撑过一段时日。
更要紧的是,它去了哪里?
我把原册往前翻。第三县的分项后另列“脚耗六十八石”,册尾又从总额中扣了一次。可能只是重复誊写,也可能有人故意借一道折耗藏数。只看这一册,分不出来。
“程同知。”
屋里两支笔同时停了。
赵掌柜站在门口,朝我使眼色。
程克俭抬头。
“何事?”
“这册总数差六十八石。”
“我叫你誊清。”
“已经誊完了。”
“那便放下。”
“第三县的脚耗像是扣了两次。”
程克俭看了我一会儿,伸手。
“拿来。”
他把新旧两册并在一起,先看分项,又看册尾。随后叫一名书吏从箱底找出第三县的起运票和沿途交收单。
屋里开始翻纸。
半个时辰后,原始交收单找到了。六十八石确实已经在起运前以脚耗名目扣除,府册汇总时又扣了一遍。
“谁做的旧册?”程克俭问。
一名书吏低声报了名字。
“还在河南?”
“病死了。”
程克俭嗯了一声。
死人的错最好查,也最难追。屋里几个人都明白。
他拿笔在旧册旁写了一个记号,又问我:“你怎知道要查第三县?”
“六十八这个数只在那一项单独出现。若是各站零碎损耗,不会恰好合成同一个数。”
“也可能恰好。”
“可能。所以我只说像扣了两次。”
程克俭看了我一眼。
“没有先说有人贪粮,倒还稳得住嘴。”
我想起南阳路上那几座烧毁的屋。问了三个人,便有三种答案。纸上的数至少还能翻出旧票,人嘴里的火却无处核对。
“没凭据,不敢说。”
程克俭把册子推回来。
“把这一页另誊一份。原数照录,差额附记,不许径改。”
“明知错了也不改?”
“你若把呈过的正册直接改掉,上面先问谁敢改官册,粮去了哪里反倒排在后头。”他用笔点了点那张交收单,“附记连同凭据一起送,才有人肯看。”
我把话咽了回去,照他说的另誊。
这一天结束时,程克俭付了我二钱,没有因那六十八石多给一文。
第二日,赵掌柜又来叫我。
第三日也是。
旧册抄完以后,程克俭没有让我走,又拿出一份南阳府报来的粮价单。
“沿路走过河南?”
“走过。”
“南阳一升米多少?”
我报出在城中问到的数。
“襄阳呢?”
我又报。
“为何南阳报册上只比襄阳高两成,你亲眼见的却近乎一倍?”
“官价、市价、城内价和城外价可能不同。也可能报册用的是前月数。”
“还可能呢?”
“报低些,显得地方尚能支应;报高些,又好请赈。要看这张册子准备送给谁。”
程克俭的笔停了。
“谁教你的?”
“家里欠过债。杨家账房给同一笔谷换个名目,数便不一样。”
“你把一府钱粮比作乡绅账房?”
“账大些,人还是那些人。”
话出口,我才觉得太冲。旁边书吏抬头看我,赵掌柜更是连咳两声。
程克俭没有发怒,只把粮价单翻到背面。
“实岁多少?”
“十五,五月满十六。”
“果然小。”
他在纸背写下四个地名,叫我把一路粮价、所见流民数目和运粮车辆大略列出。
“流民数不清。”我说。
“估。”
“我若说三百,可能是二百,也可能五百。”
“那便写二百至五百。公事里最怕人人都说一个准数,问从何而来,又无人知道。”
这句话我记住了。
殿试之后,何如璋正式列入进士等第,忙着谒见、观政和应付各处道贺。杨景和则定下南归船期。
他来赵家纸铺找我时,我正在给程克俭整理第四册。
“你真给人做账房了?”
“抄手。”
“抄手能坐到官客内室?”
我看了一眼桌上的饭碗。
“因为外头桌子堆满了册。”
杨景和没笑。
“昭晨,我五日后走。”
“我晓得。”
“同我回去么?”
我手里的纸轻轻折了一下。
原本当然要回。
父亲说考不上便回,晓曦的薄册也等着带回去。我甚至能想见村口那条路,母亲会先看我有没有瘦,晓曦则先抢行箧。
“程同知想带我去河南。”我说。
杨景和的目光落在我脸上。
“做幕?”
“先替他理粮册、写文书。每月修金八钱,食宿随署。”
“你应了?”
“还没有。”
“为何不应?”
我放下纸。
“我爹娘等我回去。”
“回去以后呢?”
“种田,抄书,等下一科。”
“三年?”
“三年。”
杨景和在屋里走了半圈,又回来。
“昭晨,我若得了这机会,会去。”
“你家不缺八钱。”
“八钱算不得什么。”
他说完,两个人都怔了一下。
他皱起眉。“罢了。你晓得我的意思。”
我确实晓得。
举人功名把我送到北京,却没有送进官署。程克俭给的这张桌子很小,桌上全是旧账,背后却连着河南的粮仓、驿路和城门。我在文章里写过那么多遍“核实”“清查”“赈济”,眼下总算能看见这些词落到纸上以后,究竟要经过多少只手。
我想去。
这个念头一旦承认,回乡的路便不再像方才那样理所当然。
“替我带封信。”我说。
杨景和沉默片刻,点头。
“我亲手交给伯父伯母。”
当晚,我写了三张纸。
第一张说程克俭的姓名、官职和去处;第二张写修金、食宿、预定半年,以及每月如何托商路寄钱回家;第三张才解释我为何想留。
写到最后,纸上只剩一句:
儿欲亲见官府钱粮如何出入,暂随程公赴河南,岁暮前必归。
“必归”写得太满。
我把“必”字圈去,改成“拟归”。墨圈压在原字上,黑得刺眼。
薄册不能托杨景和带走。晓曦说过,要我亲自带回去。我只从里面抄了几页路记,夹进家书。
第二日,程克俭问我:“定了?”
“先做半年。”
“半年后呢?”
“再定。”
“可。”
他取出一张短札,写明修金和食宿,又在末尾加了一句:若家中有急,可随时告归。
我看了两遍。
“不立长契?”
“幕中宾客,又不卖身。”程克俭道,“你有本事便留,没本事我也不会养你。”
他把短札交给我。
“不过有一条。经手的册、看过的公文,不得向外卖弄。”
“这个自然。”
“世上最靠不住的,便是人人嘴里的自然。”
我收下短札,起身作揖。
程克俭没有坐着受,放下笔还了一礼,只是礼行得比我浅些。
“到了署中,你仍称我程公。公堂上的事,自有属官书吏照章来办。你在幕中看文书,可以问,可以驳,不能拿我的名头出去传话。”
“若书吏不肯给底册呢?”
“来问我。莫同他们争谁高谁低。”
“为何?”
“你没有职衔,争不赢。即便借我的势争赢一次,往后他们给你的每册账都能少一张纸。”
我把这句也记下。
赵掌柜送我出门时,瞥见我手里的札子,朝我道了声喜。
“往后该称江老夫子了。”
“我只会抄账。”
“幕中称呼先抬三分,办得好不好再另说。”他压低声音,“你年纪轻,莫听两声先生便真当自家是先生。东主敬你是礼,下面的人服不服,要看你手里有没有真东西。”
我将短札贴身收好。纸比乡试报帖薄得多,也没有印信。它给不了我一官半职,只把我从回郴州的船边牵开,牵向那条刚走过一遍的河南路。
闰四月,我们离开北京。
程克俭一行走得快,沿途又不断有公文追来。五月初,兵部催办入楚军兵粮饷的咨文转到各处;再往后,新的输饷办法也渐渐压下来。驿站里谈的全是兵、粮和某地又缺多少银。
我原以为到了河南府才正式做事。走到半路,车上已经堆了两摞待核的文书。
第一件是核运粮脚价。
第二件是替程克俭草一封催粮文书。
我写下“仰各县如数速解,不得迟误”,笔尖停住。
同样的话,我在郴州见过。
写在官府告示上时,它会变成里长登门、粮户折银,也会变成父亲多挑几担谷去换钱。
“怎么不写?”程克俭问。
“若县里实在无粮呢?”
“那便报灾,勘明以后请缓。”
“勘明要多久?”
“快则一月,慢则数月。”
“催文今日便到了。”
“所以先催。”
我看着纸上那个“速”字。
“明知未必交得出,也催?”
“我若不催,上司先问河南府为何不办。府里不催,县里便说尚可再缓;县里不催,里甲便先拿这笔钱去补别处。等军前断粮,人人都能说自己有难处。”
“那百姓呢?”
“也有难处。”
“然后?”
程克俭把一份军报压在我面前。
“然后我仍得供军。”
车轮颠了一下,笔尖在“迟误”旁拖出一道斜墨。
程克俭没有叫我重写。
“你可以把灾重的几县另列出来,请分期。”他说,“总数不能少,日子或许能挪。”
我把那几县添进文尾。
这是我入幕以后学会的第一件事。
许多时候,眼前没有一条干净的路。只能在催与缓之间挪几日,在总额不变时少逼一个县先交,在正册旁边添一张附册。
能挪出来的地方很小。
程克俭却要求每一处都写清凭据。哪县报旱,谁去勘,旧欠多少,这次先解多少,都列在夹册里。他说正册送上去是为了交代,夹册留在手边才知道下回该找谁。
我给两本册子分别做了记号。
一本写给上面看。
一本留着办事。
前世做表时,我也分过对外报表和内部明细,多半只为让不同的人看见不同的数。眼下两本册子挨在一起,中间夹着实数、官声和许多人的口粮。
到了河南府,事情更多。
进署第一日,门房果然把我引到书吏值房。里面六张桌挤得密密麻麻,人人面前都有算盘、砚台和成摞的卷宗。为首的书吏接过程克俭的口信,看我一眼。
“江相公会哪一房?”
我险些答会试哪一房,转念才明白他问的是钱粮、刑名一类分工。
“先看粮册。”
“那便在户房添张桌?”
程克俭恰好从廊下经过,停住脚。
“桌放署后书房。他不入吏籍,也不经印。”
书吏应了一声,脸上看不出喜怒。我的桌子最后摆在后署西厢,离程克俭处理文书的地方只有一道小门。送来的册子没有官印原件,需用时由书吏登记取出;我写的稿也只能交回去,经他们誊成正式公文,再由程克俭核押。
这层麻烦起初叫我烦躁。明明只是改几个数,一张纸却要在三处来回。等我看见一份草稿因县名写错被当场抽回,才明白那些关节也有用处。一个没有官身的少年若能随手碰印、径改正册,今日或许办得快,明日便会有人拿同样的便利做别的事。
我能看的比从前多,能做的仍有边界。
官署里的书吏起初只把我当程同知从京中捡回来的少年抄手。见我没有官身,喊“江相公”时总带一点笑。几日后,程克俭把那六十八石的附记发回原县核查,果然追出一笔重复扣耗。粮未必还能全数追回,至少以后不能再照错册层层相扣。
从那日起,送到我桌上的册子渐渐厚起来。
我每天做的事仍很小。
核总数,查日期,比较同一县两个月的粮价,把含混的“民情安静”拆成逃户多少、饥户多少、能纳多少。遇到没有籍贯的流民,正册不能列,我便另做附页,记下聚集地点和大概人数。
头一回把附页交上去,书吏笑道:“无籍便无粮,记他们做什么?”
“今日不记,明日人多一倍,册上仍是零。”
“册上是零,这些人便算不到本县头上。”
“他们会吃本县的粮。”
书吏不笑了。
程克俭留下那张附页,却没有把所有人都添进赈册。
“仓里就这些粮。”他说,“添一百个名字,每人便少一口。你选。”
我选不了。
“不能再开仓?”
“那是备军的。”
“人饿急了也会成军。”
“这话写进你的策论可以,写进开仓呈文,上官先治我擅动军粮。”
他最后拨了一点地方存粮,又让城中几户大户按名捐谷。附页上的人只收进去一部分。
剩下的名字仍在我桌上。
我没有把纸扔掉。
六月,新的饷额逐层下达。各县旧粮、旧欠、灾报和新饷一起压到案头。程克俭白日催粮,夜里核灾;有时刚准一县缓征,第二日便从上司处收到责问。
他骂过书吏,罚过隐报的里长,也签过我不愿替他誊写的催文。
那晚他签文签到三更,桌角还压着一份被上司驳回的缓征呈。我在旁边磨墨,看他把名字一个个写下去,忽然不敢再把他当作一条想往哪边便往哪边的路。
他能挪动的地方没有我原先想得大。可每次签下名字,压到别人身上的东西又重得很。
七月收到第一笔修金时,我留下三钱,将五钱托赵家商路寄回郴州。
信里写我住在署后小院,饭食尚可,程公待我不薄;写河南府城比郴州大,城外却也有荒田;写每日都在看账,手上墨迹洗不干净。
给晓曦的部分,我另起一页:
你从前问账写清了是否便有用。如今看,写清只是头一步。有人看、有人肯认、有人照着办,才算数。
写完,我觉得太像训人,又添了一句:
此处无好胙肉,莫馋我。
她的回信在一个多月后到。
开头几句由父亲口述,晓曦替他写下,问我饮食冷暖。后面换成她自己的口气,字越写越快,大小仍不齐,却比《史记钞》扉页上稳了许多。
她写田里已经栽下新禾,母亲养的鸡又抱了一窝;写陈继春来家中帮过两日,杨景和把信亲手送到,没有进门吃饭便走;还写她已读到《通鉴钞》中秦亡那一册,嫌我漏抄了几段。
末尾四个字:
家中俱安。
我把信读了两遍,压在当日送来的县报旁。
县报最后也有四个字:
民情安静。
两个“安”字写法不同。我伸手摸了摸晓曦那一个,纸面微微发涩。
我把家书折好,收进贴身衣襟。
窗外有人又送来一册新账。
我应了一声,起身去接。
****
## 当前可以公开的情报(十五):晚明幕客、府佐贰与钱粮文书
### 幕客不在官制之内
明代中后期,地方官私人延请幕友、幕客协助文书、钱谷或刑名,已经并非罕见。不过幕客不在朝廷规定的官僚编制内,其修金、食宿和去留通常由延聘者私人负责,也不会因入幕自动取得品级、俸禄或签押权。清代的幕业后来更趋职业化,晚明情形不宜直接套用成熟的“师爷制度”。
参考:[故宫博物院《明代知县幕友小考》](https://www.dpm.org.cn/Uploads/pdf/5060/T00140_00.pdf)、[中国社会科学网有关明清州县政治构成的论述](https://www.cssn.cn/lsx/lsx_zgs/202210/t20221024_5552507.shtml)
### 宾礼、修金与实际依附
“幕友”之“友”、“幕宾”之“宾”,包含主人以宾礼相待的意味。实际相处仍受资历、本领和经济关系影响:老成名幕可能深受倚重,初入幕的年轻抄手则很难与之等量齐观。小说中的短札、八钱修金和半年之约,是符合私人延聘性质的虚构细节,不代表晚明各地存在统一聘书格式或统一薪酬。
### 府同知
明代一府以知府为长官,同知、通判为佐贰。府同知通常为正五品,可按地方需要分掌粮税、清军、捕盗、水利等事务,实际差遣并不处处相同。河南府同知程克俭为虚构人物;这一官职设置,是为了让他能够合理接触府级钱粮事务,同时仍受知府及上级衙门节制。
参考:[中国人民大学清史研究所转引的明代徽州府官制材料](https://iqh.ruc.edu.cn/old/qdshsyj/shrk/8896a04fd4a24f228b37db0768cd0af7.htm)
### 官册
钱粮数字常要经过原票、县册、府册及上报文书等多层凭据。已经形成并呈送的官册若发现差错,较稳妥的办法是保留原文,以附记、粘单或另文说明差额及证据,使前后经手与改动缘由可以追查。正文所写“六十八石”、两套册子和具体传递程序均为小说化设计,不宣称是某一件真实案件或全国统一格式。
### 崇祯十年粮饷
崇祯九年末已有河南、湖广等省“因粮输饷”、解送军饷的筹划。崇祯十年闰四月至五月,跨省军务与入楚军队粮饷进一步加紧;剿饷的正式加派也在春闱以后进入地方财政。正文因此让昭晨赴会试途中只看见既有军粮征发,入幕后才开始经手新的饷额。
参考:[崇祯九年兵饷相关奏疏](https://www.shidianguji.com/mid-page/7623530890975346734)、[中国国家博物馆藏崇祯十年五月兵部咨户部粮饷行稿](https://www.chnmuseum.cn/zp/zpml/gjwxbt/202008/t20200824_247142.shtml)

View File

@@ -0,0 +1,563 @@
# 第十八章 妻与妾
我晓得杨景和近来一共来过几回,因为每一回都留了字。
头一回,他来借《天工开物》的《乃粒》。我只肯借一册,叫他在废纸上写明冬月十二借、十五还。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半晌,问我借自家朋友的书也要立字么。
“你同我哥是朋友,书却是我的。”我把笔塞给他,“写清楚,免得二相公赖账。”
“我会赖你一本书?”
“你若真赖,明日全村都晓得,划不来。”
他笑着摇头,还是写了。
第二回是十四,离还书的日子还早。他说《乃粒》已经看完,要换《乃服》。我嘴上说他看得太快,手却已经把第二册从桌角拿起来。前一晚读到织机图,我顺手将它留在外头,原想等他下回来时问问杨家的织机是不是也长那样。
我把还回的第一册从头翻到尾,见书角没折,纸上也没有油印,才把第二册给他。他又写一张。
第三回是十八。他来问书中一架纺车为何同郴州的不一样。母亲正在院里理麻,听见后把手上的麻缕一扔,同他讲了半个时辰。他听得很认真,临走时还把纺车图抄了一张。
第四回是二十一。他没有借书,说前次抄漏一处,回来补看。
第五回是二十四。
母亲听见敲门声,连头也没抬:“二相公又来借书啰。”
我正给赭红夹衫收袖口。听见母亲说“又来”,手已经撑着凳沿起了一半,针线还挂在袖口,针尖便扎进指腹。血珠冒出来,沾在袖里。我赶紧含住手指,去开院门。
果然是杨景和。
他抱着《乃服》站在门外,肩上落了一层细霜。腊月的风从他背后往院里钻,他却像没觉得冷,只先看见我身上的靛青棉袄。
“这件合身了?”
“袖子卷了两圈,你还看不出来?”
他低头笑了一下:“颜色好看。”
“我哥买的,当然好看。”
我说完,才觉得这句话有些像故意显摆。可哥哥在河南挑了许久,花了自己的钱,我为何不能显摆?我把院门再拉开些,让他进来。
父亲靠在堂屋门边晒腿。入冬后,膝上的肿消了大半,脚仍不能使力,走路要拄竹杖。杨景和先向他问安,又把书放到桌上。
“这一册也看完了?”我问。
“看完了。”
“今日想借哪册?”
“先不借。”
“那便先坐会儿,外头冷。”
他顿了一下,眼睛落到桌边那张“晓曦”纸上。纸背已经记了三回药钱、一回米钱,还有父亲说的田性、母亲说的麻老麻嫩。我没给他看,他却认得自己的名字——最下头那行写着:杨景和借《乃服》一册,已归。
“我来还书。”他说。
“书已经到家了。你还想说么子?”
“也想问问,你记这些做什么。”
我把纸翻过去:“你看见了?我还以为夹得严实。”
“书里的人都没有名字,你便给身边的人留名字?”
我抬头看他。
这话是哥哥信里写过的意思。我没有对杨景和说过。他大约从夹在书中的纸看出来了。那日我看完便随手把纸塞回书中,忘了取出来。
“记着以后用。”我说。
“以后做什么?”
“明春试田,做工算钱,哪样不能用?”
“再以后呢?”
我笑他:“你今日怎么句句都问以后?以后发生了,我自然会记。”
他像还想问。我把借书收字推到他面前,叫他在“已归”后面画押。他提笔写了一个“杨”,手却没松开。
“晓曦,你以后想一直留在这里?”
“这里是哪里?”
“郴州,江家,田里。”
“你一口气问三个地方,叫我怎样答?”
他耳根又红起来。自从家里替他议亲,这人的耳朵便同染坊借了颜色,一问就红。
“我只是随口问。”
“你近来随的口蛮多。”
母亲在院中咳了一声。我回头看,她手里仍理着麻,眼睛却往堂屋扫。父亲闭着眼晒太阳,像是睡着了,搭在竹杖上的手却轻轻敲了两下。
杨景和终于放下笔。
他坐到父亲对面,说起今年冬水浅,杨家准备提早清山塘淤泥。说着说着,又问我抄书累不累,州城纸铺是否还压工钱,哥哥送来的赭红夹衫改好了没有。
我一一答了,也问他北京城的冬日究竟有多冷,河南的雪是不是落下来便积住。他说北京风大,雪屑打在人脸上像砂;河南府城里的雪常被车马碾成黑泥,同书上写的琼花玉树全不相干。我笑得险些碰翻砚台。
答到后来,连我自己都觉得奇怪。江家的田与杨家的山塘有关,父亲的伤与杨家的谷车有关,抄书价钱却同他没有半文关系。至于衣裳,连陈继春都只笑它像布袋,从没问我袖口改到哪里。可杨景和问得认真,我倒也愿意说给他听。
哥不在,能有个人来跟我解闷挺好的。
总不能让我每次无聊都去叨扰继春哥或是看书吧?他既要忙家里的,又来帮我们家的忙,已经够累了。
至于说看书,我可不想跟我那傻哥哥一样,成了个只知道读书考功名的书呆子。
哼!
杨景和走后,母亲把院门闩上。
“下回他再来,叫我或你爹都在堂屋。”
“今日你们都在。”
“今日在,明日也要在。”
“他又不会偷书。我有收字。”
母亲拿麻缕轻轻抽了我一下:“收字管得住书,管得住外头人的嘴?”
我揉着胳膊:“他来借新书,有么子好讲的?”
“杨家藏书几柜子,他借一册要跑五趟?”
“他读得慢。”
“你哥同他读了十年书,若听见这句话,要从河南笑回来。”
我不吭声了,低头去理袖中那一点血印。针口已经不流血,只在布里留下一个小红点,回头还得用冷水搓。
桌上五张借书收字叠在一起。杨景和每一张都写得端正,起笔收笔同他会试卷上的字一样稳。我按日子排好,同书铺交来的纸数、父亲的药钱一样留作凭据,一并塞回《天工开物》的书匣。
***
杨景和回到家时,媒人正坐在东厅喝茶。
茶已经续过两回。桌上摆着一只红漆盘,盘里没有正式婚书,也没有聘礼,只有两张折起的红纸。纸上各写着女家的姓氏、籍贯、父兄功名和大致年岁,供杨家先看门户。只要两边尚未点头,它们便还算不得庚帖。
母亲见他进门,先看他怀里。书已经还了,只剩空空两手。
“又往江家去了?”
“还书。”
媒人笑道:“二相公好学,难怪这样年轻便中了举。”
杨景和在下首坐下,没有接这句。他认得这个媒人。州城几户人家婚嫁都请过她,嘴里的“先相看”常常不到半月便变成“早些写帖”,再过几日,连聘礼用多少匹布都能替两家算好。
母亲把左边的红纸推给他。
“桂阳州谢家的女儿,十六岁。父亲是廪生,舅家在衡州有铺子。听说识些字,针线也好。”
右边那张写的是永兴刘氏。父亲虽没有功名,两个兄长都在州学,家中还有几十亩田。杨父更中意这一家。刘家的田同杨家一处山场接界,若结了亲,日后买木、放排、修塘都有照应。
“你先看哪一家合意。”母亲说。
“我都没见过。”
媒人把茶盏放下:“婚姻先看父母门户。女儿家的性情,待两家有意,再托亲眷相看也不迟。”
“连名字都没有。”
“闺名哪里会先写在这种纸上?”母亲道,“你要问,定意以后自然晓得。”
杨景和看着两个姓氏,脑中却冒出另一张纸。
江晓曦。
她的名字写在包裹上,写在书页上,也写在借书收字的最上端。她不等别人定意,先把名字告诉每一个来收书的人。
他想说自己已经知道想问谁的名字。
这句话在舌尖上停了一会儿,最终只变成:“下一科还早,我想先读书。”
杨父从屏风后出来。他方才一直在隔壁同管事核仓账,显然也听见了东厅的话。
“读书与成家不相碍。”
“孩儿丁丑科未取,若庚辰科再落榜——”
“你已是举人。”杨父坐到主位,“郴州多少人一世连乡试门都摸不到。正因下一科未定,才该早些定亲。有岳家帮衬,你往武昌、北京走动,也多一层门路。”
杨景和无法反驳。
他与江昭晨赴京时,何家的纸商往来替他们省过多少麻烦,他亲眼见过。举人能给婚家体面,婚家也能给举人银钱、住处、同年和门生故吏。父亲没有把婚姻说得难听,桌上两张红纸也不是买卖契。谢家与刘家都在挑他,同样会算杨家的田、他的功名和下一科的可能。
每一笔都合情合理。
他只觉得那两张纸压得桌面发低。
“我年岁尚轻。”他说。
“十九还轻?”母亲问,“你哥哥十六便定了。”
“如今家中收成也薄,何必急着办喜事。”
“只先议定,来年或后年迎娶。今日又没叫你拜堂。”
媒人顺势道:“二相公若嫌这两家远,我手上还有州城黄家的姑娘。只是黄家父亲冇得功名,门户差一层,人倒是——”
“今日先到这里。”杨父打断她,“劳烦再探探谢、刘两家的口风,莫送正式帖子。”
媒人看出父子间有话,笑着收起两张红纸。杨母命人包了一份茶点送她出门。等脚步声过了月门,东厅只剩一家三口。
“你到底在拖么子?”杨父问。
杨景和看着桌面一圈浅浅的茶渍。
他想娶晓曦。
这句话在心里十分清楚。他想堂堂正正把她娶进门,让她坐在正厅受礼,让婚书上写江氏晓曦,让杨家每个管事见到她都称一声二少奶奶。几柜书和衣食只是家常,不能替代一个“妻”字。
可他还不知道她愿不愿意。
她会先问聘礼怎么写,田租怎么算,杨家关仓时江家能不能赊粮。她也可能笑他同借书一样,连一句话都要分五趟才说。
他怕她笑,更怕她不笑,只平平看着他说:“你家的事,关我么子事?”
“冇得么子。”他答父亲,“我只是想等下一科。”
杨父的手掌落在桌上:“庚辰还有两年多。你要拖到那时?”
“至少等明年收成。”
“婚事同收成有何关系?”
当然有关系。
江家的米越来越少,她父亲的腿还没有好。杨家每关紧一日仓门,他去江家说话便轻一分。他若此时提“娶”,晓曦会不会先看他身后的粮仓?若她答应,他又怎么知道她答应的是他,还是那一仓谷?
这些话他仍说不出口。
母亲一直看着他,忽然问:“你近来总往江家跑,是为了昭晨的妹妹?”
杨景和猛地抬头。
母亲叹了口气:“你当家里都是瞎子?借一本书跑五回,村里也有人见。那女娃子如今叫什么,晓曦,是吧?”
他喉咙发紧。
名字已被母亲说出来。他只要应一声,藏了多日的话便有了开头。
杨父先皱起眉:“江家?”
两个字很轻,杨景和却听出了后面没有问完的东西:江家的一亩六分自田、一亩四分佃田、伤腿的父亲、在河南给人做幕的哥哥。江昭晨同他一样是举人,这一层抬高了门槛;江家仍租着杨家的田,这一层又把门槛压回原处。
“我去看江伯父。”杨景和说。
“看病用得着五回?”母亲问。
“还借书。”
“你若当真喜欢她的聪明,往后也未必不能照看。”母亲的声音放缓,“正妻要进宗祠、理家业、交接亲族。谢家或刘家能替你撑住这些。江家那女儿……你若实在舍不得,等娶妻以后,再说收房的事。”
收房。
杨景和的手指一下攥紧。
他心里想的是“娶”。到了母亲口中,只剩一个“收”。妻要进宗祠,妾只要进他的房;妻的婚书摆上正厅,妾的来处也许只记在一本内账里。
“我没有——”
他开了口,却不知道自己要否认什么。
没有喜欢她?
没有想过娶她?
还是没有打算把她放在妻子的门外?
杨父盯着他:“你若没有,明日便从两家中选一家继续说。你若有,也趁早断了。昭晨是举人,我们可以敬他;可是若是江家女儿做正妻,族里不会点头。”
杨景和胸口发闷。他很想立刻说,族里不点头便不点头,他娶的是自己要娶的人。可这句话后面跟着太多东西:下一科的盘缠、杨家的田产、父亲替他铺好的同年路、母亲方才放低的声音,以及江家明春还要从杨家山塘引的水。
他张了张嘴。
“再给我些时日。”
杨父看了他很久,起身时只留下一句:“莫把闲心拖成闲话,害了人家女儿。”
这句话比斥责更重。
杨景和独自留在东厅。两张红纸已经被媒人带走,桌上仍有两块方方正正的浅色印子。他把茶盏移过去,遮住一块,另一块还露在外头。
他想,只要没有送帖,没有聘财,事情便还没有定。拖过今日,再拖过年关。等江伯父的腿好些,等仓门松些,等他先问过晓曦。
要等的事一件接一件。
真正要说的那句话,他仍没有说给任何人听。
冬月快尽时,母亲去州城交抄本,回来带了一包旧墨和一句闲话。
“杨家的媒人又上门哒。”
我正在数新领的纸,手指翻过两张,才问:“哪家的姑娘?”
“听说有桂阳谢家,也有永兴刘家,尚未定。”
“哦。”
“你哦么子?”
“我在想媒人一天要走几家,怎么哪家的事都晓得。”
“人家就靠这个吃饭。”
我把那一沓纸数完,整整三十张,一张没粘,也一张没少。
又过了两日,杨景和再来。他没有敲院门,在篱笆外便叫了父亲一声。父亲拄杖应他,母亲也从灶后出来。他等两人都在,才抱着一册旧书进门。
我一看便认出是杨家的《农桑衣食撮要》节本,边角磨得发白。
“今日不借书,改送书?”
“借你看。”
“你怎么晓得我想看?”
“《天工开物》里农事说得杂,这册按月份记,你或许用得上。”
“要写收字么?”
“写。”
他答得太快。我去拿纸,他却叫住我。
“先不用急。”
“那便先说你急的事。”
这句话我问过一回。上次他答还书,今日书在他手里,却又不是还我的。
他站在堂屋中央,像会试时忽然忘了题目。母亲端来一碗热水,放下便去院中择菜,父亲在门边削一只竹钉。两个人都离得不远,也都没有抬头。
“我家里确实在议亲。”杨景和说。
“我听说了。桂阳谢家,永兴刘家。”
“你从哪里听的?”
“媒人的嘴比你快。”
他脸色有些难看:“都还没定。”
“你特意来告诉我?”
“我……”
他只说了一个字。
我等了一会儿。灶里的水开了,壶盖被蒸汽顶得轻响。父亲手中的小刀一下下刮过竹皮,青屑落在脚边。杨景和看着我,眼神像借书那日停在“晓曦”二字上。
这一下,我才把母亲那句“外头人的嘴”同他近来的怪话接到一处。他问我以后留不留郴州,看我棉袄的袖口,今日又特意来说明家中议亲。
我心里生气了一个不好的念头。
若他绕来绕去问的是我,这件事便有些麻烦了。
不仅麻烦,而且荒唐。
我赶忙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你若要说谢家刘家,我不认得她们。”我说,“你若要问自己的婚事,也该问你自己。”
“那你的婚事呢?”
这句话终于出来了,却仍旧绕了一圈。
我盯着他:“我的婚事,自然先问我。”
杨景和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沉下去。
“若你父母——”
“父母会说,我也会说。你想问哪个,便去问哪个。莫拿‘若是’来绕我。”
父亲削竹钉的手停了。母亲在院里把菜叶掐得咔嚓一声。
杨景和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他低头把旧书放到桌上。
“这册你先看。正月十五前还我便好。”
“收字。”
我把纸推给他。
他写下书名、日子,又在出借人一栏写“杨景和”。我在借书人一栏写“江晓曦”,再从中间划下一道墨线,省得日后看错谁借、谁还。
写完后,他没有再提婚事。
临走时,母亲送到院门,只说:“二相公往后来,照今日这样先叫一声。”
“应该的。”
他向父亲母亲行礼,又看了我一眼。
我低头核对书名和归期,没有理他。院门合上后,我又把中间那道线描粗了一遍。
“他说话怎么吞吞吐吐的?”父亲问。
母亲把菜篮提进灶房:“你腿伤了,眼睛也跟着坏哒?”
“我又没说不晓得。”
我把收字折起来:“你们晓得么子?”
“等人自家把话说清。”母亲道,“没说清以前,哪个都莫替他补。”
这话像是对父亲说,也像是对我说。
我试着把旧书放进自己的书匣。《农桑衣食撮要》比匣子长出半寸,硬塞会折书角,只好单独放在桌上。
我是在杨家晒谷坪边听见这桩闲话的。
两个管事婆子一边筛豆一边说,二相公近来往江家走得勤,杨家却正请媒人看别家的姑娘。其中一个笑,说少年人看谁都新鲜,正妻总归要由老爷太太挑。另一个说江家女儿识字,往后进来替二相公理书也好。
她没说是做妻,还是做妾。
旁边的人都听懂了。
我肩上扛着两把锄头,从她们面前走过。豆筛里的灰扬起来,钻进鼻子。我很想打个喷嚏,硬生生忍住。走远以后,那股痒还在喉咙里。
我想起晓曦借书也要人写收字。她若听见会说什么,我猜不准;只晓得她不会把“进杨家理书”当作一句好话收下。
想到这里,我心里本该觉得好笑,胸口却像被锄柄硌了一下。
我换了个肩扛锄头。
那日我要去江家帮伯父补鸡栏。走到岔路口,远远看见杨景和从江家方向过来。他手里没有书,脚步很慢,像一路都在想事。
我站在路中间等他。
“你家媒人来了几回?”我问。
他停住:“你也来问?”
“我只听见一回。”
“尚未定。”
“那你往江家跑么子?”
他脸色沉下去:“我借书、还书,也要同你交代?”
“一本书借五六趟,你若是我家佃户,我要疑心你把书叶拆开来还。”
他瞪了我一眼。若是从前,我大约会笑。今日我笑不出来。
“晒谷坪已经有人说晓曦往后进杨家替你理书。”我说。
杨景和的脸一下白了。
“谁说的?”
“你去堵一个人的嘴,明日还有第二个。你家正请媒人,你又日日去江家。人家不会先说二相公轻浮,只会说江家妹子攀你。”
“我没有轻慢她。”
“我晓得。”
这三个字说出口,我自己也有些意外。
我确实晓得。杨景和会替昭晨垫银,会给伯父送药,也会在陈家赊不到粮时回去问管事。他的好并不假。正因为不假,才更容易叫人以为好意就能抵掉后头的事。
“你晓得还拦我?”他问。
“你心里怎样想,晒谷坪的人看不见。她们只看见杨家的媒人和你走进江家的脚。”
风从田冲里吹上来。远处几丘冬田发白,水沟底只剩一线黑泥。杨景和低头踢开一颗石子,石子滚到我脚边。
“我会少去。”他说。
我心里松了一下,紧接着又有些恼。
“你少不少去,是你的事。”
“方才还说——”
“我要你先想清楚。若只想借书,便一次借完;若还有别的话,便当面问她。莫叫她从婆子嘴里晓得,也莫叫我替你传。”
他看着我:“你为何这样护着她?”
这句话来得太快。
我握紧肩上的锄柄。木头上有一道旧裂口,正好扎进掌心。我可以说昭晨不在,我答应过帮江家;可以说伯父腿伤了,伯母又忙;也可以说乡里人讲一个十四岁妹子的闲话,本来就不公道。
这些都是真的。
我一时却没有挑出哪一句。
“她也帮过我家。”我最后说,“我娘赊不到米时,她把自家米价、租数都同我算过。朋友之间,莫让人吃哑巴亏。”
杨景和没有追问。
我们在岔路上站了一会儿。左边通江家,右边回杨宅。
“你到底是想借书,还是想见她?”我问。
他的眼神猛地动了一下,嘴唇也跟着绷紧,却没有骂我多事。
我便晓得自己大约猜得没有太远。也只到这里。杨家屋里讲过什么,他准备怎么办,我一概不晓得。
“你不必同我讲。”我说,“该讲给哪个,便去讲给哪个听。”
“再等些时候。”他低声道。
“等么子?”我说,“等到昭晨知道,从河南回来找你理论?”
他没有答。
也许等媒人不再上门,也许等他自己有胆量。这些都只是我的猜。我不再替他往下想。
我侧身让开路。
杨景和往江家方向看了一眼,最后转向杨宅。他走出十几步,又停下来摸了摸袖中,像是忘了什么东西。
“你的书呢?”我问。
“借给她了。”
“那便等她自家还。莫寻我传。”
他嗯了一声,继续往右边走。
我扛着锄头往左。走到江家篱笆外时,晓曦正在堂屋读书。窗纸后只见一个低着的影子,桌上那册书太厚,把灯光挡去了一角。
我没有进去问杨景和同她说了什么。
她若愿意讲,自然会讲。她若不愿意,旁观的人站得再近,也不能替她开口。
****
## 当前可以公开的情报(十八):议亲、定婚与妻妾名分
### “议亲”尚不等于“定婚”
明代婚姻从两家探听门户、托媒说合,到写立婚书、收受明确作为聘礼的财物,中间存在不同阶段。《大明律》把婚书、私约和聘财视为判断婚约是否成立的重要依据;普通探问、媒人试探或未正式交换的家世纸条,不能直接等同于已经定婚。
参考:[《大明律集解附例》卷六《户律·婚姻》“男女婚姻”](https://zh.wikisource.org/zh-hans/%E5%A4%A7%E6%98%8E%E5%BE%8B/06)
### 主婚权主要属于家中尊长
《大明令》所载原则是嫁娶由祖父母、父母主婚;父母俱无,才依次由其他亲属主婚。律文还讨论了卑幼在外自娶与尊长另行定婚发生冲突时的处理。这说明个人意愿并非完全不存在,但婚姻首先被置于家长、亲族和两家契约关系之中。
### 妻与妾
《大明律》专列“妻妾失序”,禁止有妻再娶一妻,也禁止把妻降为妾、把妾抬作妻,反映正妻与妾在法律和家内秩序中的明确差别。律文同时规定,民年四十以上无子方听娶妾;现实中是否严格执行、不同身份家庭如何规避,仍须与具体地方材料分别考察,不能把士绅纳妾写成毫无法律边界的当然权利。
参考:[《大明律集解附例》卷六“妻妾失序”](https://zh.wikisource.org/zh-hans/%E5%A4%A7%E6%98%8E%E5%BE%8B/06#妻妾失序)

View File

@@ -0,0 +1,463 @@
# 第十六章 家书
我把“父亲跌伤了腿”从家书上刮掉时,纸也破了。
刀尖刚挑起一层纸毛,底下的墨便跟着翻起来。一个“腿”字只剩半边,纸上却多出指甲大的一处白洞。
我举起来迎着窗看。
洞里正好看得见父亲的左脚。
他坐在床沿,裤腿卷到膝上。膝盖比右边肿出一圈,皮下泛着青紫。母亲拿热布裹住,才按下去一点,他便猛吸一口气。
“轻点咯。”
“我还没使力。”母亲说。
“那就莫使了。”
“不把淤血揉开,你这条腿要硬到过年。”
父亲闭了嘴,手却抓紧床板。床板被他抓得咯吱响。
我把信纸放低一些,那处破洞便套到母亲手上。她正把热布重新浸进陶盆,水面浮着一点草药渣。郎中开的药还煎在灶上,苦气从门缝里钻进来,满屋都是。
“刮干净冇?”母亲问。
“纸烂了。”
“换一张。”
“这是第三张。”
“第三张也换。”
我看着桌边剩下的纸。赵家商路送哥哥的信来时,一并带了二十张河南毛边纸,说是哥哥已经付过钱。前两张,一张写了父亲如何从粮车上摔下来,一张写了郎中说伤到筋,少说也要歇两个月。都被母亲揉了。
如今第三张又破了。
“他自家说的,家里有急事便告诉他。”我说。
父亲隔着热气开口:“这算么子急事?腿还在。”
“等腿不在了才算?”
“妹陀,莫乱讲。”
“那你走两步给我看。”
父亲低头看自己的脚,半晌没说话。
他昨日还能说只是扭了一下。今日肿得鞋也套不进,便改口说躺两日就好。我已经晓得他明日会说什么:庄稼人哪个没有腰腿疼,忍一忍便过去了。
哥哥写信也有这毛病。
河南府城外明明有荒田,他先写府城饭食尚可;上一封信提到无籍流民只能另列附页,紧接着却写程公待他不薄。每一封信都从父母大人膝下写起,问我们冷暖,再说自己无病无灾,最后才肯漏出一两句实话。
我以前只嫌他啰嗦。
轮到我写,才发现一句“无病无灾”要费三张纸。
“昨日到底怎么摔的?”我问。
“脚底滑。”父亲说。
“前头那袋谷怎么倒的?”
“绳松了。”
“是谁捆的绳?”
“粮行的人。”
“那便叫粮行赔药钱。”
父亲摇头。
母亲把布从他膝上揭下来,拧出水。“人家结了这一日的脚钱,又叫杨家送来一贴膏药。你爹自家应下的活,告到哪里去?”
“杨家的谷,为何是爹自家的活?”
“租谷交进仓,总要有人运进州城。管事问谁肯去,一担给六文。你爹要凑粮差银,便去了。”
我转头看父亲。
“家里还有哥寄回来的钱。”
“有钱也不能只出不进。”他说。
桌角摆着母亲的四只布包。种谷那一包早空了,粮差那一包只剩几枚铜钱,口粮包上打过两次新结。哥哥每回从河南寄回的银钱,起先都单放在小布袋里,后来买米、买盐、买药,空布袋也一只只叠起来塞进了箱底。
一亩六分田已经赎回来了。
我摸过取赎文书,也在背面写过“江”。那张纸还好端端压在箱中。可田认了江,天不认。今年入夏以后,雨总隔着山落。远处山头一回回黑下来,等风吹到田冲,只剩几滴,连晒热的田皮都打不湿。
早禾收进来时,比去年少了近两成。父亲不许我把“两成”写进信里,说各丘田不同,他只是拿眼估的,算不得准数。
陈继春却说不止。
他替杨家种的四亩二分,收谷时每一担都过斗。去年能装满的仓格,今年还空着膝盖高的一截。租仍按四成分,当场量走。剩下的谷要留种、留口粮,再换银纳差。他把数写在旧纸上,给我看过两眼。
我觉得那比父亲的眼睛准。
父亲说:“继春家的田是继春家的,莫拿来当我们家的数。”
我只好又删。
门外响起脚步时,母亲正把第四张纸铺到我面前。
陈继春先进来,肩上扛着一截新削的竹杖,手里还提着半包糙米。杨景和跟在后面,抱着一只纸包。
“伯父好些冇?”陈继春把竹杖靠到床边。
父亲立刻把裤腿往下拉。
“好得差不多了。”
陈继春看了看他没法落地的左脚。
“那这杖我拿回去烧火。”
父亲讪讪地笑。“留着也无妨。”
陈继春把米放下。母亲推回去,他又推回来。
“不是送的。前日伯父替我补了半日田埂,我还他工。”
“半日工哪里值这许多?”母亲说。
“今年的半日值。”
他松开手,不再同母亲推。那包米落在桌上,声音很轻。我看了一眼,最多三四升,却比去年同样一包沉得多。州城米铺的价一旬一个样,母亲前日拿一串钱去,只换回从前七八成的米。她回家后把钱绳重新数过,像是铺里少找了钱。数到最后,一文也没少。
杨景和把纸包放到床边。
“家中跌打膏还有一贴,我拿来了。”
父亲忙要起身,被母亲一把按住。
“二相公费心。”
“谷在我家车上出的事,原该照看。”
“管事已经把脚钱结清了。”父亲说。
杨景和的眉头皱了一下。“脚钱是脚钱,药是药。”
这句话像哥哥会说的。
我抬头看他。他从北京回来已经一年多,瘦倒没有瘦,举人长衫穿得比从前稳当。以前一进门便要找哥哥的书,今日屋里没有哥哥,他还是来了。
“你们在写家书?”他看见桌上的纸。
“写第四遍。”我说。
“昭晨又寄信回来?”
“寄了。他问你有没有好生读书,下一科莫再陪他落榜。”
杨景和愣了一下。
我忍住笑。哥哥根本没这样写。他只问景和兄近来如何,短短七个字,客气得很。
“他先管好自家。”杨景和说,“在河南给人抄账,倒像做了多大的官。”
“他也问何进士。”
“何如璋观政以后分到何处,还没定准。昨日才来一封信,比昭晨的字更小,整张都在抱怨京中贺帖回不完。”
“有贺帖回还不好?”
“你若一日写三十张,便晓得好不好。”
我看了看面前第四张家书。“我今日已经写三张。”
“为何重写?”
屋里静了一下。
父亲低头理裤脚,母亲端起已经不冒热气的陶盆。陈继春走到灶边看药,仿佛人人忽然都有事。
我把那张破纸翻过去。
“字丑。”
杨景和望着我,目光在纸洞上停了一会儿。
“你的字不丑。”
“比我哥的差。”
“昭晨十五岁时,字也没有如今这样稳。”
“你记得?”
“他日日在我家抄书,我当然记得。”
他说得太快,像怕我再问。随后又看向桌边摊开的蒙书。那是州城书铺前日送来的《百家姓》,旧板印得发虚,要抄十二册给附近蒙馆用。纸由书铺出,墨要我们自己备,每册抄清才给二十二文;错一页,废纸从工钱里扣。
哥哥从前接过同一家书铺的活。如今掌柜听说我能照样写,先只给了两册试手。母亲拿哥哥留下的旧价一比,当场问他:“同样的页数,昭晨从前二十五文,她为何只二十?”掌柜说女孩子的字不经用,母亲便让他自己找二十文的男抄手。最后讲到二十二文,另送一小锭旧墨。
掌柜走后,我问母亲为何不再争三文。
她说:“先叫人晓得你的字值二十二。等他下一回非找你不可,再涨。”
杨景和拿起我已经抄好的一页。
“是照昭晨的字练的?”
“起先照他的,后头有些字原书的写法。”
“这一捺比他好。”
我伸手把纸拿回来。“莫弄脏了。弄脏要扣钱。”
他手停在半空,笑了一下。
“你如今掉进钱眼里了。”
“二相公不缺钱,自然站得远。”
话出口,我才觉出有些冲。杨景和脸上的笑淡了一点,却没有生气。
陈继春从灶边道:“她说得也没错。杨家今年收进仓的租谷少了,仓门却关得比去年早。前日我娘想赊两斗,管事说今年一概不赊。”
“我不知道这事。”杨景和说。
“如今知道了。”
“我回去问问。”
陈继春把药罐盖好。“你问是你的情分。管事照不照做,是杨家的规矩。”
杨景和没有立刻答。他看向父亲伤着的腿,又看向桌上那包米。
“今年各处收成都薄,我爹怕来年更坏,才叫仓里收紧。”他说,“若此时放粮太多,明年真遇荒年,又从哪里拿?”
“所以先叫有仓的人活到明年。”我说。
母亲喊我:“晓曦!”
我闭上嘴。
杨景和的脸色变了变。他大概有许多话能说:杨家的田也减了收,家中也要纳粮纳饷,几十上百口人吃用,仓里谷并非从天上落下。哥哥在时,他们能从一条鞭法吵到饭凉。我只知道陈继春的娘去赊两斗米,空着口袋回去了。
“我会去问。”他最后说。
“莫说是我求的。”陈继春道。
“我晓得。”
母亲留两人吃饭。陈继春说家里还有活,先走了。杨景和站了一会儿,也说要回去。
走到门口,他又回过头。
“晓曦。”
他从前也叫过我的名字。今日这一声很轻,我却觉得他像第一次把两个字都看清。
“么子?”
“你今年……十四了?”
“还差一个多月。”
“哦。”
“你问这个做么子?”
“家里近来总拿年岁说事,我随口问问。”
我想起母亲前几日从州城带回来的消息。
“听说杨家要给你议亲咯?”
他耳根一下红了。
“尚未定。”
“是哪家姑娘?”
“我也没见过。”
“你又冇见过,脸红么子?”
“天热。”
九月的风从门外吹进来,我拢了拢袖口。
“确实热。”我说。
他听出我在笑,瞪我一眼,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叫我莫把抄书的眼睛熬坏。
我应了一声,没把这话放在心上。
当天夜里,父亲的腿痛得更厉害。
他怕吵醒我们,把被角咬在嘴里。屋里太静,我还是听见了。母亲起来点灯,我也跟着坐起。那盏灯用的是最便宜的菜油,灯芯只挑出一点,照得人的脸全在暗里。
母亲给他换药。我坐到桌边抄《百家姓》。白日里已经抄到“韩杨朱秦”,如今再落笔,“杨”字总写得比旁边大。
我重写一页。
母亲在身后说:“明日莫抄了,先去田里。”
“两册后日要交。”
“交期可以讲。”
“讲了下回便给别人哒。”
她没有再劝。
父亲伤了,田里的活不会跟着歇。自家一亩六分要翻晒稻茬,租来的那一亩四分也要清沟。母亲能下田,我也能,陈继春答应忙过自家便来帮两日。可帮工要还,今日他来半日,等他家缺人,我们也得去。
哥哥寄回来的钱能买药、买米,不能替父亲长出一条好腿。
我抄完一页,把纸举到灯下验字。哥哥教过,墨要匀,行要直,最要紧的是抄完同原页逐字对读。少一个字,整句意思都可能变。
家书却反过来。
字写得越齐,少掉的事越多。
第四张信纸还铺在旁边。我重新磨墨,从“兄大人膝下”写起。写完又觉得别扭,哥哥只比我大三岁,小时候还抢过我的烤红薯,如今却要被我叫得像族老。
我把那张放到一旁,换成“哥哥见字”。
哥哥见字:前月信并银均已收到,父母叫我先问你冷暖。家中秋禾已经收过,虽不及去年,也够支应。母亲鸡养得好,又抱了几只。父亲近日少去田间,在家歇息。陈继春来帮过工,景和兄今日亦送药——
笔尖停住。
送药二字不能留。写了药,哥哥便要问谁病。
我在旁边点了两个小墨点,等干后补成“送纸”。
杨景和今日没有送纸。可他从前送过,哥哥大概不会起疑。
再往下写:
我已替书铺抄蒙书,每册二十二文,纸由铺中出,墨由我出。娘说下一回要涨到二十五文。你从前给我五文校书钱,如今看少了,待你回来补。
写到这里,我心里痛快了一点。
我又写《通鉴钞》读到王莽改制,许多官名看不懂,叫他下封信解释;写今年胙肉有没有也无妨,河南没有好胙肉,是他自家没有口福;写豆青夹衣袖口已经短了一截,衣身仍能穿,母亲准备替我接一圈旧布。
这些都是真的。
真的东西攒多了,那些没写的仿佛便能藏住。
末尾还差一句。
我写:家中俱安。
看了半晌,又把“俱安”圈去。父亲在床上疼得睡不着,这两个字像在骂人。
我改成:家中尚好,莫念。
“莫念”也像假的。
哥哥每次写“勿忧”,我照样会忧。他在河南收到“莫念”,大概也会把信翻过来,对着纸背找我漏下的字。
我把信拿给母亲看。
她逐行听我念完,在“父亲近日少去田间”那里停了一下。
“这句好。”她说。
“哪里好?”
“没说假话。”
“他为何少去田间,没写。”
母亲替父亲掖好被角,坐到我旁边。
“晓曦,你哥在河南立住脚不容易。程同知肯用他,今日有八钱修金,明日换个官,便未必还有。他若知道你爹伤成这样,能不回来?”
“回来不好么?”
“好。”
她答得太快,我反而说不出话。
“我想他回来。”母亲说,“你爹也想。你更想。可他回来,家里多一双手,也少了每回寄来的银。他下一科还考不考?程同知往后还肯不肯收他?这些都要算。”
“爹的腿也要算。”
“所以先治。能撑过去,便不必折掉他那条路;真撑不过去,再叫他回来。”
“撑到哪日算撑不过去?”
母亲看向床边。
这个问题她也不会。
我忽然想起哥哥在信里写的流民附页。没有籍贯的人先另列一张,仓里有粮才添进赈册。如今父亲的腿也被我们另列了。正信上家中尚好,另外三张废纸才写着肿到多高、药花多少、几日不能下田。
哥哥若在这里,定会说附页也要留着。
我把最早那张揉皱的纸从灶边捡回来,慢慢展开。上面的字被折断几处,还能看清。
崇祯十一年九月十七,父替杨家运租谷入州城,粮袋倾落,避让时跌下车板,伤左膝。脚钱六文,杨家送膏药一贴。郎中药钱一百三十文,后药未计。家中余银——
余银多少,母亲没有告诉我。
我去看那四只布包,把里面的钱一枚枚数出来。母亲没有拦。
铜钱五十七文,碎银一钱三分。口粮尚能撑多久,要看米价。哥哥下一回的信银何时到,也无人晓得。
我把数补在废纸上,又写:今年早禾约减两成,租田已交四成租,自田粮差未清。陈家曾向杨家赊米,未得。
这些字没有家书的口气,像哥哥最爱写的账。
“你要做么子?”母亲问。
“留底。”
“留给谁?”
“先留给我。”
我把纸折好,夹进《史记钞》。哥哥抄《货殖列传》时,在页边写过一句:价贵价贱,总要先问谁有货。我把家中的实数夹在那句话后面。
桌上那封准备寄走的家书则晾了一夜。
第二日,赵家商队的人在州城收信。我把信封好,外面只写河南府程同知署转交江昭晨。送信的人不认得我,也不管信里写了什么,只收下母亲给的几文捎脚钱,把它塞进一只已经装了十几封信的油布袋。
袋口一扎,家中便又好了一回。
我站在纸铺门外,看那只油布袋被挂上骡背。骡子往北走,蹄子踏过石板,很快混进赶集的人里。
我有一瞬想追上去,把《史记钞》里的那张纸也塞进去。
脚刚迈下台阶,母亲在身后叫我。
“晓曦,回去咯。你爹等药。”
我停下来。
骡背上的油布袋已经看不见了。
我转身跟母亲去抓药。药铺门口挂着一串晒干的草根,风一吹,根须互相刮擦,像有人拿笔在很远的地方写字。
****
## 当前可以公开的情报(十六):家书、递信与家庭书写
### 家书也有范本
明代后期已经刊行供普通读者查用的日用类书,其中“书启门”会收录父子、兄弟、夫妻等关系的书信套语,供写信者临摹。家书通常先依亲属尊卑称呼、请安,再报告自身与家中事务;实际写作仍会因识字程度、关系亲疏和纸张成本大幅简化,并非贫民家庭都严格遵守同一套书仪。
参考:[浙江师范大学所载《从家书活套透视明代后期家庭伦理危机》论文信息](https://mypage.zjnu.edu.cn/LTZ/zh_CN/lwcg/17568/content/9318.htm)、[厦门大学民间历史文献研究中心《明代通俗日用类书集刊》介绍](https://crlhd.xmu.edu.cn/info/1045/5899.htm)
### 官驿不等于民间邮局
明代驿站、急递铺和递运所首先服务于官员、公文、军情及官物运输,普通人的私人家书不能当然使用国家驿递。民间书信往往托亲友、商旅、船只或专人捎带,抵达日期难以保证。正文采用赵家纸商商路捎信,是小说化但符合这一交通逻辑的安排,不将后世成熟的民信局体系提前移植到崇祯年间。
参考:[Lane J. Harris关于明代驿递体系的研究](https://doi.org/10.1163/15700658-12342440)、[文史广东《书仪与中国传统书信文化》](https://www.gdwsw.gov.cn/wsbl/content/post_42531.html)
### 女子识字与代写
现存户籍簿册研究显示,女口登记能够记录姓名与年龄;士绅女性、宫廷女性和部分民间女性也有不同程度的阅读书写实践。不过教育机会受到家境、地区、劳动时间和性别礼法强烈限制。江晓曦能够替家人写信、承接少量抄书,是在兄长长期教学和家中已有文字生计基础上的人物成长,不代表普通佃农之女普遍以抄书谋生。
参考:[衣若兰《明代赋役改革前的妇女与户籍簿册登记》](https://toaj.stpi.niar.org.tw/index/journal/volume/article/4b1141f990b6cbb30190c39988ac046d)

View File

@@ -0,0 +1,465 @@
# 第十四章 会试
会试第一场,母亲做的新衣被搜了两遍。
第一遍搜衣襟,第二遍搜鞋袜。搜检的军士捏到衣襟里那道加厚的针脚,抬眼看我。
“里头缝了什么?”
“棉絮。”
“拆开。”
我心里一紧。
那处原本藏过银子。进贡院前,我已经照母亲教的把银子分放在客店,只留下棉絮和一小块护心的旧布。可军士的手指压在针脚上,我仍觉得那几块碎银还藏在里面,隔着布硌着胸口。
针脚拆开,棉絮露了出来。
军士用竹片拨了两下,挥手放行。
我抱着考篮往里走,肩头那一小片拆开的布随脚步翻动。冷风从破口钻进去,贴着皮肉一路往下。
贡院比武昌大,人也更多。
号舍一排排伸向远处,像把人塞进砖墙缝里的蜂巢。各省口音在点名处挤成一团,过了龙门便渐渐散开,只剩木屐、考篮和咳嗽声。有人年过半百,胡须已经花白;有人同我相仿,脸上还带着没褪尽的少年气。
我进了自己的号舍,把木板搭好,先摸了一遍墙缝。
没有漏风的洞。
比武昌强。
再摸桌板,一角翘着,垫两层纸便能写。
也不算坏。
我把母亲包的姜片含进嘴里,等题纸发下。
第一场仍从四书经义入手。
题目展开后,我先松了一口气。没有生僻章句,也没有刻意为难人的截搭。破题、承题、起讲,我在客店里练过不知多少遍。笔落下时,杨先生的声音仿佛就在桌边,提醒我哪一句太直,哪一段议论越出了经义。
写到一半,号舍外有人呕吐。
声音隔几间传来,起先很响,后来只剩干呕。巡场的人敲了敲木栅,叫他莫污了卷纸。
我停笔听了一阵。
下一句本来要写“养民以厚其生”。那五个字悬在笔尖,我闻见隔壁飘来的酸臭,又看见桌角那片从河南带来的泥。
字还是要写。
我把“厚”字收紧一分,免得一捺越出格线。
贡院里没有地方给南阳城门,也没有地方给路旁那张犁。经义只问圣贤之意,我若把一路所见硬塞进来,只会把该答的题答坏。
这个道理我很清楚。
清楚归清楚,写完“使民有恒产”时,我仍盯着“恒产”二字看了片刻。
江家如今有一亩六分。
陈继春没有了。
墨快干时,我才把眼睛移开。
交卷以后还不能立刻出去。
卷子由收掌处验过,我站在廊下等放行,才发觉右手一直在抖。进场时那点怕早耗光了,握笔太久,三根指头已经僵住。手背沾着一块墨,我用左手去擦,越擦越黑。
旁边一个北直隶举子靠着柱子啃冷饼。他胡须有些白,吃两口便闭眼歇一阵。我起初以为他困,待他身子往下滑了半截,才伸手扶住。
“老先生?”
他睁开眼,先去摸怀里的卷稿,摸到空处才想起已经交了。
“无妨,饿的。”
我把考篮里剩下的一块糖递给他。他看了看,没有推辞,含进嘴里,又把姓名和籍贯说得清清楚楚,仿佛受了这点东西,便该留下一个日后偿还的去处。
我也报了姓名。
“十几岁便来春闱,好福气。”他说。
我低头看那件被拆开线脚的新衣,棉絮从胸前探出一撮,灰扑扑的。
“还不晓得咯。”
他说我年少,来日尚多。我听过许多人说这句话。到了贡院里,看见白发的人和少年挤在同一排号舍,才知道“来日尚多”也只是句宽心话。科场每三年开一次,人能有几个三年,谁也说不准。
放行的木牌终于举起,人群往外挪。我把衣襟压住,生怕一阵风将里面的棉絮全掏出来。
第一场出院,何如璋扶着墙走了半条街。他没有晕船,却被号舍里的炭气熏得头疼,回到客店便把自己摔在床上。
“若今科得取,我第一件事便是请人重修贡院烟道。”
杨景和把热水递给他。
“你先做了工部尚书再说。”
“进士还没到手,你已替我选好部院了。”
何如璋接过碗,吹了两口,忽然问我:“你第一篇如何破的?”
我把破题念给他听。
他闭着眼听完,只道:“稳。”
“你这话听着像在骂人。”
“会试里夸稳,怎会是骂?”
我也说不清。
去年乡试以前,我最缺的就是一个“稳”字。如今真有人说我的文章稳了,我却又怕它只剩下稳。
说完文章,我借了客店伙计的针。针脚粗,线也不合色,只能先把破口拢住。
母亲缝衣时,我在旁边看过。她下针快,线从指间一抽便贴服,针距像拿尺量过。轮到我自己,第一针便扎进拇指。血珠冒出来,我赶紧含进嘴里,免得滴到新布上。
“给我。”杨景和伸手。
“你会?”
“不会。”
“那你伸手做么子?”
“看你扎自己,看得心慌。”
何如璋躺在床上笑,笑得头更疼,拿被子蒙住脸。我把针重新穿过衣襟,缝得一针长、一针短。衣裳还能穿,只是那道歪线正横在胸前,抬眼便看得见。
晓曦若在,多半要先说我糟蹋东西,再把衣裳夺过去重缝。想到这里,我手上慢了一下。屋外有人挑着热汤走过,吆喝声里带着京腔。我抬头只看见结霜的窗纸。
郴州离这里到底有多远,我来时已经一里一里走过。此刻一根针扎下去,那段路又忽然长了。
我咬断线头,把衣裳放到枕边。后日还得穿它进去。线脚难看些无妨,莫再让人拆开便好。
第二场考论、表、判一类文字,正合何如璋所长。
他出场时脸色比第一场好得多,连步子都轻快起来。杨景和也写得顺,回客店后还能同他争一篇表文的措辞。我坐在窗边核自己的判语,发现一处引律次序可能写反了。
“会因此黜落么?”我问。
杨景和看过,摇头。
“未必。”
“那便是可能。”
“榜未出,什么都可能。”
这话没法反驳。
我把那页练稿翻过去,还是在背面把正确次序重写了一遍。明知送进贡院的卷子已经改不了,手却不肯停。前世等考试成绩时,我也做过相似的事:交卷以后对答案,越对越觉得每一道错题都能决定一生。
换了一个时代,毛病跟着过来了。
第三场是策。
题纸发到手里,我从头看到尾。边备、钱粮、荒政、吏治,五道题中有三道能同沿途见闻接上。
这本该是我最有把握的一场。
我先写边饷。
官军无粮则散,散则扰民;百姓失业则流,流而遇贼,便成贼众。要断这个圈,须先核军额、清冒饷、慎加派,再使地方有粮可守。
写到“慎加派”时,我停了一下。
这三个字在客店里读着无碍,落到会试卷上却显得扎眼。朝廷缺饷,人人都晓得。我若只说莫再加,考官大概会问:那兵吃什么?
我另起一句,补上清屯田、查侵冒、核实兵额,又将“慎加派”收进“宽民力以固饷源”。
笔锋转了一圈,意思还在,样子已经温顺许多。
荒政策写到赈粮,我没有照旧稿把流程一口气写到底。我先写验灾,再写流寓之民无籍可凭,可由里老互保,另册给粮;又写运粮沿途应逐站核耗,免得一处扣去三分,几处相加便只剩半数。
那张犁铧在车后撞击的声音又响起来。
当。
我在“核耗”旁落下最后一点。
写完五策,天已经暗了。灯火把号舍的影子压在纸上,我从第一篇读到最后一篇,越读越能看见自己收过的锋芒。它们被压进经义、典故和颂圣套语里,只在句缝间露出一点。
露得太多,可能遭厌。
藏得太深,又怕无人看见。
我拿笔在两句之间悬了许久,最后一个字也没改。
出贡院时下了小雪。
杨景和比我早出来,站在墙根等。新衣外罩着旧披风,肩头积了一层薄白。
“如何?”他问。
“写完了。”
“我也写完了。”
我们都笑了一下。
能说的只有这个。
何如璋从后面追上来,鞋底沾满雪水。
“我也写完了。继春这双鞋救我一命,若榜上有名,我回乡给他做一块匾。”
“写什么?”
“足下有功。”
杨景和道:“你最好先别告诉他。”
放榜前的日子比考试还慢。
客店里的举子每天都能听到新消息。今日说主考喜欢平正,明日说某房卷子取重边策,后日又有人拿出一张不知从哪里抄来的拟榜,言之凿凿地列出数十个姓名。
我的名字在第三张拟榜上出现过一次。
江照晨。
连名字都抄错了。
何如璋仍说这是好兆头,至少京城里已经有人肯错写我的名字。杨景和把那张纸揉成一团,丢进炭盆。
“真榜出来以前,都莫看。”
第二日,他自己又从外面带回一张。
榜发那天,贡院外比进场时还挤。
我原想等人散些再看,脚却跟着人群往前。有人从榜前挤出来,高声报着同乡名字;有人踮脚看了一遍,又不肯走,换个位置再看一遍。
杨景和在我左边,何如璋在右边。
我们从榜首向下找。
第一遍没有。
第二遍仍没有。
看到后半段时,何如璋忽然抓住我的手腕。
“那里。”
他的手很用力,指尖几乎掐进肉里。
我顺着看过去。
何如璋。
三个字端端正正列在榜上,位置不算靠前,也绝不可能看错。
“是你。”我说。
他没有应。
“如璋兄,是你。”
他这才松开我的手腕,张了张嘴。
“真是我?”
“你自家名字还不认得咯?”杨景和说。
何如璋笑了一声,笑到一半,眼圈先红了。他忙抬袖子擦脸,说是风吹的。
周围全是道贺声。我同杨景和把他推到一旁,免得被后面的人踩了鞋。那双陈继春纳得一边宽一边窄的布鞋,此刻湿得发黑。
何如璋低头看见,也笑了。
“匾得做。”
“做。”我说。
他还没来得及再说,两个在榜前替人报信的汉子已经寻了过来。方才何如璋那一声被周围听见,籍贯、客店也让同乡喊了出去。两人一前一后拱手,口里连声道“贺老爷高中”,又问何相公寓在何处,好去报录。
何如璋被那声“老爷”喊得往后退了半步。
“我还未殿试。”
“贡士老爷也是老爷!”那人笑道,“小的先讨一杯喜酒。”
喜酒没有,喜钱总要给。何如璋摸向腰间,才想起看榜时只带了几枚制钱,脸顿时红起来。我替他挡住后面挤来的人,杨景和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
“先拿去,回客店再算。”
那两人得了彩头,唱名似的又喊了一遍“湖广桂阳州何老爷会试中式”,声音一下传出老远。几个并不相识的湖广举子也过来道贺。有人问他的房师,有人问榜次,还有人已经约他晚些到同乡处叙话。
一张榜把原先挤在一处的三个人分开了。
何如璋被人围在中间,脸上仍有方才哭过的红。他隔着人朝我看来,想过来,又被一个老举人拉住说话。
我冲他摆了摆手。
今日该是他的好日子。他若守着两个落榜的人,连笑都要收着,反倒叫大家都难受。
替他说完这句,我又转回榜前。
从第一名看到最后一名。
没有江昭晨。
也没有杨景和。
我明明已经找过两遍,还是把每一列重新看了一次。江、姜、蒋,凡是相近的字都停一下。有个江西人叫江朝宗,我盯着他的名字看得太久,险些真把中间那个字认成“昭”。
身后有人挤我。
“看完便让开!”
我退了出去。
风一吹,胸前拆开的针脚又翻起来。母亲做衣时留下的棉絮从缝里冒出一点,我伸手把它塞回去,塞了两次都没塞好。
父亲说,考不上便回来。
田已经赎了,屋里饿不死。
这原该叫人安心。我却不敢想他们收到消息时的脸。
我在乡试榜上找到自己时,曾以为那道门总算开了一条缝。今日站在会试榜下,门还在,只是又往后退了一重。
杨景和站到我身旁。
“回去吧。”他说。
我看了他一眼。
“你找完了?”
“找完了。”
“几遍?”
“四遍。”
“我也是。”
我们并肩往客店走。何如璋跟在后面,几次想开口,都没说出话。
走出两条街,他便被何家在京中的熟人追上。来人手里捏着一张红帖,说南城那边已经得信,请新贡士过去受贺。何如璋看着我。
“去吧。”我说,“莫叫人等。”
“我晚些便回。”
“殿试的事要紧。”杨景和道,“礼数该走便走,莫在这里磨。”
何如璋这才跟人离开。那双湿布鞋走得很快,鞋跟溅起的泥点落在袍摆上,他也顾不得看。
我站在街边,直到他的背影拐过去。
方才围着我们的报喜声、道贺声也一并远了。街上依旧挤,卖热食的蒸气扑到脸上,旁边一个落榜举子蹲在墙根,把三场用过的草稿一张张撕碎。他撕得很慢,每张都先看一遍。
我摸了摸袖里的稿纸,没有拿出来。
到了屋里,他先把酒壶放在桌上。
“今晚我请。”
杨景和道:“你明日还要备殿试,莫喝。”
“你们喝,我看着。”
“那有么子意思。”
“我若不在,你们两个能把一顿酒喝成吊丧。”
我笑了出来。
那一声笑比我预想得容易。榜上没有名字,胸口仍旧发空,可何如璋就在眼前,还是那个晕船、怕鞋底散开、考前胡乱说吉利话的人。他考取了,我确实替他高兴。
高兴里也有一点酸。
我不愿认,舌根却骗不了人。酒尚未入口,那里已经发苦。
“恭喜何进士。”我举杯说。
“殿试还没过,莫乱叫。”
“殿试总不会把你赶回郴州。”
何如璋端起茶代酒,同我碰了一下。
“昭晨,我那点路费——”
“我还有。”
“我没说借你。”
“送也不要。”
他闭上嘴,转头看杨景和。
杨景和道:“他若真缺,自会开口。”
我嗯了一声。
话说得硬,夜里拨算盘时,心里却没那么硬。回程路费够,若再在京中耽搁一个月便紧。乡试赏银剩下的不多,抄书在京城又未必立刻寻得到门路。
算盘珠停在最后一档。
第二日,我给家中写信。
第一张写得太长,解释考官取舍本就有偶然,今科不取也不能说明文章全错。读到一半,我自己都觉得像在给落榜找理由。
我换了一张。
儿今科未取,景和兄亦未取,如璋兄得取。盘缠尚足,待安排回程即归。父母勿忧,晓曦莫笑。
写到“莫笑”,我停了一下。
她大概真会先笑我一句,再把信翻来覆去读。
我在末尾补道:
京中书贵,不曾替你买。回去再抄。
信折好后,我摸了摸袖中的薄册。
册上已经记了河南的泥、南阳的粮价和贡院的雪。如今又多一张没有我的榜。
这些东西都得带回去。
只是还要在京中留几日。
何如璋将赴殿试,杨景和等候同乡船期。我则要先找一桩抄写的活,把多住这些日子的房钱挣出来。
榜下第三日,何家相熟的纸商来客店找人。
“有位河南来的官客,带了几册旧账,缺一个字稳、手快的抄手。”他说,“工钱按日结。江相公可愿去?”
我看了一眼桌上已经见底的钱袋。
“去。”
****
## 当前可以公开的情报(十四):春闱、朱墨卷与榜后礼俗
### 春闱与三场
明代会试因在春季举行,常称“春闱”。通常逢辰、戌、丑、未年开科,二月初九、十二、十五分三场考试。第一场重四书义、五经义,后两场涉及论、表、诏、判与策等文体;各时期的细目和出题情形仍会调整。中式者称贡士,第一名称会元,还须参加殿试,才能按等第列为进士。
参考:[故宫博物院“会试”条目](https://www.dpm.org.cn/lemmas/245386.html)、[中国国家博物馆藏明代会试朱卷说明](https://www.chnmuseum.cn/zp/zpml/gjwxbt/202008/t20200824_247146.shtml)
### 弥封、墨卷与朱卷
考生亲笔写成的卷子称墨卷。交卷以后,姓名籍贯等处要弥封,再由誊录人员抄成朱卷,并经对读校核,阅卷官主要据朱卷评阅。弥封、誊录、对读与内外收掌分工,目的在于减少凭姓名、籍贯或笔迹徇私的空间,但它们只能构成程序防线,并不意味着取舍毫无偶然。
参考:[中国国家博物馆藏会试朱卷说明](https://www.chnmuseum.cn/zp/zpml/201812/t20181218_24853.shtml)
### 搜检与怀挟
科场严禁怀挟文字入场,入门设搜检,场内又有巡查、监门等环节,考生分别进入号舍作答。查获夹带可能受枷号、革黜等处分。具体搜检尺度会因时代、场次和执行者而异,因此正文只写拆验可疑夹层,不套用后世某一朝的细密服饰禁例。
参考:[全国哲学社会科学工作办公室《古代科举考试如何防作弊》](https://www.nopss.gov.cn/n1/2022/0803/c219544-32493066.html)
### 榜后报喜与贺仪
科举发榜不只关乎考生个人,也会牵动同乡、亲友与报录之人。报喜者唱名、登门报录并讨取喜钱,亲友投帖道贺、设宴酬宾,都是传统科举社会中常见的榜后活动;规模取决于家境与人情网络。会试榜后先称贡士最为严谨,民间提前以“进士”“老爷”相贺,则可能是奉承或讨彩头,并非正式名次已经确定。